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纪事 · 故事讲解本 清·邵廷采 撰 ================== 卷一 ================== 【桂王由桹】 桂王朱由桹:十六年流亡皇帝,从肇庆到咒水河边 这个人是谁 朱由桹是明神宗万历帝的孙子、桂恭王朱常瀛的次子,封永明王。崇祯十六年(1643年)张献忠攻陷衡州,桂王一家逃到广西;顺治二年(1645年)父亲死在梧州,他承袭桂王爵位。隆武帝在福州即位时,一度想立他为嗣子,没有实现。 关于他的性格,书里有一句最要紧的话——太妃王氏在群臣劝进时说:“吾儿仁柔,非拨乱才也,愿更择可者。”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判断,几乎成了他此后十六年的判词。他宽厚、谦退、不嗜杀,也缺乏决断;可历史偏偏把这个不适合做乱世君主的人,推上了皇帝的位子。 他怎样被推上皇位 顺治三年(1646年)九月,隆武帝陷于汀州。两广的丁魁楚、瞿式耜、王化澄、吕大器、李永茂等人在肇庆大会,请他监国。他亲笔回信,写得极诚恳:念及高皇帝二百七十余年的统业、崇祯帝十七年的忧勤,两年三变,四海悲恸;自己德薄才浅,又连遭亡国与丧亲之痛,“心荒意谬,行坐犹迷”,地裂天崩,怎么能力挽狂澜?请另访贤藩。太妃也说他仁柔。可丁魁楚等坚持:你是神宗之孙、光宗之侄、毅宗之弟,最该继位。十月十四日,他在肇庆监国,时年三十六岁。 十一月,苏观生在广州立了绍武帝,他才在肇庆正式即皇帝位,改元永历。诏书里那句“阋墙斯极,御侮维艰”——内斗到了极点,御侮更为艰难——定下了他一生的基调:他不是靠野心上台的,而且公开表示,唐王若能打出长江、收复南京,自己“愿退归桂邸”。这份谦让,在后来的孙可望、郑成功身上都得到了回应,也埋下了他始终没有真正实权的根子。 关键的几幕 **武冈蒙尘。** 顺治四年(1647年),他到武冈,被刘承胤挟持。太后用血诏向古泥的侯性求救;清军逼近时,谢复荣率五百人断后,全部战死。王徒步三十里,两昼夜不吃东西,几乎被追上,直到侯性率兵在峡口列阵才脱险。穿过蛮境五日后到古泥——这是全篇最惊险的一场逃亡。 **肇庆的极盛。** 顺治五年(1648年)金声桓献江西、李成栋献广东反正,永历帝从南宁回肇庆,李成栋在百里外背着弓箭郊迎,随从骑兵四万。这是永历朝最风光的一刻。可风光只有几个月:何腾蛟死长沙,李成栋死信丰,金声桓死南昌——一年之内“三丧大将”,岭南震动。 **安龙的屈辱。** 顺治九年(1652年)他到安隆(改名安龙府),军国大政全归孙可望,起居不自由,每年只给银八千两、米八百石。大学士吴贞毓等十六人因谋迎李定国被杀。可他下的诏书仍称孙可望“亲贤股肱”,说“诛斩封拜,先行后奏”——把权力全给他,只求保住一个名分。这是“皇帝”二字最屈辱的时期。 **两蹶名王。** 也是这一年,李定国克靖州、沅州、武冈,冯双礼克全州,定国在严关大破清军、攻克桂林,孔有德自焚死;又斩叛将陈邦傅;次年衡州之战打死敬谨亲王。广西府县尽复,王告祀宗庙。这是南明最亮的一次反攻。但孙可望忌功,把定国召回;后来可望举兵反叛,白文选来归,交水一战可望败降清。内讧又一次吃掉了胜利。 **入缅与咒水。** 顺治十六年(1659年)磨盘山败后,他与定国、文选失散,谋入缅甸,随从只剩六百四十六人。缅人编竹城、草屋十间作宫殿,以兵百人环卫;此前走陆路的九百余骑被分给土人为奴,多自杀。最寒心的一笔是马吉翔:他讨好缅人,告诉守关者“王已航海赴闽,兵勿复来”,又檄止旧将祁三升——自己人把救援挡在外面。顺治十八年(1661年)七月十八日,缅酋逼朝臣过河饮咒水盟誓,以兵围杀,宗臣、勋臣、武臣、文臣、内监共四十二人死难,随从官员尽殁;王几欲自缢,吉王与妃自杀,宫人命妇不屈死者近百。 **最后一年的声音。** 在缅甸竹屋里,马吉翔、李国泰还在王家饮酒听戏,老妓女哭着说“这是什么时候,还歌舞欢乐”;蒲缨家赌博声传到内宫,卧病的王只能叹息。沐天波哽咽说“臣蒙国家三百年恩,死无恨”,王也哭了。这些细节,比任何判决都更准确地写出了末路的滋味。 最后的结局 顺治十八年十二月,缅人把王交给吴三桂。康熙元年(1662年)四月二十五日,永历帝在滇都被缢杀,王子同死。六月二十四日,李定国死于猛腊。同年郑成功取台湾;张煌言劝他尊立鲁王以存明祀,成功不肯,只托言仍奉永历纪年,“不更事二君”——连这句话后来也没兑现。煌言最终死在杭州。 这一篇讲什么 篇末的“论”把笔锋转向制度:明室既亡,桂王侨寄滇粤、羁命蛮缅,为什么不振?邵廷采说,根子在“祖宗纯任法度,主权过亢,君臣道隔,不修尊贤尚功之意”——君主权力太高,君臣隔膜,不懂得尊贤尚功,结果骄将擅命、盗贼公行、大臣失职。永历帝正是这套制度的产物:他被推上皇位时就没有实权,一生被丁魁楚、刘承胤、王坤、马吉翔、孙可望和缅人裹挟,到最后连生死都不能自主。 但他有两件事没有变。一是他在罪己书里写的“死而后已,宁为六出之兵;天若不存,誓共一舟之覆”——死而后已,宁可做六出祁山那样的军队;天若不存,誓与国家和一条船同沉。二是他始终不肯真正投降,也不肯滥杀。他下的诏书里反复说“服御自奉,其损之又损”,连自身的用度都一再削减。 读这一篇,要记住两句话:一句是太妃的“吾儿仁柔,非拨乱才也”,一句是老妓女的“此何时,犹为歌舞欢耶”。前一句写命运,后一句写人心。一个不该做皇帝的人做了十六年皇帝,一群该哭的人却在唱歌——邵廷采写下这些,不是为了嘲笑,而是要让人看见:王朝的覆灭,从来不只是一座城的失守,而是从君臣相疑、将帅相忌,一路烂到咒水河边那四十二具尸体的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二 ================== 【永宁王周宗】 永宁王周宗:倾家起兵的宗室,死在抚州城头 这个人是谁 周宗是明朝的永宁王,封地在江西。这个封号在明代宗室里不算显赫,他本人此前也没有留下什么显要事迹——如果不是顺治二年(1645年)那场大变局,他大概会像许多明代藩王一样,在史书里只剩一个名字和一行世系。 要理解他为什么起兵,得先看清楚当时的局面。顺治二年,南京(南明弘光政权)失守,江南半壁迅速易主。江西各郡“多北附”——大多数地方官望风投降清朝。清将金声桓带着重兵坐镇南昌,江西的抵抗眼看就要熄火。就在这个时候,周宗做了一件和许多宗室不同的事:他“倾家募兵”,把王府的家产全部拿出来招兵,在鄱阳湖以东拉起了一支队伍。 这四个字很重。所谓“倾家”,不只是捐出一笔钱,而是把整个家底押上。明朝宗室养尊处优二百多年,到了国破之日,有人降清,有人逃难,有人观望,周宗选的是最难的一条路。 他经历了什么 周宗起兵之后,很快聚拢了一批人。礼部侍郎王廷垣、知州揭重熙、举人艾南英、生员杨师古,还有罗川王,都来投奔。这份名单很有意思:有中央部的侍郎,有地方州官,有举人、秀才,还有另一位宗室。这说明周宗的旗号一打出,当地的士人阶层就认了他——在大家眼里,他不是一支普通义军,而是明朝宗室在江西的一面旗。 这一年八月,周宗收复建昌(今江西南城),抚州知府鄢鼎实弃城逃走。饶州、信州、抚州、建昌,四地群盗响应。“群盗响应”听着不雅,其实正是时代的实情:正规军溃散之后,真正能打的地方武装往往就是这些被士大夫称作“盗”的乡勇、山寨。周宗不管出身,一概收纳,因此兵势一时很盛。 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即位(即隆武帝)后,亲笔写信慰问周宗,并派郑彩出永定关,打算和周宗的兵马合力收复南昌。