东南纪事 · 白话全译本 清·邵廷采 撰 | 本站独立白话翻译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一 ==================== 唐王聿键(弟聿[yīng]、聿锷) 唐王聿键,小字长寿,是明太祖第二十四个儿子唐定王的后裔。唐定王为李贤妃所生,洪武二十四年(1391年)封为唐王,封国在南阳,永乐六年(1408年)才到封国就藩。 定王之后先由靖王袭封;靖王没有儿子,王位传给弟弟宪王,再传庄王、成王,成王又没有儿子,就传给弟弟恭王的儿子敬王。敬王在位三十多年,活到七十一岁,世宗(嘉靖帝)在位时,朝廷屡次派人慰问他。之后再传顺王、端王,端王的孙子就是聿键。从定王到聿键共九代。聿键最初受封德昌王,父亲是世子义,母亲毛氏。端王宠信嬖妾,把世子义囚禁在承奉所(王府中管理内侍的机构),聿键当时才三岁,也跟着被关在里面。他稍大后读书,能识大义,虽然身处家庭内难,正直的志向并未受挫。后来世子义被弟弟毒死,端王忌讳这件事,想把王位传给次子守道。陈奇瑜前来吊唁,对端王说:“世子死得不明不白,您如果又不立他的儿子,事情迟早会败露。” 端王害怕了,这才替聿键向朝廷请封名号,立他为世孙(世子的继承人)。 崇祯五年(1632年),端王去世,聿键时年三十一岁,继承王位。崇祯七年(1634年),流寇猖獗,聿键考虑到南阳是军事要冲,而城墙单薄,捐出千金打算修筑,知府陈振豪却不肯为他记功。聿键为此上书,崇祯帝大怒,逮捕陈振豪治罪。聿键又援引潞王近来的先例,请求增兵三千人,设参将一名,由陈永福担任,朝廷不许。崇祯八年(1635年)冬,贼军再次进犯南阳,聿键上奏说:“臣王府护军一千二百人,近来的制度把其中一半充作开封班军(轮班驻防开封的军队),交给抚臣以下官员役使,毫无道理;惟愿陛下明诏体念臣的困厄,把全军归还给臣!” 朝廷批复说:“南阳班军轮流值班,是祖宗定下的旧制,朕不敢改变。”当时朝廷打算推行宗室换授之法(宗室子弟换得出仕资格、授予官职的制度),陈子壮署理礼部事务,执意认为不可;聿键写信给陈子壮,互相辩驳。他的信题为《说典训》,援引经传,都有根据,但朝臣反而无从知晓,只把他看作藩王意气用事、标新立异而已。恰逢陈子壮下狱,社会上惋惜陈子壮的人,往往归咎于聿键;聿键也轻视公卿,认为他们不值得尊重,并为宗藩体统而力争,弹劾总督卢象升不入朝觐见。他提出的建议很多,群臣都忌恨他。 崇祯九年(1636年)八月,京师戒严,聿键率护军北上勤王,汝南道周以兴劝阻,他不听。走到豫州,巡按御史杨绳武把这件事上报,旨意下来严词斥责。恰好前锋遇到贼军,损失了两个内竖(宦官),于是返回封国,被废为庶人,安置在凤阳高墙(朝廷圈禁犯罪宗室的监狱)。押送的使者想用槛车押他前往,聿键自杀,没有死成。到了凤阳,守陵的太监索贿不得,就用墩锁(一种刑具)折磨他,聿键忍受不了这种羞辱,病得几乎死去,妃子曾氏割下自己的股肉给他进服,才渐渐痊愈。官府的俸禄供给不及时,生活用品断绝。当时有观望天象的人说高墙中有天子气,报告了淮扬巡抚路振飞,路振飞借赈济罪宗的名义进墙,见到聿键,心里暗暗觉得他与众不同。聿键向他诉说吏卒虐待的情形,路振飞上奏请求对罪宗加恩,用私钱赡养他们,并且惩办其中行为恶劣的吏卒。 福王(弘光帝)刚即位时,大赦天下,聿键出了高墙,封为南阳王,朝廷派官员送他前往平乐居住,还没动身南京就陷落了。南阳王走到嘉兴,前刑部尚书徐石麒、淮扬巡抚钱继登等请求他留下监国,王不同意。六月八日,潞王在杭州监国,南阳王上表祝贺。过了三天,清兵打到塘栖,潞王投降,瑞王、惠王也从绍兴投降。 当初,靖鲁伯郑鸿逵在京城偶遇聿键,彼此相识。到郑鸿逵率军返回福建、取道浙江时,聿键恰好也到,户部主事苏观生、翰林张家玉等人都认为聿键可以成就大业,便与郑鸿逵一道拥戴聿键南行。诸臣慷慨交拜,誓言扶助明室,共同请求聿键监国。聿键看了启奏悲恸不已,进入衢州,收拢散卒得一千多人。二十八日,在建宁朝见臣民。闰六月初三,驻扎水口驿,驿站的官吏备好大船,聿键推却了,改乘民船,不用彩幔仪仗开路,撤去鼓吹,百姓聚集观看,互相庆贺。到驿廨朝谒时行四拜礼,王答二拜,赐座。安南伯郑芝龙、靖鲁伯郑鸿逵、巡抚都御史张肯堂、闽广督巡刘若金、巡按吴春枝、户部侍郎何楷、大理卿郑瑄、左通政马思理、光禄少卿森铭鼎、四川按察使曹学佺、御史郭贞一,这些从南都来的大臣,都穿着素服待罪,旨意不予追究。 当时朝廷议论让州县修造宫室,曹学佺说:“仁声俭德,是治理政务的首要之事;圣驾刚刚光临,就先有这种举动,不贤的官吏借此坑害百姓,岂不是反而彰显大王的过失吗?”赶忙制止了这件事。聿键想挑选户部尚书,大家都推举何楷,何楷推辞,王对他说:“从前崇祯八年(乙亥),我阅读邸报,得到侍郎在掖垣(给事中官署)呈上的各篇奏疏,铭记在心,已经不止一天了。古人说:‘临危杖节,必敢谏中求之’——危难时刻持节而立,一定要到敢谏的人里去寻求。你就不要坚决推辞了!”何楷这才接受任命。 曹学佺陈奏三件事:其一,福建的正供(正常赋税)全部储存为兵饷,不得滥支,以防供给不上;其一,即位礼仪完成之后,立即命郑鸿逵抵达关口,斟酌防守、进取的各事宜奏报朝廷;其一,禁止游兵抢掠,命令旧军迅速招募归伍,来缓解百姓的困苦。王说:“这是海内的宿儒啊!”下令全部照办。 初七日,王在福州监国,祭告天地,设立行太庙、唐国宗庙,用太牢(牛羊猪三牲齐备的祭礼),圣驾入城,居住在南安伯府。二十七日,即皇帝位,诏书说:“朕因国运多艰、王室不安,承受监国之任已经十多天,四方闻风勤王的军队渐渐集结。朕正亲自奔走于行阵之间,不敢安居,而文武臣僚都称说人心由涣而萃的大义,把立君安抚天下的功业归责于朕,认为这本出于上天的作为,时机不可错失,天意已定便无可抵挡。 朕自己惭愧,还没有大的功绩来仰对上帝和祖宗。自从南都弃守(如同当年临安失陷)以来,尊王攘夷遥遥无期,朝野大小人心漂浮无定,如同河水泛滥,朕岂敢不恭敬承当、勉力顺从众人的期望?于是查考典籍:光武帝听到子婴被废的消息,六月即位于鄗南,把那一年定为建武元年,大受天命;昭烈帝(刘备)听到山阳公(汉献帝被废)的消息,四月即位于汉中,把那一年定为章武元年,建立宗庙社稷。在艰危之中,难道是贪图帝位?也只是为了振兴大义、执持正言,维系我臣民的意志。把今天和古人相比,能说不合适吗?以今年七月初一以后为隆武元年(1645年)。奉天翊运定难功臣依次进爵,稍等恢复之后,分封土地酬报功勋;宣猷守文的文臣也进级;孝子、秀才、老人、军民人等都优加赏给;所在地方的山川鬼神,除不合典制的淫祀之外,都派正官虔诚地祭祀祷告,以表明朕继承基业、为天下请命的心意。” 在此之前,张肯堂建议按照唐肃宗的旧例,以监国的名义称天下兵马大元帅,等收复南京之后再即位。王还犹豫不决,群臣大多劝进,他这才听从。 以布政司衙门作为行殿,大门称行在大明门。圣驾从督府移驻,郑芝龙戎装在前开路,郑鸿逵率禁军和百官依次扈从、按班次站立等候,这才听到玉佩碰撞的声音。到寅时,王穿上衮冕登上大殿,接受朝贺,向各省府州县颁布诏书,大赦天下。这一天,南郊刮起大风,飞沙走石、拔起树木,尚宝卿的马受惊,玉玺坠地,摔缺了一角,随从的人都惊叹不已,引为怪事。为唐国四代亲王帝后追上尊号谥号,改福建省为福京,福州为天兴府,府学升为国子监,百官都称朝廷为“行在”(皇帝临时驻在之地),叙定拥戴之功。封郑芝龙为平鲁侯,郑鸿逵为定鲁侯,郑芝豹为澄济伯,郑彩为永胜伯;张肯堂为吏部尚书,吴春枝为兵部尚书,周应期为刑部尚书,郑瑄为工部尚书,曹学佺为太常寺卿。起用蒋德璟、黄景昉、苏观生、何吾驺、黄鸣俊、陈子壮、林欲楫、曾樱、朱继祚、傅冠,都任大学士。阁臣多达二十余人,但票拟旨意大多由王亲自裁决,阁臣都闲居无事;有的远在外地、旨意未达,军国大政一律委托给郑芝龙,行在朝廷只是坐享其成而已。 这个月,郑遵谦等在绍兴起兵,进军守钱塘江;金声也扼守徽州,阻截上江清军,因此闽岭一带安宁无事,借以休整军甲。不久命郑芝龙兼户、兵、工三部尚书,在天兴开府,九卿来见他时他安坐受见,入见不揖,出府不送。 清顺治二年(1645年,乙酉)七月初一,王下诏亲征,诏书说:“朕痛念祖陵,怜悯万姓,心中摇摇不定,如同置身水火。选择八月十八日正午举行祃祭(出师祭旗之礼),亲自统率大军,命令平鲁侯郑芝龙为御营中军,定鲁侯郑鸿逵为左先锋。还仰赖文武诸臣协力效谋,有功者赏,朕不会辜负你们。” 命令访求十六朝实录及古今遗书。下令行在日常用度以俭朴为本,有关官员不得违背旨意阿谀奉承,违者以不敬论处。命令司礼监庞天寿,行宫中不得使用金银玉器,帷幔不得用锦绣、浓花、洒线,只用日常的铜锡器和布帛。王持长斋,每天驾临便殿接见大臣;生性喜好读书,亲手披览,常常到三更还不休息。 南京陷落后,马士英逃奔浙江,潞王监国时,他仍保持旧日做派,把黄道周的奏章扣压不下。后来遇到战乱,他踉踉跄跄、涕泪交流,连鞋都跑掉了,窜入方国安营中。听说王即位,又打算入朝觐见。郑芝龙向来与他交好,说马士英没有立即北上投降,还急着求立太祖的子孙,他的罪可以宽恕。把这事交给朝堂议论,王独自裁决,传令各关军将,不得接纳马士英。 当初,王在杭州时,向张家玉访求旧臣,张家玉举荐黄道周,王说:“得到这样的商彝周鼎(古代贵重礼器,比喻国宝),应当成为朝廷的仪表典范。”到这时,黄道周从衢州入见,王很高兴,称赞说:“真是名相啊!”当天,晋升他为少保、吏部尚书、武英殿大学士,入阁办事。 王命张家玉任直起居注(记录皇帝言行的近臣),张家玉说:“唐代的魏謩任文宗的起居舍人,记事毫不避讳,不让皇帝本人观看。如今陛下对自己的期许之高岂止超过唐朝的皇帝,臣愚见也决不肯甘居魏謩之下。”王嘉奖采纳。张家玉曾举荐句容人何成吾、何敏吾兄弟,称他们是天下奇才,一心向着明室,而且家离南都近,可以观察时机;又举荐句容知县、宗室议漎,王心里记住了。等到金声从徽州派诸生戴明恩送来奏疏,下诏升金声为兵部侍郎、佥都御史,巡抚池州、太平、徽州、宁国。于是任命何成吾为总兵,何敏吾为副,与金声成犄角之势,共取南京。下敕书告诫何成吾说:“军队所到之处,不可乱杀。有头发的算顺民,没有头发的算难民,这十个字要切实记住!”下敕书告诫议漎说:“朕自许忠孝,因为法度而受过责罚,历经百折千磨。如今为祖宗复仇,有进无退。宗卿是朕子侄一辈的人,希望能体会朕的心意,走出险境、度过艰难,助朕就是助祖宗。啊,努力吧!高皇帝也定会保佑你们,永无穷尽。”议漎、何成吾等联结七十二村,聚众达八千人,最终没有成功,而徽州告急。 清兵进攻建昌,命永胜伯郑彩出关援救。汀州大旱,一斗米三百钱。王决意亲自出征,于是封弟弟聿[yīng]为唐王,在福州监国,又封一弟为邓王,协守都城。圣驾从芋江出发,父老拦路哭泣挽留,车驾又停了下来,这是郑芝龙在阻挠。 这个月,派副总兵施福守崇安关,命首辅黄道周出师江西。浙江诸将拥戴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。王即位的诏书传到,鲁王本想安守藩封,大臣张国维、熊汝霖、陈函辉等认为,只要举足一动,义师就会星散,浙江一亡福建也危险,愿坚决拥戴监国,以此督励将士。大事若成,先入关者称王。于是不接受隆武年号。使者刘中藻神情沮丧地回去了。王心里虽然不快,但仍然把钱塘江当作外部屏障,亲笔写信给鲁王说:“朕与王是同胞兄弟,同出圣祖一条血脉。王不要忘记朕的焦虑辛劳,朕不会忘记王的危难,一片诚心如金石般坚定,岂会被流言所惑?当遣兵奔赴王处,上报孝陵。王要珍爱玉体,以等候上天的上天的美意!” 八月乙酉日,任命郑芝豹为前军左都督,赐给总兵黄蜚玺书,命他驻扎太湖,收兵联络三吴。庚寅日,任命黄斌卿为官义兵马招讨总兵官,率水师驻扎舟山,相机恢复南京。王到宫门亲自饯行,百官到郊外送别。 壬辰日,立妃曾氏为皇后。皇后性情机警聪敏,颇知书,有贤能的名声。每逢召见臣下奏事,皇后在屏风后听,共同决定如何处理,王对她颇为敬畏。惩治带头逃跑的人:邵武知府吴文炜处斩,推官朱健处绞;记录广信知府解立敬、铅山典史周寅生的守城功劳。赣州告急,命上游巡抚吴春枝移驻邵武;汀州总兵陈秀援建昌;参将周之蕃剿武平;任命陈豹为防海将军,镇守漳、泉、兴、汀、惠、潮;授南昌人罗大任少詹事,募兵恢复南昌;黄云师任大理少卿,募兵恢复九江及南饶一带;赣州人曾应遴任兵科给事中,募兵援赣州;派张家玉监郑彩军,并招抚丘华、谢朝恩。 丁未日,副总兵杨武烈、守备元体中收复新城。命都御史杨文骢、诚意伯刘孔昭分别驻扎处州。王在南台郊祭上天,郑芝龙、郑鸿逵都称病不出。何楷弹劾两位勋臣不陪同祭祀,有无人臣之礼,王赏识他的风骨气节。不久郑鸿逵在殿上摇扇,何楷呵止了他。何楷辞官归乡,路上被强盗截去耳朵,下诏追捕盗贼没有抓到。当时战事兴起、军饷紧急,郑芝龙请求在两税内每五石预借银一两,百姓不乐意服从,反而耽误了正供。任命浦城训导王兆熊为御史,督征义饷,不缴纳的人就把“不义”二字榜示在他门上,于是乡里骚然。郑芝龙又请求查抄寺田,王不听。封郑芝龙的儿子郑森为忠孝伯,赐姓名朱成功,总督禁旅、督师。何腾蛟从长沙,杨廷麟、万元吉从赣州,都派使者呈上表章迎接圣驾。大学士苏观生请求先行,出驻南安。王到国学听祭酒赖垓进讲,三品以上官员坐听,其余侍立,圜桥围观的人济济一堂。遣使册封桂世子由根为桂王。黄斌卿在崇明兵败,永宁王起兵收复建昌、抚州,副总兵施福进入弋阳。 清兵大举进逼广信、攻打福建,张家玉派洪旭、林习山前往救援。 这个月,靖江王朱亨嘉在桂林称帝,起兵进入梧州,抓住巡抚瞿式耜。赣州万安军乱。九月,两广总督丁魁楚围攻桂林,瞿式耜在内响应,抓住靖江王朱亨嘉,送到福州,废为庶人,他的党羽都被处死。论功封丁魁楚为平越伯,晋升瞿式耜为兵部侍郎、副都御史。焦琏、陈邦传等,增加官秩各有等差。亨嘉不久病死。王有意破格用人,提拔镇江诸生钱邦芑为御史,大学士熊开元力争而不得已;钱邦芑后来又弹劾熊开元,熊开元退走。 又发内降(宫内直接降旨)任用王期升,彭遇颽、路振飞、曾樱都说不可,这才作罢。 当时广东、福建交界一带盗贼蜂起,汀州大饥又逢瘟疫,兵民到处斗殴哗变,兵疲饷乏,而出关的议论,竟然像筑舍道旁(议论多端、久而无成)一样,国中人心于是到了瓦解的地步。乙未日,祭告天地、太庙。丁酉日,举行祃祭(出师祭旗之礼),车驾出洪山桥,设宴饯送郑鸿逵、郑彩,授予斧钺。 这一天,风雨大作、白昼昏暗,两位将领走了数十里,仍上奏声称等候军饷,都不前行。庚子日,曾皇后到太庙行庙见之礼。前一天,王派官员用牲礼预先告明庙见之意,命勋臣郑芝龙行礼。丙午日,在南郊大祀天地,命兵部主事徐孙彦向四方颁诏。 提拔浦城知县郑为虹为御史,巡视仙霞关,仍主持浦城县事。命太仆少卿林兰友巡抚江西,告诉他说:“江西被贪腐政治折磨得憔悴已经很久了,你前往必须打破情面,按朕‘先教后刑,先情后法’八个字去行事。又有八个字:‘小贪必杖,大贪必杀’。能实行这十六个字,才不辜负朕亲自选拔你。”设兰台馆,纂修本朝实录,由曹学佺主持。召见闽县老人周良屏,询问民间疾苦。 冬十月,清将张天禄攻陷徽州,巡抚都御史金声死难。金堡上奏说:“福京倚靠新安(徽州)为北门。臣前不久到仙霞关,见郑鸿逵正派兵出关,臣估计他不过驻在三衢一带,不能长驱直进。徽州陷落已经四十多天了,我军逗留观望,没有争先的锐气;新的政令一天天推行,民心一天天变化,将来即使以数万精兵仰面攻打,也还会在衢州、严州、饶州、信州之间徘徊,能保它一定攻得下吗?起义举人汪沐日奔走求援,对当地曲折向来熟悉,不在此时轻装疾进,反而让他偕同叶向曜去借兵借饷,等到事情凑齐,需要五十天,大事就完了!四方仰望闽中之兵,如同仰望天上;如今兵力将心,臣已窥见大概情况。上江一疑惧,楚、豫的道路就断绝;新安一丢失,三衢就危险。陛下即使想做王审知(五代时割据福建的闽王),又岂能办到?”金堡屡次进危言,王嘉许他的才气,郑芝龙却不高兴,授他为礼科给事中,出监郑遵谦军。 清将金声桓会合兵力围攻抚州,永宁王告急。张家玉说:“腹心之患在南昌,咽喉之患在徽州。既然丢了徽州,饶州、严州就危险;丢了饶州、严州,广信必然支持不住,而崇安关也就守不住,陛下的大事就完了。用兵贵速不贵久,贵合不贵分。我们用守株待兔的愚法,助长敌人蚕食的势头,等于坐着等死。请紧急命令郑彩由杉关出兵抚州、建昌,分兵一路直捣南昌,一路援救饶州。再令黄光辉、曾德等,由江山直上衢州、严州,袭击徽州、歙县,纵然不能进攻,也可以自救。” 诸将施福、陈梧等都认为张家玉的计策好,但郑彩久驻邵武,不肯出关,有诏严旨切责,他也不听从,张家玉只有叹息而已。 这个月,李自成的部将贺珍在汉中击败张献忠的军队。 十一月十五日,监军张家玉在许湾击退清兵。张家玉约陈辉、林习山、蔡钦三路在许湾会合。夜深之后,火起,他下令坚壁固守,敢救火的人斩,并搜查暗处藏放的文书。天亮时,敌兵果然大至,四面突击,洪旭争先斩敌立功,敌兵稍退。家玉亲立阵前,督陈黄虎、李明忠、赵珩等出营大战,杀敌两名总兵,斩获首级四百,夺马四十匹,缴获器械无数。午时,协将陈有功战死,清军合数万来战,箭如雨下,沿山举火,映红大地、地面震裂。清将王得仁、邓云龙、侯天宠等送书信招降赵珩,令他劝降,众人惶惑,多交头接耳。赵珩因众人互相疑忌而恐惧,家玉握着赵珩的手,拔剑斲案说:“军中有人离间我们兄弟,我们更当戮力同心,为国吐气。军中敢有疑谤的,有这把剑!”人心这才安定,但仍然没有战意。十五日子时,家玉设置高皇帝、关壮缪(关羽)的牌位,拉着诸将哭泣下拜,把赏金摆在前面,派郭毓卿、李明忠、陈良、赵珩分率死士一百人,埋伏在山谷中,随即撤营退走。 清军合兵一万来追,进入伏击圈,清军纷纷奔逃,家玉擂鼓呐喊回军,把敌军打得大败。 清军步兵五千几乎全军覆没,骑兵丢下马匹渡河,溺死过半,抚州的包围解除。议论的人把这一战视为福州(朝廷)的战功第一。 家玉令都司黄瑛带着蜡书(封在蜡丸中的密信)从小路奔入抚州,下令永宁王部将谢志良、阎罗、宋萧声、曹兑光等乘虚袭击敌军老营。十六日,战于金坡,家玉夹击,清军死五百余人,马死三百余匹。营中妇女三百四十三人,就近交给她们的亲戚。缴获的酒米用来犒军,搜得的乡绅、诸生的书信,全部下令烧毁。 当时清兵所到之处命令百姓剃发,而南军遇到没有剃发的人,往往不问就杀。难民因此大多输运牛酒,充当向导,南军近在咫尺也无法得知虚实,饷道、向导都断绝了。家玉制作小木牌,写明免死,发给难民,难民欢呼,来归的成百上千。他奏请派人分头进入乡落解散难民,有能收复州县的,就以首领官(当地官职)作为酬赏。阵亡的陈有功、叶寿予,给予祭葬、抚恤、追立谥号,在许湾立祠。处斩临阵脱逃的总兵许象干,都报告获准。于是军政严明,人们才肯效命。家玉把功劳全都归给永宁王,下诏等收复南昌的那一天,就封永宁王为亲王。 这个月,鲁王在西兴犒劳军队。拜方国安为大将,统率诸营。十二月初一,日食。吏部郎赵玉成与尚书张肯堂同是江南籍贯,上书说臣等生长在海滨,请以水师一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,袭取南都来迎接陛下;算好陛下陆行的日程,在金陵会合。王大喜,命郑芝龙准备船只,芝龙笑着答应。恰逢有人说水师诸臣应留下家眷,以防他们逃回,事情没有办成。于是王决意亲征。这个月初六,从芋江出发,命郑芝龙留守福京,统制兵马钱粮,兼掌宗人府事务。南平、古田两县百姓远道馈送酒米。封郑遵谦为忠义伯。前汝南兵备副使郁启派赵贵入贺,任命郁启为总理楚豫、提督军务、讨逆安顺的兵部右侍郎,巡抚河南。诏命辅臣黄鸣俊出衢州。东会王肃(此字原书漫漶不清)来朝见。立春日,接受百官朝拜,不接受祝贺。 清将张天禄在婺源诱捕大学士黄道周,活着送到南京,道周死难。这个月,土舍沙定洲作乱,占据云南,黔国公沐天波逃奔楚雄,沙定洲追击,沐天波又逃往永昌。 清顺治三年(1646年,丙戌)正月,王在芋江。初九日夜里下冰雹,雹大如拳,唐、邓二王及留守百官行拜贺礼,王不受。下诏以三件大事自责,群臣都戴罪。马金岭发生兵变,命路振飞前往浦城安抚。都御史陆清源到浙江犒师,鲁王派陈谦呈上书信,书中称皇叔父而不称陛下,王大怒,把陈谦下狱。郑芝龙与陈谦有旧交,钱邦芑出身郑芝龙门下而受王亲信,密奏陈谦是鲁王的心腹,又与郑氏是至交,不赶快除掉,恐怕生变。王斩了陈谦,浙江、福建之间的聘问友好从此断绝。川陕总督樊一蘅派官员入贺。交趾、日本都派使者入贡,王都亲笔下敕答复。命令上游巡抚吴春枝挑选训练壮丁。赐松滋、东会、滤溪、延津四王春宴银。广东布政司汤来贺浮海运饷十万,升户部右侍郎。江西御史艾南英弹劾汤来贺奸邪,不可信用,朝廷不予答复。 王出师,驻扎延津,拜泉州布衣蔡鼎为军师;召郭熹、陈秀率兵赴建宁;命朱成功出永定关;江西巡抚刘广胤、都给事中曾应遴招抚闯寇(李自成余部);因黄光辉兵败,贬郑鸿逵为少师,责郑彩戴罪;上游巡抚吴春枝罢官,以吴闻礼代替;赐降将郝摇旗名永忠,赐玺书;赐大学士王应熊在四川可以灵活任用大小文武官员;天下大雨雹,册封皇弟邓王长子琳渼为陈世子,让他随从出征、照看进膳,由中书官讲读,用礼仪引导;加守金华的兵部尚书朱大典阁衔,命他与方国安和衷共济、同度时艰。 十六日,郑彩逃入永定关。张家玉说:“新城、永定是福京的屏障,门户不可弃。”郑彩怯懦,竟然丢下张家玉逃入关中,城中兵民都逃散了。张家玉与知县李翔仰天恸哭,誓死不走。以乡兵二百人扼守新城,以亲兵百人在城下作战,数十个回合,杀敌五百余人。清军马步各军把家玉包围了三层,家玉中了流箭,堕马折臂,气绝。都司林雄冒死冲入敌阵,杀一将,把家玉挟回营中,家人已经被杀。王听说报告,大怒说:“统兵大将全都跑入关内,单单让文臣陷入敌阵,拿什么为自己开脱?”家玉请求告老还乡,说:“臣得以跟八旬的祖父母、五旬的父母生还相见,死也没有遗恨了。”王下褒奖的诏书慰问。当时闯兵在广昌,距新城二百里,家玉咬破手指写血书求救。二十二日,闯兵到南丰,清兵退走。 这个月,沙定洲攻陷大理、蒙化,屠城。洱海道杨畏知在迤西起兵,沙定洲回军围楚雄。 二月初二,王驻扎建宁,旧相何吾驺入朝觐见,任为首辅。闽饷不足,郑芝龙奏报,派给事中梁应奇督运广东粮饷,奏劾延误军饷的数十人,命逮捕审问,也只草草回应,潮州知府杨球就停在广东边界,不敢进来。郑芝龙令抚按以下都捐助,有官助、绅助、大户助。又听从李长倩的建议,开设事例、大卖官爵,部、司、道(官职)卖三百两,其余卖一百两;武职卖数十两。于是倡优、厮隶全都穿上官服,拜谒官府,鞭打乡邻。守令审理诉讼时,诉讼双方都自称是官员,侧立说话,在庭上互相殴打,不可制止。受害的百姓伸着脖子盼望清兵,民谣说:“清行如蟹”,是嫌清军来得慢。 晋升张家玉为右佥都御史,巡抚广信。制书说:“你在许湾告捷,建昌、抚州得以恢复,壮大的谋略可以追上虞允文采石之战的功绩;你坚守新城,杉关得以安宁,嘉美的功绩又在寇准北门锁钥之上。如今你的箭伤不用药而自愈,宗社赖以保全。你当日即领敕书长驱直进,誓在今年拜谒我孝陵。”家玉上殿辞行时说:“募兵、制造器械,不是一个人一天能办好的。天下人尽是又忠又智,唯独臣忠而愚。日后若有急难,陛下不要把尹铎(春秋时赵氏家臣,经营晋阳作为退守的地方)那样的人看轻了。”听到的人都为他的话感到悲壮。 在此之前,李自成已死,他的党羽李锦、高一功等还有数十万众,通过湖南巡抚堵胤锡请求投降。胤锡上表奏报朝廷,请求封李锦等为侯,王感到为难。张家玉与检讨蔡之俊联名上奏,说:“曲突徙薪(防患于未然),事机不再,当乘他们的锐气,会师直捣金陵,不要让他们转而与敌人合流,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。”于是封李自成的妻子高氏为英淑夫人;李锦封左军侯,赐名赤心;高一功封右军侯,赐名必正;其余都封侯,军队名为忠贞营。忠贞营攻打荆州,将要攻克,恰逢大雾,赤心等正在吃早饭,忽然数万救兵赶到,官军大败,胤锡急令杨国栋、张光翠分守澧州、回子河,来稳固湖南。 月末,命辅臣傅冠与朱成功督率郭熹、陈秀等,在永定关抵御清兵。加谢德溥东阁大学士,统辖义兵。张家玉自己请求到惠州、潮州募兵,王派他前往。三月,剥夺郑彩的永胜伯爵位及黄钺、赐剑。敕书命被强迫剃发的百姓,竖起义民旗以自我表白。命朱成功招集郑彩的逃兵,不得让他们扰民。 王将取道汀州,命在汀州募兵。施福、林顺到建阳。任命张名振为捧日将军,做黄斌卿的副手,驻扎舟山。追赠抚恤松江死难的夏允彝、沈犹龙、章简、李待问、侯承祖等官职不等。吴江吴易在太湖起兵,任命为右副都御史;陈子龙任佥都御史,杨廷枢任兵部主事。 二十四日,清兵攻陷吉安,万元吉退守皂口。傅冠从邵武赶往建昌,军饷匮乏,后军不进,撤营而回,傅冠请求罢官,朝廷不许。夏四月,金华行宫建成,贵官前往迎驾。王告诉近臣说:“靖义侯方国安,江上战功独多;勋臣刘孔昭,是世臣中深明大义、辞去公爵来归附的;科臣刘中藻,奉使宣布诏书,昂然义形于色;勋臣郑遵谦,起义独先,诚心拥戴;勋臣黄斌卿,虽还没有恢复的显功,但拒守舟山,相继进取。这几位大臣,朕都倚为腹心手足。在朝的臣子,要体察朕的心意,不要生出嫌疑。” 下褒奖的诏书晋升贵州巡抚范矿为右都御史。告诉云南巡抚吴兆元:“卿久镇滇疆,不要给朕留下后顾之忧。”追赠抚恤在黄土隘死难的元体中、李茂德等八人。黄斌卿突袭杀死副使荆本彻,被剥夺伯爵。晋升汤来贺兼行在兵部右侍郎,相机恢复、剿灭平定湖东。设立三御营:郭熹为镇武营,陈秀为威武营,黄光辉为勇武营。初五日是王的寿节(生日),不受贺。用太牢遥祭二祖列宗,以唐国祖宗配享。以程珣巡抚惠州、潮州。 清兵逼近崇安,大学士蒋德璟自请前往关前督战。王下诏责备施福逗留,说:“(郑彩)与张家玉同守新城,却逃入关内,跟你的退却有什么两样?与其死守狭小的地方,不如向前与敌人决死?”蒋德璟请求辞官归乡泉州。初六日,皂口兵溃,万元吉进入赣州。前赣督李永茂从南雄派吴之蕃、张国祚率粤兵五千援赣州,赣州城中仓皇争相逃窜,万元吉声称要斩杀擅自走出官署的姬妾,人心才安定下来。 十七日,清兵围赣州,万元吉与兵科给事中杨文荐竭力拒守,苏观生率所部退走南康。王想到国家元气的削弱源于靖难之役,命追复建文年号,建立方孝孺祠,把姚广孝的像设在阶下。又追复吴王允熥、卫王允熞、徐王允(名中此字生僻,音未详)及建庶人的封号和谥号。册封赵王,命抚臣卢若腾就近行礼。提拔袁彭年为吏科都给事中,晋升土司沐增为太仆少卿、沐懿为四川右布政使,以鼓励忠义输诚。以总兵包象干守汀州,把宁都、瑞金一带乱民中的壮者编为兵,淘汰老弱归农。派黄兴、施福守崇安,林顺、曾德守仙霞,期满轮换。水军都督周崔芝派人到日本请求援兵。 王即位一年,没有一点功劳。群臣建议的很多。兵部尚书吕大器说:“用人太滥,所任用的人又互相援引,虐害百姓、盗贼丛生,指望天下大治从何而来?”御史汤芬说:“可以调水师直捣吴浙。”主事吴钟峦说:“首先攻克南昌,选精锐进取是上策。若放弃这个另作图谋,关门一旦有骚动,全闽都会震动。”王都认为好,却不能实行。告诉臣民说:“你们立朕为君,志在救民雪耻、报答祖宗。朕将暂到邵武,相机出关。古人创业中兴,谁不是经历危难而后成功?朕以‘宁进死,不退生’六字自誓,如有敢请求驾回天兴或避往广东的,立即斩首示众。” 不久,闽县、侯官二县的老人到延津请求圣驾回福京,王叹息说:“即位已经十一个月,日夜所想的是什么?难道能回驾吗?只恨身在福建却不能安定福建。福建百姓没有辜负朕,朕辜负福建百姓的太多了。”建宁诸生请求圣驾再临建水,王说:“朕进取的决心非常坚决,绝没有转移车驾的道理。”郑鸿逵久按兵不动关门,一天军中哗变,误认为大军到来,郑鸿逵光着脚徒步逃回,三天三夜赶到浦城,下诏削去他的爵位。郑芝龙则请求福建军饷,声称共需银一百五十六万。王告诉他说:“卿兄弟拥戴朕躬,是朕所委托的。但国家局促、百姓贫困,钱粮只有这个数目,所奏即使竭尽三个省的力量也不足。从来没有篱笆不牢固、只在自家门口堵贼的道理,这很明白。如今议定以兵三万守关,一万守腹地,不再增加。若有别的议论在旁阻挠,那是上天不肯帮助中兴,朕也只有退避贤路而已。” 王听说沙县寇患,下诏免除拖欠的赋税。这个月,闽中地震。抚州陷落,永宁王死难。把新抚、永安、沙县的山寇交给陈国祚管辖,受朱成功节制。 兵部侍郎于华玉率漳州兵入卫,到归化后不加约束(放纵士兵扰民),士民闭城拒绝他们。命于华玉及罗登辅留驻顺昌,张思道留驻归化,等圣驾来了随行。 敕书说:“朕痛心两京沦陷,完全不是因为寇敌强大的缘故,只因兵民互相残杀,以致危及宗社。今天只剩这一点弹丸之地,指望借助民力恢复;如果再伤害百姓,将加速国脉的断绝。新兵未经节制,所以哗变。卿应当振作整顿,务必使百姓安定,不要只是忧虑诽谤。” 广西酋长农国琦攻破县城、驱逐知县,巡抚晏日曙讨伐平定,擒获农国琦,将首级传送示众。下诏解散胁从,不要献俘,以示宽仁。派礼部尚书黄锦前往潮州,与新任巡抚商议出江西进兵之事。总兵曹志建弹劾闯兵将领张安所部兵无纪律,有诏阻止张安入关。土贼攻陷诏安,知县田树死难。仙游民变,下令总兵周仕凤速带兵援浙西。命令唐、邓二王不得私自接受官民章奏,必须由通政司封进,才不失藩王的体统;违者由辅导官方士亮、何九云治罪。至于词讼,应归有司,通政司不许封进。再次记录平定靖江庶人的功劳,封浔梧参将陈邦傅为富州伯,赐平越伯丁魁楚铁券,赐西夷安承宗府名、颁给印信,以劝勉来降的人。 五月,诸军在赣州溃败。清军兵势正锐,滇、粤诸军先后到达南康的以数万计,都惴恐不敢进击。杨廷麟从雩都催促张安、张琮、李元符及各营兵四万前来,江西巡抚刘广胤也从宁都募二千人到达,都在五月初一先后溃散,刘广胤被擒,损失的兵马器械无数。从此援兵更不敢向前。苏观生退驻南安,清军分兵东围广信。王下敕书告诫苏观生说:“援赣的兵将骄悍不驯,听到警报就想着带兵退走,像这样没有纪律的军队,怎能成事?雩都、会昌诸县既可直达汀州,防围尤其紧急,过去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议到这个?兵败之将,治罪不能,呼之不前,怎么办?退守大庾关,难道是朕的期望?要详细斟酌情形奏来!”敕监军御史陈赓说:“前次失吉安,起于乡勇引敌,他兵坐视不救,实在可痛可恨。滇兵战而不胜,犹胜于不战而逃。你仍要收合余烬,不要自我困挫!”告诉杨廷麟说:“吉安失守,万元吉诸兵都付于一掷。如今五月初一失机,这一番功罪应当分明。卿要深谋善计,更图兴复。粤饷三万,交卿召募。但要如何约束?近来百姓苦兵远甚于苦寇,驱虎进狼,绿林四起,这是统兵者的过错。包象干、张家玉不得收聚凶徒,终成溃散。朕将移驻汀州,当面议方略。” 广信陷落,召罗登辅、谢祥昌的部队入守长汀。清兵到常山,命令朱大典、顾应勋率马步兵前来救援。告诉何吾驺说:“田辟的兵,竟然敢公然溃叛,大安关外又有失挫,卿要强自振作,为朕分忧。”徐孙彦出使四川回来,陛见,详细列出王应熊、樊一蘅、李乾德、马象干、米寿图、刘鳞长、王之瑞、万年策、郑逢元、刘泌、范文光、牟道行、田华国、莫宗文、曾英、杨赓、贾登连、谭谊等戮力恢复疆土、奉扬王命的情况。并且说张献忠杀戮四川百姓没有孑遗,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有的灾祸,王为此挥泪。封方国安的儿子方元科为定中伯。让周崔芝统领水师,为平海将军。和顺王慈(此字原书漫漶不清)说:“建阳百姓因为大军长期驻扎,溪里不敢捕鱼,山上不敢打柴。”王说:“这样怎么生活?”下令兵士不得入城、不得长期驻扎,违犯者奏报。 张安恢复姓名为陈丹,率兵迎驾,任为御营副总兵,不久又命他出赣州跟随苏观生。让周损巡抚广信。召武冈守将刘承胤前来救援。 派抚臣刘中藻赈济温州。永福雁湖寇乱,知县田楷平定。听说吴易在太湖战捷,晋升兵部尚书、右副都御史。加陈子龙兵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。复封黄斌卿为威鲁伯。以施福为忠勇将军。命主事李言安抚宁化、清流的乱民。潮抚刘国柱捕获潮阳贼首庄三权。琉球世子派使者入贺,进贡方物。江西的江、黄各寨义师起事。特别任用文臣守关:张调鼎、周道臣、赵秉枢守永定关;谢绍芳、周维新守大安关;黄大鹏、郑为虹守仙霞关。再发恤民库银一千两赈济温州。王说:“灾荒奇重到了这个地步,这么一点点钱财,怎能遍活数十万人的性命?”命抚臣卢若腾、镇臣贺九尧速设防务,不要让瓯地百姓重陷困苦。山寇进入诏安城。 夏至,祭祀皇地祇、宗庙,命福京太常寺行礼。检讨何九云进呈《尚书》,任他的弟弟何九禄为国子学正。星象变异,下诏修省,征求直言。 任命李士琏为讨逆将军,晋升为太子太傅。设行在御营十标,以郭奇、陈天榜、熊和、王秀奇、陈文廉、方登夫、巢拱极统领。又派林垐到福宁募兵。王对左右说:“延平地方狭窄,朕不想久居,等虔南收拾停当,就应当出发。” 当时有人传说王想去广州。张家玉在潮州,上奏说:“天下的形势,关中为上,襄阳次之,建康又次之。再往下,就数虔州这块土地,还算得上兴起王业的地方。天下人都盼望陛下出江西,却忽然传来陛下南下前往五羊(广州)的说法,有识之士感到恐惧。车驾出虔州,右连三楚、左达八闽,后屏梅岭,可取两粤之粮,前跨章江、南九,有高屋建瓴而下之势,骑在天下的脊梁上发号施令,正所谓六龙临江、勇气百倍,这是上策。若暂驻雄州,可以出江,就翻越庾关、顺贡水而下;可以出楚,就绕韶州、郴州出衡岳。进止缓急都由我,这是中策。若入五羊,那就是下策了。宋景德年间,契丹入侵澶渊,王钦若是江南人,请帝前往金陵;陈尧叟是阆中人,请前往成都。臣是五羊人,按常理也应当出这样的主意,只怕车驾一天天南去,中原失望,不如寇准看得高远。高宗南渡时,李纲、宗泽、岳飞等屡次请求回东京,汪伯彦、黄潜善却极力阻拦,终于酿成明州之难。宋朝国运不延,正是由于东迁失策。高宗时,两河、三吴都还完好,李纲等尚且以去留相争。何况如今远在五岭,一失足大事就全完,臣岂敢不拼死相争?虔城不亚于晋阳,万元吉不亚于尹铎,恳求陛下一定把虔州作为归宿。”王始终没有决断。 追赠黄道周为文明伯,追谥忠烈,授他的四个儿子官职,妻子封一品夫人,在福州及漳浦立庙,把他的绝命词镌刻在庙门上。 这个月二十七日,浙江兵溃败,方国安进入绍兴,劫持鲁王南逃。六月初一,清兵进入绍兴,鲁王从江门入海,方国安、方元科、马士英、阮大钺都投降了。 清军主力到金华,大学士朱大典坚守不降。周藩的安昌王长子恭[jiān]渡海来朝见,封为安昌王。命刘孔昭严格约束所部,不得侵犯瓯地,以彰显臣节。命福宁道王芋派兵一千,出援温州。 福州宫室工程完成,加郑芝龙岁禄五百石,恩荫一个儿子为锦衣千户。升湖广监军道(负责督军协饷的道员)章旷为右佥都御史,提督军务。严起恒任户部侍郎,负责恢复、抚定湖北,总理湖广钱法。张家玉招降程乡贼黄元吉。宁化贼黄通袭击拘执兵部侍郎于华玉。苏观生兵溃于南安。赐异人薛通载号广济禅师,往海外征兵。追赠张惟熊为右都督,追谥武襄。命令卢若腾、贺君尧监守温州。加卢若腾兵部右侍郎,贺君尧太子太傅。 王子出生,大赦天下。福州举行乡试,取中叶瓒等一百余人。 十六日,清兵进入上杭,下令曾德回守仙霞关。赣州诸将及清兵战于李家山,清军退驻水西。赐赣州改名为忠诚府。加杨文荐右都御史。这个月,沙定洲再围楚雄。秋七月,湖广都督张先璧、郝永忠联名上奏迎驾。黄元吉再度反叛,攻破永定,张家玉让贼党捉住并斩了他,又招降镇平贼陈靖的部众十余万人,让他们归农。 这个月,清兵攻破金华,朱大典死难,清军随即到达衢州。副使秦应科作内应,城破,守将张鹏翼及楚王、晋平王、乐安王都被杀,督学御史王景亮也不屈被杀。 清兵将渡仙霞关,金堡上书说:“今天的形势,如果能直走湖南,用何腾蛟的精锐,直捣荆襄,传檄中原,北方听说后,会认为陛下是从天而降,这是上策。移驻虔州,这是中策。合兵出关,背城一战,败也不白白去死,这是下策。如果在延平、建宁之间往来,观望拖延时日,敌人轻装骑兵逼近城下,躲避都来不及,那就无策了。”王终于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。而郑芝龙暗中派人与大清约定投降,把施福等守关将军全部撤回安平。王亲手写敕书派宫中使者去邀他:“卿稍微等一等,朕与卿同行。”郑芝龙不听。于是清兵畅通无阻地入关。 清兵到建宁,守臣黄大鹏、郑为虹死难。 八月二十一日,王从延平出发,御营都已散去,还载着十车书随行。到顺昌,听说清兵已到剑津,仓皇乘马奔逃,随从的有何吾驺、郭维经、朱继祚、黄鸣俟。何吾驺不久离去,郭维经奔赣州。王进入汀州界,不知去向。曾皇后被俘,自己投九龙滩而死,八闽都陷落。大学士蒋德璟、路振飞、傅冠、礼部尚书曹学佺先后死难。郑芝龙从安平投降。这一年十月初四,赣州陷落,大学士万元吉、杨廷麟、兵部尚书郭惟经等死难。苏观生退守广州。 评论说:唐王宽厚明达、恭谨节俭,亲近亲族、尊重士人,循良爱民,而且有安抚百姓的谋略。他赏识张家玉的奇才,尊崇黄道周的年高德劭的美德,褒扬忠义、推行道义,出于至诚。听说江阴、泾县力守而遭屠杀,说:“我家的子孙遇到这两个县的人,即使是三尺高的孩童,也应当怜悯而敬重他们。”每次出兵都告诫不得杀难民,以免伤害国脉、加速国家的倾覆。 无论大小、主客,文武众人,他施恩勤恳、调和周到,都出于肺腑,至死不变。他对待永明王以大公,告诉群臣说:“大宗的嫡系自然属于永明王。朕在此间,离永明千里,来不及相求;臣民一再催逼,勉强即位。然而朕年已四十,前星未耀(尚无储嗣),不知永明王的才能气度如何,实在关切。”由此可以看出他的义。只是受制于郑氏,不能施展一点力量。但他曾两次削夺郑鸿逵、郑彩的侯伯爵位,又谆谆告诉郑芝龙和衷共功,消减他的骄亢傲慢。他按照礼制对待臣下,这是隆武朝世上罕有的。假使他遭逢中兴的机运,岂必在贤明君主之下呢?从前贾谊作《过秦论》,责备子婴不能救败,未免不通达事理。唐王在位虽然只有一年,但大江以南,骄横的将领和大盗望风归附听命。这与国运的关系,也是有来由的。特按月记下这些事,使后来的人得以查考。 (弟)聿[yīng] 唐王聿[yīng],是隆武帝的弟弟。乙酉(1645年)七月封为唐王,在福州监国。隆武帝家法严格,不因为友爱而加以宽容,曾命令他不得私自接受臣民章奏,必须由通政司封进,才不失藩王的体统。王非常率直谨慎,在福州一年,没有过失。福州陷落后,王渡海到了广州。当时两广总督丁魁楚等已拥戴桂王在梧州监国,大学士苏观生不愿意,说:“我受大行皇帝(刚去世的隆武帝)厚恩,死也无法报答,如今他的亲弟弟在此,何必到外面去求君主?”于是与前任宰相何吾驺、布政司顾元镜、侍郎王应华等,请王监国。十一月初五日,王在广州即位,以第二年为绍武元年(1646年)。命苏观生专理军国重事,何吾驺、王应华、顾元镜都入阁办事。这个月,桂王也在肇庆即位。 清将李成栋从漳州、汀州入境,攻陷潮州、惠州。十二月初二日,广州总兵林察在海口诱败肇庆兵,杀总督林佳鼎,苏观生战胜而骄。 十四日清晨,李成栋率十七名骑兵袭击广州,城中明军全部西出,宿卫还有一万人,来不及集结,苏观生急忙召集得百余人,清兵下城攻击,都败逃了。王换了服装翻墙逃走,跑到王应华家,王应华不收留。不久又缒城(用绳索吊下城墙)逃到洛城里,被李成栋的副将杜永和俘获,安置在东察院。李成栋派人送饭,王不吃,说:“我如果喝你一勺水,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!”随即自缢而死。从即位到这一天,共四十天。太仆卿霍子衡、司丛梁朝钟、行人梁万爵都死难,苏观生也自缢。十八日,杀在广州的诸王十六人,周王、益王、辽王都被杀。何吾驺、王应华投降。顾元镜早已改梳椎髻,在街市上喊叫:“大清天兵到此,你们百姓从今可以安枕了!”李成栋想大杀广州百姓,佟养甲说:“广州百姓没有迎战,请向上天占卜,天如果下雨就停止。”夜里雷震,大雨如注,佟养甲说:“这是天在流泪啊。”于是停止。仍然大掠三日,称之为“放赏”,妇女多有自尽的。两年后,李成栋来归(反正归明),何吾驺又入肇庆任首相。顾元镜以反正的功劳,又被提拔任用。 黄宗羲说:“唐王、桂王之间的嫌隙,外面正惧怕强敌嚣张,又生出内变,苏观生的罪,怎么逃得掉?然而苏观生受前王(隆武帝)特别的知遇,他拥立后王(绍武帝),与荀息的守诺不食言,可以并列了。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复丁魁楚的嫌隙吗?至于后王从容遇难,就是所谓亡国而不失其正的人,难道可以因为地盘的广狭、国祚的长短而忽视他吗?” (弟)聿锷 唐王聿锷,也是隆武帝的弟弟,大约是在绍武建号之时受封的。李成栋攻陷广州时,王得以逃脱,率领宗族离去,到文村投靠虎贲将军王兴。王兴侍奉王非常恭谨。李成栋反正归明后,桂王进入肇庆,王呈上表章称贺。广东再度陷落,尚可喜屡次进攻、招降文村,文村粮食吃尽,陷入重困。己亥(1659年),桂王进入缅甸,文村这才投降。王兴自焚而死,王也服龙脑(冰片)自尽,终究没有受辱。 论 评论说:唐王兄弟三人,都儒雅而有君主的风度,与其他藩王截然不同。 惠帝(建文帝)遭遇靖难,绍宗(隆武帝)遭逢末世,都关涉世运,不只是一家一姓的事。黄宗羲著《行朝录》,称:“壬辰(1652年)八月,刑部侍郎王虞石从五指山到厦门,说隆武帝在那里为僧,赖垓、熊纬都随从流亡。”如果真像这话说的,岂不与惠宗(建文帝出亡的传说)相类似?又说:“在建宁替死的,是唐王聿钊。这样看来,聿钊也是勇敢而知义的人。此事的有无尚不可知,总之宗室之中多有仁贤,那么即使说亡了,也等于没有亡。”又说:“五指山的敕使到来,旧臣们都不能决断。癸巳(1653年)二月,又派使者慰问诸臣,说已离开五指山驻在平远,将要起兵。旧臣们于是备办公疏,请求敕令验看,终究不可得。应当传疑,留给后世考据古事的有识之士。”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二 ==================== 鲁王朱以海(白话) 鲁王朱以海,是明太祖的十世孙。父亲朱寿镛,崇祯十五年(1642年)清兵攻破兖州时死难。崇祯十七年(1644年)二月,继承王位,不久京师陷落,向南逃亡。顺治二年(1645年,乙酉)四月,朝廷命他移居江西、湖广,暂时驻扎台州。到郑遵谦等起兵,议拥戴时,入浙的五位藩王中,只有鲁王最贤明,于是选派元老、前兵部尚书张国维,到台州迎接鲁王。八月到绍兴,就任监国。把分守署作为行在,臣民称他国主,诏书称“令”,制书称“敕”。群臣劝进(称帝),王坚决不许,说:“扫除大难,须待救世的圣人,等拜谒孝陵之后,再择宗室中的贤者。”朝廷内外一致推崇,有中兴贤君的声望。 当时浙东以钱塘江为界防守,号令所及,不超过八个郡。于是商议布防:让朱大典镇守上游金华,方国安负责七条沙,王之仁负责西兴,郑遵谦负责小亹,孙嘉绩、熊汝霖、钱肃乐负责瓜里。每天早饭时鸣鼓,放舟登岸搏斗,然后回船返回驻地,习以为常。 议分军饷:孙嘉绩、熊汝霖的部队称义兵,吃义饷;方国安、王之仁的部队称正兵,吃正饷。正饷出于田赋;义饷是劝募捐输的没有名目的赋税,实际没有饷。 户部主事董守谕,请把一切正供(正税)归户部核实兵数后再给军饷。所谓义饷,虽有这个名目,难以为继。户部主事邵之詹建议:绍兴八邑各有义师,专供本郡;宁波给王之仁,金华归朱大典,五府归方国安;方、王不同意。计算浙东田赋六十多万,全部给方、王。义师听任自行筹饷,正供轮不到他们。 授予官爵:张国维、朱大典、宋之普,都为东阁大学士。张国维赐尚方剑,督师江上。熊汝霖、孙嘉绩、钱肃乐为右佥都御史,并加督师,但实际无权。起用章正宸为吏部左侍郎,代理部务;李自春户部尚书,王思任礼部尚书,余煌兵部尚书,张天郁工部尚书,陈函辉吏部右侍郎。封方国安镇东侯,王之仁武宁侯,衢州守将张鹏翼永丰伯,郑遵谦义兴将军。 议谥号:给皇太子(崇祯太子)追谥悼皇帝;福王追谥赧皇帝;潞王追谥潞闵王。不久,起用方逢年为东阁大学士,宋之普被罢免。 这个月,张国维收复富阳。金堡、姚志卓起兵收复余杭。余杭不久陷落,金堡渡江来归。张国维命姚志卓守分水,又收复於潜。熊汝霖以五百人渡海宁,转战数日夜,到乔司,士卒略尽,这才返回。 王虽然谦仁,但缺少威严决断。即位之初,张国维首先上疏弹劾马士英十大罪。马士英害怕,不敢入朝。与阮大铖都藏在方国安营中,暗中败坏国事,却不能抓他们诛杀,因此赏罚尽失,士气衰落沮丧。而文臣建义的多数不知兵;郑遵谦只养优伶,全无定志;义旅是乌合之众的市井小贩;原设营兵卫军,都隶属方、王。方国安和他的儿子方元科,尤其凶悍暴戾,天天与朱大典结怨,拥有训练有素的士兵,不肯进取杭州。士大夫沿袭太平时期的旧习,求官讨荫,大街小巷,一半人腰系犀玉带,甚至有拿白石充数的。时人说:“带何挺挺,白石粼粼。”他们的子弟才到剃头年龄,就绣衣冠佩,在路上传呼,又有人编歌谣说:“痘儿哥,痘儿哥,横街骑马谁敢何!”前巡抚田仰从淮扬来,与郑遵谦争军饷,在朝堂上哗闹,田仰的部将李士琏拔刀就砍,郑遵谦逃到殿上,喊:“救我!”太监客凤仪帮田仰兵在巷中斗殴,郑遵谦脱身逃回小亹,王只是派廷臣调解而已。 那年秋天饥荒。浙东大水,冲走淹没民房,越人以船为家。征调繁重,百姓都把船沉掉、束手无策。军人沿门供应,搜刮勒索,文武官的符票一天来几次,坏人趁机报复,百姓开始离怨。 七月初七,海宁陷落,守将俞元良死难。八月,参将姜国臣又入守海宁。前总兵汪硕德,在双林集兵,前来报告,命他移扎塘栖。 恰逢唐王在福州即位,诏书到了,众人商议宣读诏书,熊汝霖坚持不可,王心中不悦,下令返台州,人心惶惑。张国维星夜赶入郡城,上奏福州,说:“逢国家大变,凡是高皇帝的子孙、官吏,都应当共同尽心协力;事成之后,入关者称王,监国退居藩服,礼义分明。如今就面南拜受正朔,形势相差很远。唇亡齿寒,后悔莫及。臣老了,岂是朝秦暮楚的人?”奏疏传出后,议才定,福建使者失望而回。 然而这时,江楚、西蜀、两粤、滇、黔都接受唐王的诏书和年号,独浙东因监国在先,义旗各自竖起,不应降服屈从,天下人大多认为鲁王理亏。后来金保入闽又回来,上启陈述力争,认为:“更始称尊,刘縯只居大司马之位;湘阴继统,刘崇也守节度使之官。刘縯岂甘以贤让不肖,刘崇岂甘以父让子?恐怕一家之中有两个天子,外患就得以相乘了。殿下以侄事叔,则今上既非湘阴;以贤事圣,则今上并非更始;即使上表称臣、拜疏迎驾,难道就是屈己吗?两大势力相抗,必然导致分裂;分裂后互相困扰,必然导致失败。使敌国得趁漏洞观察变化,坐收渔利,恐怕文武诸臣无法推卸责任。《诗》说:‘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’如今正是御侮之时,却自己挑起内讧,私下为殿下惋惜。殿下真能平息众人的议论,共同尊奉一人,将来光复二京、拜谒寝庙,今上的功不过汉光武,而殿下的德却超过周文王。实际利益不受损失,美名又显扬。就是今上又怎能屈殿下呢?”王不听。下令法司追究审问,陈函辉密奏请求杀金堡。金堡逃奔衢州。 十月壬辰,方国安与清兵战于江上,张国维率步兵继进,追击败兵到草桥门,大风雨,火炮弓箭无法发射,才收兵。清兵立木城,沿江抵御南军。徽州陷落,上江告急。这个月,遣使招杭州义旅,陈万良、姚志卓收复余杭。十一月,王出郡城,到江边犒劳军队。 晋升方国安为荆国公,王之仁宁国公。奖赏倡义的人,特封郑遵谦义兴伯、刘穆威北伯,熊汝霖、孙嘉绩晋升为兵部右侍郎,诸营都受方国安节制。十二月,还郡城,颁布第二年为鲁元年的大统历,铸大明通宝。 清顺治三年(1646年,丙戌)春正月初一,鲁王登上大殿受朝。遣兵部尚书柯夏卿如福州聘问,唐王深自谦抑,手书报王,说朕无子,王为太侄,和衷协力,共拜孝陵,朕有天下,终究应当归于王,录用东浙的官员,都列入朝廷名籍,转运十万军饷犒劳军队。鲁王心中始终不能释怀,下敕封郑芝龙兄弟为公。于是唐王大怒,囚使者裘兆锦、林必达,斩陈谦,浙闽之间竟然形同水火。 二月,叛将张国柱攻占定海,总兵王鸣谦入掠余姚,其部下长邦宁掠慈溪,绍兴戒严。晋升张国柱为胜北将军,才返回定海。总兵陈梧败于嘉兴,从海上进兵抢掠余姚,被余姚主事王正中击斩。三月初一,郑遵谦、王之仁退兵。 清兵在江中,张国维督诸军渡江,南军稍振。恰逢福州诏使陆清源到江上,分饷不平,兵哗,马士英唆使方国安斩了他,并发布檄文历数唐王的过失,张国维说:“祸就在这里了!”这个月,崇祯帝大祥(周年祭),王率群臣在朝堂哭泣举哀,军民都穿白衣。王正中率兵渡海盐,收复澉浦城。 五月,方国安叛变,劫持王向南逃亡,清兵于是渡江。兵部尚书余煌、宁国公王之仁、兵部侍郎陈函辉、太仆少卿陈潜夫,都死难。当时南军长期驻扎江上,无功,气势一天天窘迫。而清贝勒统大军到,各营西望心碎。这个月二十七日,江水干涸,北人试马,用大炮轰击南营,砸碎方国安军的锅灶,方国安惊惶失措,说:“天夺吾食。”夜里撤营奔郡城,劫持王南走,侍御狼狈。这一天,学使者正坐在试院考核诸生,仓促扔下笔砚逃走,军人践踏,流血在路上。次日清晨,江上诸军闻报,都溃散了。孙嘉绩、熊汝霖、郑遵谦、钱肃乐、刘穆各率部下兵马入海。 过了三天,清兵才渡江。余煌打开郡城九门,放军民出城,自己正衣冠投水而死,前后死节的人很多。 六月初二,清兵入绍兴,张国维恸哭说:“坏天下事的是文山叠出(反复出现的小人),一死而已。”及收散卒,追赶护驾,到王黄石岩。方国安拆断所过的桥,用马士英的计,打算抓住鲁王后投降。恰逢守卫的人生病,王得脱,从江门入海,命保定伯毛有伦扈从。世子、张妃从定海出发,被张国柱劫去。国维回乡,死在义乌。方国安、马士英、阮大铖、方逢年,都到清军投降,后来都在延平被斩。 清兵攻克金华、衢州,朱大典、张鹏翼死难。这时黄斌卿在舟山,兵粮充足,石浦守将张名振奉王去投他,不接纳。鲁王的船停泊在外洋。福州既破,永胜伯郑彩亡入海,率水师迎接鲁王。十月丁酉,从舟山出发,去厦门。郑芝龙命郑彩抓住鲁王献给贝勒,郑彩找了个相貌类似王的南夷穿上王的冠服,住在船中,对那人说:“事急就缢死他给他们看。” 恰逢郑芝龙离去,才作罢。朱成功兵起,仍奉隆武年号,在厦门大会军队。王于是改驻长垣,以第二年为监国鲁二年,海上于是有两个年号。这年冬天,桂王即位肇庆,不久奔广西。 顺治四年(1647年,丁亥)正月,鲁王在山盘,任命熊汝霖为相、晋升郑彩为建国公、郑遵谦义兴侯、张名振定西侯、杨耿同安伯、郑联定远伯、周崔芝平北伯、阮进荡北伯。周崔芝收复海口镇东。二月初一壬申,攻克海澄。第二天,攻漳平失利。又第二天,清兵救海澄,南师退入海。丙子攻克漳浦,任命闽人洪有文为县令,五天之后城池陷落,洪有文死难。四月,海口陷落,守将林籥舞、赵牧战死。周崔芝退守火烧嶴,六月,攻漳州。七月,王亲征,驻长垣。恰逢郑彩、周瑞、周崔芝、阮进之师攻福州,大败。郧西王起兵收复建宁。八月,王攻克连江。十月,长乐、永福、闽清都攻下,罗原知县朱丕承、宁德知县钱楷都献城投降。 晋升马思理为东阁大学士、林正亨户部尚书、钱肃乐兵部尚书、沈宸荃工部尚书、余飏左都御史、刘沂春左副都御史、吴钟峦通政使、林嵋吏科给事中、黄岳吏部郎中。 当初,唐王隆武时,大学士刘中藻因得罪郑氏离职。吏部主事林垐辞官,募兵得千人,被郑氏阻挠,抑郁不得志,散兵入山,制棺一具,写“大明孤臣之柩”,等待一死。兵部侍郎林汝翥也隐居。 听说王到,都起兵。刘中藻攻福宁,州守将涂登华献城投降;林垐、林汝翥合军攻福清,林垐阵亡,林汝翥不屈而死。这一年,就是桂王永历元年。 顺治五年(1648年,戊子)正月,鲁王舟驻琅琦。有传言唐王未死,有人说在五指山为僧,商议派使者寻访迎接,又议为崇祯帝发丧。同安伯杨耿及大学士朱继祚攻兴化,清守道彭遇飊,使守将出战,自己却登城,立明帜献城投降。 清将金声桓的部将郭天才前来归附。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、义兴侯郑遵谦于琅琦。晋升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。自王入闽,先后攻克三府、一州、二十七县,都不能守。于是给事中林嵋、守道汤棻在兴化死难;大学士朱继祚、知县都廷谏在莆田死难;给事中郑正畿、御史林逢经在永福死难;御史王恩及在长乐死难;守将王祁在建宁死难。王移驻沙埕。余姚人王翊起兵四明,遥奉鲁王年号,攻破上虞,前翰林学士张煌言聚兵在平冈聚兵响应。御史冯京第到日本请求援兵。冬十月,马思理去世,任命沈宸荃、刘沂春为东阁大学士。 十一月,王舟退壶江,钱肃乐以忧去世。这一年,清将金声桓、李成栋以江西、广东来归,桂王复至肇庆。 顺治六年(1649年,己丑)正月,鲁王舟驻玉环山,张名振从石浦来朝见。三月,王翊在奉化在河泊击退清兵。清兵围刘中藻于福安,中藻粮尽,不能出战,写文章祭奠自己,吞金而死。城陷,部将董世尚等数百人都死难。闽地全部陷落。从浙地南来的旧臣,多被郑彩所害,彩也率部下弃王而去。张名振、阮进迎王还浙,驻南田。 秋七月壬戌,到达健跳,随从的有大学士沈宸荃、刘沂春,礼部尚书吴钟峦,兵部尚书李向中,兵部侍郎孙延龄,职方郎中朱养时,户部主事林瑛。每天早晨,在水殿朝见,吴钟峦如同站在清明朝廷之上;所到之处考试秀才,命令入学的生员都带领着去见鲁王,穿着襕衫、戴着头巾,拜起有序,观看的人感叹。 鹿颈驻军将领王朝先来朝见,封平西伯。 壬午日,清兵围健跳,阮进击退他们。九月,命张名振、阮进、王朝先会师讨斩黄斌卿。王移驻舟山,把参将府作为行在,在府东建太庙。晋升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,朱永佑为吏部侍郎。派阮美到日本请求援兵。这一年,李成栋、金声桓、何腾蛟都败,清军全部攻取湖南、江西。朱成功派陈士京到肇庆朝见,闽海开始用桂王年号。 顺治七年(1650年,庚寅)正月初一,鲁王在舟山拜谒太庙时流泪,对辅臣张肯堂等说:“从前高帝从平民起兵于建业,先帝忧勤治国却终于沦陷,我这渺小的后人,辗转流亡,没有立足之地,不能保浙东数郡,以延续宗庙的祭祀,因此痛心。”诸臣都泣,叩头待罪。二月,王翊来朝见,授任兵部左侍郎。夏,张煌言来朝见,晋升为兵部尚书,留在身边担任侍从。八月,王翊收复新昌,攻占浒山。清兵分道入四明,王翊避入海,冯京第被杀。九月,张名振突袭杀死王朝先,吞并了他的军队。这一年,郑彩被朱成功所败,上表请求援兵。张名振、阮进、周崔芝攻击郑彩残余部众,将其打败,郑彩逃回厦门,归附郑成功。 冬十一月,清兵陷桂林、广州,桂王奔南宁。 顺治八年(1651年,辛卯)正月,鲁王在舟山。秋,王翊在四明溃败。 清将陈锦会合军队攻打舟山,定西侯张名振、英义伯阮骏、兵部尚书张煌言,护卫鲁王先逃往闽海。荡北伯阮进在海门迎战,死难。 副将金允彦用绳子吊下城墙投降,把他的儿子肢解后传示四门。 清军在海口试舟,南师用三艘船冲击敌阵,缴获楼船战舰,斩下十余人首级,把其余的放回,清军将退。八月丙寅,天大雾,清军全部抵达螺头门,守城的才发觉。安洋将军刘世勋、都督张名扬,率精兵数百、义勇数千,背城力战,杀伤清军千余人。九月丙子,城破,宫眷投井而死,指挥李向荣、朱起元等还率兵民巷战。清军互相说:“我兵南下,所不易攻取的是江阴、泾县,如今加上舟山就是三处。两京倒容易夺取。” 礼部尚书吴钟峦住在普陀,听到变故,毅然说:“我是随驾出亡的臣子,应当死在行在。”渡海入城,拜别大学士张肯堂,在文庙廊下高坐,命仆人点火。肯堂全家自缢。清兵抓住吏部侍郎朱永祐,令他剃发,他说:“我的头发可以剃,难道还要等到今天吗!”被砍中肩膀而死。兵部尚书李向中,守丧住在墓旁,买来衰绖(丧服),到溪边受刑。其余死难的:通政郑遵俭、兵科董志宁、郎中朱养时、主事林瑛、江用楫、董玄、朱万年、李开国、顾珍、顾宗尧、杨鼎臣、中书苏兆人、工部所正戴仲明、锦衣指挥王朝相、内官监刘朝定、西参谋顾明楫、诸生林世英,以及妇女厮仆,有的自刎,有的投水或投火,死节的壮烈,是中原所没有的。十一月,王舟泊南日山,夜里遭遇大风,失去了大学士沈宸荃。进驻嵓头,朱成功从厦门来谒,称王为主上,自称罪臣。随从的人哭着说:“成功卑视王了!”鲁王对此淡然处之,成功本来就不奉王,把他送到金门千户所,每月按节供给银米,送信邀张名振驻嵓头,张煌言驻鹭门。 顺治九年(1652年,壬辰)正月,鲁王在金门。郑成功让张名振统率军队北上,逼金堂,遥祭舟山死难的人,将卒都哭。进至崇明沙,登上金山,清朝江南北一带戒严。这一年,桂王至安龙,西宁王李定国攻克桂林。 顺治十年(1653年,癸巳)正月,鲁王在金门,开始自行去掉监国称号。冬,张名振又和张煌言北上,在崇明的平洋沙打败清军,杀伤很多。这一年,郑彩死于厦门。 顺治十一年(1654年,甲午)正月,王在金门,张名振再入镇江,抵仪真,还逼吴淞关,派使者呈上启报捷。 顺治十二年(1655年,乙未)正月,鲁王在金门。有敕使从安龙来,命王监国。冬,成功遣阮骏、陈六御围舟山,清将巴臣兴献城投降。定西侯张名振去世。这时成功用计谋和力量吞并各镇,在攻取上行动迟缓,有自立为王的意图。宗藩都受屈辱,王不免饥寒,出门没有车马和仪仗前导,甚至用名刺投递求见。旧交张煌言、徐孚远,为避嫌疑,不敢入朝见王,寄食在郑氏那里,像家人一样罢了。到张名振中毒,王听说,垂泪,几乎废寝废食。 顺治十三年(1656年,丙申)正月,鲁王在金门。桂王前往滇都。六月,清兵围滃洲,郑成功下令铲平城墙,至南门,得到汤信公(汤和)埋下的碑,上面记载着修建和毁坏的时间。八月,舟山复陷,阮骏、陈六御死难。 顺治十四年(1657年,丁酉)三月,鲁王在南澳。孙可望在贵州反叛,投降清朝。 顺治十五年(1658年,戊戌)正月,鲁王在南澳。滇都使者取道安南,到厦门,授张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,徐孚远随使者入朝觐见,没有到达,在广东投降清朝。这一年,清吴三桂入四川,另一支军队进入贵州。 顺治十六年(1659年,己亥)春,郑成功把鲁王迁到澎湖,桂王出奔缅甸。 清军全部攻取云南之地。夏六月,郑成功北上,攻克镇江,围南京,张煌言作为先锋,抵芜湖,徽、宁、池、太诸郡都攻下。秋,清将梁化凤突然袭击攻破海上军队,张煌言逃回台州。 顺治十七年(1660年,庚子)正月,鲁王从澎湖抵金门。在此之前,郑成功溃败而归,问投降的人说:“南京为什么不降?”答:“不听说起明皇帝,所以不降。”于是迎鲁王归金门。 顺治十八年(1661年,辛丑)正月,鲁王在金门。恰逢清迁界,岛上饷绝,成功取台湾,宗藩随迁家。冬,桂王被俘。 康熙元年(1662年,壬寅),延平王朱成功去世。世子郑锦嗣位,称招讨大将军。部下怀有异心,多出降清的。张煌言移营沙埕,三次致书金门,大意说:“去年冬天缅甸内变,宗室和官员没有一个幸免,只有吉王自缢殉难。而晋王李定国入洞邬,巩昌王白文选也逃入深山。臣听到变故那天,肝肠寸裂,追念我太祖高皇帝圣德神功,哪里想到后来君主的灾祸等同徽钦二帝、耻辱如同怀愍帝。臣认为延平藩王必当速定大计,以伸张大义,而至今毫无动静。路上纷纷传说,又有儿子调动父亲军队的传闻。臣半夜彷徨,担心穷岛孤军难以长期相守。如今浙闽广各有两名招抚使,遣散海上力量,如果不预先谋划,那么报效明朝的志气就会逐渐衰减,思念明朝的人心就会中断。臣惟有舍生以实现志向,以了生平。只是挂念主上旅居困守岛屿,与闽海存亡相倚,万一祸起肘腋,退无可退,后果不堪设想。臣自忖力量微弱,既不敢轻为迎驾,又不敢贸然赶去护驾,考虑到在闽的勋镇正处在危疑之中,不如赶紧收拢,作为护卫。然后尽快确立帝号,传檄各省,限期出师。虽然强弱悬殊、胜负难料,而声威宣布、响应可以期待。兴灭继绝,全在主上的一道诏书,惟主上密与宁靖王及诸大臣谋之!”鲁王看了启信悲痛不已。 这年秋天,又派御史陈修携带敕书到张煌言营中。 康熙二年(1663年,癸卯)秋,清大举攻金门、厦门,郑锦战不利,退守铜山。十一月二十三日,鲁王在金门去世,安葬在台湾。张煌言遣官致祭,表文有说:“穆王驾骏以来归,已孤此愿;望帝化鹃而犹在,莫慰余思。”海外听说后都为他哀伤。十二月,金门、厦门都陷落。第二年甲辰(1664年),张煌言也被俘,死于杭州。又过十年,癸亥(1683年),清兵入台湾,郑克塽投降,宁靖王朱术桂死难。鲁世子及宗室都北迁,分别到河南屯田。 卷二·论(白话) 作者评论说:《野录》记载,何吾驺受唐王之召,路过南雄,问同知李世辅说:“你是闽人,闽运会兴起吗?”李世辅答:“可以!来兵虽然强劲,都是辽土、燕齐人,以及左良玉、刘泽清的降卒罢了,何至于不能相胜?” 何吾驺说:“那么像东晋、南宋那样吗?”李世辅说:“不能。东晋自永嘉以后,诸国相吞,百年未定。王导、谢安乘他们的空闲,以宾客之礼对待贤士,推行安和宽简的政治,终究也不能驾驭贺循、纪瞻之辈,与刘聪、石勒急争雄长,如今哪能有东晋的闲暇?南宋有韩世忠、岳飞诸将,百战守御,宗泽、李纲、赵鼎、张俊多方补救,所以金人屈从议和,宋朝得以暂时安定。如今局促闽中,威力不能远及,想效南宋,岂是容易说的?”何吾驺说:“那么驻虔州呢?”李世辅说:“那是次一等,实际也是置于危地而后安。汉高祖不占据关中,终难灭项羽;太祖不战鄱阳,岂能驱元?凭刘备、诸葛亮的才能,退守益州,终不能越祁山一步。何况八闽是泽国,没有瞿塘、剑阁那样的险要呢?”何吾驺说:“鲁藩逼近金、衢,会成为障碍吗?”李世辅说:“这正是中兴的凭借。只恨岷蜀诸藩,不都在西北倡义罢了!兵势有分散有集中,敌人集中我们也利于集中,敌人分散我们也利于分散。如今听说(清)全力攻取山陕,而分兵取江南,我不能分兵抵御。假使诸藩各自为战、各自守土,即使做钱镠、窦融,也不过是替圣主驱除难罢了。汉追楚到固陵,韩信、彭越不至,张良献计:把齐地封给韩信,把梁地封给彭越,这是汉高祖的大度,所以成帝业。如今满朝不惟以薪胆(卧薪尝胆)为仇雠,却聚谋于蜗角兄弟(指唐鲁之争),这是倒行逆施。”后来祸败果然像他说的一样。 鲁王才智声望远不如唐王,而孤军扼守钱塘江,向南屏蔽闽广,也坚持了一年。后来桂王声威教化波及不到,东南依靠穷海孤岛扬帆往来,还维系着江南义士之气,所以特别把他记入本篇。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三 ==================== 黄道周(白话) 黄道周,字幼元,福建漳浦人。幼年丧父,勤奋好学,探究精微、学识渊博,天启二年(1622年)中进士,任命为编修,充经筵展书官。按旧例,展书必须下跪,膝行几步。唯独黄道周认为膝行不合礼制,平步前进,监礼的宦官惊愕,魏忠贤用眼神慑服他,他不为所动。辞官归乡后,在白鹿洞读书,亲自打柴做饭,天下士大夫都推重他。 崇祯帝(威宗)即位,重新起用原官。崇祯三年(1630年,庚午),主持浙江乡试,升右中允。恰逢大学士钱龙锡因袁崇焕案下狱,史(原字为“范”下加“土”,生僻)等人一定要杀他,主使的是周延儒,朝廷大臣没有敢为他鸣冤的。黄道周上奏说:“秦汉以来,宰相有罪,关押不过几天。不是大逆之罪,有的制裁,有的宽恕,皇帝未尝不为之痛心。如今累辅(历任辅臣)所犯的,不过是罪督(获罪的督师)攀扯牵连罢了。从前辅臣高拱,曾因边功获得荫补锦衣卫官职,他推辞说:‘我并未亲临战场,却受上赏,一旦战败,往哪里逃避诛罚?’臣当时怀疑他的话不忠,从今天看来,实在是有先见之明。汉武帝决意扫空漠南,心里怀疑丞相败坏北伐的军队,一旦破法杀了刘屈氂;嘉靖帝(世宗)决意放弃河套,心里怀疑有人挑起边患、扰乱修玄之事,一旦破法杀了夏言。这两位,都生逢明时,无缘无故身受斧钺之诛。如今东事(对清战事)的谋划,没有定算,恢复大计,上下犹豫。没有一个男子汉骑马杀敌,却都是骑墙观望之辈,反倒独断快意地对付一位累辅。累辅既没有下棋饮酒的雅致,廷臣又没有踢草踏马(轻微过失)的嫌疑,终于使得三台(御史台)黯然关押在监狱中(监狱),权柄(斗柄)的光辉在形势中消磨殆尽。常常看见官员们相视以目,不说‘怎敢说’,就说‘哪能归’。天下人心,衰败到这个地步,谁还肯挺起脊梁担当安内攘外的大略呢?陛下即位以来,辅臣被严厉责罚的已经九人了!一代之中,能有几任宰辅?而三年之间每况愈下到这个地步!”奏疏呈上后,皇帝感动,周延儒的怒意也消解,钱龙锡最终得以被流放到定海卫戍边。 崇祯五年(1632年),孔有德在登州反叛,接连攻陷州县,而温体仁掌权,专门引导皇帝用法律驾驭臣下,更加以廉洁谨慎取悦皇帝。凡事蒙蔽,军政懈怠废弛。黄道周精通《易》数,所以用《易》进谏。他说:“《易》以天道为准,用《诗》《春秋》推算气数。从春秋元年己未开始,加上五十五,得周幽王甲子。第二年十月辛卯朔,日食。由此上下中分,二千一百六十年,内减十四,得洪武元年戊申,为大明的开始。戊申距今二百六十四年,用屯、需、师三卦区别,三卦五爻,丁卯大雪,入师卦上六爻,正是陛下即位的元年,正对着师卦上六。《爻辞》说:‘大君有命,开国承家,小人勿用。’《易》每卦值六十七年一百零五日,每爻直十一年七十七日。现在已经历十分之四了。