这是全局里很关键的一步棋:如果江西、福建连成一片,南明就有了一块像样的根据地。可是郑彩“顿不进”——停在那里不动。这三个字背后是南明最要命的毛病:各路将领拥兵自重,朝廷的调令出了宫门就不管用。周宗一个宗室,手里没有节制郑彩的权力,只能眼看着机会溜走。 关键的几幕 第一幕是孤军苦战。郑彩不动,清军却动了。“大清兵环掠湖东”,周宗一支孤军四面受敌,他亲自督战,“亲冒矢石”——箭和石头都往身上招呼。这不是坐在帐内指挥的统帅,而是冲在前面的主将。 第二幕是许湾大捷。当时大学士杨廷麟守赣州、万元吉扼吉安、苏观生驻南安,都是远方的声援;真正贴身相助的,是潮州五指石的首领谢志良——他愿意接受周宗节制,周宗这才有了六万兵。监军翰林张家玉来见周宗议事,周宗“执其手,托以生死”,握着他的手把生死相托。这一握,是乱世里最动人的信任:一个宗室王爷,把命交给一个从朝廷来的监军。 顺治二年十一月,金声桓派王得仁围攻抚州。张家玉率赵珩、李明忠等在许湾把清军打退,抚州之围得解;第二天谢志良和绰号“阎罗”的宋将又在千金坡再败清军。连打两个胜仗,张家玉上奏朝廷为周宗请功,请求仿照汉光武帝把鲁地增封给东海王的旧例,把抚州或赣州封给周宗。朝廷答复很干脆:等南昌收复,就封亲王。 这封诏书成了一张空头支票。南昌始终没有收复,亲王也就永远没有当成。 第三幕是崩塌。顺治三年(1646年)正月,郑彩干脆逃回永定关,张家玉在新城被围,力战才脱身,湖东危急。清军直扑永定。张家玉想去惠州、潮州募兵,清军却急攻抚州。周宗登上城墙死守。三月,吉安陷落,湖西全线崩溃;周宗命辅臣傅冠火速出兵江西,前锋刚到建昌就溃败而回。四月,抚州被攻破,周宗死在城里。 最后的结局 从顺治二年秋天起兵,到顺治三年四月城破,周宗的抵抗前后不到一年。他倾尽家产,聚起六万人,收复过建昌,解过抚州之围,两次打退清军,最终还是在孤城抚州走到了尽头。原书只用四个字写他的死:“王死之。”没有写他怎么死——是战死、被俘后死、还是城破自尽,都没有交代。这种克制,反而让结局更沉重。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的主题,是“有心无力”四个字。 周宗不缺忠心,不缺家产,不缺号召力,甚至在许湾、千金坡打赢过仗;他缺的是两样东西:一个能统一指挥全局的朝廷,和一支真正听命于他的军队。郑彩按兵不动,他管不了;傅冠的前军一触即溃,他也管不了。南明的痛,不在没有忠臣,而在忠臣各在一方、彼此不能相救。周宗以宗室之身撑起江西局面,却是孤立无援地撑到城破。 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:张家玉请封他亲王,理由是仿汉光武“以鲁益东海”的故事。那是东汉初年优礼宗室、以地盘示恩的旧例。张家玉想用这种方式把周宗的功劳固定下来,也把江西的人心拢住。朝廷的答复是“等南昌恢复再说”——可南昌始终没恢复。空头支票的背后,是一个政权已经无法兑现任何承诺的现实。 读这一篇,记住两幅画面就够了:一幅是周宗握着张家玉的手托付生死,一幅是他独自登上抚州城墙。前一幅见其信人,后一幅见其自守。城破之后,那位把他写进书里的人只留下“王死之”三个字,但这三个字压住了整整一篇的份量。 【郧西王常湖】 郧西王常湖:荒寺里的老虎,与建宁城的三天大火 这个人是谁 郧西王常湖是楚地(湖广一带)的明朝宗室,封号是郧西王。关于他的前半生,原书一个字也没写,只告诉我们顺治四年(1647年)六月,他“落魄入闽”——潦倒不堪地逃进福建。 但接下来的一幕,让这个落魄王爷一下子活了起来:他夜里宿在一座荒寺里,有一只老虎同他躺在一起。这不是什么祥瑞,也不是什么神迹,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连老虎都不怕了,或者说,已经顾不上怕了。荒寺、老虎、一个无名无兵的宗室——邵廷采用十几个字,就把一个乱世流亡者的形象立在了读者面前。 在福建,他遇到了改变命运的人。水北源古庵的和尚王祁“奇其貌”——看他的相貌不凡,就带着他进入古田境内,建阳的几个恶少也跟了上来。一个和尚、几个恶少,就是这支队伍最初的班底。读到这里你会明白,南明后期的抗清已经和早年的正规军作战完全不同了:它从庙堂下沉到了江湖,从将军下沉到了和尚、恶少和饥民。 他经历了什么 常湖能成事,靠的不是自己,而是建宁府内部的一把火。 当时建宁知府叫高简,癸未年(1643年)进士,胶州人,为政严苛,全郡百姓都怨恨他。城里驻军不到一千人,又闹着要哗变(原文说“方告大桶将激变”,这个“大桶”究竟指什么,记载不详,只能存疑)。偏偏有位乡绅陈某和高简结仇,避居古田,遇见常湖后把城里的虚实全盘托出,答应回去做内应。 有了内应,常湖立刻搭起了一个班底:和尚王祁做左国师,李文垣做右国师,招募乱兵,很快得了一万人。这里的“国师”是名义,真实作用是军师;而“乱兵”两个字说明,这支军队的主体就是那些已经脱离建制、到处游荡的士兵和饥民。 七月初五,常湖和竹溪王夜屯东峰。建宁守将曹总兵派部将于应鹤出城迎战——兵还没有交上手,伏兵四起,官军大败。陈某马上让同党在人群里散布:知府贪酷,民不聊生!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,城里人“翕然”响应,结伴围住府署,搜捕军人。曹总兵知道城里出了内变,不敢回去,只能在城下作战。三天之后,他在水西被击溃,城门大开,迎接常湖进城。 接下来的一幕极其血腥:高简被斩于市,尸体被撕裂。知府为政严刻,最终被民众用最激烈的方式清算。通判唐通投降,被任命代理知府事务,发布檄文仍称“隆武三年”——此时隆武政权已经覆灭,这个年号只是一面不肯倒下的旗。 原书还记了两件怪事:此前建宁城门自鸣,大中寺金刚头像无故折断,到这时人们都说应验了。这类记载在古史里常见,信不信由你;邵廷采把它写进来,是要给这场变乱添上一层“天意”的阴影。 关键的几幕 **松溪惊魂。** 八月,郧西兵进入松溪,知县张朝国不降被斩,又北上庆元,扬言要打浙江。但这支军队的毛病也暴露无遗:乌合之众,没有纪律,将帅们光头草鞋,所到之处像蜂群一样讨粮饷,百姓逃匿。这时候,松溪人、御史之子真金铉想出了一个奇招——派几个人在北门外披散头发大喊“大兵来了”,军民弃杖而逃,互相践踏。 **清军绕城。** 清将马得功、李荣率三万兵从浦城抵达松溪,真金铉出城迎接。清军却不进松溪,直奔建宁去袭郧西王,没打下来,各县又回到郧西军手里。清军只好退回浦城。这一段写出双方都在打“运动战”,谁也吃不掉谁。 **千金坡与寨岭。** 十二月二十六日,马得功夜发骑兵五千、步兵一万,分两路从梨头进攻,反而折了前锋五百多人;清军转到大溪尾,斩首数千级。戊子年(1648年)正月,常湖又派曾明远等数万人由瓯宁、政和夹攻松溪,马得功驰兵迎击,阵斩千余,生擒九十多人。清军追到寨岭才收兵。这些数字说明,这场战争没有任何一方能一举取胜,就是反复拉锯。 **建宁三日大火。** 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顺治五年(1648年)二月至四月的建宁围城。清军围城三个月,城中百计拒守,不时出击,胜负相当。最后清军挖黄华山的龙脉,在西门架起红夷大炮,轰裂城墙,士兵踩着尸体往上爬。百姓知道城破已定,齐声高呼“休矣!休矣!”——完了,完了——然后全城闭门自焚。大火烧了三天不灭,尸臭弥漫数百里。主事朱乔秀(朱熹后裔)死在其中。 这一幕让人不忍卒读。