陛下开国承家之始,还不到四年,士人百姓离心,寇盗四起。从前敌人退出遵化、永平已经六七日,却把收复称为千古奇功;近来贼军攻破山东已经六七县,却把包庇叛帅说成秋毫无犯。凡小人见事,智虑总短于事前,言辞总长于事后。不救凌城,说凌城必不可筑;不治理岛民,说岛必不可用。从前夏朝胤征、孔子所录,向戍去兵,左丘明非议。臣认为正确论功之道,在于确定天命;治理乱国的警戒,在于不用小人。小人得用即使没有寇贼,也足以致乱;小人不用即使有外忧,也足以达到治理。人主的学问,一以天道为师,则万物之情可以明察;断事一以圣贤为法,则天下之才具都信服。两年以来,因察举而去掉蒙蔽,蔽反而更多;因刑罚而树威,威反而枯竭。也正是应当从申不害、商鞅回归周公、孔子的秋天了。臣考自丁卯大雪,至戊寅春分,共十一年零七十七日,都在师卦上六爻。‘勿用’之防,实在不可停止。”传旨要他明白切实地再奏。 黄道周说:“明白切实的要领,莫过于用君子、去小人。自庚午年以来,用边疆之案陷害君子,用科场之案发泄私怨,余下的影响就是弹劾处罚、催征赋税。这在宋人是看详条例的机构,诸臣却倚仗它来充当辅佐的政务。宋儒说:‘边帅之才,当在廉洁干练有见识的人中寻求。’又说:‘直言敢谏之士,就是杖节死义之臣。’万历末年,像邹元标、赵南星等二十多人,废弃二十年,酿成门户之祸。如今又取缙绅中有器识的人,张网设陷。明知他是小人,又用小人去矫正他;明知他是君子,又用小人去弹劾他。天下事还指望成功吗?”因而论及马如蛟、毛羽健、任赞化等被谴责的事,并荐惠世扬、李邦华、梁廷栋可以大用。末尾说:“从前苏轼临行,请求入朝辞行,没有获准,上书说:‘最太平的时候,普通百姓都能上达;最黑暗的时候,近臣也不能表达意见。’臣今天虽请求告老还乡,还承蒙陛下明问,死也无憾。” 黄道周获罪削去官籍出都,被卫士凌辱,作《重生诗》。到杭州,诸生在余杭洞霄宫建大涤书院,跟从他讲学。 回乡守墓三年,以原官召还,升左中允。当时五天之内关押了两位尚书,黄道周上书请皇帝慎喜怒,以挽回天意。再应诏言事,说:“天下是神器,治理有它的道;簿书刀笔,不是用来绳削天下的工具。古代圣人设立礼乐,治理邦国之内;设立征伐,治理邦国之外。礼乐不足以治理国内,才有缧绁枷锁加于君子;征伐不足以治理国外,才有揭竿裂帛起于小人。共工、伯鲧,身任天工,使水土不能治理、人民不能安居,虽然是神明的后裔,也难免流放幽羽的惩罚。如今陛下宽仁宽宏,却有人身负重任七八年毫无成效,还安然拥权自若。天下险恶无赖之徒,群聚京师,士绅俯首屏息,观望动静。幸逢陛下好生之德,下诏求言,减少刑罚、清理冤狱。然而刚求言而建言的人就被斥退,刚清狱而下狱的人随即传来。而且人心时事如此,辅臣即使非常清廉刚强,怎能保证天下没有踢草踏马之事呢?” 皇帝心里看重黄道周,觉得他言事有些迂腐空泛,但言论醇正、品行清白,可以担任经筵讲官,屡次升迁左春坊左谕德、詹事府少詹事、侍读学士,修玉牒(皇族谱牒),担任经筵日讲官。 崇祯十一年(1638年)二月,皇帝亲临经筵完毕,召黄道周及詹事顾锡畴、庶子黄景昉、编修杨廷麟等二十多人上前,问保举、考选,哪一种得人。 黄道周回答:“如今的人才远不如古代,何况屡经摧折,像树木一样,必须培育几十年,才能得用。世宗皇帝时,臣下补救过失都来不及,但有时早上被贬逐,晚上就追还。”皇帝感动。回到班列后,皇帝又召他询问,黄道周说:“立朝之才,在于心术;治边之才,在于形势。从前督抚不审察估量形势,随贼奔走,事情没有成效,就说兵饷不足。实际上新旧军饷约一千二百万,可供四十万兵。如今宁远、锦州、三协(蓟镇三协)只有十六万兵,不必另外求增军饷。至于抚贼的办法,命令他们斩敌捕盗以自赎,使他们望风解散归来;收拢他的部众分属诸将,以充实边塞。如果让他们自己选择散地,一旦进入郧阳山中,终成腹心之患。”皇帝深以为然,却没能实行。后来张献忠在谷城反叛,果然像黄道周所说的那样。 杨嗣昌任兵部尚书(本兵),主张放弃义州,导致宁远、锦州孤立危急,并且引汉人和亲、宋人纳币的旧例,称之为乐天知命,又援引孟子“善战者服上刑”附会这种说法,唆使辽东方一藻上奏说:“北朝(清)铁骑十万,加上三十六家的部众十多万,西面吞并插部(察哈尔)及顺义王部,又有十万,八城的守军不过六七万人,拿什么抵御?请照俺答封贡的先例进行议和,撤兵中原,讨伐流寇。”已经派盲人周元忠前往清方晓谕他们接受招抚,都接受安排。中枢(兵部)与宣大总督卢象升密商,希望皇帝独断。 黄道周听说后,顿足说:“果真这样,不是替赵氏(宋朝)续命吗?”于是上书:“俺答之事,与今天不同。俺答占据河套六七十年,就是汉代的匈奴河南地,不像辽东是衣冠之国、在我版图之内,这是第一;河套深阻,地势洼曲,距京畿四千里,必定蹂躏秦晋以寇宣府、云中,不像辽东近在肘腋、猝然难制,这是第二;俺答诱降的赵全等人,不过教他们扰乱边境、盗取马匹,如今叛将犷卒中的无赖之徒,视夺取全辽如寄物,动不动就把契丹、蒙古引为雅谈,不可稍微示以间隙,这是第三;俺答受制于胡妇,年老而倦于战事,如今东人(清)狂妄幼稚,最初并无抚意,我们也没有摸清他们的要领,这是第四;俺答与吉囊共为雄长,恐吉囊死后并他的部众,想趁活着的时候借名封袭取诸部,收诸边抚赏之利,不像东人尽吞属国、西取顺义、东取朝鲜、桀骜盘踞,这是第五;俺答受抚虽不出河套,其王庭还在漠北,时常在贺兰山、青海之外射猎,东人必不肯放弃辽沈、舍弃固铁、迁回建州,与鱼皮诸夷为邻,这是第六;俺答受金印之后,七十年称外藩,一旦被东人所乘、席卷那里,我们的边臣如果茫然无知,就无法再侈谈东封、让顺义王归还原封,这是第七;我们虽不筑东胜,俺答也不犯庆阳、延绥,受降两城东西如故,东人即使画汾河中分首山之道(划界),而京师左臂仍未安稳恢复,这是第八;俺答即使据套,也不能断绝我属夷与东人的联系,东人既割辽左,必不肯交出各处驿站、归还朝鲜,这是第九;俺答的马市在阳和、天城,即使东犯紫荆关,还有六七百里;东人的马市如果在张家口,不到百里就到宣府镇,不到二百里就翻越隆庆、妫川,逼近居庸关,而且又绕道不是他们所乐意的,必寻找辽西旧日的马市,驻扎占据宁远、锦州之间,以蚕食八城、窥伺我左协,这是第十。款议必定不能成,即使侥幸而成,宁远、锦州、遵化、蓟州、宣府、大同的军队,何处可撤?不使罪臣入贡,不可撤;不归还土地、退出巢穴,不可撤;不北面尽复威远、清扬,南面尽复叆阳、宽奠,不可撤;不使东面诸部落全部不侵不叛,不可撤;不归还顺义王封号、金印、名王之封,不可撤;不将东江诸岛的孔有德、耿仲明、尚可喜、沈志祥四酋全部擒获,以向登州、莱州、靖堡、旋顺谢罪,不可撤;中原叛帅、江南流人未还,成、籍(指降人)得以出入狡狯其间,不可撤;马市屡次迁徙,出了抚顺又出广宁,求宣府口岸又求中协,旧例可循而边隙不塞,不可撤;元凶还在,蛇豕不受惩戒,李德明之外另有元昊(指还会有新的首领起事),不可撤;兀堂再诛,京观屡筑,而安乐自在之民,还没回到诗书之旧乡,飘摇风雨,来路无方,这些乘塞关外的军队,可撤吗?不可撤吗?宋太祖欺负人家孤儿寡母,取天下于契丹呼蹴之余,不到二十五年就争盟,欣然封禅。我太祖太宗,功光日月,谁敢说不洁的议论?穆宗不动一旅,而收顺义;神宗不惜动用大军,以复朝鲜之宇。如今西面丧失卜部(卜石兔部),东面陷落朝鲜,中外诸臣,安然不在意。臣不是说宁锦六七万人,就可以直捣建州。他们既占据沈阳,西面攻略,必渡坌河;出临潢之外,北历兴宁,一千七百里才到宣府口岸;即使中途折回三协诸口,也已七八百里。如今从锦义到静宁堡,是他们必经的一二百里,距沈阳不过五六百里。静观他们的破绽,以逸待劳,他们担心宁锦,正如宁锦担心他们一样。他们兵力虽盛,分散各部,不能长久聚集六七万人等待引弓。他们以一州之众,驰驱千七百里,何必有余?我以天下之力,应对五六百里,何必不足?估量边臣之意,是用久戍之卒抵挡猝至之敌,无众不摧,不如以不战之饱给敌人,以有生之安给自己,这就是不说款而款已久。还怕因一朝之战败坏终年之款,就想用不款之款,文饰不战之战。光宗在位时,十几天里发帑二十多万,没有成就。如今可以苟简了结,但请立下捣虚断后之令:敌人以数万骑出到千里之外,我们不能以数千骑捣其五百里之内者,诛无赦;敌人以十余万骑出到千里之外,我们不能以数万骑捣其五百里之内者,诛无赦。又下令说:敌人以万骑出到千里之外归来,我们不能以二万骑拦击他们的辎重者,诛无赦。这样,他们必不敢远出,必愤而与我军在坚城之下相持,我们这才得以收拢军队,专门以疲惫他、骚扰他,设奇以招致他,多方以误他,以八九万人全力与遵化、蓟州相犄角,那么锦义之间本来就可以伏兵而笞他们的后背了。如今听任敌人入犯,今天说出自宣府,明天说出自大同,今天说驻马肺山,明天说驻青涧口,经历春夏,逍遥不归。绝不听说派一卒去扰乱他们的虎穴,又何必用这个辽东巡抚呢?辽东巡抚既无成谋,对内受算于枢臣;枢臣又无成谋,对外受算于锦州统帅。款事成,则灾祸在早晚之间,留下祸患在三年之后;不成,则说外有王田之智、内无高张之忠,把过错推给朝廷,安然接受祸败。从前唐宪宗独断而平淮蔡,但遇藩镇大事,都咨询杜黄裳、谋于李绛、询问裴垍、纳谏于白居易,最后才委心于裴度。如今天告灾异,星象示警,应当以实情昭示群情,不要用文饰稽考众论。惟愿陛下发下枢臣前后诸疏,让众人正他的罪。”皇帝正倚信杨嗣昌,议论虽然没被采纳,心里记恨黄道周。恰逢卢象升因服丧请求解任,杨嗣昌属意陈新甲,并推举在籍守制的人。 在此之前,杨嗣昌夺情(不守丧),黄道周三次上奏论此事,于是中止。到这时,听说会推宣大总督的命令,就上奏说:“臣考察古今治迹,它的典章法度,虽然受于先王,按义不敢改变,但事情到了穷途末路之时,也要随时通变,以充分发挥其作用。惟有纲常所系,为臣教忠,为子教孝,垂宪万世,本于民众的常理,不可改变。依礼,三年之丧期间,君命不过他的家门;兵革凶事,偶尔出自戎右,不施于士大夫。宋代武臣如田况、岳飞,都屡次请求守满丧期。我太祖因为刘基、宋濂任帷幄之职,特别听凭他们奔丧,此后虽有夺情,终究违背物论。嘉靖中叶,因为边事殷繁,特别起用杨博于宣大,召还翁万达任本兵。但当时杨博已经服丧期满(禫),又把他调近云中;翁万达由尚书降为左侍郎,栖迟不几天,就穿着黑色丧服办公,世宗也心里不以为然,最终罢职闲居而去。 从此不是守满丧期就不称起复。张居正因为不守制,损害了勋名。天启末年,袁崇焕在右屯冒起,崔呈秀在枢府腼颜,身膏斧锧、遗唾西市。离现在多久,而士大夫蒙面丧心、营推营复(营谋推举、营谋复官)。天下没有无父之子,也没有不子之臣。卫开方不省视他的双亲,管仲把他比作豭狗(公猪);李定不服继母之丧,宋代世人共同指为枭獍(恶鸟恶兽)。臣前三个月在经筵,见杨嗣昌穿着吉服接受召见,认为他已服丧期满,如今才知道不是这样。杨嗣昌秉枢已经快两年,不知他何时居丧,何人推毂(推举),而颠倒到这个地步!陛下圣德,以孝治天下,小小的灾异,就减膳撤乐、素服避殿,以砥砺引导臣下。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陛下为天之子,三辰不辑、天象违行,就像父母温凊不安,人子为之不栉不沐、废寝忘餐,等待父母平复,这就是教孝。如今督臣卢象升,父殡在途,椎心泣血,等待奔丧。而群臣动不动就推举阔远难移的人,来拖延他的事。如今又有并推在籍守制之旨。假使守制者可以推举,那就是闻丧者可以不去守丧了。这就是做儿子的可以不认父亲,做臣子的可以不认君主。陛下因为月亮运行失常、星辰错乱运行、军气违和,还下诏求言、引咎自责,明示天下以君臣父子之道,说这些都受于天,是礼乐刑政所从出,不可僭越。而人臣以哀毁不祥之身,飞扬喑咤,彼此煽动,玷污圣明仁孝之治,干犯天地纲纪之常,这是不应让四方闻见的。 杨嗣昌张网溢地之谈、款市乐天之说,才智已经略见了。再起用一个不祥之人与他表里相依,就像狼狈依肩,无益于负重,陛下又何以施其鞭策呢?”皇帝切责。及至会推最终以陈新甲列名呈上,黄道周又上奏说:“臣不知新甲是怎样的人,但听说他遭逢父母丧事,还没守满丧期。古代儒臣专阃(任统帅),能任弘巨、垂名竹帛的,率都本于道德、敦行义,根基茂盛,然后枝叶才生长。三代以下,如赵充国、皇甫嵩、羊祐、杜预、裴行俭、高仁厚、韩琦、范仲淹等人,都卓然自立,纤毫不苟。他们所成就的,还未达到古代吉甫、张仲的流辈。如今圣主为边境焦虑辛劳,已经十年,负气敢谏的诸臣,半数被弃置不用。想让软美容悦的人叩头折枝,以侥幸非常之功、成就不世之业,难道能得吗?等到宁锦边报,东人还未越边,而宣府、云中的警报,就说:‘九营十营,衣青蟒的人无数。’中枢还想把义州马市的权力交给款边(议和)的人,中外侜张(欺诈),几乎颠倒鹿马之形,全假借丛神之意,空破非常之格,来授任不祥之人。”古书上说:“天子守在四夷。”又说:“王者有征无战。”真能使礼乐修明、举措各当、忠谠在朝、贪佞在野,以此防守何不坚固?以此征伐何人不服?古代也有忠臣孝子,对匡攘之用无济于事的人,但决没有不忠不孝,而可以进入功名道德之门的人。臣虽然孱懦,但从二十岁亲自耕作,手足胼胝,以养二人。四十多岁削去官籍,徒步挑担二千里不解扉屦。如今虽过五十,但没有妻子之奉、婢仆之累。所缀数卷书,一个月可以完成,笔札干盾,都为报恩。天下果真无人,臣愿辞去清华之职去执掌锁钥,何至使被棘负涂之人,祓除不祥来玷污皇化呢?如今荧惑星渐渐行到箕尾,这是燕分野,九十月之交,当南斗口。虽然这是有道儒者不谈的,但思患预防,是圣人所告诫的。陈新甲听到报命,崎岖秦蜀之间,发表束装,估计须百日,这条路他已走了半年。卢象升却空以茕茕归丧之身,等待他迟迟援琴之道,正所谓乞河神而濡突火(向河神求水来湿突火)。”奏疏呈上后,皇帝更加不悦。 九月,皇帝到平台召对,对黄道周说:“朕幼年失学,长而无闻,赖讲臣之力,启发朕心,略知天理、人欲两端。无所为而为之,叫天理;有所为而为之,叫人欲。你前次的奏疏正当枚卜(选用大臣)不用之时,可以说是无所为吗?”黄道周回答:“天人、义利之辨,臣曾听过。臣以纲常名教为心,不以功名爵禄为心,自信无所为。”皇帝说:“早晨朝廷推举陈新甲,你的奏疏傍晚就到,为什么?”黄道周回答:“前次圣旨说不拘守制,就知是陈新甲了。当初杨嗣昌想用陈新甲,臣的参疏早就备好,恰巧相会罢了。” 皇帝说:“三道奏疏都上了,却说是阻于际会,为什么?”黄道周回答:“臣的同乡御史兰友、给事中楷已有章奏了,臣怕涉嫌疑,所以奏疏未上。天下纲常、封疆大计,如果始终不言,以后就来不及了。而且言路还没有人言,臣有言,是不得已。” 皇帝说:“清,是美德;小廉曲谨,不是清。而且你的言论巧辩多非前讲所云。子思一生以诚明为本,是对的;说诚出于清、仁生于诚,不对。”黄道周回答:“曲能有诚,这是诚出于清的说法;孝弟为仁之本,这是诚生仁的说法。惟有孝弟之人,能理天下、生万物。不孝不弟,根本就动摇了,礼义廉耻就丧失尽了,什么事能成?” 杨嗣昌进言:“道周责臣夺情复职,是对的;说他营推营复,不对。臣不幸遭父丧,又遭继母之丧,臣不是生为空桑(无父之人),岂能不知有父母?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。古代列国的君臣,还可以去此适彼;如今一统的君臣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臣的父母都受君恩,臣对于君臣,尤重于父子。况且臣三次请求守满丧期了。到奉明旨,抚按一再催逼,自分何能,敢再安然处之?仓皇奔命,走到保定,还请求终丧,引用成化年间修撰罗伦的事,意思说今词臣中必有博通古义、亲切论思之人,可以代臣直言,上回天听。等到进京,听说道周品行学术为士类所宗,必有持正之言,可以使臣守满丧期而去。不道他的奏疏中自称不如郑鄤,臣才叹息而绝望。古人说:禽兽知母不知父。郑鄤杖母,禽兽不如;道周又不如郑鄤,不知道道周对于纲常如何?” 皇帝说:“卿为卿父屡疏,昭然可见,几年在外,并不带家人,穿着丧服办公,朕自己知道卿。而且道周说不如此郑鄤,朕正要诘问他。”杨嗣昌说:“臣以纲常名教所关,不容不辨。道周实清介,为众人所望。请求罢臣放还归田里。”皇帝温言慰他,并且斥道周邪说。黄道周说:“臣平生耻于言人过,如今与嗣昌争论于陛下之前,非礼也。但要为天下后世留此纲常名教,不得不然。” 皇帝说:“对君有体,狂骂为什么?”黄道周说:“臣奏疏中只有豭狗、枭獍两句,不无过激,但遭遇圣明,所以敢直言。立言很难。纲常名教,是朝廷的纲常名教;礼义廉耻,是国家的礼义廉假。假使为了臣一人的私利,缄默取富贵就可以了。”皇帝说:“你借题污诋大臣,别有所为罢了。” 黄道周说:“司马光说过:‘臣若有专司,则有所不言;如为论思,则无不可言者。’臣受论思之职,与嗣昌比肩,当言而言,不能说是诋毁大臣。读书五十年,没有一句话一件事不可对君亲、告妻子。臣躬耕二十年,手足胼胝,四十岁丧亲,负土作墓,畚插都是臣亲自操作,所以夺情之事,所不忍见。”皇帝说:“你这样,说不如此郑鄤,为什么?”黄道周说:“匡章被全国所弃,孟子不失礼貌;孔子自己说辞命不如宰予。臣说文章不如郑鄤。”皇帝说:“郑鄤自己绝于人伦,许曦是小臣,尚且知道公论,你曾不如许曦。”黄道周说:“宋人恶李定不持母丧,拟赐孝子徐积粟帛来讽劝他。臣弹劾嗣昌,则不是救郑鄤了。”皇帝说:“少正卯也称闻人,只因言伪而辨、行坚而僻、记丑而博、顺非而泽,不免孔子之诛。今人多类似此者。”黄道周说:“少正卯心不正,臣心正。”皇帝说:“朕知道你的操守,虽然屡进屡退,终想用你。不料偏矫恣肆,竟然到这个地步。念你是讲官,姑且宽恕你。”于是命他离去。黄道周还是不起身,有所陈述。皇帝发怒,杨嗣昌说:“道周所言,是经;臣拜命,是权;惟愿皇上优容!” 黄道周出去后,皇帝止住诸臣,劝导说:“如今内寇外边,天妖地震,朕不能发动诸臣公忠为国之心,宣扬德化、芟除祸乱,所赖诸臣补救朕的不足。然而你们却党同伐异,阻挠朝廷用人之权,这是外寇易治、内寇难除。今后仍有像从前那样的人,立即处以重典。”第二天,贬黄道周为江西布政司都事。 黄道周被贬之后,名声更重,天下称直谏的人,必称黄石斋。 崇祯十三年(1640年),福建巡抚解学龙推荐闽中人才,以黄道周为第一。皇帝大怒,派缇骑逮捕学龙和黄道周,到北寺(镇抚司)受审对质。这一天,黄雾四塞,日蚀无光,各打八十板,关进诏狱入白云库。狱卒说:“这是周顺昌、周宗建丧命的地方。”北镇抚司管事膝胤玉给他草垫,送饭食。作《重生诗》。监生涂仲吉上书:“道周做官二十年,半居坟庐,一生学力,只知君亲。虽然言辞曾经过于憨直,但志向实在忠纯。如今气息仅存,还读书不倦,这臣不为道周惜,而为陛下天下万世惜。从前唐太宗恨魏征当面斥责,以至于想杀他而终究没杀;汉武帝恶汲黯直谏,虽然把他远调出去而实际优容。陛下要远远效法尧舜,为何反在汉唐君主之下?”户部主事叶廷秀也上奏营救,都下狱廷杖。 当初,皇帝命天下共同表彰《孝经》和《小学》颁行,黄道周在狱中作《圣世颁孝经颂》,《颂》说:“粤稽天德,厥贵恒性。于皇师天,永孝配命。师天永孝,才确立民众的准则。明明我皇,确实是天德。”余姚孙嘉绩也被关押在白云库,跟从道周学《易》。刑部尚书刘泽深拟判流放到瘴气之地,两次奏上都不允。刘泽深上书:“道周的罪,前两道疏已经严了。到此只有论死,死生之际,臣不敢不慎。自古以来论死的诸臣,不是封疆(大吏),就是贪酷,没有因建言而诛的。如今以此加于道周,道周没有封疆贪酷之失,却有建言蒙戮之名,对于道周是得其所了,但不是我皇上天地包容的度量。而且皇上所疑的是‘党’。党要表现在行动上,道周上奏只是空言,一二臣工,开始未尝不互相交往,如今且诋毁他,不久之后斥退他,哪里有什么党,而烦劳朝廷的大法?去年行刑时,忽然奉旨停免。如今皇上难道对道周有积恨?万一回心转意,而臣已论定,后悔莫及?敢仍以原拟呈上。” 皇帝听从,改判流放到辰州。黄道周从崇祯十四年(1641年)正月入诏狱,共十四个月才得出,作《再重重生诗》。学龙、廷秀、仲吉也都被戍。 黄道周走到南都,到杭州,诸生迎他到涤山,剖析鹅湖、鹿洞的疑义,指示三易指归,讲《诗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春秋》及《乐律》,论儒派。八月,荷芟入楚,没到。 皇帝议起用被废黜的臣子,礼部右侍郎蒋德璟说:“前少詹事臣道周,愚钝憨直的过错,实在都是自取,只是半生孤苦,子幼家贫,万里流放荒远,实在令人怜悯。”蒋德璟随即入阁。八月日讲,皇帝与辅臣从容谈到张溥、张采的为人,说:“溥是小臣,尚且不免偏,何以负重大名声?”周延儒进言:“张溥、黄道周都偏,只是读书博通,所以人人惜之。”皇帝默然。蒋德璟因而说:“前蒙皇上放道周生还,他极感圣恩,但儿子才十岁,得免他永远戍边,酌情调任内地,都出于怜才好生之德。”皇帝微笑。蒋德璟又说:“道周在狱时,写有《孝经》百本,每本作文一篇,这是感颂圣德。”黄景昉、陈演、吴甡合言:“道周事亲孝,而且清苦极了,不可及。”延儒说:“就凭他读书,也还可用。”皇帝不答,只是微笑。第二天,手敕说:“从前诸先生面奏永戍黄道周,清操博学,见今戍远子幼,朕心不觉怜悯。他虽遍迂,经过这番惩创,想也改悔。人才当惜,宜如何赦罪,酌用密议来奏!”辅臣上书:“道周向来未经琢磨,每有任性率意之咎,自蒙恩谴裁抑陶冶,听说已经非常悔恨前非。每天在狱中,手书《孝经》,极其感佩天恩,颂扬圣德。恭睹皇上勤学好问,考察古事、考究文章,臣等自惭固陋,未能仰承万分之一。因而想到道周博雅,就根据臆见陈述,承蒙皇上怜悯他贫苦,看出他的悔改,而轸念及人才当惜,赦罪酌用。这真是造化生成之恩、天地天地包容的度量。道周原职詹事府詹事,今既蒙恩赦,用似当还他原来的官阶,以备史馆编修,更足以有助于他的一点心得,这又不只是只是为道周考虑。”皇帝批复“可”,命即拟旨。 辅臣又上书:“皇上此举,各种好处都具备,从此知学行之足贵、信廉吏之可为,对于造就人才、砥砺世风、君德治象裨益不小。”这一天,诏复黄道周少詹事。都下臣民,中外相庆。 黄道周已到九江,朝命敦促就道,不久请假回乡,因学龙、廷秀等还在戍所,睡在草席上请罪,也得释放。黄道周回到漳浦,坚决不出门。 第二年甲申(1644年)三月,京师陷落,福王在南京即位,起用黄道周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。当时马士英掌权,黄道周入朝,无所作为。 乙酉年(1645年)三月,奉命祭告禹陵,船泊龙江湾,梦见高皇帝(太祖朱元璋)呼唤说:“卿竟然舍我而去吗?”回答:“朝廷舍臣,不是臣舍朝廷。”当时左都御史刘宗周离开国都,黄道周祭祀禹陵,留在绍兴。过了一个月,三次拜谒刘宗周,坚决推辞不见。说:“处在这样的乱朝,岂是大臣徜徉山水之日?”黄道周听说,立即动身。 南京陷落,马士英东奔钱塘,黄道周在江上遇到他,痛骂他,马士英落下靴子逃走。到浙江全省投降,刘宗周与门人、前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等谋起兵,找黄道周商议,没找到,后悔说:“石斋向来有深远的考虑,我当初不该拒绝得那么坚决。” 唐王(隆武帝)在位,向张家玉访求旧臣,张家玉推荐黄道周,王拱手说:“得到这样的商彝周鼎,当为朝廷的羽仪。”黄道周从浙江来,拜大学士兼吏部尚书,位居首辅。郑芝龙以公爵朝班位次在宰相之上,黄道周力争;郑芝龙不肯出兵,黄道周愤于时事不可为,而感念特殊的知遇,于是自请视师,经略江西。郑芝龙不给一兵一卒,黄道周亲自书写告身奖语来号召,得百余人,径直出杉关,众至万人,农夫扛锄跟从,称为“扁担兵”。开府广信,与杨廷麟、万元吉为呼应。王命张家玉出驻金溪,作为援应。黄道周给张家玉写信说:“道周的年纪,不能致远,愿为皇上作马;道周的力量,不能任重,愿为皇上作牛;或者在身边拾遗补阙、遇事献忠,道周就是皇上的晨鸡吧。” 当时鲁王上书福州,称皇叔父而不称陛下。唐王大怒,杀他的使者陈谦,于是结下嫌隙。黄道周写信给浙东大臣张国维、熊汝霖等调解。 大意说:“东迁以后,借力于晋国、郑国;蔡丘之会以后,推德于齐桓、晋文。皇上爱殿下,比对亲生儿子还深厚,不要以降阶之问,被博学通达的人所笑。”这年冬天,徽州陷落,黄道周带兵前往救援。新任婺源县令是他的旧门生,以书信诓约内应,到明堂里,突然遇到清将张天禄,被俘。随从的有职方司福州人赵士超、通判六合人毛玉洁、中书平和人赖继堂、龙溪人蔡春溶。 顺治三年(1646年,丙戌)正月初七,入徽州。元宵节,看见张灯结彩,表演鱼龙百戏,奔到营帐,想到百姓,为之流泪。到南京,安置在西上门旧尚膳监中,先后绝食十余日,作《自挽诗》,书后说:“丙戌被俘以来,义在必死,未了的诸缘,没有再记挂的。所记挂的是《春秋表正》《诗晷正》两书没有完成,以及没登嵩山、没登华山之巅。《表正》是少时的旧书,失落在婺源明堂,想必已毁于兵火,没有能再读它的人了,曾读陈无涯兄弟,删去其中大略,不知能否完成。《晷正》必须我亲自起草,没有能传达其中的意思的人。像嵩华二岳,前些年想以黄冠(道士)之身请求了却这个心愿。被流放到辰州时,请求移去潼关千里,被林让庵铨部阻止,垂老得到这个机会,坐在华山巅,睡在王屋山,执笔以事《诗》《春秋》,虽礼北斗、受玉虹,不算过分了。生平所历黄山、白岳、匡庐、九华、浮丘、龙首、穹窿、玄墓、洞庭、三茅、天目、径山、西陵、委宛、天台、雁宕、罗浮、怀玉,一十八位山翁,都要一一辞别。生死千秋,未必再晤,风雷楮墨,寄托着它们的精神,也使众山听到,说我不薄。”又说:“武夷天姥,牵系着故乡(维桑);大涤的焦桐,是我的讲学之所。睡梦中也眷恋不舍,没有辞别。”三月十五日就义。韩四维的儿子、僧人某为他收殓埋葬。在狱中共赋诗三百十一章,自名《石斋逸诗》。说:“石斋死后,世上应当流传,作为逸事。”终年六十一岁。 追赠文明伯,在福州和漳浦立庙。所著有《三易洞玑》《易象正》《缁衣儒行坊记》《表记集传》,司经局进呈的各种书;《行业咏业焚草》《解辽环》《解齐环》《榕坛问业》《逆流草骈枝集》《浙闱策问》《洪范月令朗义》《孝经大传》《邺书大涤》《函书》《逸诗》流传于世。夫人蔡氏,名玉卿,能仿黄道周书法。曾集兵万人,号称夫人军。后来军饷缺乏,解散。有四个儿子:子中、子成、子和、子平。 【论】作者评论说:庄烈帝(崇祯)以信王继统,没有腹心股肱之助,不动声色而除魏忠贤,天下欣然认为明主复出。等到在位十七年,日夜忧劳,终于以身为国殉难。后来的论者,不想以亡国的罪责责备他。然而他刚愎自用、自认为贤,不肯体察下情,屡次使用诏狱、廷杖对待言事的人。任人理财,常常与《大学》平天下的道理的好恶相反。看黄道周、刘宗周的进退,也可以看出来了。他失天下,不能说没有自己的招致灭亡的原因。宗周是纯粹的儒者,不是一代的杰出之士。道周说经议事,与匡衡、刘向相类,而耿直的节操则是李膺、范滂之流,虽然才干不足以挽救祸乱,要也算是三百年元气的留存。唉!后世的君主,不要执拗于理、任性刚强、决断于拒绝谏言,使君臣一同覆灭、把宗庙社稷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,像庄烈帝那样,可以不引以为鉴吗! 蒋德璟(白话) 蒋德璟,字八公,泉州晋江人,进士出身。崇祯年间,任詹事府侍读学士,升礼部右侍郎。崇祯十四年(1641年),晋升尚书,与黄景昉、吴甡同为东阁大学士,入阁办事。蒋德璟熟习国家典章,通晓政务,在朝为官持守正道,平和而近人情,崇祯皇帝很器重他。左都御史刘宗周,因为营救姜埰、熊开元而获罪,而且有生命危险。蒋德璟引用唐太宗宽容魏征的故事委婉化解,皇帝脸色转为平和,刘宗周得以削去官籍归乡。他又与周延儒一起借日讲的机会进言,赦免前少詹事黄道周,恢复他的官职。 崇祯十七年(1644年)正月,李自成攻陷山西,京畿震恐,皇帝下罪己诏,征求直言。 科臣(给事中)光时亨上奏陈述练饷之害。蒋德璟在票拟中写道:“从前那些聚敛小人,倡议练饷、搜刮等各项主张,以致民穷财尽、祸乱连结,危及社稷。”皇帝很不高兴,召问“聚敛小人”指的是谁,回答说是前户部尚书李待问。于是蒋德璟极力陈述抽练(抽兵操练)没有实效,白白增加了七百三十万两的军饷,百姓怎能不困?皇帝怒蒋德璟结党营私,他便称病退出内阁。三月初八,上奏辞官离京,船刚到沧津,京师就陷落了,当时的舆论深深惋惜蒋德璟。福王在位时,蒋德璟不肯出仕。唐王(隆武帝)在位时,他应召入阁办事,位次排在黄道周之下。他曾自请前往关口,相机督战,但守关将领施福等不受节制。蒋德璟知道大势已去,叹息,请求罢官回泉州。清兵攻下泉州,他绝食而死。所著的《悫书》流传于世。 路振飞(白话) 路振飞,字见白,直隶曲周人,天启五年(1625年)进士。崇祯年间,任福建按察使,升佥都御史,巡抚淮扬。唐王(朱聿键)还在凤阳高墙(宗室监狱)中时,路振飞前去探视,对他的神采器识感到惊异,与他深深结交,拿出私钱周济他,因此从知府张以谨以下,都对唐王加以优待,官吏不敢侵辱他。福王即位后,朝廷内外人心浮动,镇将刘泽清、高杰想把家属寄居江南,左都御史刘宗周弹劾他们,并牵连到路振飞。后来查明路振飞公正清廉,刘宗周后悔说:“弹劾两镇(刘泽清、高杰)而过于责备淮抚(路振飞),是我激励过火了。”乙酉年(1645年)五月,南京陷落,路振飞向东逃走,与他同乡的诸生韩雄都等人在太湖聚兵,不投降。 唐王感念旧恩,派吴江诸生拿着敕书去访求他,敕书说:“麦饭豆粥(贫贱时的粗食),想念已久,想要报答。”路振飞到了之后,拜文渊阁大学士,入阁办事。路振飞持论有主见,不肯阿附皇帝。皇帝想任用王朝升为总督、彭遇飊为佥都御史,路振飞讥讽说(用人)必须按照资格,怎能得到非常之人,恐怕不是宽宏有大量的表现。”路振飞坚持说:“臣等与这两人没有私怨。彭遇飊投降过贼(李自成),向马士英乞怜,任浙江巡抚时搜刮激变。王朝升在太湖,拥戴剑州知州朱盛征,开始称通城王,继而称皇帝,卖官夺女,百姓容不下他,所以逃到这里。如果重用这两个人,岂不有伤新政?”皇帝最终听从了他的谏言。 清兵到延平,王骑马奔逃,路振飞追赶护驾没有追上,在邵武的山寺中自缢而死。 曾樱(白话) 曾樱,字仲含,江西峡江人,万历四十四年(1616年)进士。天启年间,任常州知府,当时有诏逮捕高攀龙,高攀龙自杀。缇骑(锦衣卫校尉)想载尸体验看,并逮捕他的儿子回奏。无锡知县吴大朴在中间依违两可,曾樱坚决反对,才得免。 曾樱与李应升是同科进士(同年),借官帑(公款)供给逮捕李应升的官旗(锦衣卫人员)差旅之用。当时常州民众聚集数千人,想攻击官旗,曾樱再三劝导才散去。 崇祯十六年(1643年),任登莱防抚。清兵攻破莱阳、栖霞、宁海等州县,二月二十一日进攻登州,曾樱抵御,清兵才退。他曾任副使,分巡兴泉道。 唐王(隆武)时,拜大学士,入阁办事。曾樱忠诚恳切,言语委婉周密,处在孤立君主、骄横大臣之间,调和上下关系,使双方没有猜疑抵触,皇帝把他当作亲信腹心倚靠。郑芝龙不肯出兵,圣驾往来延平、建宁之间,曾樱认为这不是长久之计,会失去海内众望,请皇帝尽快前往赣州,合力出兵江西、湖南。皇帝最终没有决断而败亡。曾樱到厦门,依附朱成功(郑成功)。辛卯年(1651年)春,清泉州守将突然攻破厦门,成功回救不及,曾樱自缢而死。 傅冠(白话) 傅冠,字元甫,江西进贤人。丙戌年(1646年)二月,以行在太子太保,兼礼部、兵部二部尚书,文渊阁大学士督师,同忠孝伯朱成功(郑成功)一同防守永定关。岗兵张安、丘华都听他节制。前军刚进入建昌境内,军饷已经匮乏,后军听到警讯就撤退。傅冠见军令不能推行,十二次上奏请求罢官,朝廷不许。后来命令揭重熙辅助傅冠共事,傅冠无心任职,每天日午才起床。揭重熙上奏,朝廷才勒令他回乡。 九月月末(晦日),汀州陷落。清兵分道从江西进入邵武,傅冠避到泰宁的分水村。村人江亨龙刚刚执贽(带着见面礼)来见,却把傅冠捆缚献给清军。大帅李成栋给他松绑,进言说:“公是朝廷大臣,放或留,自会奉旨办理;只要剃发,保你平安无事。”傅冠厉声说:“你知道千古有文文山(文天祥)吗?他是我乡的前辈!我们乡里只有断头宰相!”李成栋把他载到汀州,饮食供给都跟随着。后来李成栋进入粤东,派镇将李发看守他。十一月二十一日,下棋完毕,李发看文书,说:“公必定不肯顺从,令旨要收公了。”傅冠欣然说:“早一点成全我的事,是你的恩赐。”他整衣冠向南面拜,说:“辜负国家,行为失当,死不足以赎罪。”又向西面拜,说:“祖父暴骨(未能安葬),无颜在地下见先人。” 当初,被俘那天,他叹息说:“辜负国家重恩,永远愧对地下先人。”用脚三次顿地。夜半,风雨大作,顿足的地方崩陷几十丈。他的首级装盒寄存在汀州监狱中,有时无缘无故动摇。多次在狱中显梦,夜里曾有光。狱中含冤受屈的人向他祈祷占卜,都很灵验。 家人傅国桢等背负他的遗骸,最初安葬在汀州的罗汉岭,与忠诚伯周之蕃的墓相望。 过了三年,傅冠的儿子号哭,请求使身首合葬,归葬故乡。旧衣两件弃置在原汀州墓旁,经过多年颜色如新,过路人指着说:“这是相公的衣裳。”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四 ==================== 金声(白话) 金声,字正希,徽州休宁人。随父经商武昌,以嘉鱼籍考中天启四年(1624年)乡试。崇祯元年(1628年,戊辰)中进士,选为庶吉士。己巳年(1629年),清兵逼近都城,袁崇焕战败,皇帝御左顺门,问方略。金声伏地哭,举荐同馆的刘之纶,以及懂得军事的平民申甫。申甫是云南人,最初为僧,自称:“入嵩山遇异人,授我一部书。书中讲车战,于是学习。”把书埋在嵩山下,脱去僧服,游历京师。与金声、之纶交好,三人很相得。到这时,皇帝命申甫随刘之纶入宫应答,大喜,立刻提拔刘之纶为兵部右侍郎,申甫为京营副总兵,金声试御史参军事。然而实际没有兵给申甫,听凭他召募市人,取用民间牛车,加竹盾给金声。金声上奏陈述不可用的情况。但忌恨申甫的人谋算把他抛弃给敌人,日夜督战,最终还是败了。 前一天,总兵满桂战死在安定门外。申甫接着出战,死在芦沟桥。过了一天,刘之纶取遵化,驻军娘娘山,遇伏,死战一昼夜,援兵不至,流箭贯穿头颅而死。金声咬出他颅中的箭镞,交给他母亲,资助丧事,归葬四川。言官论金声书生误国,皇帝派宫中使者窥探金声的馆舍,只见布被萧条,为之叹息。到城外,找到申甫的尸体,高兴说:“申甫能死于国事,虽然败了,举荐不失人啊。”金声自查,皇帝察知他的清廉忠心,追赠刘之纶官职,赐予谥号与祭葬,恢复金声庶吉士。辞官归乡。 崇祯十六年(1643年),流寇蹂躏蕲州、黄州,将逼南京。金声遭父丧,奋起请求当权者组织乡勇守御。当时马士英开府凤阳,募黔兵数千,绕道侵掠饶州、徽州边界。徽州人认为是贼,放任乡兵格斗。逃脱的人跑去报告马士英,说金翰林确实是主谋。奏报朝廷,逮捕治罪,金声慷慨上路,说:“我不出来,众人就没有依靠。” 两次上奏说明原委,皇帝知道金声的名声,特旨以修撰的官职起用。恰逢母丧,力请守满丧期。 第二年(1644年)三月,都城陷落,金声恸哭呕血,不想活。 甲申年(1644年)五月,清兵攻下南京,徽州百姓商议投降。金声奋身而出,把高皇帝(太祖)像挂在明伦堂,率郡人哭了三天,起兵。闽中任命他为佥都御史,巡抚池州、太平、徽州、宁国,晋升为兵部右侍郎,给予相机行事之权。然而池州、宁国、太已归大清,三面都是敌境,独靠徽州孤城支撑,挡住杭州、严州的清兵,共三个月。恰逢道臣林贞从福州来,主客互相猜疑。张家玉请把严州、杭州分属林贞,令徽州得以施展,不要让一瓢之水用百辆车来分运。张天禄从宁国率兵逼近徽州,金声环城而守,黄澍从饶州诈称逃回,开门放清军进来。这天晚上,城就陷了。在此之前,金声知道不能成功,对将士挥手说:“徽州本来就不想守,我成了祸首,按道义应当死。你们跟我死,没有益处。”许多人流泪不忍离去。 到南京,洪承畴高兴地迎接他。金声睁大眼睛问他:“你认得我吗?” 说:“你是金正希,怎能不认得?”又对金声说:“你认得我吗?”金声说:“认得!”说:“我是承畴。”金声叱责他说:“洪承畴考中进士,受神宗皇帝、庄烈皇帝深恩,历任重任,死在松山、杏山,先帝震悼辍朝,赐祭九坛,荫补两个儿子,仍然遥祭并立庙,春秋祭祀。这是我朝忠义之臣,你是什么东西,敢冒用他的姓名?”洪承畴低下头。后来他说这个人老了,火气未消,我不能再见。屡次派人劝他投降,他不肯。十月初八,死在通济门外。他遥拜孝陵,端坐受刃,年四十八岁。儿子金敦涵,从小路逃到福建。赠礼部尚书,追谥文毅。一同死难的参军江天一,另有传。 又一说法:江天一扶着金声走上台阶,每次替金声申述,言辞气概很严厉。稍稍靠近洪承畴,从袖中拿出砚台掷他。洪承畴大怒,牵出斩了他,他骂不绝口。金声也在这天被杀。 万元吉(白话) 万元吉,字吉人,江西南昌人,天启五年(1625年)进士。崇祯年间,监察大学士杨嗣昌的军队,扼守夔门,与石柱女帅秦良玉合兵攻击贼军。招降关索,惠登相、王光思有功。恰逢杨嗣昌败,给他的赏赐很薄,逐渐升任大理评事。李自成陷西安,皇帝命大学士吴甡出师,让万元吉担任军前赞画。不久召还吴甡,没有成行。万元吉在军中很久,熟悉兵事,宿将左良玉、金声桓等都怕他。万元吉也见天下败坏,立志报国。 乙酉年(1645年),左良玉死,儿子左梦庚及金声桓等率全军投降清朝,南京失守。 万元吉散家财募兵,与清江进士杨廷麟、同郡进士郭维经,在赣州起兵。万元吉扼守吉安,东西互相呼应,军容很盛。 当时大清已命金声桓开府南昌,部下都是左营的投降将领,南军不能进。 听说福京已立君主,万元吉上表:请皇帝亲自出兵江西,臣等坚守赣州,以等待王师。诏令加封万元吉、杨廷麟同为督师大学士,郭维经兵部尚书。命郑彩出杉关,苏观生出南安,进军收复湖东,援赣州。郑彩逗留不进,而永宁王招峒兵谢志良等,收复建昌、抚州,几个月之间,湖东屡次失守又屡次收复。 丙戌年(1646年)二月,吉安陷落,万元吉退守皂口。清兵全部攻下湖东、湖西,杀永宁王,进逼赣州。万元吉也就进入赣州,赣州人准备逃窜,见督师把家属迁入官署,人心才安定。万元吉分兵三营轮流休整。征召黎遂球等为监军,让兵科杨文荐负责城守,自己昼夜督战。连妇女也,都感他的恩义,说:“宁死不二。”援兵屡败。六月,杨廷麟等又收拢散兵及滇、粤兵,进军扎营城下,共四万多人。万元吉想等水师到才战,王其弘谏阻,不听。 八月,清兵迎击水师,乘胜攻破各军,从此赣州城下,没有一个士兵。杨廷麟等人,与万元吉共同死守。福州陷落后,赣州援兵断绝,万元吉咬断手指放入匣中,向湖南、广东求救,苏观生在南安,观望不敢前进。清兵筑起长墙包围城池。从五月到十月,城中食尽,一斗米涨到八钱,饿死的人遍地,人们没有叛变的念头。万元吉的儿子想用绳子吊下城墙投降,万元吉斩了他,人们称万元吉为“万精忠”。 初三日,清兵抓到向导,夜里从小南门登城,乡勇还在巷战。到天明,清兵大集,城上的炮都炸裂了,于是城陷。万元吉、杨廷麟投水而死,郭维经入嵯峨寺自缢死,一同死难的有:兵科给事中万发祥、太常卿彭期生、主事袭芬、林珽子、斯昌、王其弘、黎遂球、柳昂霄、鲁嗣宗、钱谦亨、御史姚奇胤、舍人袁从谔、刘孟钧、刘应泗、赣州同知王明俊、推官吴国球、知县林逢春、临江推官胡缜、监纪通判郭宁登、乡绅卢象观、举人马芝、贡生杨述鸿、诸生段之辉等数十人,士气大为低落,南京的精锐也尽失。当时的议论认为,皇帝如果急于亲赴赣州,那么万元吉等就不会死,赣州不陷,福州也不亡。赣州的陷落,是唐王(不救)造成的。 杨廷麟(白话) (此篇原书有目无传,正文已佚) 曹学佺(白话) 曹学佺,字能始,福建侯官人,万历三十二年(1604年)进士。喜爱古学、博学多才,天启年间因文字触怒魏忠贤,削去官籍,名重海内。屡次升官至四川按察使。唐王(隆武帝)即位,任职的文臣,首推张肯堂、何楷和曹学佺,而曹学佺尤其富有大略,遇事多有匡正建言,郑芝龙以下都敬重他。王知道他是饱学之士,言听计从。晋升为太常寺卿、行在礼部右侍郎,署理翰林院事,担任纂修崇祯实录的总裁,专门设兰台馆安置他,编修何九云等都隶属他。 曹学佺讨论典礼都依据礼经,行朝的军事祭祀、封爵、追赠谥号,都派词臣咨询他,依靠他作出决断。他首先捐出家财资助军队,张肯堂等议建水师,他又搜刮万金资助海船。 福州(天兴)饥荒,他买米赈济。当时已经七十三岁,福州陷落,他沐浴后穿戴整齐衣冠,在中堂自缢。子女被收押,五天才得盖棺,尸虫流出户外。所著《石仓集》流传于世。 在这之前,清兵到延平,闽县贡生齐巽、中书张份、医僧不空等,暗中结众起义。他们告知曹学佺,曹学佺资助千金,才得以召募,杀掉来贴清军榜文的人,人心震动。永福人黄璂密报贝勒,清军急速攻下福京,起义队伍于是各自解散。闽人都惋惜齐巽等人的志向,痛惜曹学佺。 姜一洪(白话) 姜一洪,字开初,绍兴余姚人,姜镜的次子。万历四十四年(1616年,丙辰)进士,屡次升官至广东布政使,所到之处都有政绩。己酉年(1645年)五月,鲁王监国绍兴,他捐出家产资助军饷。不久因黄道周推荐,到福州,唐王问:“卿来不易。”姜一洪伏地脱帽说:“臣的头发还在。”皇帝高兴,亲手扶起他,任命为吏部右侍郎。 清兵逼近,唐王将前往赣州,命姜一洪兼户部尚书,先行,集结援军。还没到汀州就陷落了,赣州也告陷落。姜一洪驻扎雩都,恸哭说:“我辗转万里,跟从朱氏子孙,如今完了!”夜里投榔木里水中而死。随从的门客都散了,只有两个仆人不走,哀恸,村里诸生钟国士等为他收殓。儿子姜天植奔丧,背着骸骨归葬。 吴闻礼(白话) 吴闻礼,字去非,浙江钱塘人。唐王时任上游巡抚,自请防御分水关。战败后,逃入山寺,不肯投降。有人劝他,他说:“岂有堂堂巡抚而怕死的?”又率乡勇冲向敌人,被乱兵所杀。 郑为虹(白话) 郑为虹,字天玉,扬州人。崇祯十六年(1643年,癸未)进士,年轻而风采俊美。 初任浦城知县,清廉爱民,名声冠绝闽中。唐王入仙霞岭,下令访求散佚书籍,郑为虹进呈《大明会典》。唐王即位,召他为御史,浦城百姓纷纷上奏请求留任,列举不可去的十条理由。于是命郑为虹以御史身份主持浦城县事,巡视仙霞关。军队互相告诫不要犯浦城县境。不久命他巡按上游。郑芝龙的标将陈俊夺民船,郑为虹召来叱责。郑芝龙向王密诉,王说:“战事尚未平息,全靠文武同心,为虹叱责他,也是代你约束部下。”郑芝龙不敢再说。丙戌年(1646年)七月,清兵攻取衢州,将要翻越仙霞岭,南奔的溃兵焚掠为食,士人流离,家庭不能相保。郑为虹闭城,打开粮仓取出米、银、布犒劳军队,百姓欢呼而去,一郡独得保全。 八月十七日,清兵到浦城,百姓请郑为虹投降,他不肯;请他逃走,也不肯。军人拥他去见贝勒,迫他下跪,他不屈。劝他剃发,郑为虹说:“负国不忠,辱先不孝,我活着还有什么用?头发不可断!”第二天再见,责问他缴纳军饷。郑为虹说:“清白的官吏哪里来的黄金?”百姓争着想代他输饷,郑为虹因民穷财尽,坚持不可。他喷血大骂,于是下令斩他。郑为虹大呼,夺刀刺胸,没有死,于是被杀。家仆陈龙、都督洪祖烈、游击张万明父子,都一同死难。建州人为他立祠。与郑为虹同日殉难的还有给事中黄大鹏。 王士和(白话) 王士和,字万育,江西临川举人。唐王时任延平知府,居官清廉。清兵到延平,随驾的人都逃走了。王士和说:“我受国家的命令守卫疆土,不能拿一件兵器投入战斗,死有余愧,怎能忍心偷生?”前一天,处理家事,穿戴整齐衣冠在官署大堂自缢。百姓跑去哭悼,凑钱收殓他。清兵也为之叹息。 胡上琛(白话) 胡上琛,字席公,祖先是直隶山后人。永乐年间,祖父失里本因功授任燕山卫,后升福建右卫指挥使。胡上琛十八岁承袭职位,身体身体虚弱得连衣服都撑不起来,改变志向发奋读书。唐藩加授他锦衣指挥,随驾到延平。清兵到,他发誓必死,派人寻找毒草。妾刘氏怨恨说:“您认为我是妇人不懂得节义,所以不让我知道吗?我的心意早已决定了!”胡上琛大喜,两人并坐饮药酒而死。当时胡上琛三十八岁,刘氏二十一岁。刘氏有母亲,也没有改变女儿的志向。 苏观生(白话) 苏观生,字宇霖,广东东莞人。福王时,任户部主事。为躲避战乱向东到杭州,与郑鸿逵护送唐王入闽。苏观生看到适逢丧乱,诸王中独唐藩贤明,可以成就大业,就倾心服侍。唐王即位,授任大学士。当时阁臣多用年高望重的旧臣,而苏观生以新进之臣掌握朝政,自首辅黄道周以下,都看重他的才干。乙酉年(1645年)七月,主持储贤馆,苏观生认为这不是当务之急,力劝皇帝前往赣州就杨廷麟,不要久留福州。郑芝龙压下他的建议,有诏命苏观生先赴南安,联络江楚。皇帝亲自送他到殿门,苏观生叩头,出去登车,慷慨有澄清天下、收复失地的志向。 丙戌年(1646年)四月,清兵围赣州,苏观生退守南康。五月,援兵溃,苏观生收散卒,与清兵遇于李家山、九牛之间,几战都取得胜利。解围后,驻扎水西,清兵又进围。十月,赣州陷落,杨廷麟死难,苏观生弃南安,进入广东。 当时清兵已破汀州,没人知道唐王的消息,监纪主事陈邦彦劝苏观生快马赶往惠潮,以扼守东面的清兵,这样两粤可保。苏观生不听。将到广州,听说桂王监国肇庆,苏观生与丁魁楚有嫌隙,不悦。后来听从邦彦的谏言,派他到肇庆劝进。 恰逢唐王朱聿[yīng]渡海到广州,苏观生主意变了,说:“大行皇帝的亲弟现在在此,到外面求君,不合道义。”于是背弃陈邦彦,立唐王,称绍武。召海盗石、马、徐、郑四姓,授总兵,让他们抵御肇庆。桂王即位,颁诏广州。苏观生心中很恐惧。兵部侍郎林佳鼎,原是广东监司,与总兵林察同姓,互相友好,佳鼎信他。到这时,林察率领西线军队与李明忠、龙伦、苏聘等驻三水,林察命四姓盗假意迎降,在三山使林佳鼎全军覆没,行朝大为震动。苏观生因此骄傲。 而清将李成栋已进军攻陷惠潮,广州却不知道。城中守军西出,十二月十四日,有十七名骑兵将领奔赴省会,谍报说:“北军到了。”苏观生说:“潮州文书昨晚才到,胡说?”斩了报信人。接近中午,几骑到东郭市买肉,守门人还认为是招来的海上盗,城门于是不闭。一会儿,传令投降。 当时宿卫还有一万人,苏观生急忙收拢,只到了几百人,清兵把他们击退。于是抓住唐王。苏观生去找给事中梁鍙问计,梁鍙说:“死罢了!”于是在墙上大书“大明忠臣义士,固当死”九个字,自缢而死。顾元镜早先就束起发髻,在街市上喊叫:“大清天兵到此,你们百姓从此安枕无忧了!”又出告示说:“恭敬地称颂大清皇帝,顺应天命而兴起,天兵来到广东,叛乱的藩王被斩首。”清兵入城,都说实际上是顾元镜招来的。唐王最初逃到洛城里,顾元镜的家僮追踪并献出他。何吾驺、王应华都投降了。 卷四·论(白话) 作者评论说:曾见前辈所记《东粤遗事》说:苏观生早年树立清廉的节操,做官八年,囊中没有多余的钱。等到镇守南安,粮运不继,动不动就掣肘,仰天叹说:“我年五十还没有儿子,老母七十八岁,如今在这岭头这狭窄的地方,难道不想回去?然而身受君命,事情如果不可避免,有死而已。”到罗明受不衡量地利,水师一战就败,诸军依次溃逃,南康的重兵闻风惊慌逃遁,苏观生于是翻过山岭回到粤西。恰逢指挥使王之臣等来到,知道延平、邵武都陷落,不知唐王所在,苏观生挥泪说:“如果圣驾早到虔州,不致有今日。”冯兼三曾投递名刺求见苏观生,兼三多次为他出谋划策,不合。苏观生对人说:“我以死报答国家。” 冯兼三说:“岭外是绝好的死地,已经舍弃,不知道现在什么地方能比得上赣州。” 苏观生虽然变了脸色,也常常改容倾听。到清兵入广州,他终究没有食言。然而力小任重、智浅谋大,不明大局而损害大信,没有能力安内攘外,这是他的短处。两粤的陷落,责任在于苏观生,但只是哀悯他的志向,所以为他立传。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五 ==================== 张国维 张国维,号玉笥,浙江东阳人。天启二年(1622年)进士,被任命为番禺县知县。 因考绩列"卓异"调入京城,任刑科给事中(六科谏官,负责监察百司、稽核章奏),升任太常少卿(太常寺副长官)。崇祯七年(1634年),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巡抚应天。刚一上任,流贼进犯安庆,参将唐某受贼人诓骗,全军覆没。当时国维正在壮年,败报传来,一夜之间头发全白。他亲自督兵赶到安庆,见到道员(道一级官员)史可法,惊异他的才能,上疏请求增设安庆巡抚,就让史可法担任。各处委任的人都很得当。巡抚吴地八年,贼不敢进犯境内。升任工部右侍郎,总督河道。山东饥荒,一石米八两银子,而三吴只卖三两,他便把应天所属的河工银全部买成米运到济宁,每石水脚(水运费)加五钱,合算起来所得的米翻倍。于是设立十几处粥厂,派官员监督赈济,救活的人以百万计。贼李青山有部众数万,杀死驱逐官吏,国维讨平了他,向朝廷献俘。又恩荫一个儿子,世代承袭锦衣卫千户。 崇祯十五年(1642年)冬,大清兵攻破蓟州,南下攻掠山东、青州、兖州,各府相继陷落,德王、鲁王被杀。朝廷命推举能够胜任本兵(兵部尚书)的人,张国维被推举,星夜赶赴京城接受任命。总督赵光抃在罗山作战,大败,损失二万余人。周延儒出京巡视军队,把败讯隐瞒下来不上报。当时兵科给事中出缺,国维上题本补行推荐龚鼎孳等六人。蒋拱宸怨恨自己不在其中,等到当上御史,便弹劾国维,说:"西协防区六百里,国维却只设防五百里。"奏疏上了七次,第二年二月,与延儒一起被罢官回乡。 十一月,追究罗山旧事,国维被逮捕。囚船经过吴门(苏州),士民号哭,挤塞枫桥,大声追问哪一条是锦衣卫官校的船。国维怕激成事变,急忙解缆离去,众人才散开。在诏狱(皇帝特旨关押的监狱)中被拟判死罪,山东、南直隶的百姓到宫门叩头申冤,于是以原官身份在浙江、南直隶募兵。 走了十天,京城陷落,国维星夜赶到浙江,谋划起兵勤王,得到精兵三千,到达镇江。恰逢福王即位,于是到留都(南京)朝见,想与史可法合兵北上。朝廷任国维为兵部尚书,加封太子太保,协理戎政(协助掌管京营军政)。与马士英议事不合,请假回乡安葬祖母。 乙酉年(1645年)五月,南京失陷,郑遵谦在绍兴起兵,国维前往台州,迎接鲁王。晋升少傅、建极殿大学士,兼兵部尚书。回乡召集东阳兵,防守钱塘江,驻扎长河头。首先弹劾马士英十大罪,马士英惧怕,不敢入朝。当时绍兴富户因资助军饷而受拖累,国维不忍,就把自己在东阳与富户相邻的世传产业,按原契据计价,让富户出士兵、备衣甲器械,按日供给口粮,合计抵偿产业价款若干。用本地人家供养不肯逃走的士兵,富人保住产业,军队也得到粮饷,人心大悦。 福建的诏书送到,加封国维为东阁大学士,辅佐鲁王监国。廷臣大多想开读,国维说:"唐王如果率领军队北伐,老臣愿意效死前驱;如果只是封住一道关口就做起天子来,空拿官爵离散浙东将士的人心,大敌逼近江边,早晚要渡江,臣不敢遵奉诏命。"亲笔敕书七次送到,终究没有开读。国维深挖壕沟、坚筑营垒,沿江设置许多木城,激励将士,打算攻取杭州。但方国安与他并非一心,郑遵谦等义兵又多是乌合之众,因此不能成功。 丙戌年(1646年)六月二十八日,大清兵渡江,各营都溃散,国维回到东阳,守卫陷坑岭。六月,贝勒(清宗室封爵)进军福建,路过东阳,将到陷坑岭。国维请东阳知县吴琪滋前来,说:"国维今日要死了,天气正炎热,恐怕尸体腐烂认不出来,会说我逃走,连累此地,所以特地相邀,请您来看我死。"吴知县流泪哭泣。 国维神色从容安闲,取出白绢写下《负国》《念母》《诫子》三首诗,又留诗赠老友,穿戴冠服向北叩头。对仆人说:"我身为大臣死于王事,是礼数。驻在东阳的兵将,因我而遭难,可抬我的尸首到营门一一拜谢他们。对太夫人不要说我死了,就说我逃走了。把我扶坐在正堂中,等官府来人见过,才可入殓。"于是投水而死,终年五十二岁。 骑兵围住他的宅第,看见尸首端坐在厅堂上,像活着一样,有人叩头痛哭,一问,多是济宁人,是饥年吃过他的粥活下来的。夜里,有几十名兵丁挟持妇女在他的殡园里过夜,看见堂上灯炬通明,国维白须红袍,面南而坐,刀戟整齐地排列着,兵丁大呼,随即不见了。他们急忙起身,在灵柩前叩头,躲开离去。 桂王即位,追谥文忠。长子世凤,挂平鲁将军印,封武康伯,没有接受。次子世鹏,担任尚宝司卿(掌管皇家印玺符牌的官员)。世凤被杀。张存仁从福建回来,数万百姓拦在马前,请求留世鹏性命。存仁说:"我年轻时就知道你父亲的为人。" 于是释放了他。 评论道:认为鲁王向闽中奉行正朔、而不解散兵权是正当的。因为当时抵挡敌军锋芒的是鲁,鲁一旦撤兵,钱塘就不保,仙霞关还能屏障什么呢?前人论及南北的形势,说守江不如守淮。福建有了浙江,就好比长江有了淮河。至于楚、蜀、江、粤,都借唐王的名号。只因留存的国土上不能有两位君王,鲁王自然应当退居重耳那样的位置,诸臣共同建立狐偃、赵衰那样的功勋,大国作为屏障,三百年宗室盟约的正统不正有赖于这样的日子吗?所以郑遵谦的拜疏迎驾、陈函辉的请杀金堡,一个激切,一个诡诈,两者都有所蒙蔽。只有张国维合乎老臣谋国的体统;《石匮书》所记载的,似乎也不曾细察这一点。 徐石麒 徐石麒,字宝摩,浙江秀水人,天启二年(1622年)进士。被任命为工部营缮司主事(掌工程营造)。魏忠贤有所征调,多被他从中阻挠。房师(取中他的考官)黄尊素被关进诏狱(皇帝特旨关押的监狱),他送去饮食,募钱替他抵偿被诬的赃款,因此被削除官籍。 崇祯帝即位后,起用为南京礼部郎中,屡次升迁为吏部文选、考功郎中,辅佐冢宰(吏部尚书)郑三俊主持院务;范景文主持南京官员的京察(考核),上奏免除七十八人。当时主持北京京察的是谢升,凡是温体仁的私人都受庇护,南京的考核却毫不徇私。升任尚宝司卿(掌皇家印玺符牌)、应天府丞,代理府尹事务。当时正裁减驿递、缩减开支,而驿站马匹供应照旧,农乡深受困扰。石麒筹划补救,认为没有比招募驿卒更好的办法,并清查胥吏过去侵吞的款项,有了余资,积患顿时解除。郑三俊任刑部尚书时,因判案从轻而被关进监狱,黄道周、黄景昉在经筵(为皇帝进讲经史)上为他说话,皇上怒气不消。石麒上朝,元旦上奏说:"皇上即位以来,被列入丹书(罪犯名册)的多是大臣朝士,在严威之下,株连不断,九死一生。如今又因从轻拟罪而严办三俊,将来必定有人揣摩迎合皇上的旨意,把罗织罪名当作能事,把侦察窥探当作精明,不再是慎重用刑的本意了。"奏疏呈入后,皇上亲临宫门,口头下令放出三俊。任命石麒为通政使。当时施政注重综合考核名实,被罢斥的人多捏造言语,胡乱陈述事端原委,承办转呈的衙门应接不暇,石麒剖析决断严明敏捷,告讦的风气才衰减平息。升任刑部右侍郎。会推(大臣会议公推)阁员先后二十四人,石麒在其中。他称病不去参加召对,所以免于陈演的诬陷。转任左侍郎,代理部务,不久正式担任尚书,上奏说:"近年来刑官擅自背离律条,严文苛法,使吏胥得以上下其手。侥幸之徒,把贿赂当成买卖,触犯和气、招致灾殃,他们的过失不小。"于是分条上奏附会律文的谬误数十件事。恰逢清理狱案,石麒尽心明察公允,清理出近万人的冤屈积案,贯城(刑部监狱)几乎空了。 陈新甲被关进监狱,政府以下的官员都营救他,唯独石麒说:"当年俺答侵入塞内而丁汝夔被处死,沈惟敬盟约败坏而石星被判死罪。只是此后辽沈、广宁陷落,诛杀只到督抚一级,没有涉及中枢(兵部)。所以新甲想援引旧例为自己开脱。殊不知这个旧例是天启年间朝纲废弛、法度解体的产物,不是祖制所有。如今亲王惨遭杀戮,百城流血,夔、星的罪,还没有像这样惨烈。臣子没有与境外交往的道理,新甲身在朝廷,却擅自便宜行事、与北境通款议和,辱国无君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。"皇上看了奏疏,新甲当天被处斩。 司礼监太监王裕民,私自庇护刘元斌,一并被关进监狱,皇上要杀他。石麒于是上书,说:"隐瞒别人的罪恶,与自己亲身作恶,终究不同。律文中'奏事诈不以实'的条款,只拟一个充军的判罚,是因为它欺君。如此说来,惩治欺瞒的法条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 再加一等直到烟瘴之地充军,已经到了极点,超过这个就不是臣敢擅自拟定的了。"奏疏呈入,皇上最终以"内廷欺罔隐微"的罪名斩了王裕民,并感叹着晓谕石麒。 洪承畴救援锦州,兵马被牵制不能前进。职方(兵部职方司,掌军政图籍)官员张若麒,因为是中枢的亲信,出关督战,于是大败,精锐丧失殆尽。若麒到案受审却有后台,司官拖延不判,石麒说:"王朴因率先逃跑被处死,陈新甲因误国被处以极刑,那么带头逃跑、贻误国家的怎么能减轻处罚?"按律判处若麒。 左都御史刘宗周,因救姜彩、熊开元被革职。石麒上奏说:"陛下要找变通趋时的臣子,满朝都不缺;如果要找能使贪婪者廉洁、使懦弱者振作、维护风化、改变习俗的臣子,除了宗周没有第二个人选。"皇上不听。姜彩等人从诏狱改送刑部,石麒拟定罪名过轻,失了皇上的心意,于是被罢官。 甲申年(1644年)五月,福王即位,起用石麒为右都御史,改任吏部尚书。当时江左刚刚开创局面,自从石麒与刘宗周、黄道周出来任职,才像个朝廷。而马士英、阮大铖当权,动辄降下中旨(不经部议、由宫中直接发出的谕旨),官员任免不经过吏部推举,石麒力争也没有成功。马士英希望靠定策(拥立皇帝的功劳)封侯,由宦官韩赞周经办。石麒又上疏说:"从前世宗(嘉靖帝)要封杨延和、蒋冕为伯爵,二人都推辞不接受。如今国耻未雪,难道是辅臣裂土封侯、自享荣耀的时候?等到克复神京、大功告成,再加恩也不晚。"马士英的气焰顿消。又上奏说:"皇考福王殉难,先帝曾命勋臣、黄门(宦官)恭敬地主持入殓。如今先帝的梓宫(灵柩)在哪里,陵墓封树怎么样了?却只派一个健壮的士兵按旧例敷衍,向天下表示对大行皇帝(刚去世的皇帝)没有悲思的意思,用什么来鼓励同仇敌忾?"没有批复。御史黄耳鼎弹劾石麒杀枢臣(兵部尚书)、败和议。石麒详细陈述始末,小人卖国的情状才显露,而石麒也告病离去。自从宗周、石麒离去,南京终于败亡。 乙酉年(1645年)四月,大清兵渡淮,黄尊素的儿子黄宗羲劝石麒到四明山避难。石麒不同意,说:"马士英、阮大铖已经把天下弄坏了,即使智者也难善其后,只有死在这块土地罢了。" 恰逢朱大定等谋划守卫嘉兴,商议奉石麒为军事主帅,事情尚未集结就失败了。闰六月二十四日,大清兵围嘉兴,石麒从村舍来到城下,呼喊说:"我是大臣,不可死在野外,请让我入城与城共存亡。"城上人喧哗说:"我公来了!"开门接纳,过了一夜城池陷落。石麒穿朝服在天宁寺上吊,尸体放入棺木,过了三十多天才入殓,面色像活着时一样。而当时宗周在越城,已经绝食七天,说:"这座降城不是我死的地方。"出城而死。海内推崇两人的死能尽到道义,作了《降城叹》《我公来》乐府赞美他们。 石麒清廉修身,超脱世俗,扶植后进,尤其热心帮助别人的危难。吴昌时败后被抄家,他极力向当事者进言,只没收田产,其余都免了。仇恨昌时的人,又想把他的子弟列入许都叛党名单里,石麒又清理后释放。孝廉(举人)祝渊,上书颂扬宗周,被缇骑(逮捕人犯的差役)逮捕问罪,石麒嘱托金吾(禁军将领)不要杀义士,祝渊得以生还。石麒生平记忆力强,熟记经史,尤其熟悉明朝典故,章奏精当妥帖,确实可以施行。 石麒终年六十八岁,没有儿子,当初私下把尔谷当作儿子,已经二十六年,才正式立柱臣为后嗣。有人问:"后嗣和儿子不同吗?"回答说:"不同!儿子可以出于私情,后嗣不可以出于私情。儿子只要是父亲所爱的,就是儿子;后嗣如果不向祖祢(祖先)祭告、取得宗族的信服,就不敢立。所以《诗》说:'螟蛉有子,蜾蠃负之。'这是人人都可以为子的证据。《传》说:'鬼不歆非类,神不歆非族。'这是人人不可以为后的证据。"他议论礼法的精深到了这种地步。唐王追赠少傅、文渊阁大学士,追谥忠襄。尔谷官至御史,与同郡钱柟交好,后来都因太湖事牵连而死。 熊汝霖 熊汝霖,字雨殷,浙江余姚人,崇祯四年(1631年)进士。任户科给事中,因直谏而有声望。贬为福建按察司照磨(按察司中掌文书卷宗的属官)。南渡后,起用为吏科给事中,上疏论东厂、锦衣卫告密的弊病,以及阮大铖不当起用。马士英忌恨他,他回到乡里。汝霖向来受都御史刘宗周知遇。乙酉年(1645年),南京溃败,潞王在杭州监国,大清兵将到,宗周催促守道(分守一道的官员)於颍防守绍兴城,又寄信到余姚招汝霖来,未能联系上。不久杭州投降,事势更急。宗周又派诸生张应烨去劝说於颍,让他联络汝霖共商大事,於颍疑虑未决。汝霖回信说:"先生如果真能用我的计策,拥立宗室中有才干的王爷,借朱大典(字未孩)为援,推戴地方藩镇统军。如今闽兵数十艘船,现驻扎蛟川,可传檄令他们移泊钱塘东岸,敌必不敢渡江。再调集徽州、宁国、辽左的兵,捣其空虚的建业(南京),敌必退而内顾,东西同胆,恢复有望。"宗周催促他说:"门下如果有此意,高皇帝的一线血脉,请急速入郡(商议)。" 六月十九日,通判(府的副长官)张愫带着版籍图册,会同诸生和地方耆老,备牛酒渡江,向清军投降。清廷招抚使到,汝霖的谋划被本县人察觉,于是避入山中。 闰六月八日戊子,宗周绝食而死。第二天,孙嘉绩在余姚起兵。 又过一日,郑遵谦在郡城起兵,斩杀张愫及代理会稽县令彭万里。汝霖在宁波募兵,来与嘉绩会合,两军合一,驻军西陵。 起初,宗周临终时对门人说:"我迟迟不死,只因雨殷等诸君不忘明室,如今完了。"弥留之际,还取出几案上的砚写了一个"鲁"字。汝霖叩拜灵床,恸哭道:"先生有遗命,霖怎敢忘记?霖应当以死报王事。"等到方国安、王之仁等各路兵集结,就共同拥奉鲁王朱以海监国,这是遵从宗周的遗志。 汝霖已渡到西陵,驻扎乔司,进至海宁。召集父老,用国亡君殉、三百年恩泽不可负的道理晓谕他们,听者感动,到辕门拜见的达万人。任命本县进士俞元良为指挥(卫所武官),姜国臣主持海宁事务,忠义的人纷纷响应,所在都称为"熊兵"。加封兵部右侍郎,兼左副都御史,总督义师。 七月八日,海宁再次陷落,元良战死。过了一个月,国臣又聚集溃散的部众,进城防守海宁。原定番总兵汪硕德在双林集结兵万人,请求约定出师日期,被命移营塘栖。八月五日,派副将赵清会同义兴将领郑维翰,赶赴黄天荡,绕到敌军背后。前锋黄岳,参将诸卢崇、邵应斗,率四百人埋伏在海塘。监军道孙嘉绩、北洋总兵张名振也设下伏兵,斩首六十级。维翰的兵不进,赵清中了箭,损失十余人。十六日,回到乔司,汝霖在中间扎营,嘉绩在东边扎营,钱肃乐在西边扎营;派卢崇、寿胤昌进抵牛头寨,焚烧敌营。一百骑突然冲出,都司张行龙奋战甚力,敌骑向东去,邵应斗接战。清军大队赶到,缠住三员将领,用数百骑直扑汝霖。清兵胡升发炮,击毙七骑;敌骑向东冲孙营,孙营的炮炸膛,于是败了。败兵争船坠水,汝霖挥刀砍阻,不能禁止。诸生赵之坚挥长刀,杀六人。参将卢玮新到,也奋击。敌军轻敌,簇拥骑兵围攻,卢玮与孙光祖、周宗镐、胡升各身中数十刀而死。汝霖大声呼喊船上的兵再次登岸,箭已射到身上,部下硬把他架上小舟才走;相识和有交情的人死了数十人。 九月,诸帅在小亹相见,商议大举,约定初九日在龙王堂会合。风雨阻碍潮水,都误了期,只有汝霖独自率所部到六和塔,帮助王之仁在江上作战,大炮杀伤敌军甚众。之仁兵登岸焚烧敌寨,捉俘割耳,傍晚才归。十二日,再战牛头湾。当时军饷不继,人心离散,之仁营中有逃兵。汝霖上奏说:"臣四月以来在江上舟中,风雨饥劳,得了腹疾。从小亹到西兴,绵延六十余里,敌方正在乔司备船,暗中谋划径直渡江。臣与嘉绩的标下士卒,两家不过千余人,一旦有缓急拿什么防御?王之仁一腔肝胆,却心力不逮,应当温言慰留,勉励他图谋后效。朱大典部内的火器最精,原任总兵尉允昌文武兼才,怎能闲置在诸暨?请敕命他立即统率大典的兵到江上。海宁新任县令已到,应命张名振速渡,以巩固浙东门户。名振违令,竟然回了石浦。" 福州的诏书送到,内外群臣想开读,汝霖流泪劝阻,没有被听从,于是避到小亹。鲁王下令返回台州,汝霖上疏谏留,认为:"今日之事,殿下应尽力抱病留在江边,檄调闽师限期来会,使浙西能够克复,仍要依靠朝廷的庙谟。唐王如果亲自前来,也当心折。如果眷恋宫眷,急返旌旗,作退保的打算,久而久之便成国土日蹙之势。传告海内,算不上克让。又臣的标下参将张行龙,奉臣令回临平原籍,图谋结集义兵,作夹攻内应。他的家丁陈义入杭州侦听,听说敌已备船,旁边扎起草人,想骗取我们的火器。而宁、盐义士沈采、查继美、陆鸣时等同时来投,诉说起兵家难的情形。他们陆续呈上启疏,称近日嘉湖的清军铁骑已全部撤回杭州(武林),只要得到精兵数千,直捣嘉兴,截断其往来粮道,杭州自然坐困,胜过今日隔江索战。我方是客军、对方是主人,劳逸相差万倍。请优升沈采等,以示激励。如果王一定要东归,臣也只有到海岛上死了。"鲁王亲笔敕书褒奖,把他比作韩愈,于是没有东行。 十月,汝霖移泊龙王堂,又上疏:"今日会稽这块空余之地,竟然摆出京洛的规模,诸臣的薪胆之志不曾有,末世的秕政却全部沿袭。内员(宦官)出来主管军务包办军饷,外戚入宫典掌禁兵,骄卒在街市喧哄,青衿(生员)在殿陛哗噪。行间的文武,动辄拿朝政作托词,文饰自己的退缩。只愿殿下奋然更始,不负远近之望。"十五日,汝霖扬帆渡江,夺回郑遵谦所失的大舟而归。十八日,又进军,部将魏良、黄麒、吴彪先登,北骑六百等候南军渡江,突然冲击,魏良等且战且退,汝霖亲自督军乘小舟与敌骑对射,死了一百多人。诸生钱振宗战死,其余战死的也有十余人。 汝霖部下多是刚从田亩间招募来的兵,只靠忠义激励,在浙江共一年,大小数十战,屡次遭遇败覆,而志气不衰。