城破之后,百姓没有开门迎降,而是选择了全家自焚。这不是被清军屠杀,而是自己动手毁掉一切——因为他们知道等待的是什么。邵廷采没有渲染哭喊,只写了“休矣!休矣!”四个字和“火三日不灭”,可这四个字比任何号哭都更沉重。 最后的结局 建宁陷落后,常湖的本传到此为止,没有交代他本人的下场——这是原书的缺笔,我们只能说他“不知所终”。故事的后半段写的是余波:两年后的庚寅年(1650年)五月,旧将毛明卿等再度起兵,与清军战于岩关。毛明卿是郧西军的骁将,曾拿着一杆狼筅独自抵挡清军一队人,每战必身先士卒。他又收拢溃兵,在浙闽边界继续活动。同时还有李希贤尊奉桂王年号自称将军,与范恩郎等焚掠四县边境;范恩郎靠仙姑占卜,据说无不应验。清军在东源被打崩,响应的乡民数以万计,直到顺治十一年(1654年)七月才算彻底平定。 一条从荒寺里开始的反叛之路,前后拖了七年才真正熄灭。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最值得注意的,是它写出了一场“没有正规军的复国”。 常湖的队伍里,有和尚、恶少、乱兵、乡绅、饥民,还有一只同眠的老虎;他们的“国师”是虚衔,“纪律”是空话,“粮饷”靠沿途索要。他们能在一夜之间聚起上万人,靠的不是忠君的号召,而是高简这样的酷吏把百姓逼到了墙角——陈某的内应、城里人的响应、曹总兵的溃败,都说明这首先是一场民变,然后才是一场复明之战。 邵廷采的态度很复杂。他写常湖“落魄”,写其兵“乌合”“无纪律”,并不把这支队伍美化成义师;但他又用大量篇幅写建宁百姓的自焚,写朱乔秀的死难,写毛明卿的狼筅和范恩郎的仙姑——这些笔触里有一种同情:这些人或许粗糙、或许迷信、或许无法无天,可他们到底没有低头。 读这一篇,要记住三幅画面:荒寺里与虎同眠的落魄王爷,城门上被撕裂的酷吏尸体,还有那场烧了三天、尸臭数百里的全城大火。它们合在一起,就是南明末年最真实的一幅图景——王朝已经没有了军队,剩下的只有不肯做顺民的人。 【宁靖王术桂】 宁靖王术桂:六十六岁,穿上龙袍自缢的明朝亲王 这个人是谁 朱术桂,字天球,是明太祖的九世孙,出自辽王一支,属于长杨郡王的次支。他生得方脸魁梧、美髯飘飘,会写诗文,懂兵法,待人谦和——单看这些条件,他像是个能有一番作为的宗室。 但他一生真正被人记住的,不是诗文韬略,而是最后一幕:康熙二十二年(1683年)六月,清朝大军逼近台湾,郑克塽已经投降,六十六岁的术桂穿上翼善冠、龙袍,束好玉佩印绶,把宁靖王印交给郑克塽,拜别天地祖宗,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在梁上自缢。随他而死的,还有正妃罗氏(已故)、袁氏、王氏和三位侍姬——五口棺材同时出葬。 他经历了什么 术桂的一生,就是一部南明流亡史的缩影。 崇祯十五年(1642年),张献忠攻陷荆州,他跟着惠王和本府宗室躲进湖里。弘光帝在南京即位后,他随长杨王入朝,晋镇国将军,被安置在宁海。第二年夏天到杭州,听说南京已破,又折返台州。长杨王带宫眷入闽,他留在宁海,本想改名换姓隐居——这是他第一次想放弃。可郑遵谦在绍兴起兵、奉鲁王监国,他还是拉了一支队伍到江边会师。 这时出了件尴尬事:长杨王生死不明,朝廷就封他为长杨王。唐王在福州即位后他上表称贺,仍袭长杨封号。后来听说兄长不但活着,还晋了辽王,他立刻辞爵,想把封号让给兄长的次子。唐王不许。这一段最能见他的为人:他并不贪恋名分,甚至主动往回让。 接下来是不断的迁徙。他监督方国安的军队,看出此人不可共事,辞官留居绍兴;绍兴兵败,逃回宁海,找渔船从石浦出海;鲁王也从海门来,两人同到舟山。郑芝龙此时已对唐王怀有二心,派郑彩率水军来迎,术桂随鲁王到了厦门——而郑芝龙自己已经北投清朝了。此后他随郑彩攻福州,又受郑鸿逵之请做监军,与郑成功合围泉州,一个多月打不下来,退到南澳;听说永历帝在肇庆即位,又从南澳到揭阳上表称贺,被命住在郑鸿逵军中;永历四年(1650年)冬广东再败,他随鸿逵退回厦门,迁居金门。 关键的几幕 **第一幕:辞爵。** 听说兄长还活着且已晋辽王,他主动辞去长杨王爵,要让给兄长的儿子。唐王不准。一个宗室肯把到手的王爵往回让,在南明那个争名分争得你死我活的场合,是罕见的。 **第二幕:看穿郑氏。** 郑成功收复台湾后,金门厦门形势窘迫,术桂率先请求东渡。郑成功死后,郑经继位。相传郑经设了永历帝的牌位,让术桂在左侍立、在牌位前奏事,好像很尊重他。可术桂看得清楚:郑氏父子实际上在搞自己的帝制,郑成功晚年甚至让人采择汉中王刘备即位的旧事——意思再明白不过,他们没有真心拥戴朱氏。术桂没有戳破,只是渐渐退到竹沪,垦田自给。 **第三幕:竹沪的困顿。** 郑经连供给膳食的礼节都不讲,还向这位明朝亲王征收田赋,术桂几乎冻饿而死。三藩之乱时,耿精忠反清,郑经乘机攻取漳泉,术桂心里一动,乘船西来想看看有没有机会——结果一看就知道成不了事,又回了台湾。这一“动”一“旋”,写尽了一个老人最后一点希望是如何熄灭的。 **第四幕:五棺同出。** 康熙二十二年(1683年)澎湖失守、清军兵临台湾,郑氏战败。术桂对宫眷说“我的死期到了,你们自己打算吧”,袁氏、王氏和三位侍姬齐声回答“王死我们从死”,先自缢。第二天五口棺材抬到郡南前山,术桂却说“还不是时候”,当即换上翼善冠、龙袍,束好玉佩印绶,把宁靖王印交给郑克塽,拜辞天地祖宗。城里老幼都进来行礼,他一一答拜,然后结帛自缢,举手说了句“我去了”,气绝之后脸色都没有变。他死前自书:从崇祯十五年逃难算起,二十多年了,六十六岁逢大难,“事毕矣”——事情了结了。 最后的结局 术桂与罗妃合葬竹沪,不起坟、不立碑。旧宅改成天妃庙。他没有亲生子,过继益王后裔七岁的朱俨鉁为嗣,那孩子住在杞县——一个远在河南的七岁孩童,成了大明宁靖王名义上的继承人,这个安排本身就够苍凉。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的题眼是“不降”和“不僭”两件事。 术桂没有兵、没有地盘,寄人篱下二十余年,靠郑氏接济,甚至被郑氏收租逼到冻饿的边缘。他明明可以先降清保全性命——当时在台湾的许多明宗室和官员都降了。可他偏要选最难的一条路:穿衣冠、拜祖宗、当众自缢,而且带着一屋子女人一起死。 更难的是他对郑氏的态度。郑经父子打着复明的旗号,实际上在筹备自己的帝业;术桂看穿了,却不参与、不揭破、不投靠,只以“宁靖王”的身份守住最后一点朱家的体面。郑经设永历牌位让他侍立,看似尊崇,其实是把他摆在一个象征性的位置上;他乐得只做象征,因为真正的政治早在永历帝死时就结束了。 邵廷采写这一篇,写的不是忠君的口号,而是一个老人如何一步一步走到那根梁下:先让爵,再辞官,再渡海,再垦田,最后穿上龙袍。每一步他都在往后退,退到无路可退时,就用死亡把边界划出来。篇末那句“事毕矣”,不是绝望,是一种交代——该做的都做完了,可以走了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三 ================== 【何腾蛟】 何腾蛟:坐在大堂上等箭的人,和潭州那一口衡阳水 这个人是谁 何腾蛟,字云从,浙江山阴人,祖先戍守贵州黎平卫,就落籍在那里。天启元年(1621年)中举,崇祯朝做南阳县知县,御流寇有方略,又随巡抚陈必谦在安皋斩首四百,从此出名。后来做到兵部武库主事、淮徐兵备道,平定数万土贼,史可法很赏识他。崇祯十六年(1643年)十月,擢佥都御史、巡抚湖广。 这个任命来之不易。当时湖广刚经张献忠之乱,宁南侯左良玉拥兵武昌,军纪败坏,远近患之。大学士蒋德璟力荐腾蛟,说他威望足以让左军畏服,还搬出史可法写给张伯鲸的信作证;崇祯帝起初不听,吏部会推时又推他,才用了。腾蛟从九江乘一条小船去上任,各镇军吏望风收敛——这是他第一次以“威”服人。但通篇读下来,他真正靠的其实不是威,而是“诚”。 他经历了什么 弘光朝升他为总督。乙酉年(1645年)三月,左良玉以“诛马士英”为名,率三十万兵东下。何腾蛟百般劝说不听。左兵在城里大掠,百姓逃进总督衙门,左兵追来;腾蛟手执短刀坐在大堂上,飞箭如雨,一动不动。左良玉骗他“只想见您说句话”,把他挟持上船,开到杨逻,他骂道“我是封疆重臣,岂能跟你做贼”,跳江自尽——逆流漂了几十里,遇到渔船才没死。将卒渐渐聚拢,家人送来了官印,他进入大冶、通山之间。 接下来是全书最富传奇性的一段:李自成十万败兵溃入湖广,尾随左兵东下;清军数万水陆追来,数千里战场上尸积如山;大雨四十天,百川暴涨。李自成带几骑驰入通城九宫山看营地,正在耕田的村民不知他是闯王,群起举锄头把他打死,抛尸水中;后骑赶到高呼万岁,村民才惊逃。何腾蛟得到了李自成的尸体。五月,他从宁州走小路到浏阳,向长沙去。楚地人传说他跳江后浮沉三天三夜不死,一只大鼋把他驮上岸,都以为是神——这个传说和他“手刃坐堂”的场面配在一起,活脱脱是个神勇人物。 他先做善后:荐章旷为监军道、傅上瑞为长沙道,与督学道堵胤锡各练兵一万。各旧镇马进忠、张先璧、卢鼎相继来归,长沙始立军府。 隆武帝即位,他上表报告李自成死状,晋尚书、东阁大学士,封定兴侯,督师开府长沙。他很清醒:李自成之死是“天诛非人力”,不敢冒功受赏。九月,郝永忠、王有才、王允成等降,得兵十余万;李锦、高一功三十万众在松滋草坪请降于堵胤锡。湖南军势大振。丙戌年(1646年)正月,他和杨廷麟都遣使迎驾,隆武帝手敕褒劳,却因郑芝龙牵制出不来。春天攻岳州、战藤溪湘阴皆捷,江楚百姓结寨响应;眼看要大举,福州、赣州相继陷落,兵没能出去。 关键的几幕 **跳江与坐堂。** 这两幕定义了何腾蛟这个人:面对左良玉,他既敢一个人坐在大堂上挡箭,也敢跳江明志。他不是那种能号令千军的雄主,而是那种在最危险的地方亲自站出来的人。 **开门揖盗。** 丁亥年(1647年)围湘阴新祥,本来相持一年清军不得进,还调狼兵三千夜袭大营、追奔三十里。可狼兵入长沙后与王有才的兵争买肉,一场口角变成兵变,三王长驱破湘阴、入长沙,各军尽溃。滇将赵应选、胡一清后来对他说:长沙失守“非战之罪,乃自开门揖盗”——不是打不过,是自己把门打开了。 **桂林三哭与榕江安定。** 桂林危急时,他从永宁急入省城,见瞿式耜“相持恸哭”;清军抵北门,他督兵三面抵御,清军知有备而退。此前滇营兵与居民有旧怨,居民怕报复争相逃进山谷,他传令“不许一人只骑下乡”,全军驻榕江,军民乃安。能哭,也能约束军队,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何腾蛟。 **严关大捷到克复全州。** 这是全篇打仗最精彩的一段。四月,他收集溃兵二万人再出桂林,焦琏随行。赵应选五协兵为中军,胡一清持戟为前队,叱咤撼山岳,清军退至严关;从午打到酉,僵尸横关,将士暑饿请收兵,胡一清单刀独杀到兴安三里桥,诸将无不以一当百。他报捷说“初六日严关大捷,全阳马到成功矣”。凤凰坪之战,十余将往来驰突,“望之如在电火炉烟中”,鸾桥水赤。又经八战五攻,终于克复全州。战后他上疏把功劳全归瞿式耜:“为陛下以信臣用臣者,式耜一人也。” **湘潭殉难。** 戊子年(1648年)正月,大局已经烂透:李赤心与马进忠有旧怨,忠贞营纵掠,长沙大乱,诸将商议弃衡州保老营。何腾蛟说“事急矣,非吾亲往不可”,到湘潭用大义责备李赤心,命其拔营。可清军徐勇骤至,堵胤锡“耻功不己出”移军他走,熊朝佐、周金汤未集,他孤军困在湘潭。乌金王一到,马进忠、胡一清都奔溃。他早晨起来,营垒已空,向南恸哭:“臣五年督师,心血呕尽,而所成竟如是。岂非天乎!”然后穿红衣坐在堂上不走。乌金王劝降,他骂:“若不闻何腾蛟乎?何惜一剑!”七日不食,遇害。临死对寺僧说:“取一粟河水饮我,是水从衡来,犹吾君水也。”——那是从衡阳流来的水,还是我们君主的水。这一句,把五年的心血、所有的委屈和最后的倔强,全压进了一碗河水里。 最后的结局 他死后,前锋将宣威伯杨某入城寻找他的遗体,往返七次,战死;诸将气馁,连全州也弃了。朝廷赠中湘王,谥忠烈。忠贞营非但不救南昌,还南掠永兴、郴州;曹志建当面痛骂堵胤锡:“督师像我们中湘王怎么样?统驭百万绝不害民,尽瘁封疆,香名万载;你却臭名万载!”胤锡半夜逃走。此后两月李成栋、金声桓败死,十八个月后孔有德入桂林、瞿式耜死,又三年李定国克桂林,到湖南欷歔说:“使中湘王在,瞿留守何遽至此。”下令在长沙、衡州、郴州、永州之间立祠,岁时祭祀。 这一篇讲什么 篇末的“论”替何腾蛟挡了一句很重的批评。有人说他“仁柔,短于控驭”——不如孙传庭能斩贺人龙立威。邵廷采不同意:崇祯朝虽衰,到底号令一统,三军听令股栗;何腾蛟面对的是江南离散之后人人怀二心、动辄去留的烂摊子,“威克厥爱,有时不济”——光靠威压有时就是不管用。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不幸,是时代不同。 这一篇真正要讲的,正是“仁”在乱世里的力量与局限。他的“仁”能笼络秦楚强悍之士:他布衣麻冠,行军只带两只竹箱,袜子鞋子破旧,幕府没有仆妾,晚年眼病,奏疏都口授——这样一个人,让郝永忠、马进忠这些桀骜的武人“感其至诚,不忍离去”。可他的“仁”也管不住忠贞营的抢掠,管不住刘承胤的专横,管不住友军的见死不救。他能守住自己的气节,却守不住整条战线。 读这一篇,记住三个画面:大堂上那把不动的短刀,桂林城下与瞿式耜的相持恸哭,还有湘潭寺里那碗“从衡来”的河水。第一个是他不怕死,第二个是他懂情义,第三个是他到死都记得自己是谁的臣子。至于成败,邵廷采已经替他说了:功虽不就,义烈着矣。 【堵胤锡】 堵胤锡:单骑闯进三十万大营的“牧子” 这个人是谁 堵胤锡,字仲缄,宜兴人。他的身世很奇怪:父亲堵翁没有儿子,向三茅神祈求,梦见一个放牛童来当儿子;孩子生下来,就取名“牧子”,后来他自号“牧游生”。这个出身带着几分神话色彩,而他早年的行径却实在不像什么贵人——落魄、嗜酒、无赖、爱说大话,还给太守上万言书自荐边防之才,扬言“熊公虽然懂兵,没有我辅佐,事情也要坏”,把太守都逗笑了。 可就是这样一个“狂生”,三十多岁中举,崇祯十年(1637年)成进士。他因为幼年失去父母,上奏请求补服三年丧,在墓旁守孝,传说墓上枯桐开花、蛛丝结成“孝”字。崇祯十四年任长沙知府,率乡勇剿平安化、宁乡的山贼萧相宇,又破醴陵燕子窝、斩首领“草上飞”,从此中外称他知兵。从狂生到能臣,这条转变本身就很有戏。 他经历了什么 弘光朝升他为武昌兵巡副使,改督学道。乙酉年(1645年)春,他奉何腾蛟檄文募兵一万;武汉失守后,何腾蛟退保长沙,让他做湖北巡抚,驻常德。 真正让他出名的,是单骑说降李自成残部。李自成死后,义子李锦(后来的李赤心)等十八部号称三十万,屯在澧州边境,远近震动。堵胤锡侦察到一个关键情报:李锦的母亲高氏有智略,军中大事都听她的;高氏的弟弟高一功所部二万人最强。于是他不带兵,单人匹马闯进大营。 面对这三十万人,他宣称奉诏赐高氏命妇服饰,赐李锦、高一功蟒袍玉带和金银器物,然后举杯开讲,用臣忠子孝的大义娓娓说了几千言。第二天,高氏出来拜见,指着李锦说:“这位是天人啊,你们不可辜负!”田见秀、刘汝魁、贺兰、李来亨等部相继来见受抚。