即使是方国安、王之仁的骄将悍卒,也都敬畏他如神明。陈万良、沈羽箙在塘栖、临平之间结寨,汝霖想得到他们的兵去攻杭州北关,派张行龙去招抚。万良接信,哭着说:"久望熊督师,没有门路自达,如今江东也知道有我们这班人了。"后来万良西行,收复城邑,大清兵截断他的后路,无法出来,死在城门之中。 丙戌年(1646年)六月初一,钱塘江防线刚刚溃败,汝霖跟随鲁王,沿海向南驻扎长垣。当时唐王已经败走而死,闽地归附了清朝。鲁王任命汝霖为东阁大学士,靠郑彩(之力)抵达福州,军声大振,八闽各地都来投汝霖,请求发给文书起兵,先后取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。戊子年(1648年),鲁王在闽安镇。郑彩专横,汝霖每每以礼折服他。 定达伯周瑞遭到郑彩厌恶,汝霖票拟(代皇帝批拟章奏)偏袒周瑞;郑彩本来就忌恨人心归附汝霖,因此积恨。又与郑遵谦争商船,怕遵谦袭击自己。恰逢汝霖在瑯琦休假,郑彩的裨将李茂驻守瑯琦,与汝霖的仆人争吵;熊郑两家除夕互相馈赠问候,李茂把这事报告郑彩,说:"熊、郑两家将要发难。"五月十七日夜,郑彩把汝霖和他的幼子捆起来投进海中。 过了三天,杀郑遵谦。凡在越中起义的人,都被郑彩害尽。只有嘉绩在丙戌年六月死于舟山;汝霖的死,比嘉绩约晚二年。 熊汝霖传后 汝霖初任同安县知县,有刚强正直的名声。曾渡海在厦门打败红毛(荷兰人),入京担任户科给事中。崇祯十四年(1641年)江南瘟疫、饥荒,死人多,一石米值银四两,转运的粮食不到。朝廷派出给事中七人,分路督运漕粮。汝霖负责上江,辽、练二饷的正耗米二百四十一万石如期征齐,百姓不受困扰。当时皇上认为廷臣懦弱,不按资序破格提拔,被贬谪的官员在外依附权贵,争相以空言作进身之阶。汝霖认为选官量才不如考核劳绩;破格破坏成法,并不能得到非常之人,只会成为侥幸者的阶梯。一切以叙功、御览为名的名目,都应报罢。保举大将,必须连带举主(保举人)负责,才能杜绝债帅(举债行贿求官的将帅)的门路。形势艰危,成败取决于督抚。于是分条列出:关督(总督边关)范志完、宣督(宣大总督)江禹绪、凤督(凤阳总督)马士英、保督(保定总督)侯怐、顺抚(顺天巡抚)潘永图、宣抚(宣府巡抚)李鉴、秦抚(陕西巡抚)蔡官治、皖抚(安庆巡抚)黄配玄、保抚(保定巡抚)杨进才,防守都很薄弱,应让他们各自量力陈述去留。而且襄阳、南阳的藩王封地沦陷,震惊天下,而两位巡抚安然无事,功罪不明,拿什么惩戒后来?又极力进言孙传庭不应仓促出战,后来的祸败都应验了。 大清兵攻掠山东,京师戒严,汝霖分守齐化门(北京城门)。召对时上奏说:"在军中的诸将,望见敌人百里之外,没有一支箭射向敌人。敌军南去,明军就跟在敌后;敌军北返,明军又抢先逃到敌前。士兵一听说督战,便汹汹要叛变。军队不服从命令,将领不指挥士兵,督师的肉,够吃吗?"姜彩、熊开元被关进监狱,刘宗周离朝,他都极力劝谏。不久又追论杨嗣昌,讥讽涉及执政大臣,皇上终究厌恶他的恳切直率,降为福建按察司照磨(掌文书卷宗的属官)。 南渡后,起用为吏科给事中。上奏说:"诸臣争相夸耀拥立定策之功,没有复仇的志向。在朝堂上争斗不休,先是武臣与文臣相争,继而文臣与文臣互相争斗。殿廷之上,没有人臣的体统。阮大铖的起用,关系阴阳消长,间不容发。四镇每镇军饷六十万,定额必定不能充足供给。即使仿效古代藩镇,也应当在大河以北建牙(开设军门)。为什么急忙把藩篱设在堂奥(腹心之地),辜负海内兴复的期望?先帝十七年忧勤,从无失德,只有厂卫这一件事,不免在臣民中结怨。正值国运艰难之时,正应放宽文网,推诚布公,使人人尽忠效节,怎么能还沿袭这个弊政?"马士英怨恨新建人(姜曰广),指使门客朱统缕在朝中制造流言。汝霖说:"这微不足道的小臣,受谁驱使指使?不经过通政司(收转奏章的衙门),告密的急奏直接送入宫中,内外勾结、彼此借势,墨敕斜封(不经部议、由内廷直接降敕),开端就从这里开始。请严格查究,用以杜绝将来。"又上奏说:"先帝深切挂念宗藩,而宗藩听说敌寇来了就先逃跑,谁肯为社稷而死?先帝重用武臣,武臣却叛变投降、跋扈不法,不曾打过一仗。先帝委任勋臣,而京营的精锐士卒,徒然被敌寇利用。先帝把权柄旁寄内臣(宦官),而开门迎敌的,反倒是禁旅。先帝不按资历用人,而边才督抚却首鼠两端;越级提拔的宰执,却向贼庭罗拜。想一想先帝为什么失天下,就懂得今日怎样才能得人心了。" 南京虽然立了君,却不曾办成一件事;而汝霖与祁彪佳、章正宸、吴适等,还能尽力劝谏、坚守职守,推论成败,不失朝廷的章法与士气。然而终究被阻挠不能用,国家因门户之争而覆亡。 孙嘉绩 孙嘉绩,字硕肤,浙江余姚人,崇祯十年(1637年)进士。被任命为兵部主事。杨嗣昌因他懂军事,推荐他担任职方郎中(兵部职方司掌军政图籍的郎官)。太监高起潜请求世袭荫封,嘉绩又上疏认为不可,起潜怀恨。侍奉皇上在观德殿检阅军器,因军器朽坏获罪被关进监狱。大学士黄道周也被廷杖后关进监狱,铺盖药物都不许送进去,嘉绩把自己的衣物转送给他,并跟他学《易》。恰逢诸生涂仲吉上书颂扬道周,皇上更加发怒,追查狱中与道周有来往的人。众人多辩解,唯独嘉绩说:"从前黄霸在狱中跟夏侯胜学习经书,史传传为美谈,如今有什么可忌讳的?"刑部尚书徐石麒向来赏识嘉绩,清理狱案时把他释放。 过了一年,被起用为九江道佥事(道员的辅佐官),还没赴任,国家发生变故。 乙酉年(1645年)六月,大清的檄文下达浙东,宁波、绍兴望风投降归附。闰六月己丑,余姚的摄印官(代掌县印的官)征发闾左(里巷贫民)修筑驰道,鞭打服役的人,服役的人反过来打了摄印官,众人大声喧哗不能平定。嘉绩趁着众怒,就斩杀了摄官;邑绅邵乘节、陈相才,诸生吕章成、沈之泰、邵应斗,率领乡里跟随的有数千人。孙氏自孙燧以来,世代以文章忠孝显名,受历朝恩典最深。到这时起义,士民无不踊跃,就要推举嘉绩为盟主。他推辞说:"举大事必须找到合适的人,熊雨殷有主见、懂兵势,应当共同请他来约束。"恰逢汝霖从宁波募兵来到,县里人心大安。 鲁王监国,晋升嘉绩为兵部侍郎,兼右佥都御史(都察院官),总管监督义师。 转战乔司、西兴,亲自冒着箭矢石块,号称"孙熊兵"。临敌时汝霖打头阵,嘉绩随后。军饷接不上就毁家产补助军队。常常对宾佐(宾客僚属)哭着说:"这条性命是先人所留下,道义上与国共存亡;只怕大事不成,死了没脸去见君上和亲人。"因此听的人感动奋发。嘉绩率领全宗族报国,文士亲友争相为他效死。 浙东本来以汝霖、嘉绩首义,营立行朝(流动朝廷),逃亡将领、溃散士兵因此卸下负担前来投靠,后来者越来越多,后来的人反而居于上位。方国安拥有重兵,孙、熊以严正的态度与方国安共济国难。 方国安逍遥自在,全无战意,一年之中耗费军饷数百万,都出自八郡百姓。贫富都耗尽了,终于因此败亡。丙戌年(1646年)六月,鲁王移驾舟山,嘉绩率军随从。六月二十四日,在舟山去世。儿子延龄随驾,南至中左所(厦门)。大清兵进入余姚,焚毁嘉绩的祖父孙如游的府第。过了二十八年,延龄的儿子孙讷渡海寻找祖父的灵柩,在状元张信的墓道找到后归葬。 钱肃乐 钱肃乐,字希声,浙江鄞县人,崇祯十年(1637年)进士。任太仓州知州,因廉洁清正被张溥、张彩所器重。升任刑部员外郎,因父丧回乡。 乙酉年(1645年)六月,大清檄文下达浙东,肃乐在城隍庙大会绅士,痛哭倡议举兵。谢三宾不愿,写信给定海总兵王之仁,让他以兵威威胁举兵的人。 王之仁列兵入城,反而与肃乐合兵,三宾怅然若失。恰逢孙嘉绩、熊汝霖已在余姚起兵,甬西道路已通,于是进军绍兴。 鲁王监国,晋升肃乐为右佥都御史,升任右副都御史,转战乔司及牛头湾。当时马士英、阮大铖逃入方国安营中,暗中操纵行朝(流亡朝廷)的政事。 乡里奸猾之徒,多借举义之机,推戴首领以求得进身;部里核查、御史弹劾,仍然沿袭旧习。富户缴纳军饷,动辄遭受榜掠拷打。内侍客凤仪、外戚张国俊等,气焰倾动朝廷内外,而大敌近在咫尺。越城中的人却宽衣缓带,歌唱、读书、宴会像平常一样。肃乐分条列出这些弊病,不能被采用。等到钱塘江防线溃败,他乘船渡海而去,隐居在福州的化南。鲁王驻扎中左所(厦门),他又入朝觐见。 丙戌年(1646年)十月,鲁王在长垣,肃乐拟定诏书预先颁布鲁监国三年戊子历(1648年历书)。浙闽全境陷落,旧臣如刘沂春、吴钟峦都隐居不出,肃乐写信责备他们,于是动身。唐王的遗臣渐渐被引拔出仕。第二年戊子,鲁王驻闽安镇,晋升肃乐为东阁大学士。刘中藻在福安起兵,进攻福宁,州城将被攻破,他的将帅涂登华想要投降,犹豫不决,对人说:"哪有天子在海上、国公在船中的?"肃乐致信说:"将军难道没有听说宋朝末年,二王不在海上、文天祥陆秀夫不在船中吗?"登华于是到郑彩处投降。郑彩要让自己的亲信去守福宁,中藻不肯,郑彩反而掳掠其地。肃乐与中藻通信,认为郑彩理屈,郑彩听说后深深怀恨。这一年五月,汝霖被郑彩所害,肃乐忧愤,病发去世,终年四十三岁。追赠太保,追谥忠介。 当初,肃乐曾请求把敢死之士全部配属给郑彩,使兵力归于统一,最终却因郑彩的缘故而死。 接替肃乐担任宰相的,是慈溪人沈宸荃,字葵中,与堂叔沈履祥都考中进士。 沈履祥入海,被俘,不屈而死。沈宸荃随鲁王驻南日山,翻船死于风浪。跟从鄞县人在浙海屯兵、为国殉难的,还有张煌言。 论 评论道:嘉绩的儿子延龄从闽海回来,讲鲁王入闽的始末很详尽。四镇受命南征的兵,分散驻守福建各郡县;郑彩以重兵攻打,他们全都登城防御,对城外人喊话:"我们本是明朝的兵,难道没有复国之意?只是郑彩剽掠嗜杀,不是我们的统帅。只要熊吏科(熊汝霖)来,我们就放下武器。"汝霖坐着轿子屏退随从前往,众人不信。有从前认识汝霖的人说:"果真是他!"大喜,罗拜(罗列下拜)。城上开门投降。共收得新归附的二十万人。 正当此时,假使汝霖能广布威信,率领他们守战,岂止保全入闽之地,岭以北也可以出兵了。但他反而把新附之众分隶诸将,致使义士离心,平庸的将帅势力坐大,事业无成而自己也跟着丧命,实在可悲啊!从前颜真卿把军权移交给贺兰进明,是仁柔的过失,儒者难免。然而小小的越州,孙嘉绩、熊汝霖同心协力,孤撑一年,终究不负自己的诺言,同死于岛上。相比宋代的文天祥、陆秀夫,大义上有什么惭愧呢?肃乐想依靠郑彩成功,也败在智谋短浅。而议论的人说肃乐参与了杀害汝霖的谋议,这一点不可不为他辩白。 朱大典 朱大典,字未孩,浙江金华人,万历四十四年(1616年)进士。由章邱知县行取(地方官经保举入京)担任兵科给事中。屡次升迁至兵部右侍郎,总督漕运,巡抚凤阳,督剿流贼。大典很有才干,但性情奇贪,多行暴虐。崇祯十三年(1640年)前后,督师庐州、凤阳,守护陵寝,搜刮财贿,四府僚属的钱袋都被他掏空,人们估量他的家产之富可与国库相比。御史姜彩等纷纷上章弹劾,交给法司审问,大典不敢对簿(到庭受审),自请捐资募兵、戴罪剿寇,诏令允许,才得以脱身回乡。 福王即位,被起用复任原官,到上游防御左良玉的兵。乙酉年(1645年)五月,福王弃守南京,逃奔黄得功军中;大典到军前朝见,得功被刺后自刎。福王被押往北方,大典回乡,招募士卒守城。而方国安率领士卒与民众的散兵从杭州东渡,打算在金华放马(驻牧),大典不肯接纳。方国安纵兵焚劫,近郊四十里人烟几乎绝迹。 闰六月,绍兴城义师起,守道(分守一道的官员)於颍传下檄文,要方国安到江干(江边)共事,方国安于是放弃金华不再进攻。大典想占有整个婺州,占据城池保护家族,所以在鲁王在绍兴的整个时期,只派他的孙子入朝一次,不曾派一兵一卒到江上。 丙戌年(1646年),大清兵渡过钱塘江,贝勒(清宗室封爵)派马士英去招降方国安,命令他立功自赎。方国安随贝勒协同进攻金华,大典坚守三个月。方国安运来九牛铳(重型火炮),昼夜攻城,大典知道守不住了。此前数月,已送走子孙暗中逃走。到了期限,打开宅第让婢仆各自逃走,只把爱妾一人及幼女推入井中,自己走到火药局,放火自焚而死。 有个吴邦璇,山阴人,是大司马(兵部尚书)吴兑的曾孙,在大典幕府中。甲申年(1644年),有人把万金托付给邦璇营谋事情,中途听说北京陷落,就把金子装袋带回,除旅费外分毫不私。大典叹服,说吴邦璇不但有操行而且有才,题奏任命为副总兵,一同守金华。邦璇善骑射,城守倚重他。到城将被攻破时,回家看望妻子傅氏,傅氏说:"守城事急,还顾得上我吗?我只有一死来报答你家,你可以赶紧走。"于是把所积攒的金子交给儿子,藏到民家,等城破后暗中逃走;又让婢仆们赶紧逃命,都厚厚赏赐他们;自己穿上绯衣,在厅堂上吊自杀。邦璇已知妻死,没有回去,急忙奔向火药局,见到总兵何武,说:"阁部(朱大典)的火药库,今天不能用来攻击敌人,留着给敌人用,实在不是办法,不如烧掉。"何武说:"本来就该这样!" 不多时城池陷落,大典赶到,喊道:"二位将军为什么不快走?"邦璇说:"璇世代受国恩,能以一死追随明公,已是万幸!"问何武,何武说:"我的主意已定,愿与将军同日而死。"大典笑道:"三人同心,还有什么不足。只是刚才见二位将军商量的是什么?"邦璇说:"火药这么多,不甘心送给敌人,正想烧了它再死。"大典从袖中掏出火绳,说:"所见略同。" 于是把三百桶火药全部搬出,堆在一处。大典还有十余名从人,挥手说:"走!"从人都愿同死,不答应。大典大声说:"快走!我要办事了。"于是与邦璇、何武环坐在椅上,把火绳投进药桶,顷刻间人和屋子都成灰烬。清兵到处搜寻大典的尸首,没有找到。浙东为国殉难的壮烈,没有比大典三人更甚的。 评论道:张岱说从前在淮扬,亲眼见朱大典的贫横(贪婪横暴),真如乳虎苍鹰。后来又见他在婺州占据城池坚守,破家从忠,继之以死,又不能不叹息他的为人。人本来就有性情上的偏执:他嗜好名义,与嗜好财货,对大典来说没有区别,又何必怪他。但当时大典的将卒相当训练有素,又有雄厚的资财,却不能作长远的图谋,闭门坐以待毙,这真是智谋短浅啊。 余煌 余煌,字武贞,浙江会稽人,天启五年(1625年)乙丑科进士及第第一(状元)。屡次升官至翰林院修撰(状元按惯例被任命的职位)、左春坊左中允、右庶子兼侍读,任日讲经筵(为皇帝进讲经史)。曾参与修《三朝要典》。崇祯年间,给事中韩源追论此事,余煌上疏陈述本末,被免官回乡。乙酉年(1645年),清军攻下杭州,檄召越中绅士渡江,唯独余煌不往。 鲁王临越,起用为户部侍郎、礼部尚书,都推辞不就任。他上疏陈述时政,说马士英卖官误主,兵未到就先逃,国已亡而仍被起用,这是用刑失当。丙戌年(1646年),起用为兵部尚书,上奏说:藩镇各自成军,早已互不相属。近来田仰与郑遵谦争军饷,喋血禁庭(在宫中流血相杀),臣冒着刀箭,幸而把事端解散。司马(兵部尚书)之职本来应当统率六师,如今行朝(流亡朝廷)的官,不过像缀旒(帽带悬垂,徒有其位)一样,怎么能拿太平之世的法度来约束治理呢?余煌见越中局势日益危急,而诸臣文恬武嬉,请乞纷然,上疏力争,说:"请祭就应当想到先帝烝尝未备(祭礼未备),请葬就应当想到先帝山陵未起,请封就应当想到先帝宗庙未享,请荫就应当想到先帝子孙未保,请谥就应当想到先帝光烈未扬。" 人们读了都为此叹息。 江上失守,郡城没有关闭城门,有人主张登城固守,余煌叹息说:"临江数万兵众不能打一仗,如今倒要用老弱守孤城吗?"急忙打开九门,放百姓出城逃避,自己走出东郭,投水而死。过了几天,贝勒渡过西陵,攻下绍兴、宁波各郡县,不杀一人。 陈潜夫 陈潜夫,字玄倩,浙江会稽人,崇祯九年(1636年)举人。被任命为开封府推官(掌一府刑狱)。南都不久因他守河南有功,升任监察御史,巡按河南。觐见皇上时陈述恢复之策,被马士英阻挠。不久因童氏妄称福王元妃,而陈潜夫此前在途中曾私自拜见童氏,有失人臣之礼,一并被关进诏狱(皇帝特旨关押的监狱)。南京失陷,他脱身航海。到越地,上书说愿借臣兵五千,直接渡过海宁,断绝武林(杭州)左臂。加封太仆寺卿(掌马政),监督浙西军,招募到三百余人,与孙嘉绩、熊汝霖等三家兵列舟江上。第二年,军队溃败,回到山阴的小赭里,呼唤妻子孟氏说:"走吧!我做忠臣,你做烈妇,在九泉之下互相守护,没有悔恨!"一同登上化龙桥,投水而死。 陈函辉 陈函辉,字木叔,号寒山,浙江临海人。崇祯七年(1634年)进士。 喜好酒色,勤于著述,天天与客人纵饮,酒后写文章倾吐,讥刺将相误国,扼腕愤慨。谈到夜半,咬碎酒杯。尤其能倾尽家财帮助别人的危难、把别人的忧愁放在自己前面,海内称道文章风流豪荡的,都推举天台陈君。任靖江知县,因不谨被罢职。 鲁王临越,被任命为兵部侍郎,为两京沦没而哭泣到失声。入朝应对行朝,出来与同僚应对,必定悚然痛哭。闽中诏书到浙,众人商议开读,陈函辉与熊汝霖都坚持不可。金堡从福州出来监督郑遵谦军,陈函辉秘密上疏请求杀金堡,金堡逃奔衢州。丙戌年(1646年)夏,叹息说:"郡城残破不堪了!各军还索求粮饷没有止境,这是加倍地抛弃百姓。北来的生力军一天多过一天,不知此身将落到何处。" 江上溃败,有人劝鲁王占据城池固守,陈函辉哭道:"百姓都走了,还跟谁守城?君为社稷而死,臣请求随君而死。"于是随王返回台州。鲁王从石浦乘船出海,竟然与他失散。陈函辉不回家,哭着进入云峰寺,就在几案上写下"六月十六日申时卒"。 遍访亲友告别,不与家人说一句话。到那个时辰,便自缢。写下绝命辞八首、自祭文一篇、埋骨记一篇,流传江表。两个儿子臣谦、臣诗,能体认父亲的志节,不与当世之事交往。 论 评论道:余公(余煌)打开越城放百姓出城躲避,这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的阴德,不是曹彬渡江不杀的仁义所能掩盖的。玄倩(陈潜夫)当初与仁和进士陆培争名,交恶,后来都为大义而死,结局大致相同了。寒山(陈函辉)享有宫室之美、妻妾之奉,又经历过穷困,这两样他都兼有。然而面临大节时,看平日的嗜好,就像蝉翼振落露水,洒然自得其本心,这不是见道明白、去累疾(摆脱尘累)的人吗?姚江(余姚)吕章成有《告北园文》数千言,其声呜咽,说:"北园是我的西台。"这是以谢翱自比,以文山(文天祥)比喻寒山。 张肯堂 (此篇原书有目无传,正文已佚) 吴钟峦 (此篇原书有目无传,正文已佚)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六 ==================== 郑遵谦(白话) 郑遵谦,字履公,余姚临山卫人。父亲郑之尹,进士,曾任山西提学佥事,迁家会稽。郑遵谦年少时为诸生,任侠使气,斗鸡击剑,不被循规蹈矩的士人所礼遇。当初与东阳许都交好,许都怀有异心,郑遵谦就与他绝交。自从南都多事以来,郑遵谦暗中豢养壮士,买好马,意图莫测。宦官屈尚忠逃到越地,郑遵谦把他鞭打杀死,说:"我听刘先生说,凡是逃官,都可以杀。"郡人都认为他有义气。 杭州失守,郑遵谦决意起兵,郑之尹屡次禁止,他不听从。乙酉年(1645年)闰六月辛卯日,他集结郡中少年刘翼明等,在合众水神庙聚会,把国难告诉众人,众人都哭了。恰逢会稽县令彭万里接受新朝任命归来,招摇过市,众人大怒,在清风里杀了他。 于是攻打郡署,抓获代理郡守的通判张愫,传首示众。当天传檄调守道于颖,用五百人向西扼守钱江。次日清晨,郑遵谦身着戎服坐在新司堂,把缙绅全部召来计议军事。 自吏部尚书商周祚以下,都穿皂衣从角门进入,郑遵谦站着讲述举兵赴难的情形,大家都惶恐地伏在地上,不敢正视。士民环围辕门呼喊:"郑将军今日为国,诸公腼颜受着大禄,有持二心的,就用剑斩了他。"这一天举行祃旗祭旗之礼。余姚孙熊(孙嘉绩)的使者已经到了,于是阻断江流,声震杭州。 鲁王任命郑遵谦为义兴将军,合并技勇之士出驻小亹。朝廷商议把方国安、王之仁等编为正兵,郑遵谦、孙嘉绩等编为义兵。义兵是新招募的,多是市井农贾小民,没有经过训练。正兵常欺凌义兵,吃正饷,在江边嬉游;义兵则吃义饷,多向富人摊派,常常缺粮。客将陈梧、高鹤鸣等劫掠越城、余姚,一年之间,公私财力都用尽,百姓愁困。 八月二十五日,义兵渡江,郑遵谦作战很出力。副将郑维翰抵达太平门,被炮打死。九月,与督师熊汝霖、武宁伯王之仁,约定会师龙王堂。 清晨,大风大雨,被潮水所阻,郑遵谦迟到,王之仁等独自进攻,大有斩获。十四日,陈潜夫、张名振在观音堂战败。郑遵谦也失利,夜里回到小亹。冬季,鲁王在西兴犒军,因郑遵谦首先起兵,特封义兴伯。丙戌年(1646年)三月初一,杭州开堰放舟,郑遵谦随王之仁迎击,缴获铁甲八百件与军用物资。五月,官军在江上溃败,郑遵谦带着家属渡海,随鲁王到舟山。 清兵进入绍兴,郑之尹死难。鲁王南驻中左所(厦门),诸臣家住琅琦,晋升郑遵谦为义兴侯。郑彩专政,因为同姓,把郑遵谦当弟弟看待,让他率领陆军驻扎牛田。 闽中郑氏以商舶致富,郑遵谦强行夺取两艘商船,由此交恶。到郑彩杀害大学士熊汝霖,郑遵谦的怨恨流露在言语神色上,郑彩故意鞭打部将吴辉,让他带着伤到郑遵谦处求取书信,去投靠郑鸿逵,郑遵谦相信了。经过吴辉的船时,被擒住,吴辉的伏兵没有出来。郑遵谦呼喊:"你是郑彩的厮养(奴仆),杀我难道出自你的本意,还惭愧地躲避吗?"吴辉出来,郑遵谦只求取一只鸡、一盂黍,祭奠熊汝霖,然后跳海而死。 他的妾金四姐,原是歌妓,曾因杀死婢女被关进监狱,郑遵谦花千金救她出狱。郑遵谦死后,四姐束草扎成郑彩的像,每次供饭,就斩草人痛哭,一起沉入海中。军中仰慕她的义气,称她金夫人。当初与郑遵谦一同起兵的,还有刘穆。 刘穆(白话) 刘穆,字公岸,浙江山阴人。身材修长魁伟,善用大刀和射箭,宽厚爱人。崇祯年间,凭武进士身份被任命为上海把总。南兵部尚书史可法知道他的才干,补任为应天副将。刘穆虽然身为将领,家中贫困,把食物推让给有气节的士卒。邑人刘翼明、余姚邵应斗、萧山朱伯玉,跟随知府于颖转运到南京,刘穆与他们深深结交。 乙酉年(1645年)五月,南京陷落,刘穆回乡,与于颖及郑遵谦谋划匡复。听说方国安溃败后向东而来,抄掠宁国、广德,可以赶紧招抚为他所用,刘穆亲自前往迎接。还没回来,郑遵谦已在郡中起兵。武进士沈振东劝说郑遵谦,把江北的船全部取来,系在南岸,因此杭州的清兵无法渡江。方国安到,义师也集结,鲁王备办器物典策,在西兴山顶筑坛,任命方国安为大将军,封镇东侯。诸帅带着弓袋箭囊列在山下,依次而上,旌旗几十里,士兵十万,发令声震动江谷,杭城望之震骇。浙东军依靠这个强大起来,这是从刘穆的倡议开始的。 刘穆被封为威北伯,受王之仁节制。第二年丙戌(1646年),晋升侯爵,任用刘翼明为左军都督。刘翼明也善用大刀,忠诚果敢、勇于战斗,常任先锋。方国安爱刘翼明的才勇,想招致他,刘翼明不肯,说:"我终究不辜负威北侯(刘穆)的恩情。而且同为国事,何必分彼此?"刘穆深得将士的拥戴到了这种地步。 刘穆的儿子刘九,矮小而强悍,有胆气节义,学到徽人毕昆阳的枪术,刘穆自以为不如。等到起兵后,刘九的枪所向无敌,在清风岭作战,独自杀死精锐士卒数百人,应枪而倒。县里的骑兵渐渐集结,合围捉住刘九,乱刀砍死,南军因此士气大挫。乙酉年(1645年)六月,刘穆东奔舟山。这个月初六去世,葬在岑港口。 王之仁(白话) 王之仁,字九如,直隶保定人,大宦官王之心的弟弟。屡次升官至定海总兵。崇祯十五年(1642年,壬午),海盗顾荣、廖二攻掠崇明,知县、守备出战都死了。贼将窥伺江淮,断绝漕饷,诏命王之仁会同应抚黄希宪讨伐。在高家口、大安河遭遇贼军,连战连胜,贼军向北逃窜。漕督史可法迎击,贼军又折向南,向苏松兵备程珣投降,王之仁功劳最多。 清兵攻下杭州,王之仁起初商议迎降,后来听从钱肃乐的约定,首先率所部进入宁波,会合孙嘉绩的兵一同向西。东南太平已久,百姓不懂兵事,各路义师多是纨绔子弟及市井田野少年,大家疑惧。等到王之仁的部下经过,部伍严明整齐,兵甲锐利,众心才安定下来。 乙酉年(1645年),鲁王莅临越地,封王之仁为武宁侯,晋升宁国公,驻军西兴。江上的老将推举方国安与王之仁。方国安被马士英、阮大铖迷惑,拥强兵不能使用,放纵部下抢劫,主客都苦于他们。浙西因此防守更加坚固。郑遵谦、熊汝霖等所聚合的义兵,没有敢对抗方国安的。方国安兵常欺凌义兵,唯独惧怕王之仁的严厉,勉强依附。 鲁王依靠他,十分倚重。王之仁愤于军政不统一,上疏说:"举事之日,人人有鼓行渡江之志。到如今半年,逍遥游戏,竟然想把钱塘江当作鸿沟(界河),天下事哪里忍心再说?臣愿用所隶属的舟船决战,今日想死,还能战而死;他日即使死,恐怕不能战了。"恰逢杭州人开堰放船入江,王之仁统率水师在江中拦击。这一天,东南风大起,南军扬帆奋击,砸碎了清军的船。 贝勒率重兵攻下浙江。乙酉年(1645年)五月,江水干涸,贝勒试马,用大炮轰击南营,砸碎方国安军的锅灶,方国安于是逃跑。夜里赶奔绍兴,劫持鲁王南行,江上官军于是溃败,只有王之仁一军还在督师。张国维提议挑选精兵五千,分守各营垒,王之仁哭着说:"方国安坏了天下事,如今清兵数千万在北岸,早晚渡完,孤军怎样迎敌?王之仁有船可以入海,您的兵没有船,应当赶快作打算。"张国维追随鲁王而去。 王之仁估计事情支撑不住,就把他的妻妾子女及儿媳孙辈一同载上一艘大船,沉入蛟门。 独自到松江,戴着高冠登陆,百姓惊骇地聚众观看。王之仁从容入见内院(大学士)洪承畴,自称前朝大帅,不肯亲身漂泊海上,特来受死。八月二十四日,死在西市,当时的人都为他流泪。 卷六·论(白话) 作者评论说:郑遵谦没有深谋长虑,遭遇国家大变,在江边临敌时,还不废弃歌妓,所以被乡里轻视。然而凭着全盛的南都,将相济师,以长淮为边界,不到一年,国家就沦丧。绍兴远在东部边陲,一向没有防备御敌。郑遵谦肉袒挺剑(赤膊持剑),八郡云集响应,保有名号也近一年。与江西、湖广唇齿相依,屏障闽浙,这难道可以忘记他的功绩吗?刘穆气度宽宏,有儒臣之风。父子一心,同死于战事,谋略虽然没有成功,也不能说不幸。董玚评论江东人物,官兵将领以王之仁为首;义师则以熊汝霖为首;因为他的心刚烈,其余的人不如他。 王正中(白话) 王正中,字仲捴,直隶保定人,宁国公王之仁的侄子。崇祯十年(1637年,丁丑)进士。游高唐州,恰逢清兵南下,转运的银杠也避入高唐。 清军围高唐,州守认为银杠早晚是敌人的东西,不如卖掉,免得一州士女遭到屠戮。 王正中签署押状(担保),事情平定后被判处死罪,几年后得以出狱,被任命为长兴知县。 浙西失守,避居绍兴。鲁王莅临越地,以兵部职方司主事的身份担任余姚知县。余姚正当绍兴、宁波山海要冲,军将往来剽夺,市贩早上领到扎付(委任状),晚上就入户搜括民舍。王正中设兵弹压,约定各营取饷必经县城,否则按盗贼论处。 总兵陈梧在嘉兴战败,渡海掳掠乡聚,王正中派兵攻击他。乡聚犄角杀陈梧,朝议要治王正中的罪。黄宗羲力争说陈梧被杀,是出于众怒,王正中无罪,才作罢。张国柱攻掠定海,乘潮向西,纵兵进入姚城,围攻大姓,王正中设计劝止他。田仰、荆本彻先后蔽江而下,都平静地离去。一年之中,屡次遭遇悍将,而余姚免于大祸,百姓爱戴他如父母。升任监察御史。 王正中身材短小却敏捷干练,喜欢任事,而举措宏大。增募骁勇的将领,从海道攻取海宁、海盐,打通浙西之路。于是尚宝卿朱大定、太仆卿陈潜夫、主事吴乃武,都从浙西来,接受约束,坛山烽火,连接到武林(杭州),北门有所依赖而无所恐惧,隐然如敌国。又通晓律吕、星象、壬遁,喜读实用的书。 乙酉年(1645年)冬,进献鲁王丙戌年历。等到失败后,逃匿在民间。姚邑遗民沈国模、史孝咸、韩孔当、陈天恕、吕章成、邵会可等,都与他往来。穿深衣、戴幅巾,借行医占卜维持生计。大清康熙六年(1667年)八月,在山阴的陈常堰去世,终年六十九岁。 于颖(白话) 于颖,字瀛长,江南金坛人,崇祯四年(1631年,辛未)进士。屡次升官至工部主事、员外郎,任西安府知府。被削去官籍。被起用为工部郎中,任绍兴府知府。截江之役中,升任按察副使,分巡宁绍道。从小路回乡,闭门终老。于颖在绍兴,很有威惠,越人至今思念他。 吴易(白话) (此篇原书有目无传,正文已佚)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七 ==================== 王翊 王翊,字元勋,浙江余姚人。为人朴实稳重,年龄已四十,县里还没有人知道他。丙戌(1646年),浙河一带的军队溃败,王翊看到县里孙熊等起义的人都没有成功,心中感慨激愤。 他独自在舜江岸边边走边自言自语,借此私下寻访志士。家中贫穷,靠教书讲授经书为生,把所得的馆谷(塾师的酬劳),估量着分给他人,人们感佩他的义气,他却不去做轻浮任侠的事。丁亥(1647年),他集结十八名壮士,在四明山的下管起兵,尊奉鲁王(鲁监国,1645年)的年号。十天之内,招到一千多人,于是沿着海岸向东劫掠粮饷,派说客到舟山,劝说黄斌卿一同攻打宁波。浃波的生员华夏,用帛书前来通报,愿意做内应。不久,华夏等人的计谋泄露,黄斌卿到宁波又误了期限,收兵退去,王翊于是进入四明山。 先前丙戌年那一战,浙东的溃兵散逃到山林水泽,大都用布代替头盔裹在头上,号称"白头兵"。归安人茅瀚、晦溪人汪涵为首,带领五百人进入四明山,驻扎在杖锡寺。山中百姓苦于供给军粮,半夜放火烧了寺院,两位首领被烧死,部下没有一个逃脱。等到王翊到来,军令严明整肃,见到他的人都心悦诚服,于是建立固定营寨、休整兵马,访求将领并加以选拔训练。 戊子(1648年)春天,王翊进入上虞,杀了代理县令,打了胜仗便放松下来。大清兵夜里趁他懈怠回袭县城,王翊出城躲避。己丑(1649年)三月,再次攻破上虞,赶走知县,夺取县印。这时浙东的山寨,萧山有石仲芳,会稽有陈天枢、王化龙,台州有金汤、俞国望,奉化有袁应彪、吴奎明,他们所到之处百姓多半逃亡躲避。而平冈的张煌言、上虞的李长祥,兵势单薄,不能成军。只有王翊这一支部队,在四明山八百里范围内蔓延发展。 王翊任命褚九如、沈调伦、邹小南等统领五营,毛明山等统领五内司(军中内设机构)。 褚九如执法严厉,却能屈己让人、推让贤能,忧心时局而激昂奋发。部下士兵有在战斗中中了箭受伤的,他就把自己骑的马让给伤者,自己拿着马鞭步行跟随,因此最能得到部下拼死效力。沈调伦是沈国模兄长的儿子,一向向往忠义。邹小南也是书生,因此王翊军中多是世家旧族子弟,聚在一起讲求忠义节烈。亲戚故旧在县里不愿留下的,他就以礼相送。毛明山刚直敢死,冲锋拔取敌旗,在王翊面前议事时,侃侃直言、当面争辩,军中叫他"毛金刚"。 大清的督抚提镇(总督、巡抚、提督、总兵)因为乡兵四处兴起,大军不能长期相持,而且山势险要不易攻克,就下达檄文,命令环绕四明山的绍、宁、台三郡各村编练团练,各自为战、自行防守。于是百姓开始离心离德。大军越过清贤岭进入,乡兵驻扎在丁山等着他们。等候日久便松懈下来,大军突然驰袭,死了四百人。有个叫孙悦的,听说丁山兵败,赶去救援,中了流箭而死,尸体直立不倒。御史冯京第从湖州兵败后,抄小路来到四明山,进入王翊军中,驻扎在杜岙,被团练攻破。另一部的邵一梓被捉住,押送到上虞,处以凌迟,他抬头怒骂不肯下跪,被剖开臂胫,才倒下,嘴里只呼喊高皇帝和关亭侯。邵一梓胆勇冠绝诸军,他一死,山中军队士气大挫。王翊带四百人逃往天台。王翊对诸将说:"这都是团练造的孽。镇兵虽然强悍,我看他们锐气正盛就避开,他们懈怠就打击他们;若不是团练给他们带路,他们怎敢把险地走得如同平地?我的士兵虽遭残损,打败团练还绰绰有余。"从天台返回,进入四明山,攻击团练并将其击破。沿途收拢乡兵,百姓扛着锄头跟随,人数达到一万多,冯京第也出来了,声势重新大振。 王翊对冯京第说:"我当初起事依托于此,本想等待天下出现变故,但眼下形势不容许贸然出击。如今与我形成犄角之势的只有舟山;我灭亡了,舟山就没有援兵;舟山危急,我也没有援兵。想离开这里去经营中原,这固然是夸大之辞,人们不会相信。先前余煌公是一介书生,黄斌卿又没有谋国的诚意,所以打消了向日本乞师借兵的行动。如今如果真能找到像包胥那样的人,痛切地以讨伐乱贼、复仇雪耻、兴灭继绝的大义劝告日本,让他们分两路出兵,一路直趋南京,一路指向天津,那么天下就会震动,我出动山中、岛中的全部兵马,横扫江东西、淮扬以南,可以轻而易举地取得。日本的事情成功之后,割些岛屿给他们。大海是天然屏障,比长江还险,他们难道能跟我争中原吗?况且如今的局势,好比赌博,人家拿人作赌注,对我又有什么损失呢?" 冯京第照他的计策,前去劝说黄斌卿,黄斌卿派弟弟黄孝卿,同冯京第一起去长崎。长崎岛王起初因为西洋天主教徒作乱,不肯接纳,冯京第就在船中哭泣跪拜不止,哀痛之情感动了唐人与夷人(中国人与日本人)。他又通过东京行部官,向撒斯玛王(萨摩王)呈递血书。王和大将军说起此事,商议征发各岛的罪人为兵,出兵的日子已经不远了。恰逢冯京第返回,而黄孝卿借着商船滞留不归,沉溺于官妓,被日本人所轻视,日本最终没有发兵。