隆武政权封高氏为英淑夫人,李锦为左军侯、赐名赤心,高一功为右军侯、赐名必正,其余都封侯,号为“忠贞营”。 这是南明史上极精彩的一幕:一个文官,靠一张嘴和一套名分,把被视为“流寇”的三十万兵变成了朝廷的军队。邵廷采写得很有画面感——骑兵数千来迎、高氏出拜、 叩谢,一个书生把一营悍匪说得涕泪交集。 关键的几幕 **荆州之败。** 丙戌年(1646年)二月,忠贞营攻荆州,攻了十二天,城快破时突然大雾,赤心等正在吃早饭,清军数万援兵从天而降,飞箭如雨,南军大溃。堵胤锡只能让杨国栋、张光翠分守澧州、回子河,保住退路。 **溯江斥容藩。** 丁亥年(1647年),朱容藩在夔州自称监国招讨副元帅。堵胤锡溯三峡西上,以大义责问,容藩羞愧去掉名号,后来被蜀中会师诛杀。这一段写的是胤锡的“正”——他敢当面训斥一个拥兵自立的宗室。 **忠贞营失控。** 这是全篇的核心矛盾。戊子年(1648年)金声桓在江西反正,胤锡传檄各镇出湖南,马进忠下常德、王有才下桃源、忠贞营克荆门,局势大好。可忠贞营“故盗贼性,不顺约束,且畏敌”——老毛病全犯了。胤锡“无勇”,只能用好话笼络;约好出骑兵三千助战,竟然不来。高必正率数百轻骑突入常德,马进忠设宴诱他,暗中把老营渡过江东,披甲执箭出城走,把常德房屋和沿江船只烧个精光。两军火并,胤锡完全控制不住。 **草桥溃败与逃亡。** 己丑年(1649年),南昌已破、何腾蛟被俘,众人把怨气都算在忠贞营和胤锡头上。胤锡分兵守永兴、安仁、攸县,自己守衡州,三月战于草桥,大败;三镇先溃,堵正明、陆士毅等战死。他逃往郴州,路上遇清军几乎被抓——正午大雾遮住行踪,夜里数万萤火虫照路,才侥幸脱身。这个细节像神话,又像写实,是全书里最有画面感的逃亡场面之一。 **笼虎关之祸。** 他昼夜兼程到桂阳,忠贞营路过时大肆抢掠。当地将领曹志建本就埋怨胤锡招抚了这支兵,趁机在笼虎关把他的将士全部杀掉。胤锡派去求援的何图复也被曹志建杀了。换句话说,他一手招抚的军队,既害了他,也断了他的后路。 **死在浔江船上。** 胤锡到肇庆拜大学士,仅三个月;再加督师兵部尚书,命他调护忠贞营出岭经略湖南。他到梧州后,部下稍稍回来一些,可李赤心等约定的始终不来。他亲自到营中责问,赤心因郴州之败,马甲兵器尽失,将士疲惫,只想请他代奏到高雷休兵,不愿北上。胤锡不肯,别部刘世俊、刘国昌愿出兵湖广,他亲自到浔州迎接,其他镇将还是不动。愤恨成疾,十一月二十六日夜半,船泊浔江,他忽然要纸笔写遗疏、给自己画像题词,掷笔说:“我身负国家重任,不能脱盔赴斗,竟死在床上,真是遗恨!不如葬身鱼腹,洗洗这肠胃!”说着就要跳江,被随从死死抱住,当夜死在船上。他死时四十九岁;友人鲁钊后来找不到他的遗骸,只带回那幅自题画像,上写:“四十九年孤儿逋臣,闻者哀之。” 最后的结局 李赤心等或死或降,忠贞营终究没有成事。何腾蛟、瞿式耜相继殉国,南明在湖南、广西的抵抗也一步步崩塌。篇末的评论替胤锡开脱:明代士大夫才不副志的多的是,不能单怪他;李定国能从张献忠的污浊中自拔,李自成的部下却没出这样的人物——或许上天给他们的才,只够扬乱焰,不够廓清天下;又或许,若有一位像宗泽那样的重臣来统辖,这些悍桀之徒也未尝不可用。 这一篇讲什么 这一篇讲的是“招抚”的悖论。 堵胤锡的本事,在于他能单骑入营、以名分和口才把三十万“流寇”变成“忠贞营”;他的失败,也正在这里——他招抚的是一支没有被真正改造的军队。他们保留着“盗贼性”,不受约束、畏敌、沿途抢掠,打胜了要赏,打败了就散,连友军都恨他们。胤锡既无兵权也无威望,只能“好语羁縻”,像用一根细线牵着一群猛兽,最后线断人亡。 邵廷采没有把胤锡写成英雄,也没有把他写成笑话。他写这个“牧子”从狂言少年到单骑说降,从溯江斥贼到跳江被拦,一步步走到浔江那条船上。篇末那句“四十九年孤儿逋臣”,把开篇那个梦中的放牛童和结尾这个死不瞑目的督师连在了一起——他一辈子都在找一个可以效忠的地方,找到一个可以驾驭的军队,可这两样东西,南明都没能真正给他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四 ================== 【瞿式耜】 瞿式耜:一个没有兵的留守,和一座守了三年的孤城 这个人是谁 瞿式耜是苏州常熟人。祖父瞿景淳是嘉靖朝的会元、礼部尚书,父亲瞿汝说做过郎官,敢跟宦官硬碰,算是把“直”字写进了家传。他年轻时就有才名,万历四十四年(1616)中进士,先当永丰知县,崇祯元年(1628)擢户科给事中。 真正让他扬名、也几乎毁掉他的,是崇祯元年那道“六不平”奏疏。他把梃击、红丸、移宫三案的翻案不公,熊廷弼被杀而杨镐、王化贞逍遥,杨涟左光斗被拿去和王安、崔呈秀魏忠贤相提并论,阉党“五虎”死不戮尸、生不褫夺——一条条摆出来,要朝廷把是非重新说清楚。这道奏疏在骨子上很“东林”:认死理,讲名分,不肯含糊。结果呢?皇帝只批“知道了”;后来又因老师钱谦益的案子牵连下诏狱,放归,终崇祯一朝不用。 这段履历极其关键:瞿式耜不是靠军功起家的,他被载入史册的资本,是“敢说话、认死理、不怕得罪人”这六字。二十多年后,他在桂林把这套脾气发挥到了极致——区别只在于,那时候他面对的不再是奏章,而是溃兵和清军。 从被囚的巡抚到拥立的相国 崇祯十七年后,南明的剧本一幕比一幕荒诞。福王在南京即位,起用他做原官;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,擢他佥都御史、巡抚广西。还没等他站稳,靖江王朱亨嘉在桂林自称皇帝,派人到梧州“召”他——所谓召,其实是胁迫。他的应对很能见出性格:一面假意换朝服,一面暗中通报丁魁楚、陈邦傅;被囚之后,还策反了杨国威手下的旗鼓官焦琏。亨嘉被押到福建废为庶人、幽禁而死,杨国威等弃市。唐王封丁魁楚平粤伯、陈邦傅思恩伯,式耜晋兵部侍郎、副都御史。 桂王朱由榔在肇庆即位,他进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第一疏便谈“养圣德、修纪纲、慎号令、挽人心”——还是那个认死理的瞿式耜,以为把规矩立住,天下就能好转。可他很快发现,桂王是个“仁柔少断”的人:两广、湖南、滇黔、西蜀都在版图内,旧臣吕大器、李永茂也到了,兵食粗足、文武略备,皇帝和太后却只怕军国劳苦,起初连监国都不愿做,是被强劝才即位的;一听到风声鹤唳就追责臣下。更糟的是太监王坤——先在北方搅乱朝政,又从南京跑到福建,再到广东,几句话就说动桂王让他掌司礼监。从此内批四出,刘湘客等谏官被斥,吕大器、李永茂挂冠而去。式耜争之不得。 紧接着,广州的绍武帝朱聿■〈金粤〉与肇庆的永历朝打了起来。三水一战,总督林佳鼎轻进,在海口碰上李成栋的水师:对方全是大楼船,乘东南风放火,西军登岸又陷进三尺深的泥淖,佳鼎战死,李明忠带几十骑逃回。皇帝逃到梧州,一听式耜的部队还完整,又缩回肇庆。这一仗把南明最要命的毛病全暴露了:两个皇帝忙着争正统,真正的敌人却在门口。 桂林:一百零六天,三次险局 顺治三年(1646)正月,肇庆破,梧州再破,百官作鸟兽散:丁魁楚跑岑溪,王化澄跑浔州,晏日曙、田芳跑博白,跟皇帝走的只有式耜、方以智、吴贞毓、吴其靁、程源、马吉翔等十几人。二月到桂林,他一面整肃朝仪、布告楚蜀各镇,一面把王锡衮、文安之、周堪赓、郭都贤、刘远生、丁时魁、金堡一批人召来,仓促间把个小朝廷搭出了样子,晋级何腾蛟督师,兵气再振。 最核心的一段在三月到五月。清兵冲进文昌门,焦琏从行在刚赶到,只带几个人,拉弓提刀就把敌人顶了回去;刘承胤的援兵到了,式耜把库藏刮干净、夫人邵氏捐出簪珥犒军,人家就是不出战,末了还和焦琏的兵火并、大掠而去。