冯京第担心黄斌卿兄弟败坏已经成熟的计划,于是同他们断绝了关系。 王翊渴求贤将来主持攻取,陈天枢推荐前威北侯刘穆的旧将刘翼明,此人武勇绝伦,王翊带着丰厚的礼物、谦恭的言辞前往聘请。知道他急公好义,就设计扣留了他的朋友;刘翼明一来,王翊便对他推心置腹,却不敢贸然强留。第二年,刘翼明辞别母亲妻子进山,一共在山中待了一年,多次替王翊击退大军。刘翼明游历各营,说:"俞将军文雅有礼,陈将军勇而重义,但都比不上王公,王公极具大将之才。"又说:"可惜王公起事太晚,倘若拿这支军队去打当年西兴江上的仗,难道不能奋飞攻取杭州?"王翊的部众号称一万,实际八千,能上阵作战的三千。他让王江掌管军饷,按亩征税,富户都乐意交纳,没有强行摊派。凡他裁决处罚的,人人称快。自从王翊起事,浙东各城白天都紧闭城门,官吏不敢下乡,守令争着表示诚意、讲和安抚。 己丑年,王翊从上虞向东出击奉化。大清兵正攻打吴奎明,追击逃敌到河泊所,王翊突然与他们遭遇并交战,大军退却。那年,鲁王驻扎在健跳,任命王翊为河南道御史(明代分道监察的御史)。王翊到行在(皇帝临时驻地)朝见,升任右佥都御史。不久鲁王驻扎舟山,王翊再次入朝,升任兵部侍郎,随即晋升为尚书。 大帅忧虑山海之间久久不能安宁,有人献计说:"这些都是失职逃窜的人,如果用官职招抚,可以立即瓦解。"会稽人严我公,是个凶悍狡诈的家伙,听到这番话,急忙伪造任命文书和银印,说:"请让我像郭隗那样先从自己做起。"于是自封为都御史,去招抚湖州的柏襄甫、会稽的顾虎臣,两人都投降了。严我公将要渡海,先派使者进入四明山,王翊前营的黄中道说:"严我公动摇山海人心,怎么能让他到达行在?"便烹杀了他的使者,把肉羹分给各营,示意敢接受招抚的,下场就看这个。严我公踉跄着逃走了。 庚寅(1650年)八月,王翊会合俞国望、陈天枢的军队,收复新昌;北上余姚,攻取浒山,绍宁一带的交通被切断。诸将商议大举进兵,打算攻取舟山,又担心王翊在内地牵制作乱,于是分兵两路,金砺从奉化、田雄从余姚,会攻大岚,游骑四处搜查伏兵,旗帜营帐绵延三十里,王翊避往海上。冯京第因病不能同行,藏在鹳顶山,被降将出卖,死于宁城。王翊的军队日渐窘迫,仍大力修造海船,打算亲自前往崇沙,而把西线战事交给刘翼明。他从东阳、义乌一带,收合金、衢、严三州的豪杰,顺流而下直逼钱塘。恰逢褚九如的堂弟褚素先,趁王翊小败,劫走军饷向北逃去,人心动摇涣散。 刘翼明和副将陈虎侯、朱伯玉,也抄小路逃回家乡。褚九如逃入天台做了道士,气闷郁结而死。 辛卯(1651年)秋七月,王翊回到山中,所留下的将领,投降、被杀的差不多尽。二十四日,一颗大星坠地,野鸡齐鸣,王翊在北溪被团练兵捉住。经过奉化时,他写下绝命诗。 被囚禁的日子里,他束好头巾、梳拢鬓发,修饰仪容,对看守说:"让你们看看这般威仪吧。" 八月十二日,大清诸将齐集定海,陈总督审讯他,王翊坐在地上说:"不必多说,成败利钝,全是天意。"刘帅搭箭射他,射中肩膀;田帅射中面颊;金帅射中肋部;他一动不动,像钉在那里的木桩。割断他的喉咙,他才倒下。两名牙将也不肯下跪,拷打他们,他们才跪下,却是朝着王翊的方向跪。见到的人都为之下泪,说:"王公忠烈,追随他的人也义气凛然。" 王江的母亲被金帅捉住,用来招降王江。王江削发为僧,在杭州见金帅,只是问候几句罢了。他被安置在省城,母亲寿终正寝。王江买了一个妾,他的妻子日夜吵闹,王江偏疼那妾而休弃了妻子,妻子捋起袖子数落王江,登上轿子离去,听说的人没有不鄙薄王江为人的。 后来王江外出,人们见他的妾还在,便不生疑。不久他一去不返,人们才知道他先前是用计让妻子脱身。 王江脱身之后,就和张名振率军进入长江,登上金山,遥祭孝陵,题诗痛哭。丙申(1656年),又与沈调伦在明山聚众起事,沈调伦被捉,王江也伤重病死。邹小南逃亡隐匿,二十年后,有人在金山寺遇见他做了和尚。王翊被捉一个月后,大清陈锦便围攻舟山,舟山被攻破,鲁王出逃到厦门。 评论道:金堡说,江北不知道有弘光,江南不知道有永历(1647年)。(可见)人们见识狭小、受蒙蔽太深了!尺寸之外就看不见,真是可悲啊!凭着王翊这样的贤能,乡里人却叫他贼,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?王翊的头颅悬挂在宁波城楼上,被毛明山盗走,供奉在鄞县人陆周明的书架上;陆周明死后,他弟弟打开箱子才看见。这同世人寻取王琳的头颅、书写他的忠义极其壮烈,又有什么不同呢?" 刘翼明 刘翼明,名光世,以字行世,浙江山阴人。辅佐王翊一年,后来在家乡终老。王翊善于礼贤下士,能确立纲纪,设有监军道(监察军务的道员)五人。他的猛将是黄中道、毛明山,团练兵望见这两人的旗帜,就退避逃走。褚九如号称耆旧(年高德望的故老),替王翊接待宾客。刘翼明初次进山时,夜里到褚九如处留宿,褚九如犹豫徘徊地立在窗外不肯离开,两人交谈通宵达旦,褚九如把所部兵马全部交给他。褚九如告诫部下说:"刘将军勇猛无敌,你们只要听他约束,必定能建功。"刘翼明因此得以施展他的才干。他统领一千人,出外驻扎在嵊县的东坑,与陈天枢一同收复新昌。陈天枢被火药烧伤而跳进水里,刘翼明迎上去问:"能保住命吗?"陈天枢说:"兄长只管快进城,料理战守,不必担心我。"一个多月后他就死了。 山中的兵士起初畏惧官军,刘翼明用忠义之气鼓舞并训练他们,十天半月之间就练出了精锐的士卒。 一天清晨,冲击大营,将士踊跃奋进。大军见他们进退的行列与往日大不相同,知道刘大刀在军中,于是溃败逃散。士卒感戴刘翼明的威信,不侵犯百姓的房屋;每次调防,百姓都攀住挽留说:"您一走,别的将领来,我们就没指望了。" 副将陈国宝,余姚人,勇武而重义,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刘翼明,早晚在卧室内侍候,作战时率领部下拼死效力。他曾到鹿头颈,向平西侯王朝先筹集军粮。别的部队有人割了王朝先的麦子,王朝先前来责问,那人言语无礼,陈国宝从营中抽刀上前,说:"谁说我们主公偷麦子?我陈国宝请求亲自担当此事。平西侯没有主人应有的礼数,怎么能报国呢?"众人都惊愕地相视,那名使者已经逃走了。刘翼明将要回去,先派陈国宝先行,挥泪告别;刘翼明站在山头送他,见陈国宝走出几里还在回头张望。王翊死后,陈国宝按捺不住,又带领几十人起兵,兵败而死。 王江 王江,字长叔,余姚人,名位仅次于王翊。他富有智谋,最终死在山中,没有辜负自己的志向。 邵一梓 邵一梓,字端木,余姚人。在江上从军,回军驻扎四明山,拥有一万多人,兵势十分锐盛。各郡县互相告诫,不要触犯邵不林的锋芒;不林是他的别号。后来他战败被擒,叹息说:"不能弄破我的网巾(明代束发的网罩),否则我到地下无脸见君主和亲人。" 兄长邵一柱、邵一槐,弟弟邵一楠、邵一栋,先后都战死了。 俞国望 俞国望,字书素,浙江新昌人,是个宽厚仁惠的长者。他拥有一万人,但不加精选训练,少有精锐的先锋;曾用鸟铳在山涧中打败田雄的兵,所以田雄的兵害怕新昌的鸟铳。一天作战时他中了一箭,倒在路旁的竹林荆棘之间,几千名追骑经过,竟然没人发觉,因此得以脱身。他的副将带着一封短信进入王翊军中,越过关卡逃走,刘翼明用棍棒责打后把他遣回。第二天,俞国望去见刘翼明,对军纪的严整表示歉意,他的贤良竟然到了这般地步。俞国望出身武生,被封为新昌伯。 陈天枢 陈天枢,字□□(二字原书漫漶不清),会稽樊江里人。丁亥(1647年),他和高宜卿等结纳壮士,奔走在平冈,兵少而精,司马张煌言、进士李长祥都依附他。当时宁绍的义士驻扎在四明山,众人推举王翊为盟主。陈天枢不愿归属王翊,自成一军,王翊也敬重他,两人相处如兄弟般欢洽。先前,有几艘海船来到山阴的白洋,遇到田雄的一百多骑兵,下堤来攻。陈虎侯发射鸟铳,打死其中一名骑兵,众人争着冲上,骑兵都陷进泥沼,来回打转,找不到堤口,只好下马叩头求饶,被杀死八十多人;这件事实际上是陈天枢在旁辅佐指挥的。 刘翼明到白洋后,陈天枢同他结下深交。等到山中起兵后,很多人向王翊说起刘大刀的名声,陈天枢更是赞不绝口,因此王翊一定要把刘翼明招来。王翊格局远大,赏罚严明,他的部卒比郑遵谦、刘穆时的还要精锐。这时,天目山有姚志卓,四明山有王翊,鲁王得以在南田、舟山一带辗转支撑数年,就是依靠这两人作为得力的右臂。 副将常进功带兵进山,陈天枢趁他刚到,夜里袭击他。先偷走他的马匹,马受惊,敌军混乱,山中的军队趁势猛攻,常进功仅单人逃脱。 王善长 王善长,字□□(二字原书漫漶不清),山阴人。年少时就有超群的力气,长大后豪放不羁,乡里人深受其苦。他曾和一群少年游览禹陵,看见窆石(大禹陵前的下葬石),夸口说:"我本来不学无术,听说大禹治水时,有玉简金书埋在会稽,难道就是这里吗?"就用手去摇那石头,石头竟然被摇动,他得意极了。 甲申(1644年),听说煤山之变,他振臂说道:"京城的公侯将相,难道都是妇人吗?"过了一年,郑遵谦起兵,王善长做了他的部将,到兵败后回乡。又过一年,王翊、陈天枢起事,王善长也聚合骁勇果敢的士卒几百人,在会稽山起兵,受鲁王任命为威武将军,往来于山海之间。他于是说:"我听说古代建功立业的人,遇不到异人,就一定会见到异书。先前我摇动窆石能摇得动,想来那金书是等着我来发掘吧?" 于是用大绳索穿住石头,和几十个人一起转动,却纹丝不动。王善长便捋起袖子独自拽绳,又让几人在旁边帮忙,绳子随手就断了;挖地直挖到泉水之下,终究什么也没找到。 王善长每战都能攻破敌阵,郡中将领告诫部下不要与他交锋,却派人用好言和官职诱降他。王善长不肯,说:"我的志向在于兴复明室,难道能借起义来当作博取官职的资本?" 舟山被攻破后,山海各军都溃散,王善长抄小路回乡。被人告发,来抓他的有几十人,王善长挥拳打倒他们,最终还是被关进监狱。他告诉狱卒说:"我不过是只剩几个月活头的人,山中也积攒了些钱财,留着有什么用?不如拿来让诸位快活。希望去掉镣铐,让我吃饱喝足,等候一死。" 于是他尽情痛饮,和狱卒一天比一天混熟;亲友也时常留在狱中饮酒,有时把刀斧藏在瓶罐酒器里送进来。 越城东南有个稽山门,很少有人往来。一天,有一条装满草的大船翻沉,有人把草堆到城下就走了,守门人因为草是湿的,就没有过问。这天夜里,王善长请狱卒喝酒,叫人弹琵琶助兴,自己唱起西音曲调,把狱卒都灌得大醉。于是他捆住狱卒,对众囚犯说:"愿意跟我的,只管先出去。"众囚犯都出来了,王善长用斧头砍开狱门,奔向稽山门,登上城墙,跳到草堆上逃下去。 取道四明山,渡海而去,追骑四处搜捕,也追不上他。王善长跟随定西侯张名振,在崇明作战立功,却遭朱成功猜忌,被杀。 章钦邻 (此篇原书有目无传,正文已佚) 冯京第 (此篇原书有目无传,正文已佚)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八 ==================== 白话王毓蓍 王毓蓍,字玄趾,浙江会稽人。他天性极为孝顺,刚成婚时父亲去世,守丧三年不进内室;母亲去世,他哀伤过度,几乎伤了视力。十六岁才开始写文章,一写就相当工稳出色。他喜欢结交天下的才俊之士。当时海内以文章声誉赢得"元礼""有道"这类品目(东汉李膺有"登龙门"之誉、陈寔有"有道"之称,此指以名望德行为士林推重)的,苏州有杨廷枢,太仓有张溥、张采,松江有徐孚远、陈子龙,江西有陈际泰,而绍兴就有王毓蓍。他们虽然都还只是生员,却被众人公推为士人的宗主。刘宗周在古小学讲学,王毓蓍和刘世纯、陆曾晔、秦弘佑、王朝式、秦承显、钱永锡等人,都带着见面礼拜在门下,刘宗周非常器重王毓蓍。不过王毓蓍为人豪迈,不拘泥于琐碎谨慎的小节。每次宴集,满座都是宾客,风雅谈笑,还旁及音乐丝竹。 崇祯十七年(1644年)四月,听到北京沦陷的消息,他跑去告诉刘宗周,师生相对流泪。他慷慨说道:"我王毓蓍的死,从这一天就开始了。"到了第二年乙酉(1645年),南京陷落,浙东向清朝投诚归附。 王毓蓍不想再活下去,写了一篇《愤时致命篇》抒发心志,草稿刚成便放声歌唱,唱着唱着就恸哭,前后好几天。两位兄长都劝他不要这样。王毓蓍胡须根根竖起,随即笑道:"这不难。圣贤的书人人都读,如今却要在里巷之间扬扬得意地活下去,我不忍心看。日后想死反倒更难呢。" 他平生不料理家事,连儿子的乳名都不记得。这一天,他问儿子的名字,把孩子抱在怀里,说:"把他托付给兄长吧。"过了几天,府、县官员备了牛和酒前来迎接犒劳清兵,王毓蓍正在吃饭,把筷子一扔站起身,在门上大字写道:"生员王毓蓍不降。"又把诗文张贴在唐卫士祠和文庙。当时夏天天旱,他出去看到泮池的水很浅,就走到柳桥下,坐着死了。那天是六月二十二日。人们寻找他的遗体,面色像活着一样。他留下一封信给刘宗周说:"毓蓍已经得到了死的处所,愿先生早早了断自己,不要让王炎午来吊祭你。"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记载这件事很详细:王毓蓍,字玄趾,会稽人。父亲王璘,博学,以饮酒自负,擅长书法和绘画。毓蓍生来不聪慧,说话口吃结巴;和人说话,好像听不懂似的。读书一天只记住一句,合上书就忘了。十五岁那年,忽然自己拿起笔来写文章,对父亲请求说:"儿、儿、儿不能了。"父亲笑着说:"儿、儿、儿,想做什么?"他说:"儿、儿作文章,就有惊人语句。"父亲高兴地告诉别人:"哪有王璘的儿子不聪慧的呢!"毓蓍刚结婚父亲就去世了,整年不进内室。母亲去世,他哀伤过度几乎失明,又害痨病三年。他师从刘念台先生;先生来访,看到帷帐墙壁上都写着"死"字,说:"玄趾病中不死;玄趾终身不忘这个字,做臣就忠、做子就孝,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!"病好之后,学业更加进步,补为郡学的增广生(增广名额的生员)。他交游广、声气相通,家中常满座宾客;不过也落落寡合、自得其乐。吹竹弹丝,杂坐行酒令,间以调笑,他喝不下一勺酒;有时勉强干了几大杯,就放声高歌,声出金石。乙酉六月,清兵到了杭州(武林);他动辄告诉友人:"北使早上进来,我早上就死;晚上进来,我晚上就死!"当时郡倅(副职官员)张愫等都捧着图册户籍离去;街坊居民迎接犒劳清兵的,家家户户凑钱备办牛酒,轮不到王毓蓍。毓蓍正在吃饭,听说了,把筷子一扔站起身,提笔在门上大字写道:"会稽王毓蓍不降!"里中的老人爱护王毓蓍,替他把礼品送去,却悄悄抹去了他门上的题字。毓蓍就对兄长毓芝说:"弟弟要死了!"兄长说:"好,却难。"毓蓍说:"难,有什么难?"于是写了《愤时致命篇》。听说他的老师念台先生正挨饿还没断气,就写信催促说:"我们这些人不再是大明的黎民了!毓蓍已经得到死所,愿先生早早了断自己,不要被王炎午所用!"二十三日一早,独自穿戴整齐衣冠到唐将军祠拜谒,把《致命篇》粘在墙上;又题了一首绝句:"普天之下都改了左衽,又能怎样!立马吴山,是第几道山坡?袖里还藏着卫士的石头,怀中犹自佩着文信国的歌。"又赶到文庙拜谒,想投泮池自尽;泮池水浅,就走到柳桥投河而死。两手掩着心口,端坐在水石之上,头巾没有折角;终年三十九岁。同人们在明伦堂设灵位哭祭他,私下追谥"正义先生"。鲁王监国时,追赠翰林院待诏。 这时,刘宗周已经绝食十天了,看到遗书,哀伤悼念,说:"我讲学十五年,只得到这一个人。"门人私下追谥他为正义先生。后来鲁王追赠他检讨(简讨)。死后十三年,友人蒋平阶、魏简等人把他安葬在梅里尖西边的山坡上。在王毓蓍之后四天死的,有潘集。 白话潘集 潘集,字子翔,浙江山阴人。他读书不喜欢章句之学,诗文一挥而就,纵横绚烂,好像不能止住似的。王毓蓍曾邀请吴下名士举办文酒之会,潘集当时正去参加童子试,考试又不顺利。他每每驳斥批评诸位名士的文章义理,王毓蓍很恼火,同他断绝了来往。等到听说王毓蓍死了,潘集狂奔大叫:"我是他的老朋友,一定要死来跟随王公子!"跑到柳桥上哭,说:"先生去了吗?你的朋友来了!"有人劝解他说:"你是个平民,不必这样,天下这么大,难道少了你?"潘集厉声说:"天下人自己活,我自己死,我不因此愧对天下,天下也不因此对我惭愧。"他把巨石藏在袖中,跳到东郭渡东桥下自尽。 潘集自负才气、意气用事,酒喝到酣畅时就辱骂同座的人。他父亲是边郡的小吏,在城池陷落时死去,每当说起,他就流泪不止。他曾拜见僧人雪峤,说自己有所领悟。去世时才二十三岁。乡里私下追谥他为义成先生,鲁王追赠礼部主事,安葬在城南谢堡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记载这件事很详细:潘集,字子翔,会稽士子。性情豪迈不羁,看不起科举举子的学业。酷爱饮酒,家里穷不常能得到,时常向友人讨酒喝;醉了以后,有时唱歌,有时哭泣,人们都把他看作狂放少年。乙酉六月,听说北使到来,自己发誓必死。家人诧异说:"偌大一个江南没有死节的人;你一个平民,为什么要死?"潘集哭着说:"正因为天下没有死者,所以我潘集要死。况且蓟州之役,我的祖父、父亲都死了,为此我三次奔丧,没能带回一副骸骨。如今厚着脸皮做他们的编户之民,苟且偷生、勉强活着,死了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人!"后来听说王毓蓍死了,写了文章哭他;出东门半里左右,把两块石头藏在袖中,死在渡东桥下。有人说:他袖中藏石头,是想仿效唐琦去投击主张投降的当权者;找不到机会,所以就死了。几天后,尸体浮出水面,好义的人凑钱把他安葬了。鲁监国追赠儒学教授。 潘集之后十三天,又有死去的周卜年,也是平民。 白话周卜年 周卜年,字定夫,山阴人。父亲是孝子周文郁,母亲的棺木被水漂走,他七天不吃东西,跳进水里背出母亲的尸体,因此得病死了。周卜年少年丧父,曾去参加府试,没有考中,愤而向神发誓说:"卜年如果不能科举得第、光耀我的亲人,就让雷击我的尸首。"绍兴城投降时,周卜年哭道:"我这一生没有办法报答亲人了,我宁肯跳海去与鱼鳖为伍!" 他写了五首歌来哀伤自己,摔碎所佩的玉雷圈说:"宁可玉碎,不做瓦全。"第二天,穿白衣戴白冠到街市上痛哭,向邻家老妇讨了一根针,缝纫自己的衣服。然后留信给弟弟说:"我要死了!嫂嫂有遗孤,不可以不守节抚养他;没有,就不可以不死;不能死,就不可以不改嫁。滔滔大海,不必再来寻我的尸首了。"于是跳海而死。尸体浮到白洋的龟山,衣服缝纫如故,遗落一只鞋。鲁王追赠礼部主事。周卜年死后过了几天,郑遵谦等起兵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记载这件事很详细:周卜年,字定夫,山阴人。家境贫苦却努力学习,三十岁时,还没能穿上一件青衿(生员)。他住在安昌,听说王玄趾死了、潘子翔又死了,说:"两位先生死在我之前,我周卜年死绝不落在他们后面!"等到城中传令剃发、巡逻骑兵四处出没,他仰天呼喊:"天啊!天啊!我还凭什么活着!"于是穿戴整齐衣冠,快步到街市上买了酒畅饮;然后放声高歌、大步走到白洋龟山下,手里拿着一封信,招呼牧牛的孩子对他说:"我是安昌周定夫,因事出海;有追寻我的人,把这封信交给他!"周卜年快步奔到海边,正赶上潮水涌来;看见怒涛拍岸,周卜年跳入水中。牧牛的孩子惊叫着奔跑来救,已经远远来不及追赶。过了一会儿,家人追到,尸体已经漂远;就从牧牛孩子那里得到一封信,是他写给弟弟的信。信上说:"敌人覆灭了我的国家,按道义我不能独自活着。我走以后,把侄子当作我的儿子,不要让我成为若敖那样的无后之鬼,我死也瞑目了!"那时是闰六月八日。几天后,妻子去他死的地方哭祭,看见有东西乘潮而来,在山下徘徊不去;走近一看,是周卜年的尸体。乡人惊异,认为有神灵依附。鲁监国追赠儒学训导。 白话朱玮 朱玮,字鸿儒,山阴人。乙酉(1645年)六月初一,他跟随父亲到墓地梅里尖躲避兵乱。空闲时对舅舅说:"别人怕兵,我不怕。我不过是将要得到自己的归宿罢了。"家人谨慎地提防着他。等到清兵下乡,人人都要剃发,朱玮也故意声称去遵从剃发的命令。朱玮出去之后,立即返回住处,用泥土在案上写道:"志不可夺。"家人担心朱玮失踪,到处找他,得到那行泥写的字,说:"唉,死了!"碰到乡间老人打听,那位老人说看见朱玮望着坟墓下拜,投河渠死了。朱玮父亲在塘边哭喊道:"兵就要到了,我是守着你一起遇难呢,还是丢下你的尸骨离去?"喊完三遍,纵身跃入水中,出来时戴着角巾站着,稍稍搀扶他,也能靠着岸不倒下。当时二十四岁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记载这件事:朱玮,字鸿儒,山阴人。二十多岁,还没有考取生员。丙戌年五月,在梅里尖躲避兵乱。剃发令一下,朱玮用红土在案上写道:"宁可做戴发鬼,不做剃头人!"投水死了。 白话倪舜平 倪舜平,字□□(原书此处缺字),山阴人。家境贫穷不娶妻,曾往来于诸暨,靠教书谋生。有人催他去参加府县考试,他笑着不回答。清兵渡江,他就用一条船载着两口大缸,到祖坟那里,在墓的左边挖坑把缸放下。他置办酒席,召集村邻到坟下饮酒。喝完,他抱着带来的书卷,盘腿坐进缸里,说:"盖上我的缸,等我闭上眼睛,把我埋进土里。"过了一会儿敲敲缸,里面还有嘤嘤的声响,人们喊:"舜平,舜平!"他始终不答,到傍晚声音断绝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记载这件事很详细:倪舜平,山阴人,以行医为业,住在王家葑,非常穷。乙酉年,下令剃头,舜平愤懑哀伤,动不动就痛哭;乡里人都讥笑他。有一天,卖掉他随身带的药囊,换回两口大缸;用余下的钱买了牲肉置办酒席,召集乡里的少年来喝酒。酒喝到畅快时,他指着缸请求说:"我是明朝人,要做明朝的鬼。现在如果不做鬼,就不是明朝的鬼了!明天一定死,死了就祈求诸位用这两口缸盖住我!"少年们又笑他,不肯答应。舜平跪地磕头,再三强迫他们;少年们勉强答应说:"好。"倪舜平天蒙蒙亮就起来,在祖坟的左边挖坑把缸放好;把众人召集来说:"时候到了!"一跃而入。少年们抬起缸把他盖住。一会儿,敲着缸喊:"开!开!"少年们更加大笑,把他拉出来,问:"先生憋闷了吗?"倪舜平说:"不是!不是!我坐着没有面对山峰,这样死得不端正。幸亏诸位把我端端正正地盖住!"坐定以后,盖上缸,封了缸口。过了些时候,少年们跑到缸外喊"先生",声音已经很微弱;后来再喊就没有回应了。于是少年们相对叹息流泪,抬土为他堆成坟墓后离去。 白话高岱 高岱,字鲁瞻,会稽人。家中世代承袭沥海所百户(卫所武官),而高岱考中崇祯庚午(1630年)顺天榜举人。几次上公车赴京会试,不得志,回到越中。听说杭州城已经降清,于是绝食。 到了临终的时候,他把儿子高朗叫来告别说:"我家世代受国恩,国亡就与国家一同灭亡,这是道义。"高朗跪下请求说:"父亲教儿子忠孝,国不可无臣,家也不可无子,请让儿子先于父亲去死。"于是奔向偁江。兄长高澄追着他说:"弟弟!停下,停下!我是长子,应当随父亲而死,你是次子,应当奉养母亲。"高朗厉声说:"哥哥!死与养活母亲,哪个更难?弟弟做那件难的。"跳入水中死了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记载这件事很详细:高岱,会稽沥海所人。冒领武籍(卫所世职身份)中了乡试举人,被剥夺功名;他申辩请求恢复。乙酉年,在鲁王手下做官,担任兵部职方司主事。丙戌六月,江上军队战败,高岱回乡,于是绝食求死。他的儿子、生员高朗,坐着守护他,前后八天,高岱还没有死。剃发的檄令催逼得很急,高朗就跑到父亲那里,哭着说:"儿子不能等待了,儿子要抢先去死!"向高岱下拜。高岱说:"竟然有这样的事!儿子就能先我而去吗?"瞪着眼睛送他出去。高朗于是哄骗船夫(长年,即船工),带着官服,驾船出海去祷告神明;回头望见离岸已远,就穿戴整齐衣冠面向北方再拜,快步走向船舷,想跳下水去。船夫用力拉住他,挣不脱;高朗就咬船夫的手臂,伤得很重才松手,纵身跳入水中。船夫又跳下水救他,揪住他的头巾;头巾歪了,沉到海底,船夫还拿着篙救他。过了许久,高朗又跃出水面三尺左右,用手把头巾扶正,然后沉了下去。船夫划船回去,跑去报告高岱。高岱又瞪着眼睛说:"竟然有这样的事!儿子就能先我而去吗?"不再进食。过了几天,还没有断气,家人每天喂他一瓯水。后来见到水,就摇手把瓯推倒,连水也不喝;三天之后,才咽气。 白话沈之泰 沈之泰,字鲁瞻,余姚人,二十岁出头就通读二十一史。忠孝之心发自内心,同乡的孙嘉绩、邵之詹、吕章成、邵以贯,都同他结为挚友。乙酉年(1645年),考中恩贡第一。鲁王监国时,担任中书舍人(内阁文书官)。江上军队战败后,沈之泰郁郁不得志。 同乡有人抓住他的把柄,说他入海朝见鲁王,把他关进省城监狱。海道(海防道官员)王天锡想救他出去,沈之泰不同意,说:"跳海本来就是我素来的志向,能够一死没有遗憾。"他在狱中赋诗,临死的时候,神情安闲自得。 在这以前,有个菜农欠了官员人家的债,遭到痛打,靠沈之泰援救,才得以解脱。到这时,菜农在杭州,专门负责给他送饭,在行刑的前一天,哭着对沈之泰说:"我为先生料理后事。"请求把他的尸首埋葬。妻子吴氏在家,听到消息叹息。不久,讣告到了,官府将要收捕家属,吴氏说:"我出身吏部官宦之家,是倪沈公子的媳妇、日铸吴公的孙女,不能受辱。"随即上吊自杀。弟弟沈之益,因为兄长的缘故逃入佛门(逃禅),偶尔回家扫墓,邻里没有人认得他的面貌;在沈之泰死后三十多年才去世。 白话徐仪复 徐复仪,字汉官,浙江上虞人,崇祯癸未(1643年)进士。丙戌(1646年)以后,哭泣以致神志失常。他住在下管山中,从早到晚昏昏沉沉地绕着山走,竟然废寝忘食。后来跳崖落入深谷而死,乡里人都哀悼他。 白话赵天麒 (此篇原书有目无传,正文已佚) 白话华夏 (此篇原书有目无传,正文已佚)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九 ==================== 张煌言(白话) 张煌言,字玄箸,宁波鄞县人。崇祯十五年(1642年,壬午)中乡试举人,时年二十二岁。他俊迈自喜,常穿绛色衣衫。后来听说寇势紧迫,就更加刻意勤苦澹泊,研究兵事。乙酉年(1645年)五月,南京陷落,他与同郡的钱肃乐、沈宸荃、冯元扬等倡举义旗,奉鲁王监国绍兴,授翰林修撰,掌敕令。丙戌年(1646年),官军溃败,他回家拜别父母妻子,随扈鲁王到石浦。第二年,以右佥都御史持节监定西侯张名振军。援救松江的吴胜兆,遇龙飓覆舟,陷入敌中七日。再战黄岩,北军射而围之,他以数骑突围,从此更加熟练骑射。 又第二年丁亥(1647年),移驻上虞的平冈山,与王翊等犄角结寨。庚寅年(1650年),把平冈兵交给刘翼明、陈天枢,率亲军到舟山朝见鲁王,屡次请增兵抵挡定关。辛卯年(1651年),父亲去世的讣告传来,他昼夜痛哭。清提督田雄、海道王天锡,写信来劝他解兵。张煌言回信,不屈。这一年,舟山陷落,张名振奉鲁王南入金门。闽政出自郑氏,张煌言和谨调护,鲁王赖以安定。 壬辰年(1652年),监张名振军,过舟山,抵崇明沙,指向金山,江淮响应。 癸巳年(1653年),上洋山,再驻崇沙。冬,在平洋破崇明步骑万余。甲午年(1654年),再入镇江,观兵仪真。夏,逼吴淞,战捷,都与张名振在一起。乙未年(1655年),延平王朱成功遣阮骏、陈六御与张名振复舟山。台州守将马信举城降,派张煌言以沙船五百去迎。张名振去世,马信弃台州。第二年丙申(1656年),舟山再破,张煌言移军秦川。当时鲁邸旧臣都已尽,而孤军流寄穷岛。郑氏部曲欺凌暴横,张煌言只以忠诚驾驭他们。阮美、陈文达争饷地,他婉转调解说:“大敌在前,何暇私斗?”阮美的军队有犯法的,就说:“我是大臣,岂能与部下争曲直?”抓到内地的逻谍,也好言酒食遣返。 因此主客融洽,边地百姓感悦,遗民亡卒多成为他的耳目。戊戌年(1658年),清两江总督郎廷佐来信陈说天命、晓谕利害,张煌言回信,大意说:“揣摩利钝、指画兴衰,庸夫听了,或许为之变色。但贞士不然,所争的是天经地义,所图的是国恤家仇,所期待的是豪杰事功、圣贤学问。所以每每毡雪自甘、胆薪弥厉,而终能成事。自古以来,何可胜计?像我,于将略原本不是所长,只因读书明大义,痛恨灾氛,左袒一呼,甲盾山立。区区之志得以实现,则赖君灵;不济,则全臣节。于是凭陵风涛,纵横锋镝之下,至今已超过一纪了。岂会被浮词曲说打动我的心?来书温慎,所以回几行。如果斩使焚书,恰恰显得我意气不广,我也不做。” 张煌言劝成功取南京,每天与偏裨在鹿颈头较射,神气强劲。罗致中土名士,商度方略。山阴叶振名三次渡海追随张煌言。这一年,奉桂王命以兵部尚书视师浙直,同成功北举,复抵洋山,遇风碎舟,返回。所以郎廷佐等急招他,而张煌言措置开广。成功也因此看重他,说他知道江上形势,让他作前驱。己亥年(1659年)六日,成功师至崇明,张煌言议崇沙是江海门户、悬洲可守,应先定为老营,成功不听。 清军在金、焦之间用铁索横江,夹岸设西洋大炮。张煌言驻浦口,风急流迅,且战且却,露香祝江神,于是鼓棹而入。次日清晨,成功克瓜洲,想取镇江,顾虑南京援骑到。张煌言议舟师先捣观音门,则建业震动,自守不暇,怎能分援他郡。即命张煌言西上,到仪真,吏民赉版图迎进。驻六合,听说成功已拔镇江,就作书致五军张英,说兵贵神速,由水道迟拙非策。张煌言已抵观音门,令轻舟数十径抵芜湖,自己殿后。自浦口转战而前,七日掠江浦,攻入。次日,成功抵七里洲,先派芜湖诸将的捷书到,芜湖已降。成功催张煌言急趋芜湖,以遏江楚之援,于是江南北相率来归。太平、宁国、池州、徽州、广德及属邑都攻下;无为、和州、含山、舒城、庐江、高淳、巢派吏请降。共得府四、州三、县二十四。 当时张煌言兵不满万、船不满百,只以先声号召、大义感孚,腾书缙绅、驰檄守令,所过秋毫无犯。他入谒先圣,坐明伦堂,长吏故官,有的青衣待罪,有的角巾抗礼,考察黜陟,如州牧行部事,父老望其衣冠,莫不流涕。江楚鲁卫的豪雄,多到军门,受约束,请归祃旗相应。正部署诸军,思直取九江,而南京败书传来。 在此之前,瓜洲、镇江既下,不出兵攻略旁邑,丹阳、句容都虚无堠(没有斥候),苏松援骑平行,陆走南京。成功师围南京二旬,郎廷佐、哈哈木、管效忠等守得更坚。张煌言驰书成功,说:“顿兵坚城,师老易生他变,宜分兵尽取畿辅诸郡;若金陵出援,可邀击歼之。” 清兵尽出,再战,成功大败。张煌言在宁国,得报,急返芜湖。 想弹压上游,与瓜镇犄角。镇江书生罗子木也劝成功乘败、出其不意、转帆复西。成功遽然退师,并弃瓜镇,上游兵于是溃散。 太平守将首变志,张煌言遣兵复取太平,斩其将。 清军水陆邀击张煌言,楚将罗八战艘数百,已渡安庆。张煌言恐众寡不敌,勒全军指繁昌,想以艨艟径趋鄱阳,合召义旅,回旗再取四郡。进驻铜陵,众散,与麾下数百人到无为州。焚舟登岸,历桐城黄金棚入霍山界,以书通于阳山贼帅褚良辅,求借屯,不纳。移扎东溪岭,思走英山,被追骑追上。将士疲困,都窜山谷。张煌言突围,得土人为导,乘月变服,夜行两日,到高河埠,投逆旅。有徽豪金某、徐某,揣知是张煌言,入见,说:“江上未解严,谁能为芦中丈人(隐士)?”于是把张煌言藏在家里。几天后,由枞阳出江,渡黄溢,走徽州、严州,山行经东阳、天台,以达海需。海滨人传张兵部得生还,相与悲喜久之。 在此之前,罗子木在江中拦阻劝谏,道路瞩目,于是奉其父从清军入闽。庚子年(1660年),张煌言在浙收烬,驻师林门,罗子木又奉父北行,到三山,父被执去,罗子木到林门,以家国之难恸哭告张煌言,邀成功再举兵。张煌言说:“我力不能独克,他意似不欲本朝复兴,只是因为我素来谨弱,为他御定关、通中原音息,所以不图谋我;而且他没有爱民之心,来了也不过是毒害百姓,姑且待之。”罗子木于是留下事奉张煌言。 及至清迁界,海上饷绝,张煌言佐开屯南田。顺治十八年(1661年,辛丑),成功攻台湾,张煌言以书力谏。这一年,移军沙埕。康熙元年(1662年,壬寅),听说缅甸的消息,想复拥戴鲁王,上启说:“王莽移汉祚,光武中兴;曹丕废山阳公,昭烈践祚;怀愍北狩,晋元称制;徽钦蒙尘,宋高继立;以视今日,谁说不然?可惜岛上勋贵,不识春秋大义。 而臣实兵微将寡、饷匮援穷,既见宗国之亡而不能救,犹幸旧主之在而不能扶。所以中夜椎心泪尽,而继之以血。谨遣官赉献膳银,南望仓皇,罔知所措。” 这时成功已入台湾,僭帝制。鲁王在金门,不免饥寒。张煌言以旧从岁时供亿。又虑郑氏见疑,十年未敢入觐。成功死,海上解散,张煌言更不振。众议入鸡笼岛,张煌言说:“偷生朝露,宁以一死立信。”终究不行。癸卯年(1663年),鲁王殂于金门。 甲辰年(1664年),移营桃花山买米,船为普陀僧所获,降人孙执法引张杰兵袭张煌言,于是被执。从者罗子木及守备叶云、王发、侍童观毓。七月十九日到宁波,方巾葛衣,坐轿而入,观者如堵墙。 张杰举酒劝张煌言说:“迟公久矣!”答:“父死不能葬,国亡不能救,死有余罪。”常进功问罗子木:“海上知我的名字吗?” 罗子木说:“只识张司马,何知常进功?”他有问,大笑,不答。到杭州,总督赵廷臣以礼相待如上宾,听故部曲来庭谒,司道府县来的,只是拱手,不起,列坐于侧。士民贿赂守者求见,张煌言翰墨酬接无虚日。九月初七死于弼教坊。有绝命词说:“我年四十五,恰逢九月七,大厦已不支,成仁万事毕。”候卒致词请坐,与罗子木同毕命。观毓大声说:“我也不跪”之类,面向张煌言跪。这一天,骤雨昼晦,杭州人无论知与不知,都恸哭。同郡万斯大、仁和张文嘉与僧超直,葬他于西湖南屏山。 夫人董氏,与嗣子先被羁管杭州,防久而疏。张煌言遣力士引嗣子出,说:“母可以偕行吗?我独往,母必死。”敬拜力士而辞。 有劝张煌言纳媵(娶妾)的,说:“我的妻子儿女这样,何忍?倡义以来,未尝一近女色。且死生成败殊未料,多累何为?”马信将陈木叔女奉张煌言,他谢绝说:“忠臣之裔,不可以辱。吾义不再娶。”厚赠遣还。病不饮药,大洋中能自运舵。每叹说:“沿海膏脂尽矣!幸其出战胜,则进取。否则一跳海中,毕吾事罢了。” 曾与叶振名论古今人物,说:“绍兴死节者多,吾慕之,清夜尝愧之。”历十九载,终践其言。所以他的经故里诗有“苏武管宁,求仁得仁”的句子。 自张煌言仗节,宁波士风振起,同时如诸生华夏、杨文瓒等,都以死殉义,知名当世。罗子木名纶,曾为书责成功,浙中传之。 叶振名,字介韬,以只鸡哭张煌言于越王岑,其文累数千字。死于康熙壬戌(1682年),穷无子女,寿七十有余。有《张司马二客传》。 【论】作者评论说:“王文成公(王阳明)有言:‘死天下事易,成天下事难。’” 这是责成于可成之日,不以一死塞责。如果按此律文天祥、张世杰,岂是那样吗?世传己亥长江之役,有壬午举人方会试下第归,对家人如醒如呓,咄咄仰天说:“同年生作何等事,而我自顾尔乎?”信由斯言。张煌言固死而不死,不成而真有成。余未得见先生,而曾读《冰槎集》《奇零草》,悲其志。又从介韬、翼明两君,悉先生生平。乃乡人尚有不为徐庶加之罪者。 呜呼!九原可作,其何敢辞? 张煌言是壬午举人,出自山阴令吴淞钱世贵之门。朱夏夫,名兆殷,曾受知于知府于颖。于颖迁宁绍台分守,与张煌言同谒于颖,以意气相许,谈朝政得失,朝臣覆餗(倾覆)之状,不胜发指。劝于颖招技勇,备不虞。不久,有东阳许都之变,事宁肄业驼峰。 崇祯十七年(1644年)秋,到南京,交刘伏阳(孔昭子永锡),见伯温先生(刘基)遗书秘记。 金陵不守,于颖移檄浙东,张煌言来会,同盟于学宫,誓以死卫社稷。 到杭州,候巡抚张秉贞议所立,上潞王玺绶。王长斋绣佛,无帝王气概,大失望。张煌言归,别祖庙,联络绅士,痛哭于王之仁、张名振,散家财,俟大举。田雄导大军东下,潞王率文武降。闰六月初七,张煌言合钱肃乐、沈宸荃、冯元扬、王之仁、张名振,举兵宁波,移檄远近。初九,孙嘉绩、熊汝霖举兵姚江。十一日,郑公子举兵绍兴。 在此之前,于颖命徐允升募兵金华,使夏夫募船沿海。恰逢内臣高起潜引所部五百余人、辎重数万,从海道到白洋,夏夫留之不果。得其副将余应元、都司王有功、守备孙勇等数十人,与郑遵谦约日举事。 于颖驻兵西郭,使夏夫促郑遵谦出兵,说:“公在驿候进发,今张愫、彭万里已授首,事至此,宁可缓吗?杭城一苇,朝发夕至,怎样处置?”郑遵谦以事未集,需后期。夏夫说:“若这样,浙东就成鱼肉了!”于颖自率团练兵五百,从陆路到西兴。夏夫水师由海道会,统应元等并乡兵百余、船百艘,薄暮抵钱塘。 值清军半渡,邀击,斩其前锋六十余级而退。于颖到,又调萧山团练五百,配以中军郎文明、任朝晋、张弘兆,宁波义师也来会,乃定守江之计。 于颖晋督师。丙戌年(1646年),移屯三江,夏夫以护军从。当时清军在前,内多悍将,众叹悲时事不支。张煌言独慷慨,必矢兴复。 酒间歌啸,义形词色,侍者莫不发指冲冠。到五月,富春窃渡,士卒不战而溃,于颖疾驰留方国安、王之仁固守,不可。张煌言与张国维护鲁王过曹江,归别父母妻子,从驾石浦。越日,孙嘉绩、熊汝霖、郑三家继到,听说于颖以船溺,微服去。鲁王到舟山,黄斌卿说:“臣受先帝命守舟山,主上是箭靶啊。箭靶所在,就想着射了。”于是幸补陀。夏夫同王有功、孙勇,间道归。戊子年(1648年),越中乡兵复起,夏夫使鲁恂到舟山,候定西、肃北二藩进止。张煌言以定西护军,同肃北护军曹从龙、将军黄朝先入三江。张煌言复大会诸将于驼峰。不久,二藩构隙,阮进护鲁王至闽,说:“迎定西至林亹。”曹从龙大掠而归。张煌言不得已,上会稽山,列营平冈,与王完勋、王虎等唇齿,以书招夏夫。恰逢鲁恂被胡锦首死狱中,不果行。庚寅年(1650年)夏,鲁王到舟山,有旨召张煌言归山中,诸将以不相统摄,散亡。 辛卯年(1651年),吴淞、定关分道入海,张煌言同定西护鲁王亲行,先退大军于崇明。以阮进守大泥湾,刘世勋守舟山。陈锦、田雄觇知精兵北去,乘雾而出,阮进没有察觉。及至接战,仓卒掷火球,遇桅,反击自焚。下水被擒,用车载着说降城中。阮进到,说张煌言等已大捷、旦夕凯旋,令城中死守。被围十日,炮火俱尽,定西中军金允彦逾城降,具告虚实,于是百道攻城。夜分,星陨如雨,九月初二,城破。定西太夫人全家自焚,定西闻报急返,到火烧门,止隔两潮,无及。于是护鲁王入闽。 第二年春,讨舟山,守将巴臣兴降。乘胜入长江,张煌言同英义将军阮骏,先登陷阵,崇明、镇江二战,都捷。为文望祭孝陵,二军缟素,哭声雷震彻城中。恰逢闽师被撤,无援而退。 清军以巨舰铁锁横金山遏之,大战,沉舟截锁而出。这一战役,以少击众,士气百倍。明年,复统师入江,江北豪杰聚众来归者接踵。恰逢谍者间于郑,撤回闽,来归者俱恸哭,别事遂不可为矣。及至,与郑极陈利害,谍不可信,和不可从,郑认为对。 乃再引兵北上,驻舟山以图恢复。密檄四出招徕,人必响应。 乙未年(1655年),马信以台州降。值定西以鸩酒卒,马信闻讣,大恸。因张煌言在鳏(丧妻),挟陈木叔女奉之,说:“忠臣之裔,不可以辱。且室人董为我陷狱,义不再娶。”厚赠而遣之。葬定西于舟山的沈家亹,从此权归陈六御,而将士解体。 张煌言屯鹿颈头,以书招夏夫,田临山航海至,咨以军旅宜帅出海。八月二十四日,大战于蛟亹。阮骏恃勇轻敌,陷阵失水,自辰至未,清军番休叠战,遂不支,并丧刘永锡、张晋爵、陈六御、张弘德降,顾忠王有才,舟山复破。夏夫从张煌言,至沙埕而还。 叶罗二客传(白话) 越地有志节之士叫叶振名,字介韬,山阴湖塘里人。方正而迂阔,排行第六,人叫他“六腐气”。唯独喜欢自负,家中贫寒,住在坏屋里,破帷结席,不能挡住蝇蚋。旁边一个土炉,常常冷而不燃,几乎朽烂,杂叠着几本烂书。眼睛不远视,手里常拿一根短棍,借邻火煨柏叶代茶。买饼待客,不废酒,客不饮就自己喝干。外门黏着“心丧谢客”(守心丧谢绝宾客),其实没有丧事。柱上署联,大意是以死为乐,选择死中最快速的——迅雷。事亲至孝,母亲吴氏病危时,他哭说:“使我终身困穷可以,否则这心的痛如何呢!”曾娶妇,妇逝就不续弦。到人家就索酒,取架上书遍读,读完就哭。能古文,认为自周秦至今不到八九家,而自诩可以充数。书法学解学士(解缙),前无古人,自书足以继承。戴道士冠,走在道上穆穆如无人。 张煌言屯军鹿颈头,渡海访他。张煌言说:“近年没有一个端人(正人)来,君来,我们辈大概要兴了吧?”携他观射,以大觥酌酒,因叹息人才难得。叶振名对张煌言说,取人当以守为尚。张煌言说:“军中须才智,不须道学,道学与兵事何干?”叶振名说:“患道学不真罢了。真道学必善用兵。且从前烈皇帝(崇祯)尚才,刘子(刘宗周)尚守。后来国破君亡,未见才者之效。诸殉难者,都是有守的清节士,岂非明鉴?”当时叶振名因张煌言委信不宜,左右有的人奸伪,所以说到这些。张煌言作留侯、李陵论,讥切时辈。又想作陶潜论,以斥逍遥泉石、无意当世的人。 叶振名说:“人心都沉溺,幸有二三遗民,高尚其事,留此面目。公论一出,恐怕激使人往吧?”于是作罢。 己亥年(1659年)夏,候张煌言于金堂,陈三策,大意想揭延平(郑成功)之罪,擒斩他夺其兵,以图兴复。言多阔迂,不可行。这年秋天,师溃安庐,岛上未得张煌言消息。符文焕遣官延请叶振名,暂护视师之署,振名到,恰逢张煌言返,相晤于鹿颈。辛丑年(1661年)正月,又谒张煌言于林门,至秋而归。 其后郑氏东入台湾,张煌言竟被执,死于杭州。叶振名持只鸡黍酒,独登越王岭哭祭,作祭文六千五百余字。当时京口罗子木随侍张煌言,同殉节。叶振名为他作《行略》。叶振名官翰林修撰,兼兵科给事中。生于万历戊午(1618年),卒年六十八岁,无子,友人王某为他殓葬。 罗纶字子木,镇江丹徒人,也有说是应天溧阳人。性格尚义,家贫,在苏州授徒。一天,读史可法《安攘疏》,大恸不止。延平王朱成功师渡金、焦,他亟往观变。谒张煌言于仪真,一见器重他,命他草檄谕江南北。张煌言想留他。罗子木说:“亲在,未敢许人。” 族叔罗蕴章,当时是成功的左镇,他就入其营。没几天,成功东奔,罗子木在金山,还疑是诈败。已望见大船队过焦山,就乘小艇径奔成功船,大呼:“我是罗总兵的侄子。”超登说:“公何以费十年之力,辜负天下之望?”成功不答。罗子木大恸说:“公兵势尚强,奈何以小挫丧志?他战胜而骄惰,转帆复进,南都必破。失此事机,后想再振,可能吗?”持成功手顿足号恸不已。成功默然,竟令左右扶去。 于是急入镇江,扶父随罗蕴章到温州,寻到厦门中所。知成功不可恃,复奉父北行,到三山,父被执去,恸哭。到林门叩张煌言,告难,请邀成功北出。张煌言说:“他力惫而神眊(目光昏昧),不会来。”罗子木说:“小子以书请,如何?”张煌言说:“可以。”于是自作书奉成功,不报。 在张煌言帐中,遇事直言,左右都忌恨他。恰逢迁界,禁下饷绝,佐张煌言开屯南田。甲辰年(1664年),张煌言移桃花山,宾佐多散,罗子木朝夕敬护,不离左右。后来同被执,入定关,常进功款宴,问罗子木:“海上知我的名字吗?”罗子木答:“只识张司马,何知常进功?”他有问,大笑,不答。到杭州会议府,不跪,挨着张煌言席地坐。 张煌言与总督赵廷臣语次往复,罗子木抗声说:“公先后死罢了!何必与这班人絮语?”张煌言初想绝食,罗子木笑说:“大丈夫死忠,任其处置可以了。”饮啖如平时。九月初七,死于弼教坊。 卷九·论(白话) 作者评论说:张先生(煌言)恭敬地礼待士人,士人们不怕艰险前来投奔。然而他身边最出色的门客,只有叶振名和罗子木两人。罗子木跟着他赴死,天下人都看见了。叶先生没有哪一天不是预备着去死的,只是偶然没死成罢了。我三次路过先生的湖塘,蒙他接待,拿出浊酒同饮。谈到兴亡之际,他言辞含蓄而思虑深远,同座的人都听不出来。朝廷正商议攻取台湾,先生就给姚督上书,劝他缓攻。事情虽没有实行,但他对故国的情义,也已经尽到了。同船的人远远展示他的书稿,信封上写着“叶六腐气”,接过来展开,洋洋洒洒上万言,没有穷尽的时候,他那股意气的旺盛,本来就和罗子木一样壮烈啊!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十 ==================== 黄斌卿(白话) 黄斌卿,字明辅,福建莆田人。他的祖先因为抗击倭寇的功劳,世代担任千户。 父亲黄奢,在崇明之难中死去,朝廷又让他们家世袭爵位。崇祯末年,黄斌卿任舟山参将。福王在位时,升为九江总兵,又改任广西征蛮将军,还没赴任。唐王即位后,提拔他为水陆官义兵马招讨总兵官,封肃鲁伯、太子太师,赐予尚方剑。他在舟山治军,唐王亲自到宫门为他饯行,郑鸿逵解下玉带相赠。敕书写道:“天下还没有统一,就是朕的不孝;三吴还没有收复,就是卿的不忠。”黄斌卿请求让周崔芝做自己的副手。到了舟山,他招募壮丁,开垦田地。南来的故臣遗民,都由他护送进入福建。凡是北方的军事动向,以及吴中人士的建言,他都抢先上奏报告,一时间朝廷把他倚重为一方重镇。可是他性情贪婪,而周崔芝慷慨豪爽、善于笼络士人,两位主将因此合不来。周崔芝离去,另行统领水师。 这年八月,黄斌卿在崇明战败,靠周瑞救援才收兵退回,被剥夺伯爵。恰逢定西侯张名振从钱塘回到石浦,黄斌卿同他结为儿女亲家,替他向福州上表通好。等到张名振奉鲁王到舟山,黄斌卿却不肯接纳。不久又诱击定海总兵王鸣谦,吞并他的部众。张国柱因此以替王鸣谦报仇为借口,攻打舟山,大战三天三夜,黄斌卿抵挡不住。 张名振的部将阮进,用四条船冲击张国柱,乘着浪涛开炮,所向披靡,张国柱大败,只身逃走。黄斌卿缴获他的楼船,军队声势重新振作。 阮进本是海上的小盗,张名振提拔他统领水营。黄斌卿设计离间阮进,夺走战船几十艘、军资几万,阮进脱身回到闽海,张名振因此怨恨黄斌卿。鲁王驻在长垣,封阮进为荡胡伯,与张名振同列五等爵。阮进也鄙薄黄斌卿不识大义,重新与张名振联合。松江的吴胜兆密谋归降明朝,用蜡封信向岛上求援,黄斌卿犹豫不决。当时黄斌卿已晋升威鲁侯,原先的肃鲁伯印还在,张名振建议就用这方印封吴胜兆,率水师到崇明接应。恰逢海啸,船队狼狈退回。吴胜兆的事情败露,他和陈子龙等人都被杀,远近的人都很失望。这年冬天,宁波生员华夏派人到舟山,约定作内应,黄斌卿没有及时发兵,事情又泄露了。岛上的军队停泊在桃花渡,听到宁波城里放炮,就仓促退兵。华夏等人被杀,牵连逮捕他们的亲信党羽,宁波人都归咎于黄斌卿。 黄斌卿本来就没有攻城略地的打算,只是贪图利益才答应华夏的约定。事败回来后,他后悔那一次出兵,更加急切地谋划保境自守。他规定百姓年满十五岁都要当乡兵;男子死了妻子不许守制,田地没收归官;六十岁没有儿子的,家产充公,另给口粮;内地的大户不敢渡海,就把他们的田全部登记为官田。总计舟山的田地,三分中两分归官府、一分归百姓,他还想把剩下那一分也按土司的办法收归自己,做成不侵犯不叛变的岛民。而他喜欢残害同类,身边没有真正亲信的人。 早年他杀掉荆本彻,这一年贺君尧从温州来,他贪图贺的财物,派强盗在半路上把人杀了。张名振打了败仗回来,他事事侮辱人家,又同平西将军王朝先失和。张名振去南田驻扎,王朝先驻在鹿颈,两人都恨黄斌卿,只因妻子儿女和钱财还在舟山,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。 戊子年(1648年)秋天,鲁王从沙埕返回,停泊健跳,命阮进带一百艘船逼近舟山,报告粮草断绝。黄斌卿不回应,也不派人到健跳去。于是张名振、阮进、王朝先联名上疏,合兵讨伐舟山。黄斌卿接连失败,向安昌王朱恭[jiān]和大学士张肯堂求救,上表请罪。又同各营谋划讲和,说:“我们都是大王的臣子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九月二十四日,各方在海上会面,各自收兵待命。黄斌卿的部将陆伟、朱玖违背约定,出洋而去。阮进以为黄斌卿逃走了,就纵兵大肆抢掠,把黄斌卿砍死,抛进海里,他的两个女儿也一起遇害。鲁王这才移驻舟山,对张名振等人分别给予封赏。 周崔芝(白话) 周崔芝,字九元,福清榕潭人。少年读书不成,去为海盗,曾往来日本,以善射闻名,与撒斯玛王结为父子。日本三十六岛各有王,如诸侯,其国主叫京王,在东京,而大将军主国权。撒斯玛雄于诸岛,首尾于大将军。周崔芝既熟悉日本,所以在海中无不如意。微行回家,被有司追捕,系狱三年,贿吏得解,变姓名为盗如故。 久而久之,就抚,授黄华关把总,稽察商舶。乙酉年(1645年)秋,以水军都督副黄斌卿,屯舟山。这年冬天,就派人到撒斯玛,诉中国丧乱,愿借一旅之师,像齐之存卫、秦之存楚的故事,将军许诺。约明年四月,发兵三万,一切战舰军资器械,自取其国之余财。 从长崎岛到东京三千余里,驰道桥梁、驿递公馆,重新修葺,以待中国使臣之至。周崔芝大喜,增备珠玑玩好之物,遣参谋林籥舞为使,期以四月十一日东行。 林籥舞将解维启航,斌卿止之,说:“大司马余煌书来,这是吴三桂乞师之续。”周崔芝怒而入闽,斌卿奏崔芝多盗火器舟楫南来,有诏趣还舟山,归斌卿军实,诸镇都不平。恰逢张肯堂复荐崔芝善用海,有兵千人、船五十余号,乞隶臣麾下自效。于是任崔芝平海将军,分统水师,以赵玉成、朱永祐监其军。 清兵入福州,郑芝龙将降,崔芝泣谏说:“崔芝海隅亡命罢了,无所轻重。所惜明公二十年威望,一朝堕地,为天下笑。请让我先死在公前,不忍见公有此下场。”抽刀欲自刎,芝龙起而夺刀。 丙戌年(1646年)正月,鲁王驻长垣,崔芝以兵来会,封平鲁伯,复镇东海口二城。以林籥舞及总兵赵牧守海口。四月,海口陷落,籥舞、牧死难。崔芝退保火烧岙,更遣义子林皋,从安昌王朱恭[jiān],到日本乞师。秋,从鲁王攻福州,张名振、阮进等已破黄斌卿,迎鲁王居舟山。崔芝也引而北,与周瑞率楼船三百艘,分屯温州的三盘。二将不协,王命杭州人吴明中前往调解。明中返回,更构嫌隙,周瑞遂南依郑彩、崔芝去北依阮进。崔芝、进怨周瑞,乃会张名振击破郑彩于沙埕。舟山既陷,诸从鲁王者多溃散,崔芝不知所终。 张名振(白话) 张名振,字侯服,应天江宁人。崇祯末年,任石浦游击。跟随鲁王在钱塘江作战后,加封富平将军,奉命带兵夺取海宁。他没有进军,最后竟直接退回石浦。 因为黄斌卿向福州上表,他被加封捧日将军。后来他率水师护送鲁王,去投奔黄斌卿,黄斌卿不肯接纳,两人从此结下嫌隙。鲁王南下进入福建,驻扎中左所,张名振留在舟山。丁亥年(1647年)正月,他从舟山带兵到长垣朝见鲁王,被封为定西侯。大学士熊汝霖等人认为舟山正对着崇明,扼守着金山、焦山一带的北门要冲,非张名振不可,催他回原镇,再出兵援救松江。恰逢海啸,楼船损失惨重。翰林张煌言、御史冯京第从小路脱身,黄斌卿趁张名振兵败,一再欺辱他,张名振只好离开,把军队转移到南田。不久郑彩杀了熊汝霖、郑遵谦,福建全境陷落,张名振与阮进一同把鲁王迎到南田,随后又收复健跳所,让鲁王居住。 清军围攻健跳,阮进率几百艘楼船赶到,锣鼓声震天,清军解围退去。 九月,张名振、阮进和驻扎鹿颈的王朝先会师,一同讨伐黄斌卿,把他沉入海里。 黄斌卿占据舟山前后五年,自以为官职是福州唐王授予的,不肯接受鲁王的约束。他既然和张名振做了儿女亲家,却还满心欺诈,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。 王朝先本是土司,曾受朝廷调遣在边塞立功,后来跟随王之仁出海,被黄斌卿留在部下,不得志而闷闷不乐,自请南下寻找落脚之地。到了奉化的鹿颈,他招募到几千人,向健跳的鲁王请命,被封为平西伯。 黄斌卿喜欢收罗海盗,资助他们抢劫。有个叫王大振的,很会掳掠,抢到外国商船几万两银子献给黄斌卿,黄斌卿还不满足,王大振便逃到王朝先营里躲起来,用危言耸动王朝先,两人的图谋这才凑到一起。 张名振等人于是联名上疏,请鲁王进驻舟山。又沿周崔芝先前的建议,再次向日本请求援兵。 他们派澄波将军阮美,载着普陀山寺里慈圣李太后赏赐的藏经作抵押,最终还是没有谈成。 郑彩与朱成功争夺中左所,大败,停泊在沙埕,上表向舟山求援。 张名振因为郑彩杀害熊汝霖、郑遵谦,罪孽深重,而且想与成功交好,就击溃了郑彩的残兵。庚寅年(1650年),张名振袭杀王朝先。当初攻破黄斌卿时,阮进收编了他的水师,王朝先收编了他的步兵,唯独张名振一无所获。等到讨伐郑彩,王朝先不肯与会;到这时,张名振从南田突然赶到舟山,正碰上王朝先把士兵分散住在民房里,来不及集结,王朝先亲手格斗杀死十来个人后毙命。 秋天,清军进攻舟山:松江的张天禄从漴阙出发,金华的马进宝从海门出发,陈锦从定海出发。张名振在南面抵挡马进宝,派张煌言等截断北洋,迎战张天禄。 北军声势浩大,张名振估计撑不住,就和张煌言以及英义伯阮骏,护卫鲁王撤离舟山,船停在道头。阮进到海门伪称求和,北军想诱他上钩,阮进带几条船脱身回来。 正碰上清军主帅金砺的船,有人把火球抛向金砺,风势反过来把火吹到阮进自己船上,阮进伤势很重,跳进水里,被清兵刺死。阮进骁勇敏捷,人称“飞将”,舟山所依靠的只有他;阮进一死,城就陷落了。大学士张肯堂、礼部尚书吴钟峦等都殉难。张名振因为先期撤出,得以幸免,去了朱成功的军营。成功把鲁王安置在金门,张名振另行驻扎嵓头。 郑芝龙北上时,留下书信告诫成功说:“部众不可散,城池不可攻。南边有许龙,北边有张名振,你一定要对付他们。”等张名振到了,成功并不以礼相待。 张名振脱下上衣,露出背上刺着的“赤心报国”四个字,字迹深透肌肤,成功这才称呼他老将军,下拜,给他两万兵,让他承制指挥各军,约定收复南京。 壬辰年(1652年)九月,他率大船队经过舟山,逼近金堂,抓获逃兵金许彦,把他斩了。 祭奠死难者时,将吏都哭了。他进军驻扎崇明沙,攻克镇江,登上金山,题诗后返回。癸巳年(1653年),成功听信谗言把张名振撤回厦门,经张煌言和宁靖王调解,才增拨兵力,约定日期北伐。船到洋山,遇飓风损失严重,不少将领溃散退回福宁,只有张名振一军保全。冬天,他再驻平沙,崇明有一万多步兵骑兵,趁封冻涉过平洋,张名振想避开敌人的锋头。张煌言说:“这是便于步兵作战的地形,要赶紧出击,不可错过。”清晨,王善长、姚志卓带几百人冲击敌军左翼,张煌言统率裨将带几百人冲击右翼,鸟铳火器打中路,堤塘窄得像箭杆,两边都是深沟,骑兵没法后退,北军大败,只逃掉一个人。江东为之震动,成功始终忌惮浙江人,借故抓了王善长,把他杀了。 甲午年(1654年)春,张名振再次进入镇江,在仪真显示军威,停留六天。五月,逼近吴淞关,斩获四百颗首级、战船三百七十艘,向金门报捷。乙未年(1655年)秋,成功攻取舟山。十二月二十八日,张名振在军中去世,有人说是“成功用药酒毒死了他”。 早先舟山陷落时,张名振的母亲、兄长、妻子捧着父亲的神主,一起投火自尽。等收复舟山,张名振穿孝服入城,找到母亲的遗体,痛哭不止。他中毒后,留给张煌言遗话说:“我对君主和母亲的恩都还没报答,如果找不到母亲的尸骨,不要收殓我的遗体。”他坐起来拍着床榻咽了气,军中人都为他痛惜。从此浙江坚持抗清的人都不在了,只有张煌言以文士出身得以幸免。东海一带的人从此不认可郑氏。 卷十·论(白话) 作者评论说:“浙东海上的战事,始终以舟山为中心。周崔芝去向日本求援兵,张名振三次打到金山、焦山,都是为了保住舟山。古代想守住江南的人,一定要在北面守住淮河、西面守住襄阳;建都成都的人,一定要进兵祁山、争夺长安;何况舟山这样一个小小的孤岛呢!周崔芝哭着劝阻郑芝龙投降,最有奇气,可惜没得到一点实权,一腔肝胆无处施展。 张名振打垮黄斌卿、歼灭郑彩、袭杀王朝先,有人认为他是趋利行事、反复无常,挟着诈术背弃根本。 然而他侍奉鲁王始终如一,进出都护卫在侧,无论安危都没有二心。拿他同汉代卖友求荣的郦寄相比,说他把忠义放在君主亲人上头,并不是过分吹捧的议论。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十一 ==================== 郑芝龙(白话) 郑芝龙,字飞黄,福建南安人。父亲郑绍祖,是泉州府库的差吏。府库紧挨着太守的官舍,郑芝龙十岁时,扔石子玩耍,打中了知府蔡善继的额头。差人抓他来治罪,蔡善继见他相貌秀丽,笑着说:“这孩子将来会显贵封侯。”就把他放了。没过几年,他流落到海岛,加入颜振泉一伙做了海盗,十分凶悍狡猾。颜振泉死后,他接管了那伙人,多次同官军对抗。恰逢福建连年饥荒,郑芝龙拦截商船和民船,弄到大量粮食,没饭吃的人争相来投奔,部众多达几万。天启七年(1627年)六月,他进犯铜山,攻入中左所。不过郑芝龙和别的海盗不同,心里一直想着接受招安。他率部经过的地方,都约束部下,禁止抢掠;俘虏的军官,一律放回去;每次打胜仗追击敌人,也适可而止。 崇祯元年(1628年)九月,他借巡抚熊文灿的名义请求归降。当时朝廷正调集全国兵力到辽东,腾不出手讨伐郑芝龙,就用招安的办法笼络他。郑芝龙又到海外搜罗奇珍异宝,贿赂宫里的宦官和福建的达官贵人,很多人为他说话,朝廷授他游击将军。后来流寇四起,中原多事,刘香、李魁奇等人在海上作乱,郑芝龙起先同他们都有深交,后来借朝廷之命讨伐,把他们都杀了。郑芝龙的兵力更加强盛,独占了南海的利益。出入各国的商船,必须拿到郑芝龙的符令才能通行,福建一带不务正业的无赖之徒都投奔他。后来他又奉诏讨伐红夷(荷兰人),屡立战功,升到总兵。就这样,一个降将崛起成了小诸侯,权势压过了总督和巡抚。 松江兵败后,大学士蒋德璟在朝中建议,想让郑芝龙率水师救援辽东。 有人说他平庸鄙陋,不能抵挡强敌;郑芝龙自己也留恋福建、怕远行,又拿银子到京城打点,此事就搁下了。 郑芝龙有三个弟弟:郑芝虎、郑鸿逵、郑芝豹。芝虎很勇敢,先前同刘香激战而死。鸿逵也积功做到总兵。福王在南京即位,老将们都按例封爵,郑芝龙封南安伯,鸿逵封靖鲁伯。鸿逵到京口会师,第二年护送唐王朱聿键逃到福州,最终拥立唐王为帝。以乙酉年(1645年)七月为隆武元年,唐王论拥戴之功,把南安伯晋升为平鲁侯、靖鲁伯晋升为靖鲁侯,封郑芝豹为澄济伯。不久,又把平鲁侯晋升为平国公、靖鲁侯晋升为定国公,两人共同掌管军事。又封郑芝龙的儿子郑森为忠孝伯,赐姓名“朱成功”。还有永胜伯郑彩,他的弟弟郑联,都是郑芝龙的旁支族人。 郑芝龙在距泉州五十里的地方筑城,叫安平镇,里面盖了府第,海船可以一直开到内室。他聚积的财宝、铠甲、兵器塞满了城池,宅邸华丽,人物兴盛,一心只顾积攒财富。到这时,他在福州开府理事,坐着接见九卿,别人不向他作揖,他也不起身送客。他曾同大学士黄道周争朝班位次,还唆使生员弹劾道周。又驱逐左都御史何楷,派强盗在半路上割掉他的耳朵,朝臣们吓得不敢出声。唐王设坛拜将,命郑彩、郑鸿逵分道出兵,郑芝龙却推说没有军饷,军队才走了几里就停了下来。蒋德璟称病离去,黄道周最终死在徽州。杨廷麟、万元吉屡次上表请唐王移驾赣州,但唐王始终被郑芝龙牵制,动弹不得。 丙戌年(1646年)七月,清军攻下浙江,郑芝龙秘密派使者请求投降,把守关的兵全部撤了回来。 清军越过仙霞岭,郑芝龙抛弃唐王,退保安平,唐王在汀州陷落。九月,清军进入泉州,郑芝龙自恃有撤兵的功劳,一心指望得到丰厚赏赐,又顾虑拥立唐王会成为罪状,犹豫之后,从安平带兵逃入海中。 贝勒命郑芝龙的亲信带信招降他,信的大意是:“我们看重将军,是因为你能拥立唐藩。如果你不拥立,我何必要你?臣子侍奉君主,只要还有可为,就一定竭尽全力;实力用尽、无力回天,就投奔明主、建功立业,这是豪杰的作为。如今两粤还没平定,我已经令人铸好闽广总督的印等着你。我之所以想见将军,是要同你商议地方人才的事。”郑芝龙得信大喜,决定投降。临行时,郑成功极力劝阻,他不听。 安昌王朱恭[jiān]、吏部尚书张肯堂、侍郎朱永佑、忠威伯贺君尧、武康将军顾乃德,都明确说不能去。平海将军周崔芝哭着劝他说:“实在痛惜明公二十年的威望,一旦扫地。”贝勒接待郑芝龙,大摆宴三天,极其欢洽,忽然半夜拔营,把他挟持北上。郑芝龙恳求说自己的子弟不成器,留在海上恐怕会生祸患。贝勒说:“这与你无关,也不是我所担心的。” 郑芝龙入朝之后,郑芝豹奉母亲住在安平。郑成功就在鼓浪屿起兵,郑彩也扼守厦门,郑鸿逵会攻泉州,福建沿海震动。清顺治九年(1652年),郑成功进军围攻漳州。郑芝龙怕祸及自身,暗地派亲信回福建,劝郑成功接受招安。朝廷想招降郑成功,封郑芝龙为同安侯。后来知道郑成功果然没有投降的意思,就把同安侯关进高墙。 到己亥年(1659年),郑成功围攻南京,失败而回。辛丑年(1661年)冬天,郑芝龙被处死。 郑成功(上)(白话) 朱成功,本姓郑,名森,字大木,是平国公郑芝龙的儿子。母亲是日本女子,天启七年(1627年)生于日本。幼年读书,为南安诸生。福王时,入国子监,师事钱谦益。唐王即位,召见,惊异他的状貌,赐国姓及今名(成功),封忠孝伯。贝勒入闽,芝龙谕成功降,成功不从,说:“父教子忠,没听说用‘贰’(二心)的。”将行时,又想与父亲同见贝勒,叔父定国公郑鸿逵暗中让他逃走,得免。于是谋举兵。当时诸郑溃散,都集厦门中左所,而成功部旅单弱,就往南粤召募。这年冬天,永胜伯郑彩到舟山,迎鲁王驻中左。两广督抚大臣,奉桂王嗣位肇庆。 清顺治四年(1647年),成功从南粤回。会故臣将吏设高皇帝(太祖)位,矢盟恢复,因从前受唐王封、赐姓,仍尊隆武年号,自称招讨大将军罪臣。以洪政、陈辉为左右先锋;杨才、张进为亲丁镇;余宽、郭新为左右镇,移军鼓浪岛训练。成功年少,有文武之略,拔出于诸父兄之中,远近都归心。于是鲁王改驻长垣,晋永胜伯郑彩为建国公,彩弟郑联为定远侯,诸附郑彩的都奉鲁王,惟成功自为一军。夏,成功、郑彩合兵,及招讨将军杨耿入海澄,援兵到,岛人退却,洪政中流矢死。 这年秋七月,郧西王朱常湖起兵,袭据建宁。鲁王兵攻福州,失利。定国公鸿逵攻泉州,成功引兵会师,驻军桃花山。提督赵国佐率数百骑冲成功营垒,张进、杨才迎战,鸿逵遣林顺等夹击,于是抵城下。另遣小部队破溜石炮城,杀参将鲜应龙,军声大振,所在蜂起,泉州城外号令不行。乡绅郭必昌的儿子谋内应,举家被戮。并囚前阁部黄景昉、赵国佐在城中,多杀立威,泉州百姓日夜惴息。恰逢漳州副将王进救兵到,围解,鸿逵入据揭阳。 冬十月,成功从大学士路振飞、曾樱的议论,颁明年隆武四年大统历。这一年,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,取福宁州。戊子年(1648年)春正月,鲁王兵取兴化。三月,建宁、兴化都破,鲁王改驻沙埕。成功取同安,以叶翼云知县事。夏,建国公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、义兴侯郑遵谦。秋八月,总督陈锦大军到,同安城陷。守将林壮猷、邱晋一军皆没,叶翼云死难,于是屠同安。 成功在铜山募兵。己丑年(1649年),遣施琅、杨才、柯宸枢、康明等攻拔漳浦,遂下云霄镇,抵诏安,移屯分水关南冈,留宸枢守盘陀岭。清军进攻盘陀岭,宸枢死难。这年秋七月,张名振、阮进迎鲁王居健跳所。成功遣光禄卿陈士京朝于肇庆,开始用桂王年号。 九月,张名振等讨斩黄斌卿,鲁王移屯舟山,遣阮美如日本乞师。 庚寅年(1650年)春正月,桂王从肇庆西奔梧州。成功入潮州、南洋,剿杨广、许隆;渡达濠,诛张礼;剿新墟、金田等寨,都平定。夏六月,进攻苏利于碣石卫。施琅来奔。秋八月,成功袭取厦门,杀郑联,并其军。张名振、阮进、周崔芝,击破郑彩兵于沙埕,郑彩引余众逃南海。数年,军人星散、舟楫损坏,成功以书招之,郑彩喜说:“今不归,后无期了。”遂还厦门,卒于家。 辛卯年(1651年)春,成功南驻平海,闽抚张学圣使泉州守将马得功乘虚袭厦门,攻入,前大学士曾樱自缢死,诸绅都避于浯屿。张学圣与漳泉道黄澍登山,望岛孤悬海外、汪洋万顷,怃然说:“这是绝地!一旦有缓急,岂能指望救援?”遽然引还。没几天,鸿逵从揭阳来,马得功想退,不得渡,就好言对鸿逵说:“我不出去,岛必不保全。且公家在安平内地,请熟虑。”鸿逵放他出去。四月初一,成功还到岛,马得功去已两天,大悔恨。追按失岛之罪,斩其叔郑芝莞,诸将股栗,军势复振。 五月,入漳州南溪,败镇将王邦俊、提督杨名高。杨名高自福州步骑来救,迎战于小盈岭,杨名高大败。乘胜徇漳浦,守将杨世臣、陈光策降。 这年九月,陈锦克舟山,定西侯张名振奉鲁王南奔,谋取海坛驻师,致书劝成功会师迎驾。鲁王也与他书说:“余与公是宗盟。平居则歌《行苇》之章,际难合赋《脊令》之什,公其无吝偏师,拯此同患。”成功乃令兵科给事中徐孚远,前至鲁王行宫,面启永历帝已正位粤西,宜去监国号。鲁王复书,叙述所以勉从监国之意。于是派使奉迎,安置鲁王在金门,如寓公一样。张名振、阮骏等兵都属成功。 壬辰年(1652年)二月,成功进取海澄,守将郝文兴以城降。陈锦来援,成功简精锐待江东桥北。陈锦因同安之役而骄,意甚轻敌,及战,大败,奔回泉州。六月,成功取诏安、南靖、平和,遂围漳州,兵至二十多万。同知张箸、推官石玮,坚守不下。金衢总兵马晋宝来救,成功放他入城,几天后,出战而败,复退守城。南军昼夜百道攻城。距漳州三十里有镇门,两山夹岸,筑断激水灌城,又列栅围之。城中升米银数两,草木之实都尽,吃弩、掘鼠。 陈锦在凤凰山,被其部下库成栋所刺,库成栋拿他的首级奔成功,全闽大震。 漳州围到八个月,中外困隔。浙江固山额真金砺、固山大温都力敖童、梅勒章京徐大贵、总满洲乌金超哈兵,与提督杨名高由长泰间道直抵漳州城北。成功营城南凤窠山,乘高压垒。清军兵锐,为两翼攻击,岛军久敝坚城,都无斗志。十月初三,成功解围,退屯古县。