五月连日大雨,城墙泡坏,清军四面肉薄——这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幕:焦琏带着箭伤来回奔驰,呼叫督师抚按分门死守,用西洋炮轰敌骑,然后开门出战,从辰时杀到午时,第二天再战,清军才退。恰这时陈子壮、张家玉、陈邦彦在广东起兵攻广州,李成栋不得不解围东撤,桂林才喘过气来。围城三个月,外挖坑堑、内防乱卒,全靠式耜一人调度。论功封临桂伯,他上表辞;辞不掉,就自劾说了一段很奇怪的话——自己从二月十五到五月二十九这“百六日”里三次濒死,靠一个“死”字撑过来,并不害怕;真正医不好的病“不独在身而在心,不徒在形而在神”。这哪里是称病?是在指责皇帝和刘承胤:我身体还撑得住,这个朝廷的心神已经病了。 相位上的“空转” 此后两年,他名义上做宰相,实际上多数时候在救火、在碰壁。王坤走后,周鼎瀚、马吉翔、刘承胤轮流用事,行朝大权全归刘承胤;他请皇帝回桂林、祭告兴陵,王“心知其忠,制于承允,不能行”。戊子年郝永忠在兴安溃败,溃兵冲到宫门口抢掠,桂王半夜逃南宁,他力争数百言无效,自己脚上受伤、被裹上船走,在樟木港遇到刘远生等人,借民房草檄四路发出,才把桂林局势稳住。 但他没有只做消防队员。广西巡抚鲁可藻自署“两广”,他引旧例驳正;周鼎瀚借助刘承胤入阁,他票拟独不苛,引北宋王曾的话说进退大臣要有体统;陈邦傅占据浔梧自称“世守”、不供军需,他疏驳说天下只剩广西一角作郊畿,百官六军都靠这里吃饭,哪有资格讲“世守”。他还因行在久不御经筵,手书八箴于扇进献。这些事看着琐碎,却是一位宰相在最破烂的朝廷里能做的“正名”工作:把名分、体统、规矩一件件扶起来。 顺治六年(1649)金声桓、李成栋、何腾蛟相继败死,他奉命总督川湖滇广军马,敕书说“湖南进止,惟任便宜”。他广罗人才,连有一才一艺的人都不放过,说人的精神不用在正处就会用在邪处,不能把人推到敌人那边去——桂林因此被比作齐国的稷下学宫。可皇帝想东幸肇庆、广州,他连上奏疏、派刘远生去劝李成栋避嫌,甚至拒不入阁:安危之机在外不在内,他宁可守着广西。 最后一幕:衣冠危坐 顺治七年(1650)十一月,广州陷落;初五,孔有德破严关,桂林溃兵四掠,式耜穿戴衣冠端坐官署。张居正曾孙、兵部侍郎张同敞在灵川监军,闻变南奔,说“安可使留守独殉社稷”,竟从江东泅水过来闯进寓所。两人对话极短:式耜说“今日是式耜死日,只是失陷封疆、负国而死,悔恨耳”;同敞说“君恩师谊,敞当共之”。次日城陷被执,孔有德劝降,式耜不应,同敞大骂,被白棓打断双臂,两人被关在一处,清军送酒食,同敞纵饮唱和,题诗把墙壁写满。闰十一月十七日遇害。桂林人哀号载道。 后面是全文最动人的一段:金堡被流放途中受阻,在桂林做了和尚,派僧义送信给孔有德请求收葬,信里说“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,皆受命于天,同分砥柱乾坤之任”,杀其身而敬其人,才是成大事者的天性。吴江人杨艺穿着丧服、挂着冥钱在市上哭,见文武官就叩头,一连两天。获准后,金堡的信道“这是传世的文章”,却怕再上书生事,只求与杨艺同殓两公,葬在北门园中。朝廷追赠式耜粤国公,谥文忠。十三年后,永历帝死于吴三桂之手。 这一篇讲什么 邵廷采在论里借长老之口说:唐桂之际殉国的相国不止一个,虞山瞿公为最——因为南都能以全盛之资画江自守才一年,方国安、马士英的百战精兵望风投降,把丢弃君主看得像灰尘;而瞿式耜“名为留守,身无见兵”,靠忠义激励两三个羁縻的强悍之人,困守孤城,饷绝援穷而人无怨叛,力竭而死。 本篇的重点并不在军事胜负,而在一种人格的“撑住”:在一个名分早已烂透的政权里,有人把宰相二字当成责任而不是官位。他争的往往只是“该不该这么做”的是非,争到了,不过保住一座城;争不到,就用一个“死”字收场。与《东南纪事》里那些手握重兵却望风而降的方镇对照着读,更能明白作者为什么把他写成南明第一相。 【严起恒】 严起恒:留石、沙滩与一只衔不走他的虎 这个人是谁 严起恒字震生,又字秋冶,浙江山阴人。他登进士、入刑部、到广东恤刑、做广州知府,一路上的标签只有两个字:清、直。广州知府任上最著名的一幕,是有人三次献上从广西运来的乳石峰——那种像玉笋一样好看的石头。他收下了,摆在台阶前,把堂屋命名“留石”;等他调任蕲黄监司,石头一块也没带走。这块石头就是他的名片:东西可以留在任上,名节要带进棺材。 北京陷落时他回绍兴,福王时改任衡永守道,南京破后干脆罢官闲居南宁——一个不想卷的人。可桂王在肇庆即位,点名起用他:太仆卿、户部侍郎、兵部侍郎、户部尚书、吏部尚书,一路升上去;顺治四年在武冈晋内阁大学士、加太师,与瞿式耜同辅政。从此,那个只想躲远一点的人,成了南明两广朝廷的两根柱石之一。 他真正的位置:瞿式耜的“另一半” 邵廷采在论里说得很清楚:论两广存亡,瞿、严并称。两人的分工其实是天然的——瞿式耜是“武相”,守桂林、督战、骂皇帝、顶权阉;严起恒是“文相”,清修、持法、在最后关头替朝廷守住一点体面。起恒“罕济变才”,论者并没有吹他是诸葛亮;但他“居官清,事主忠”,能让“武夫悍将见而心下”,这在武人跋扈的南明,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。 他的致命之处也正在这里:孙可望求封亲王,他据理力争,说不可;陈邦傅等人却假传诏书封了秦王。这一“争”,把孙可望得罪透了。南明的悲剧常常如此——真正按规矩办事的人,得罪的是手里有兵的人;而手中有兵的人,迟早会回来算账。 五虎狱:王夫之的那句重话 顺治七年(1650)二月,尚可喜围广州,桂王逃梧州,朝廷大狱却先在家里开了火:金堡、丁时魁、蒙正发、刘湘客下锦衣卫,拷打得血肉狼藉。这“五虎”是当时所谓清流,他们弹劾权幸,也不免树敌;把这样的人折磨成这样,等于把朝廷仅剩的一点正气往死里打。 这时候,中书舍人管嗣裘和衡州举人王夫之来了。王夫之这个名字,后世知道的人远多于严起恒——他是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,隐居著书,终身不仕清。但此刻他只是个举人,跑来质问宰相:“国势如此,而作如此事,奈天下后世何?”起恒回答得很老实,也很无力:“吾亦冤之,然无可如何也。”嗣裘不给台阶:“谁秉国钧,而令至是?相公不可为此言!” 这句话的杀伤力在于:它把“无可奈何”这话堵了回去——你宰相都说无可奈何,那到底是谁在秉国?你既知道冤,为什么只叹气?史书写“起怛瞿然索衣冠请对”——原文“起怛”当作“起恒”,“瞿然”是惊醒的样子。他这一惊,是可信的:一个以清直自守的人,被人当面指出你的清直只是旁观,这比骂他贪腐更难受。他立刻要衣冠要求面奏,进不去,就带着百官趴在沙滩上请命。最后金堡等免死,起恒自己却被罢相。这一段是本篇的戏眼:真正救人的不是权术,是一个人的羞耻心被唤醒之后的那点行动。 最后三年:从平浪到乌江 罢相不久,李元胤请桂王下手敕,把他召回内阁。可形势已经收不住:广州、桂林相继陷落,皇帝逃到南宁。顺治八年二月,孙可望的部将贺九仪以“入卫”为名来到他的船上,白事之间暗抽舵牙——这是蓄谋的谋杀,不是失足。左右“莫敢救”四个字,写尽了当时朝廷的实景:皇帝在逃,兵是别人的兵,宰相的命悬在别人的一句话上。 接下来的一幕,正史写得像传奇:三十天后,青山渔人看见虎从水边负一冠服人上山,追上去,虎放下人走了;衣服不坏,面貌如生;举人杭思斋来认,正是严起恒。此事照原书照录,但可信度存疑——它更像是当地人把一位忠臣的死包装成了神异故事,用来解释“为什么尸体能辨认、为什么没有被鱼龙吃掉”。但“阴掣舵牙”是毫不神秘的:孙可要杀的就是当年那个不肯封他秦王的人。后来可望反形已露,朝廷追谥“忠靖”;“靖”字,恰恰是对他没有做成的事的补偿。 十四年后,儿子严文驯找父亲的坟,三日夜不得,彷徨哀恸,忽然有老父引路,认出坟茔,一回头人就不见了。这段与“虎负”同一笔法:忠臣的身后事,总要借一点异象才说得清。文驯改葬桂林,奉母定居广西——一个宰相的家,最后就这样落在了广西。 这一篇讲什么 论里说,起恒“仪表魁梧,想见隆万盛世相臣之度”——他长得像盛世的名相,偏偏活在末世。这句话比任何赞美都残酷:不是他不像,是时代不对。 本篇重点不在他做了多少事,而在两件事:一是“留石”,说明一个人的清可以具体到一块石头上;二是“沙滩”,说明一个人的直可以被逼到趴在地上。王夫之那句质问,是全文的转轴:南明不缺看清问题的人,缺的是把看清变成行动、并且承担后果的人。严起恒最后沉水而死,尸身被虎负上山——这传说未必可信,但他和瞿式耜一道,把“瞿严”二字变成了两广存亡的代名词,这一点不虚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五 ================== 【陈子壮】 陈子壮:探花、老臣与那纸没有走成的任命 这个人是谁 陈子壮是广东南海人,万历四十七年的探花,翰林编修出身。他的父亲陈熙昌做给事中时,因为弹劾魏忠贤,挨了廷杖、被戍边;子壮自己主持浙江乡试,试录里的话被认为诽谤,也遭贬黜;崇祯初年做到礼部侍郎,又因纠劾唐王不法、主张宗室不宜授官,再次下狱戍边。三起三落,全是为了“该说的话不能不说”。 这就是陈子壮的底色:他是典型的东林—清流人物,讲名分、讲规矩、讲血统正统,不擅长、也不屑于经营实力。后来的事证明,这种人在和平年代是清议领袖,在南明却只能反复被架空。 一次提前投下的票 顺治二年(1645)福王在南京即位,起用他做礼部尚书;他因得罪马士英,回乡去了。五月南京陷落,中央成了一个空壳,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:谁来继承明朝?陈子壮给出了他的答案——桂王朱常瀛是神宗的儿子、光宗的弟弟,论血缘应当嗣大统。这个意见得到总制丁魁楚、巡抚瞿式耜的赞同。 这段“桂恭王寓梧州,子壮议以王神宗子、光宗弟,宜嗣大统”,是永历政权法理上的提前投票。后来桂王在肇庆监国、即位,用的正是这套说辞。所以本篇虽短,陈子壮却做了一件影响全局的事:他在没有人敢开口的时候,把永历朝的法理写好了。可惜他提出的这份拥立之法,最后被别人拿去用了,他自己反而被搁在一旁。 两次辞召:一个老臣的分寸 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,广求旧德,征召陈子壮入阁。他看清了福建的实权在郑芝龙手中,辞不赴任;应召的是同乡何吾驺。这个选择很能说明他:不做没有实权的官,也不去给别人当装饰。 接下来是南明最荒诞的一段:丙戌秋,隆武帝逃奔汀州,到上杭白莲,清兵追及;何吾驺先逃,皇帝仓皇驰逃,不知所终。何吾驺(原文作“吾骏”,疑为同一人)跑回香山;张家玉率数万粤兵准备出江西,听说上杭败溃,也退回东莞。一个皇帝、两个重臣,就这样散了。 一纸任命与两个皇帝 桂王在肇庆监国,想起陈子壮当初的那句话,就在家里拜他大学士、太保、兵部尚书,节制江西、广东、福建、湖广军务。这是把整个南明西线的军务都交到他手上。可是命令还没走完流程,唐王朱聿■〈金粤〉已经在广州称帝——绍武与永历并立,广东境内出现了两个皇帝。陈子壮的任命“未果行”,四个字写尽了南明的荒唐:不是没有忠臣,不是没有安排,而是安排永远赶不上局势的变化。 本篇没写的结局(见《陈邦彦》篇) 邵廷采把陈子壮的结局放在《陈邦彦》篇里写:顺治四年(1647)六月,他在南海九江起兵,陈邦彦来会师;原定七月七日三鼓,与城内杨可观、花山降盗三千人同时发动,因家人先在城下张檄被执而事泄,杨可观等骂贼而死;他退五羊驿,邦彦设计禺珠洲火攻,因两军互认不清帆樯,被李成栋趁乱击破,退保九江。后与麦而炫被执送广州,佟养甲给他穿上赭衣游城,他身被数十刀,口呼“高皇帝、烈皇帝”不绝而死。戊子年赠番禺侯,谥文忠。降绅何吾驺等围观,先鞠躬说“畏”,继而改口叹“真忠臣”——这几笔,比任何赞语都冷。 篇外的背景:为什么是桂王 要读懂“神宗子、光宗弟”这句话,得回到崇祯十七年后的继承序列。崇祯帝自缢,南京的福王朱由崧是神宗之孙、福王朱常洵之子,论“血缘近”站得住,但东林—清流一派嫌福王一系与魏忠贤旧案牵连太深。桂王朱常瀛是神宗第七子、光宗之弟,论辈分是崇祯帝的叔父,在宗室中属于“大宗”一支。陈子壮主张桂王嗣统,既是宗法上的选择,也是政治上的表态:他宁可要一个年长、温和、有“正统”外衣的宗室,也不要一个背后有马士英、阮大铖的福王。后来的事实是,福王先立而败,桂王后立而支拄了十几年——陈子壮这次“提前投票”,赌对了方向。 这一篇讲什么 全篇只有三百多字,像一份履历:探花、给事中之子、礼部侍郎、两次下狱、两次辞召、一纸未行的任命。作者要写的是一个老臣的“正”:他拥立桂王,因为论血缘;他辞隆武之召,因为看透郑氏;他最后死在广州,喊的是太祖和崇祯。然而他一生都在被安排——被皇帝起用、被权臣排挤、被局势追赶。陈子壮的价值不在于做成什么,而在于每一次都站在他认为“正”的那一边。与张家玉、陈邦彦相比,他“秉直道,不苟立议论为去就”,朝野倚重他,却也是最不能适应乱世的一位。 【张家玉】 张家玉:一个被自己人拖垮的奇才 这个人是谁 张家玉,号芷园,东莞人,崇祯十六年进士、庶吉士。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书生:少年好剑术,交结山泽豪杰,顾盼自喜,有一种“奇气”。北京陷落时,他被李自成的军队捉住,当面骂贼;贼人看他长得秀美、口才好,竟把他放了。他就顺水推舟写文章称颂贼军,麻痹对方,然后趁机南逃——这一段是全书里最像武侠小说的开场:靠胆气和机变,从贼营里走出来的人,后来成了广东三忠之一。 从钱塘到福州:门生罪名与郑氏天花板 南逃后他住在钱塘。马士英正和东林党互相攻讦,因为张玉是周凤翔的门生——周凤翔是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时殉难的翰林——就被罗织罪名削了籍。这个罪名很荒唐:老师殉国,学生却有罪;但在南明,站队比能力更要命。 苏观生等护唐王入闽,隆武帝即位,张家玉任侍讲。他很快看出“政决郑氏”——大权在郑芝龙手里,于是不愿在朝中做摆设,请求到前线效死。朝廷给他兵科给事中、监永胜伯郑彩军的名义。注意这个安排:一个文臣去监一个武将的军,既无实权,又要担责。这是隆武朝用人的典型毛病,也是张家玉后来处处受掣肘的根源。 新城与广信:他能打,但没人让他打到底 他作为先锋抵广信,解了抚州之围;苏观生则驻南安。丙戌正月,清兵围他于新城,他力战得脱,加佥都御史。这两仗说明他不是纸上谈兵的人。问题是他的上级郑彩——两人“议不合”,他请回广东募兵。兵刚集结,福建败报就到了,军队不战而溃。福建的败局不是他造成的,却由他承担:一个能打的人,被一个不能打的上级拖着,最后连仗都没打成。 同年十月,赣州破,苏观生弃南安保广州,陈邦彦劝他也不听。李成栋已定漳、泉,将窥惠、潮,两广震动。本篇到此戛然而止,但故事远没完。 本篇没写的结局(见《陈邦彦》篇) 顺治四年(1647),张家玉在家乡起兵:东莞到溶二乡结保,迎他入居;清军陷东莞、到溶,他的祖母陈氏、母亲黎氏、妹妹石宝全部投水,妻子彭氏被执不屈而被肢解。