合战,崩溃,追奔四十余里,积尸布野。成功入海澄,环城而守。守道周亮工,收漳州城骸骨七十三万,焚瘗一大穴,碑题“同归所”。 这年秋,张名振北伐,师次崇明沙,破镇江,登金山,江南北戒严。 癸巳年(1653年)夏,金砺进攻海澄。成功与诸将在敌楼饮酒,指挥治军。 夜里,大将王秀奇、郝文兴听见空炮发,说:“敌师临城了。”命部下都用斧,下令:“敌至就砍。”一会儿,清军尽锐渡海,秀奇等大呼登城,斧齐下,先登的都填了濠沟,金砺连夜拔围而去。 这一年,西宁王李定国从武冈还,入广西,围肇庆;新泰侯郝尚久以潮州响应定国,平南王尚可喜救肇庆,定国退。靖南王耿继茂、将军哈哈木急攻潮州,郝尚久因鸿逵前在揭阳,有嫌隙。到这时,因郝文兴来乞师,成功遣陈六御救之,郝尚久竟疑惧,不敢开城纳兵。九月,潮州陷落,六御乃攻鸥汀埧等寨,引还。 定国在肇庆时,以书抵成功,请会师。成功得书,往报师期,并上诸将战勋于行在。这一年,张名振复退清军于崇明的平洋沙。西宁王定国进封晋王。 八月,平国公芝龙遣家仆李德回闽,讲招抚,成功假意答应,借此休士观衅。因朝命金砺撤兵还浙,而封芝龙同安侯、学士郑库纳赉诏,并授海澄公敕印给成功,封鸿逵奉化伯,芝豹左都督。 成功在安平宴使者,推辞说没有裂土,不受爵。并遗书总督刘清泰,说数十万众按甲待和,岂能饿着肚子?想就漳、泉、兴、福各属,权宜借饷。不待批复,就遣官四出。清泰密谕诸城守敛戍躲避。郑虾回报成功三议:一先割四府,二不奉调,三不受部抚节制。 又比照高丽不剃头,怕像姜骧、金声桓等降后激变。芝龙恐其子不受诏,复为书与弟鸿逵,让他劝。鸿逵复书说:“大侄在中左,弟在白沙,加上他行师所居不定,相见尤罕,他肯听弟的话吗?”芝龙怅然,无可奈何。 甲午年(1654年),成功伪设六官,改中左所为思明州,以邓会知州事。 每月送鲁王豚米及滤溪王、宁靖王诸宗室,礼待乡绅王忠孝、沈佺期、郭贞一、卢若腾、华朝荐、徐孚远等,军国大事,辄以咨询。考诸生学秀者入储贤馆。 这一年,张名振、阮骏再入崇明所,夺北舟及归者至五日余艘。别将顾忠至天津,邀粮艘百余。张名振登金山,望哭崇祯先帝,哀动三军。及议和,成功以不便劳师远征,使人召还,义师多不欲南,半数引去。其后张名振遇毒,议者都归咎成功,因此失去浙海将士之心。 岛上军以科饷为名,纵横衍蔓,上游延平、建宁都有海兵出没。 闽抚佟国器密疏成功有异志,恐以抚议自始至终自误。皇上密敕福建督抚镇将,严饬守备,毋堕其计。 这年夏秋,晋王定国从廉州出师,下高州,拔高明,围新会,广东震动。定国遣使成功请婚,并催师。十月,使辅明侯林察总督南征,会晋王攻广州,闽安侯周瑞惮不敢进,于是西师大败。成功怒,欲斩周瑞,诸将为请,杖八十,革其职。 十一月,漳州守将以郡城约降。成功从思明州入海澄,夜里勒兵,诸将不知去向,四鼓直抵漳州城,开门迎入。守将朴世用、魏标、魏其志,知府房星耀,知县周琼、李奇生、范进等降,泉州诸县望风溃。成功复取同安。不久,甘辉攻仙游县,开地道入之,屠掠几无遗,和议遂绝。 清命乌金世子统大军入闽。乙未年(1655年)夏五月,成功遣忠振伯洪旭、北镇陈六卿取舟山,守将巴臣兴举军降。以陈六御守舟山,洪旭攻台州、温州,召巴臣兴归思明。六月,堕安平镇及漳州郡、惠安、南安、同安城,撤兵聚思明。因贝子将至,权且清野敛戍。 晋王定国复致成功书。 十二月乌金世子到泉州,遣人赉檄至思明招降,不纳。改函称书,以祖大寿、洪承畴为辞,成功依违答之。丙申年(1656年)三月,贝子会泉州水师攻两岛,成功遣林顺、陈泽以炮舟出战。大船先为飓风所飘,多登岸而逃,十余人浮到金门。断手刖耳鼻遣还。 别将攻白沙,不克而还。 六月,前冲镇黄梧以海澄来降,封海澄公。海澄军储多,成功使王秀奇统黄梧、苏明同守。苏明兄茂先是施琅的副将,施琅获罪时,茂实(茂先)放走他。后来茂先随黄廷、黄梧在揭阳失利,遂军按法诛茂先,并黄梧戴罪,所以黄梧、苏明都怨成功。贝子入闽时,漳泉属邑都下,惟海澄未复,黄梧、苏明惮王秀奇,不敢动。恰逢秀奇出外计事,二人遂举城降。 当时贝子重兵在漳州,成功议率众北向以劳之,克期解缆。听说海澄有变,诸将都失色,成功奋然说:“我想图大事,岂以澄邑阻事?有不从者斩!”遂扬帆下闽安镇,省会震动。督抚从狱中放出王进,让他治守具。南军屡攻不利,乃筑牛心塔城,以陈斌戍守。 黄梧封海澄公。苏明母还在海上。召苏明入京为内大臣,黄梧因献平海策:请发郑氏冢、诛求亲党、没收五商及迁海等事。 成功用法严,部下常惧诛。礼官陈宝钥、黄开泰先后出降,清廷辄贵显他们,以招岛上人,岛上人多动心。然而降将也慕成功赏赐之渥,第宅供帐,与己无异。因此郝文兴等,至死不贰。 这一年,台州镇将马信、宁波镇将张私德降于成功。各予白金五千两、蟒衣玉带一副,马信母妻各白金五百两、珠冠霞帔一副。 这一年,晋王定国奉桂王入云南。八月,清大军复舟山,总制陈六御、英义伯阮骏死难。丁酉年(1657年)春正月,晋王定国率兵讨孙可望,可望来奔。三月,定国公鸿逵卒于金门。清军复闽安镇,岛将引还。陈斌孤军守牛心塔,不得出。遣人招降,到福州,杀之,屠其军。甘辉等从闽安回,攻宁德,满将阿克襄赴援,恃其骁勇,轻进,马蹶,裹创步战,被甘辉所杀。 戊戌年(1658年),成功议大举取南京,说:“据长江,则江南半壁都在我囊中了。”诸将多说南京道远城固,须数万人,不如近攻完利。惟马信力赞,乃以黄廷为前提督、洪旭为兵官、郑泰为户官,居守思明。自率中提督甘辉、后提督万礼、武卫林胜、统领余新、虎卫左镇陈魁、水陆甲士五万,号称十万,举帆入浙。 攻陷乐清诸县,将进长江;驻羊山,暴风覆舟,亡数千人。退泊舟山,整固舟楫,以图再举。 桂王遣周金汤从广东龙门航海至思明,封成功为延平王,诸将升擢有差。成功以未有恢复之功,辞王爵,称招讨大将军如故。这一年,清师入贵州,李定国、白文选等都败。 己亥年(1659年)五月,成功全军北出,抵崇明,因兵部尚书张煌言曾从定西侯张名振三入长江,知虚实,用为前驱。张煌言请定崇沙为老营,成功不听。金、焦沿江设炮,岛军乘南风盛,径抵瓜洲城下。 清军出战,死者千余,成功乘胜克其城。以柯平为同知,守瓜洲。 成功留攻镇江,令张煌言先捣观音门、仪真,官民迎降。六月二十四日,镇江军阵江口,成功登陆击之。战未合,周全斌率所部先登陷阵。当时大雨泥泞,骑兵都陷于淖,海上军赤脚击刺,往来轻捷,清军竟败。提督管效忠走,朱操江被执,江南北大震。 成功入城,因周全斌违令先动,要杀他,诸将力请,才免。于是周全斌带伤守镇江。七月,成功进围南京,移檄远近。 张煌言到芜湖,庐凤、宁、徽、池各郡太守令将吏,日纳款军门,共得府四、州三、县二十四。金陵守御虽坚,也想议降。 张煌言将向江西,驰书劝成功急攻南京,而分兵下旁县。成功因累捷,不时发令。初到时,马信就欲挥兵登城,成功不许。 崇明副将梁化凤先已降,又不时调梁化凤,侦知丹阳无备,遂引兵突入南京,乘南军懈怠,夜里开城出战,大有斩获。次日,满汉军倾城出战,袭破余新军,诸军都溃,争赴舟,溺死无数,成功仅得登舟。都督甘辉被俘,被杀。 成功收溃军,还有数万人,扬帆出海,并弃瓜洲、镇江。镇江书生罗子木抱成功足涕泣请留,不听。罗子木奉其父以从。成功攻崇明,不克而归。上江军听说,也溃,张煌言跳身间行,得达台州。诸纳款者屠戮无遗,江右义旅陈九思众数万,保南饶山中,听说金陵之败,乃降。 这一年,清军尽取云南,桂王出奔缅甸,李定国攻缅,迎桂王,不克。庚子年(1660年),台州守将张承恩致书张煌言,请降。明安达理出浙海,士卒病死大半,不战而归。达素两道指思明:大船出漳州,小船出同安,许隆、苏利等都以兵会。成功使陈鹏守高崎,遏同安;郑泰出浯屿,御许隆。自率周全斌、陈辉、黄庭,驻海门。五月初十晨,漳州兵乘风顺流迫海门,成功传令按舟勿动,等大军齐出,才击。呼吸间漳州船已到,击破闽安侯周瑞船,周瑞与五府陈尧策都死。遂攻陈辉船,陈辉举火药烧之,满兵跃起,且战且却。近午,风作潮涌,成功亲率巨舰冲之,郑泰从浯屿引舟合击,清军大败,横尸浮海。有满兵二百力战,遣马信招降,乘夜沉之于同安。 满兵向高崎,与陈鹏约降,戒所部勿动。满兵恃有内应,未及岸,弃舟争前。陈鹏部将陈蟒请战说:“事急了,岂可待死?” 及殿兵镇隆璋齐出,清军都指说陈鹏降,争赴之,等到接战,遂不支,蹈海而死的十之七八。收陈鹏凌迟,以陈蟒代之。许隆等闻败引还。 这一役,成功空岛出御,相持月余,清师不渡海。 辛丑年(1661年),成功取台湾。当初,红夷(荷兰人)想城浯屿,依粤澳互市。屡以巨舰入犯,因泊湾筑二城:一名赤嵌,一名王城,其余都是土番。 立法严,土番都奉约束,历三十余年,无敢犯者。成功积苦海上,自南都败回,无经略中土之志。又虑厦门单弱,谋所向,红夷通事何斌进言:“公何不取台湾?台湾沃野千里,四通外洋,横绝大海,得其地足以立国,取其财足以饷兵。番人受红夷凌侮,久欲反噬,以公威临之,如使狼逐群羊。”陈可取之状甚详。这年正月,成功决意取台湾,诸将说夹板船多炮火难近,鹿耳门水浅不可渡。成功引舟径进,三月,驻澎湖,到鹿耳门,水骤涨丈余,大小船衔尾而渡,红夷惊谓自天而下。先取赤嵌,红夷走王城死守,又烧其夹板船,尽歼之。围到十二月,红夷出降,生存者仅百数十人,纵其归国。 乃改台湾为“东都”,王城为安平镇,赤嵌号天兴府。以郑省英为府尹。省英辟草莱、兴屯聚,犯法者亲故不假(不宽假)。有谏用法宜稍宽的,说:“子产治郑、孔明治蜀,都以严济事。立国之始,若先尚宽,流弊不可胜言。”遂勒诸将移眷。 当时东荒初辟,人不服水土,多死,又惮法严,都迁延不行。 于是铜山守将郭义、蔡禄、前知思明州薛联桂,同入漳州降。 郭义、蔡禄将挟忠匡伯张进同行,张进说:“我守土,有死而已。” 密置火药署中,想等二镇来,一并焚之。二镇遣人促行,遂举火阖室自焚。张进在铜山威惠颇著,人甚惜之。 冬十月,芝龙死燕市。芝龙屡以书谕抚,否则必见诛戮,成功复言设有不幸,儿当缟素。到这时死。 清患闽海久斗兵,从苏纳海之议,尽迁山东、浙江、福建、广东滨海居民于内地,立边界,著令寸板毋入海、粒米毋越疆,犯者死并连坐。 春燕来巢于海舟。岛上食尽,各鸟兽散。成功又听周全斌谗,使击忠勇侯陈豹于南澳,豹仓卒不能自明,举军入广州降。 又忽命户官郑泰监杀长子郑锦,郑泰愕恐获罪。又参军蔡鸣雪从台湾来思明,声言将尽诛诸将,于是合谋拒命。值周全斌从南澳还,素与诸将不协,恐其为变,诱执之。 壬寅年(1662年)五月,成功死于台湾。成功感风寒,月初一受谒,还坐胡床,诸将不知其病。几天后去世,年三十九岁。成功在军,每善处败,素自厉气,戾夫宿将,避骇不如。及南都挫败,辄经营立国,气颇不振。遥传桂王遇害,张煌言每劝成功尊立鲁王,以存明后。成功不欲,惟奉永历年号终身。 郑锦在思明,称嗣封世子发丧。郑袭在台湾,有异志,郑锦自将击郑袭,与归思明,又以嫌杀郑泰,泰弟郑鸣骏及诸宿将都惧,先后北归。靖南王耿继茂、总督李率泰,遂大举攻破思明、金门。甲辰年(1664年)春三月,世子郑锦退守台湾。 卷十一·论(白话) 作者评论说:我游览吴淞时,遇到梁化凤部下一位姓管的将领,他讲述己亥年(1659年)那场战事非常详细。 这个人当时身在军中,从石灰山一路转战而下,喊声像山崩一样,可还是按照鼓点稳步收兵,到最后才彻底崩溃——郑成功的军队纪律严明到这种地步。梁化凤是西安人,武进士出身,因为攻克姜骧时率先登城立了功,做了崇明总兵。梁化凤自己也说:“我遇到过的强敌不少,从没有像郑家这样难以打败的。” 梁化凤刚进城时,固山额真等满洲将领因为他是汉人而轻视他,把他的马骡全夺去给满军。他的部下常常同满军争吵,一吵就被鞭打捆缚,可部下自恃勇猛,不肯低头。 梁化凤也发怒,因此一心要决出胜负,让满军看看厉害。前一天,他出城把死人拖出来示敌,固山额真等人坐在城楼上看了,啧啧赞叹,从此敬重梁化凤,与他交好。击退郑军之后,他把城门命名为“得胜门”,就是今天的东南门。他还说甘辉之死,北方人都称他是烈士,至于甘辉跟随郑成功的详细经过,就不清楚了。 ==================== 卷十二 ==================== 郑成功(下)(白话) 清康熙元年(1662年,壬寅)六月,郑锦入居思明州。靖南王耿继茂、总督李率泰,遣信使招抚思明。思明大臣郑泰、洪旭等议说:“先王东征之日,还想权宜通好,如今濒海迁移,惨到这种地步,可不替桑梓打算?”众意都合。郑锦下教令说:“先王开国东都,草创未半,遽然去世。我将东承遗绪,诸君苟能息兵安民,不堕先王一生孤忠苦节,就是大幸!”郑泰等乃议照朝鲜例,遣杨来嘉同入京待命。朝廷以郑锦灰烬垂灭,不许。在江浙闽广各设满汉兵户郎中一员,专司招辑。岛上人望风投诚,多张大其事,真伪混淆,文武官降者都降四级任用。又有武改文之例:都督副总改副使佥事,参游改同知。这年冬十月,郑锦入台湾,讨郑袭,执以归。 当初,郑芝龙有六个儿子:长子郑森(即成功)、次郑渡、三郑恩、四郑荫、五郑袭、六郑脉;郑恩是夫人颜氏所出。郑渡、郑荫、郑脉都死于燕市,惟郑袭在家。今年春,入台湾,按其生事安置。成功去世,诸将以郑锦在远,推郑袭护理,郑袭谋自立。引黄昭、萧拱宸为腹心,诸将多不附。郑锦听说,即引兵东出。周全斌为五军,以陈永华为咨议,参军冯锡范为侍卫。十月到台湾,黄昭约诸将出战,都阳诺。恰逢大雾,东军迷路,后期。独黄昭先到,冲郑锦营,郑锦营多新募,战小却。周全斌率亲兵数十人力战,黄昭中流矢死。 一会儿雾开,已到日午,众惊说:“这是我们君子(世子)啊!”都放下武器。郑锦入安平,遣人请郑袭来,郑袭把罪推给仆人蔡云,蔡云自缢死。收杀李应德、曹从龙、萧拱宸等数人,余都不问,反侧才安。 康熙二年(1663年,癸卯)正月,郑锦从台湾还思明,因内难既平,祭告先王,申固守。 六月,杀其伯父户官郑泰。泰弟郑鸣骏、子郑缵绪来奔。郑泰先前有与黄昭书,黄昭败后得书。及杨来嘉从北还,郑锦疑泰有异谋,郑泰不自安,称病金门。郑锦率兵将入海澄,郑泰窥知,以为图己,举家扬帆出金门。有劝郑泰勒兵入自明的,郑泰泣说:“今日救死罢了!称兵是重吾罪。”有人又劝他来降,说:“先生已误,岂容再误?”舣舟待命。郑锦使吴慎赉印谕之说:“两岛之地,一以委伯,余棹欲东了。”郑泰犹豫受印,未敢入谢。郑鸣骏劝他入见,郑锦待郑泰如旧。第二天,置酒,伏甲执郑泰,郑泰自缢。郑鸣骏大哭说:“这是吾杀兄。”即引军踉跄遁走,周全斌等追之不及。以船二百、兵八千、文武官四百人,入泉州降。封鸣骏遵义侯、缵绪慕恩伯。从此蔡鸣雷、陈辉、杨富、何义先后举军降,郑锦势更衰。 这一年鲁王殂于金门。其世子及宁靖王诸宗室都避乱奔依台湾。十月,清耿继茂、李率泰大发兵攻两岛,出同安;令提督马得功统新降将及红夷,出泉州;黄梧、施琅出海澄。郑锦命周全斌当泉州兵,十九日,遇于金门乌沙。泉州船三百、红夷船十四,周全斌以二十舟深入北船队,往来冲击。红夷炮无一中者,余舟望见都披靡不敢进。马得功殿后,被周全斌所破,赴海死,众兵遂溃。而同安、海澄兵大胜,直走岛中。郑锦见不敌,退守铜山。清师堕厦门、金门城,焚掠而还。 甲辰年(1664年)正月,铜山粮尽,周全斌、黄廷复率所部降,亲旧多散,惟洪旭与陈永华、永华兄子陈绳武,侍卫左右不去,引余众东保台湾。 伪改东都为东宁,僭置天兴、万年二州。委陈永华统庶事,分土列屯、征租均役、兴鱼盐、申法禁、立学校、通市外国、安抚土民。但从此郑氏之甲,竟不能出东宁,闽广浙濒海中外隔绝,民稍安枕了。这一年,前兵部尚书张煌言移桃花山,被袭,槛车致杭州,不屈,死难。南海悉平。 第二年,清以施琅为靖海将军,督水师进攻台湾,周全斌、杨富等都隶属他。出外洋,飓风大作,群舟漂没,引还。不久,施琅征入京,撤降兵分屯各省,严戍守界,不复以台湾为意。后四年己酉(1669年),乃复遣明珠、蔡毓荣至泉州,加兴化知府慕天颜卿衔,两入台湾,许以如朝鲜封贡。郑锦遣柯平、叶亨报使,议终不成。 康熙十二年(1673年,癸丑),靖南王耿精忠怀逆谋,内畏太妃周氏,未发。密遣番译黄镛使台湾,请兵援,郑锦舣舟澎湖待之。冬,吴三桂反,皇上诏平靖二王留旧封,耿精忠谋更缓,乃辞郑锦,旋师。 甲寅年(1674年)春,靖南太妃周氏薨,反计遂决。复遣黄镛聘台湾,许归全闽戈船,说:“王将水,吾将陆,江浙不足平了。” 三月望日,耿精忠坐府,召督抚以下计事。执总督范承谟,杀福州知府王之仪。巡抚刘秉政请降,遂据福州。驰檄属郡,自为总统兵马上将军,称甲寅年。提督王进功以泉州、总兵刘炎以漳浦、赵得胜以海澄,各举军降。加王进功平北将军、刘炎宁远将军、赵得胜威远将军。海澄公黄梧已降,病疽死,封其子黄芳度为平和公。遣曾养性取福宁,略平阳,平阳总兵蔡朝佐降。 潮州总兵刘进忠密请兵,使刘炎会攻续顺公沈瑞,并其军。 以刘进忠为平粤将军。 吴三桂至衡州,僭伪号,国号周,纪元昭武。 夏四月,郑锦遣礼官柯平如福州报聘。耿精忠始虑下游不服,故藉郑锦声援。已而旬月之间,全闽都下;浙江的温处、江西的广信、广东的潮州,继踵风靡,意更骄倨,乃欲负约。对柯平说:“师来不恶,当分地自战罢了。”从此两家兵端起。 耿精忠多忌,因王进功在闽日久,恐其为变,诱留福州。征诸镇兵出关,惟兴化马惟兴先行。黄芳度遣其兄黄翼率千人从。 复征赵得胜兵,不及,以海澄待台湾。郑锦遣侍卫左都督冯锡范督诸军入思明,赵得胜深交锡范,会取同安。五月,到同安,守将华尚兰降。泉州守将张学克,家在同安,絷之以招张学克。张学克闻变,趋赴不及,遂以军降。施凤也率舟师降。下游人心摇动,耿精忠大恐,以王进旧将有声,擢为都尉使,镇泉州。 这月,郑锦入思明,以郑省英知州事。叙海澄、同安之功:赵得胜为兴明伯、张学克为荡涤将军、华尚兰为神武镇、杨威为尾宿营、施凤亢宿营、邓麟彩知同安县。舟航始集,部伍始成,旧人乡戚都来问劳。而耿精忠闭福州,会城称帝。卤簿警跸,修饰仪卫,铸“裕民通宝”钱。马九王出仙霞,为制府李芝芳所遏,不得进。疆土日蹙,方与郑氏构兵,如两鼠斗于穴中,识者知东南事大定了。 王进到泉州,步卒仅千人,与城守赖玉厚结,专行威福,任戴国用为爪牙,勒王进功家属入福州。王进功子王藩锡与杨青等计说:“翁被留在省,听说福州兵又要到,吾无噍类了,何不先发?” 六月初九,诱赖玉、戴国用、李尚文入军门,执之。遂攻王进,王进意气自若,走登南门,力斗。提标无统帅,相持竟日,傍晚,王进遥望扬帆,恐海舶来攻,乃夜溃围。得省中援军,整甲徐还惠安,守将邀击走之。杀赖玉于市,百姓脔其肉殆尽。绞戴国用,泉州百姓感德李尚文,为他请求,乃释放。迎岛师入城,以王藩锡兄弟为指挥使,代理提督军务,余官都复旧职。 黄芳度在漳州,闻风欲降,念其父罪重,惧不免死。郑锦使告之说:“时际光复,事属尔父,果抒诚悃,当弃前愆。”乃杀城守刘豹,奉启泉州承制,封德化公。前提督有请,无不从。 黄芳度终不安,间道密表于清廷,郑锦也羁縻之。漳属都下,独漳浦为刘炎所据。于是郑氏据有漳泉二州及思明、金门。平南兵围刘进忠于潮州,潮福路断,刘进忠由海道献款思明,郑锦使后镇金汉臣舟师援之,以刘进忠为定北伯,兼右提督。 秋七月,耿精忠两次遣使至思明,行和求泉州。九月,遣王进自兴化、别将由上游会刘炎协攻泉州,郑锦使右武卫刘国轩出御。 王进素轻南兵,泉州之役说:“这是众寡不当,愿增兵。”期取泉州自效。步骑二万,鼓行至惠安,恣意焚掠。刘国轩严阵以待,相守越旬,王进退屯枫亭,连营二十余里,军势甚盛。刘国轩率轻骑觇之,猝遇于涂岭,许耀少却,刘国轩分诸军搏战,自辰至巳,两军殊死斗,王进兵遂溃,追奔至兴化,军于郭外,三日夜乃还。 十一月,郑锦以刘炎在漳浦,为右臂之患,遣兴明伯赵得胜、侍卫冯锡范,由海澄进师。刘炎与云霄镇刘成龙、福州亲军都尉徐鸿弼,合师迎战于罗山岭。右虎卫何祐挥兵击之,刘炎等大败,走入漳浦城。岛师环阵攻围,三将都出降。遂引兵西救潮州。 在此之前,金汉臣救潮州,一军尽没。恰逢耿郑祸结,外援不到。 城坏百余丈,刘进忠悉力守御,中外隔绝已半年。到这时,赵得胜统军入潮,与广兵战于黄冈,破之。广兵烧营而遁,潮围始解。得胜班师。 在此之前,吴三桂初反,遣帛书一入福州、一人台湾,会兵。郑锦使监纪推官陈克岐、副将陈文焕回报。吴三桂复遣礼曹员外钱黯通问。值岛师入泉,再遣礼曹周文骥来解兵,说:“天下事重,无操同室戈,贻敌笑。”及耿精忠闻鸿弼等败,乃使潘曰兴修好。 郑锦回报说:“耿王能如约者听。”竟未决。 郑氏自成功时即置六官,多僭帝制。郑锦再出思明,更多设伪官。以陈永华为御史总制,留守台湾,以六官协理:洪旭子洪磊吏官、杨荣户官、郑斌礼官、柯平刑官、杨贤工官,惟不设兵官。置六科都事察言、承宣宾客。诸司亲军:侍卫由冯锡范担任;勇卫由留守永华摄理;左右武卫由薛进思、刘国轩担任;虎卫由何祐、许耀担任;五卫由施福担任;銮仪由艾祯祥担任。又有果毅、折冲、五常、五行、五兵、左右先锋、前锋、后劲、中权、戎旗二十八宿营制,听五提督节调。凡文武事宜,都赞画参军陈绳、武侍卫冯锡范主之。前取饷于东宁,等到得了漳泉,转运不继,始用六官征催富民绅士。以郑省英为宣慰使,统督各郡钱粮。前昌密道吴慎为屯田道,清收屯租,诸县令以六科都事为之,都是从台湾来的人。人月输银五分,名叫“毛丁”。船计丈尺,名叫“梁头”。督造彩船料,盐司分管盐场。 以陈达章司泉州、冯锡圭司漳州、郑珍英司潮州。盐石直二钱,征饷四钱,饷司科杂税给军。 康熙十四年(1675年,乙卯)春正月,耿精忠遣张文韬如泉州贺年,以五艘如约。郑斌报使,立条誓枫亭为界,从此耿郑文好。 二月,郑锦杀永春民吕花。吕花恃马跳地险,不服征索,避科敛者依之。郑锦使左武卫薛进思攻围,三月不下。永春知县郑时英遣人招谕,许以不死,吕花出降。钉杀之,没收其家产。 这月,续顺公沈瑞以饶平降台湾。瑞叔母尚氏是平南王女,降耿时迁至漳浦,沈瑞尚留诏安。广兵围潮,沈瑞趋饶平。及潮州围解,刘进忠移师攻之,不克。广兵来援,左虎卫何祐遇于百子桥,败广兵,沈瑞乃降,改封怀安侯。 五月,郑锦率师驻海澄。饶平之捷,刘进忠密启于郑锦,请讨黄芳度。郑锦也以黄氏必死之寇,终无降理。这月初六,发泉州,入海澄,实图漳州。留驻二十日,芳度不敢入见,遣其中军朱武奉启,意欲窥察军势。郑锦使郑斌入漳宣慰,或率兵从征,或束身自诣,终不至。且召黄翼于关外,密使归漳。耿移书来征,又以病辞。遂定计攻城。 这月,刘国轩大败广东兵于鲎母山。刘国轩自涂岭之役,率所部入潮,同刘进忠行徇属县。诸县坚守,国轩兵老粮乏,想退守潮州后图,平南挥步骑来追,刘国轩及何祐等设伏以待。恰逢吏官洪磊宣慰广东,厚赀增募,骁勇迎战鲎母山,伏发,广兵大败。 六月,黄芳度据漳归清廷。郑锦从海澄移军万松关,芳度剃发守城,使弟黄芳泰入广告急。赖升守平和为之声援,岛人攻漳城不克。后镇万宏中炮死。何祐从潮州攻平和,赖升降,漳属都复为台湾。芳度孤守漳城。 这一年,番舶互市于思明。先前中左所为诸洋利薮,岛破,夷舶不到。甲寅年(1674年),郑氏复岛,英圭黎(英国)、万丹、暹罗、安南诸国都献方物互市,中左烟火市里,几复其旧。 康熙十五年(1676年,丙辰),清兵入福州,耿精忠出降。清师进克泉州,黄芳度以漳州后来会。刘国轩复来争泉州,攻围两月不下。芳度遣兵复平和,屡攻黄瑞镳于漳平,不克。七月,将军喇哈达师次漳平,瑞镳无援,始出降。喇哈达间道永安,援泉州,湖头李光地练乡兵自守,为向导。巡抚吴兴祚从仙游复永春,提督杨捷从兴化下惠安。林贤、黄镐、陈子威以舟师出闽安镇,克期救泉州,刘国轩水陆布御,恐分兵力薄,乃引退,趋长泰,诸县都弃还。林贤等进复定海,岛将章元勋战死,萧琛退泊海山。郑锦召萧琛还,斩以徇。遣左镇陈谅、后镇陈起明、督朱天贵等御林贤。 九月,清师败刘国轩于漳州溪西。刘国轩从泉州退师,堕同安城,进兵溪西。满汉尽锐迎战,到午,国轩步卒饥乏,铁骑横冲,首尾不相顾,遂弃长泰,出江东,扼守三叉河、玉洲、水头、镇门。清师军垒相望,督造江东桥。 冬十月,督抚遣漳州进士张雄如思明议和。时漳泉郡县都复,独海澄未下,料岛人必争,难猝攻。乃为公书,以生民涂炭,劝令息兵归台湾,如先王时。张雄还,又遣泉绅黄志美人议约,必得海澄,才可成好,郑锦不听。 康熙十六年(1677年,丁巳)春,清师攻救海澄,郑锦复破之,遂围泉州。郑锦下教令叙诸将功:以中提督刘国轩为武平伯、征远将军,后提督吴淑为平远伯、宁北将军,左虎卫何祐为左武卫,前虎卫林升为右武卫,右虎卫江胜为左虎卫,都授左都督。余镇营各加级有差。 某月,清师克复海澄,击破郑锦兵于泉州,郑锦撤兵还思明,闽地悉定。十二月,诏复迁各省沿海人民于内地,置戍,禁出入。甲寅之乱,闽省迁民悉还故地,至是闽平,复议迁界。 康亲王疏称迁界累民,请罢之,已经批复同意。后来岛人就掠内地,督抚提镇请仍从顺治十八年例迁,值破海澄、围泉州,事暂停。 及泉州围解,遂行迁界之令,百姓更不聊生。惟广东尚王力请不迁,得免。 康熙十八年(1679年,己未)春正月,诏筑沿边界寨,从福宁到诏安,每隔一二十里置寨。量地险要,截断内外,滨海数十里,无复人烟。 二月,郑锦复取海澄,以张廷辉知县事,刘国轩使吴淑率诸军据果塘寨。二十九日,清军败于定海。这天清晨,朱天贵、陈谅从海坛乘南风进泊定海,北船大小百余艘,从五虎门衔尾而进。天贵与陈启明率熕船先入,启明船遭风失舵,还泊海山。 三月,郑锦旌表思明义输寡妇辛氏。两岛地狭,数战征输繁重,丁巳之役,州民人月输米一斗,到这时,月输米三斗,不堪命。中提督刘国轩辞月俸,自饷辖兵三月。吴淑、何祐等都效法。水师五镇蔡仲雕守惠安,驾小舸逃入泉州,投巡抚吴兴祚,降。漳州守备吕韬降于台湾。吕韬守江东桥,败归。刘国轩进军海澄,阴以漳郡通款事泄,羁候,将入省待理。吕韬遣人要英毅镇林彪请援,行至同安界,林彪伏兵取之以归,以为折冲左镇,移其家入台湾。 当初,蔡寅诡称三太子起兵,耿逆故将纪朝佐、同安武生郑奇勋从之。后同归台湾。不久蔡寅死,二人请再举,入山召募,为大军所困,不能出,诣总督姚启圣降。郑氏南北汛防,多以缺船饷为辞,征调不到。于是上及普陀,下及广东,平海大蓬,都遣官监纪,归还卤获妇女给百姓。 夏四月,郑氏以长子郑克臧居守台湾,总制陈永华说:“克臧长成,莅事明达,请循君行则守之典,立为监国。” 郑锦听从。时年十六,伪号监国世孙。 六月,以屯田道郑时英监理盐法,驻东石。清师筑灵水寨以逼东石,右武卫杨忠率兵趋浔尾南北场掘盐,口贪利,舍舟开到深沪。过两日夜,泉州大军侵晨骤击,杨忠殊死御,不敌,中炮没于海。 秋七月,郑氏筑浔尾寨。浔尾在同安,咫尺直厦门、高崎。 癸卯之役,清师从这过岛,刘国轩请筑寨其地,一夜成之。 同安出兵争,不得,筑石城一、土城一,复筑两洲城。 八月,水师提督万正色到福州。当初,施琅督水师,施琅征入京,官也裁。丁巳年(1677年)冬,以海澄公黄芳世兼水师提督,及湾腰树战败,病死。督抚请施琅复任,朝廷不许。擢镇江将军伯王之鼎,因他曾任漳浦知闽事。王之鼎入闽,屡疏不谙水战,改授四川提督,以万正色代之。万正色是泉州晋江人,顶投诚衔扎,累升岳州总兵。 及湖南平,乃有此命。 当初漳浦江机与杨一豹结盟,约聚兵江石,耿精忠以为左军都督。耿败,置垒江西浙闽交界,据深险,时出酷掠。江西制府董卫国屡遣兵讨之,不克。走款台湾,授征夷将军。江机跛,号江拐子。浙江制府李之芳,悬重赏募解散其党。江机引余众奔闽中建宁,城守刘起龙御之,阵伤而死。 九日,清军取东石寨。丁巳年(1677年)春,郑氏使右武卫林升守东石。 第二年,移林升攻海澄,以杨忠代之。及清军设兵防界,又想筑灵水寨,杨忠惧兵单难守,请檄林升回汛。杨忠死,林升复出征。以施廷、陈申守之,才余疲卒二百,精锐都挑去随行。有降人入泉州,说东石空虚可取之状。发满步数千,以二十六日平明填濠,四面环攻,施廷被创,陈申力战死,遂夺东石。增筑三寨。 于是郑氏失险,议守思明。调州中乡兵团练,州经残破、新复,入籍甫千许,以康熊、吴桂统之。吴桂是北人,归郑为亢宿营,故守同安思明。丁巳之役,吴桂独敛兵完,岛授建威中镇。 以姻亲陈恺叛,引嫌辞兵,归其子箕宿营吴天禄。到这时,复起授协理五军,与总监营康熊分督州兵。 北人畏刘国轩如虎,两军相持,经岁,互有杀伤。清军十万,刘国轩才万人,营垒咫尺,指挥自如。刘国轩以果堂地要,夜里在其后版尾加筑一寨。督抚提镇将军率满汉数万争之,刘国轩、吴淑以二千人依寨进,且战且守,害章京巴石免等。十一月,台湾后提督平远伯吴淑卒于营。吴淑前战创甚,版尾新筑,诸卫镇畏不敢守,吴淑毅然请自守之。清军筑垒环攻,炮日夜不绝,吴淑神气自若。恰逢霖雨墙坏,吴淑挥左右使避,自据胡床寝,竟压死。 尸至思明,郑锦亲临哭,尽哀。以其子吴天驷为建威石镇,统其兵。 这一年,诏封贺兰国王,请夹板船图思明。当初,郑毛(郑成功)失台湾后,常思恢复。癸卯年间,李率泰使人招抚红毛,许以先平两岛、后取台湾归之。红毛喜,自备舟仗粮肉助战,且请于厦门互市。 李率泰为后防,不许,只令数年一贡。到这时,总督姚启圣请如癸卯借红毛合攻事例,报可。乃遣知府刘仔,偕通事林奇逢、黄镛等,往封贺兰,并请夹板船会攻。 十二月,郑氏遣右武卫林升督舟师出思明。时福州造战舰四百余艘,会江浙船各一百、潮州碣石船一百,克期大举。郑氏悉发官私及洋艘炮船,以林升为总督、江胜朱天贵为副总督,配兵北上。 在此之前,耿精忠之变时,漳南道陈启泰密启陈耿阴事于范承谟。 后来耿搜得书,启泰惧祸,杀其家属十余人而自缢。郑氏入漳,葬之。丁巳年(1677年),清军复漳,启泰子陈汝器将入城负骸回京,为东石守将年获,羁台湾,赎以万金,乃始得归。郑氏之贪利失大体,多类似这样。 辛酉壬戌年间(1681—1682年),总督姚启圣、巡抚吴兴祚,会提督施琅、万正色攻克厦门中左所。郑锦退守台湾,复进兵攻之,郑锦去世。癸亥年(1683年),郑锦子郑克塽奉表,以台湾降。 前四天,宁靖王朱术桂对宫眷说:“此地已破,更无他往,吾以身殉,你们可自为计。”夫人袁氏、王氏及侍姬三人都回答说:“愿从死,请给尺帛。”冠笄先缢,王具含殓,第二天,五棺出葬于郡南山。校隶扶榇到,王戴翼善冠、衣衮、腰王系绥,以宁靖王印实付郑克塽,拜辞天地、祖宗。郡人士无老幼都入拜,王答拜。乃登帛自绝,面无变容。 诸宗室随郑克塽内迁。诏存先代之后,给屯田种牛,占籍河南。 鲁王世子得许州。术桂无子,继益王后宗位于朱俨(名中此字生僻),年七岁,屯杞县。术桂死,年六十六,与元妃罗氏合葬竹沪。 郑鸿逵(白话) 郑鸿逵,字高仪,是郑芝龙的亲弟弟。崇祯三年(1630年)武举出身,隶属天津巡抚郑宗周,任坐营。转属都督孙应龙;登州兵变时,孙应龙贻误战机,郑鸿逵随他一同关进天津狱。后来辨明释放,隶属大同巡抚张拱廷麾下,因兄长郑芝龙平定红夷(荷兰人)的功劳,得授锦衣卫掌印千户。又参加科举,崇祯十三年(1640年,庚辰)中进士。旧例,勋卫射策武甲科加三级,晋升都指挥使。崇祯十六年(1643年),授副总兵,设南赣兵三千,由郑鸿逵统率。崇祯十七年(1644年)正月,前兵科都给事中曾应麟推荐郑鸿逵缓急可用,诏令增南赣兵二千,配属他镇守。 福王在南京即位,檄调他守彩石,以左军都督领水师、挂镇海将军印,封靖鲁伯。在京口邂逅唐王朱聿键,两人心里相善。到南京陷落,郑鸿逵退走,又在钱塘江边遇到唐王,护送他入闽。因唐王贤明可以继成大业,就与兄长郑芝龙及巡抚张肯堂等,拥戴唐王建号。封郑鸿逵为侯,不久晋定国公。 当时八闽由郑氏掌权,郑鸿逵不倚仗家势欺凌同僚。然而性情文雅而懦弱,不能与郑芝龙立场分明。唐王筑坛,备殊礼,命他与永胜伯郑彩督师,分道出关,他竟不进军。郑芝龙也不发军饷,于是黜夺郑鸿逵的爵位。郑彩屡败退,又好抢掠,舆论多罪责郑彩,颇宽恕郑鸿逵。清军度仙霞岭,郑芝龙竟卖关降清,还招儿子郑成功一同北行,郑鸿逵暗中放走了郑成功。郑成功建义,郑鸿逵出了大力。 大清顺治四年(1647年)八月,郑鸿逵与郑成功会攻泉州,自己引兵西据揭阳。第二年,回厦门。恰逢马得功袭破厦门,郑鸿逵军刚好到,马得功退不出去,用好听的话劝郑鸿逵,因而放他走。过了两天,郑成功从平海回来,追究失岛之罪,斩了守将、叔父郑芝莞。郑鸿逵惭愧谢罪,退居白沙,筑寨名叫华角。郑芝龙在北京屡次寄信,让他劝成功归朝,否则家属将被屠。郑鸿逵以“养病退闲,不与人世事,大侄意坚,劝之无益”作为说辞。郑鸿逵有足疾,修园亭、种花木,高吟度曲,品笙自娱。丙申年(1656年),贝子入泉州,别将攻白沙,郑鸿逵移居金门。第二年三月十六日,病重去世,年四十五岁。儿子郑耀基,也是隆武赐姓。当时称郑成功为国姓爷,郑耀基为小国姓,死于台湾。郑芝莞的儿子郑省英,任(郑氏伪)天兴府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