他退西乡,陈文豹聚乡兵拥戴,进克新安;又克博罗、连平、长宁、归善,在龙门分龙、虎、犀、象四营,攻入增城。陈邦彦给他写信说:“成不成天也,但得牵制北骑数月无西,则浔梧之间可完葺——是我不收功于东收功于西也。”李成栋因此不能再西进,桂林得以保全。顺治六年十月,成栋以马步万余攻增城,大战十日,家玉矢尽炮裂、将伤卒死,拒绝突围,说“丈夫立天,常犯大难……坐待执缚,以颈血溅敌乎哉”,遍拜诸将,自投野塘而死,年三十三。 他与其他两人的分别 论里把三人放在一处比较:“邦彦沈练,家玉英果,其人皆出子壮上。”这句话很值得玩味——陈子壮官最高、资格最老,作者却明白说两位后辈超过他。陈邦彦的特点是“沈练”,沉得住气、想得周全;张家玉的特点是“英果”,敢下决心、敢冲。张家玉的长处在“迅速”,短处也在“迅速”:他屡败屡起,靠的是一股锐气,可锐气撑不起一场需要持久的拉锯。西乡之破、陈文豹等被杀,是他最痛的一次;可他转过头又到铁冈聚三千人,攻龙门、博罗、连平、长宁,一路打下来。陈邦彦在信里说“牵制北骑数月无西,则浔梧之间可完葺”,实际上是替他规定了价值:不必求胜,只要把李成栋拖在广东,广西就能喘气。张家玉做到了。 这一篇讲什么 本篇只有二百多字,几乎是一份战报摘要:骂贼、南逃、被削籍、护驾、监军、解围、突围、兵溃。但把《陈邦彦》篇的后续接上,就能看懂邵廷采的安排——张家玉是“英果”的那一类人:敢骂、敢跑、敢打、敢死。他的悲剧不是无能,而是南明给他的舞台永远不完整:有兵权时无命,有命时无兵,有兵时上级不听他的。 论里那句“使声桓举而杨、万存,成栋归而子壮、家玉、邦彦犹在,事讵可量哉”,是作者对这几个人最深的惋惜:他们不是败给敌人,而是败给了自己人的牵制与内耗。广东三忠里,他死得最烈——不是被俘后从容就义,而是在弹尽粮绝时自己走进池塘。 【陈邦彦】 陈邦彦:一个书生,把广州围成了棋盘 这个人是谁 陈邦彦字会斌,广东顺德人。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,他痛哭奔南京,上万言《中兴政要书》不报;唐王入闽,苏观生看到他的文稿,惊呼“奇才”,召为监纪推官;诏至时他刚中举人,改职方主事,监狼粤兵驻南安。他是个典型的“书斋型”战略家——读书极广,每年教书收入都分给贫困的兄弟亲友,县令百金聘他教家塾,父亲不许去就不去。这样的谨守庭训的人,一旦出手,却是最敢赌的那一个。 在两个皇帝之间:他比谁都清醒 隆武败后,苏观生想过岭议立新君。邦彦劈头就说:“国自有主,非阁下所急。”——国家已有皇帝(桂王),你急的该是防备清军,不是拥立。他主张疾走惠、潮,趁漳泉未溃扼住东线,还请留一军为苏阁下守北门。南安士民拦路求他同守,他不肯,全军入广州。这是他很奇怪的一点:他忠桂王,却不肯陪苏观生困守南安——因为他判断南安守不住,而广州还有棋可下。 接下来是全书最尴尬的一段:他奉桂王表劝进,走到梧州,绍武帝已在广州登基,苏观生变卦。邦彦顿足说“是寻纵谭尚,亡不日矣”——“谭尚”疑指东汉袁谭、袁尚兄弟相争(存疑),意思是两位唐王并立,等于重演兄弟阋墙,亡国不远。他仍尽力周旋:擢兵科给事中,赍敕还谕苏观生;林佳鼎战死后苏观生又变,他只好改名换姓逃入高明山。一个谋士能做的,他全做了;做不成的,不是他的错。 围魏救赵:从山里救出桂林 丁亥春,李成栋破肇庆、梧州、平乐,围桂林,瞿式耜、焦琏几乎两次失守。邦彦在山中昼夜哭泣,想明白一件事:朝廷禁旅单弱,湖南太远来不及援,唯一的办法是趁敌立足未稳,直袭广州——孙膑救赵的旧法。他单舸赴甘竹滩,说服余龙;余龙焚敌舟百余,薄广州,城中粮食将尽。佟养甲急报李成栋,扬言顺路取甘竹,余龙一怕就退了。李成栋解围东撤,桂林保住。这一段是本篇的第一个高潮:一个没有兵权的书生,靠三寸不烂之舌调动了两万土匪,把广西的危局解了。 三忠如何互相托住 张家玉的家难是本篇最惨的一笔:到溶陷,祖母陈氏、母黎氏、妹石宝赴水,妻彭氏被肢解。他退西乡,陈文豹奉之克新安。邦彦写信说:“成不成天也,但得牵制北骑数月无西,则浔梧之间可完葺——是我不收功于东收功于西也。”这两句其实是广东三忠的战略分工:不必赢,只要把李成栋钉在广东,广西就能修补。后来李成栋“自是不能复西”,证明这招成功了。 佟养甲抓了邦彦的妾和儿子,写信招降;邦彦在信尾批“妾辱之,子杀之,身为死臣,义不私妻子也”——不是不爱,是按“死臣”的身份不能顾私。后来家属仍被杀。论里说邦彦“于书无不读”“动止禀庭训”,这种家庭教育养出来的硬脾气,到了战场上就变成绝不妥协。 七月七日:输给自家旗号的奇袭 这是全书最让人跺脚的一幕。子壮在九江起兵,杨可观等结花山降盗三千为内应,约七月七日三鼓齐发;子壮提前两天薄城,家人张檄被执,事泄,可观等骂贼死,花山人尽殁。邦彦后至,仍有补救之策:我以火舟伏禺珠苇间,公以大舰待其西。计策本身没错:成栋过禺珠洲时邦彦只用了少量火舟就焚其数舟,迫使其西走。可是天亮时邦彦尾追至子壮军前,子壮军望见满帆樯蔽空,以为是清军,阵脚先乱,后军拔船就跑,成栋趁势一击,大败。 不是败于敌人,是败于友军认不出友军的旗。邵廷采写到这里没有一句评语,但读者自会想到:南明的失败,常常就是这样——不是没有计谋,而是计谋需要各部协同,而各部之间连信号都对不上。 清远:城破之后的最后一首诗 邦彦哭祭可观、景晔首级,退破三水,会霍师连于胥江,复收新会、新宁;八月入清远,横江树栅断岭东饷道。九月成栋水陆二万来争,霍师连火舟出栅,先胜;明军尽舟追击,风忽反,成栋回战,师连舟迫栅不得入,全军溃,精锐尽丧。这是“天败”的第二回——上一回是子壮误判,这一回是风向倒转。城被挖地道填火药轰塌十余丈,白尝灿死、朱学熙自缢,邦彦巷战自辰至午,肩受三刃,走学熙园亭题诗于壁,投池被牵出。 押到广州后,佟养甲逼他作书招子壮,他答:“陈督师誓扶弱主,有一日则尽臣子一日之责,邦彦有死,不能为此也。”医生看伤、厨子进食,他都笑拒。九月二十八日磔于市,年四十五。临命歌“天造兮多艰……崖山多忠魂,后先照千古”,唱完,肝忽跃起击监者面,那人惊怖数日而死。这个结局写得近乎志怪,却把“忠”写到了生理层面——连内脏都在抗议。 三忠收场与这一篇的重点 陈恭尹被父友湛粹破千金藏匿;十月家玉增城大战十日,矢尽炮裂,遍拜诸将,自投野塘,年三十三;十一月成栋用四姓盗郑昌导破高明,执子壮送广州,佟养甲衣以赭、舁游城,子被数十刃,呼高皇帝、烈皇帝不绝口死。降绅何吾驺等围观,先鞠躬说“畏”,转而叹“真忠臣”——作者把这句反复写了两遍,讽刺意味极浓。 论里说:“使声桓举而杨、万存,成栋归而子壮、家玉、邦彦犹在,事讵可量哉!数人者,杀身成仁,然国之元气,于斯尽矣!”本篇重点不在谁打赢,而在三个人如何互为依托:邦彦谋划、家玉冲锋、子壮坐镇。一个策划者、一个突击者、一个象征者,全都没能活到李成栋反正的那一天——半年后成栋归明,何吾驺、王士俊复入内阁,朝会谈到子壮,仍啧啧称“真忠臣”。人死了,官位倒回来了。这就是南明。 【王兴】 王兴:文村六年,一座不肯换旗号的孤岛 这个人是谁 王兴字电辉,广东恩平人,南明封的“虎贲将军”。这个名字在《陈邦彦》篇里露过一次面:张家玉在龙门分龙、虎、犀、象四营,各处乡兵特起,“虎贲将军王兴屯新会之文村,高凉崔良槚、潮阳赖其肖等先后聚众,攻克州县”。到了本篇,他成了主角,而他的全部故事可以浓缩成四个字:文村不下。 为什么是文村 顺治四年李成栋平定广东、进逼桂林,陈邦彦、张家玉纷纷起兵,王兴也在新会起兵。但他很快看清:李成栋兵势太盛,硬碰硬不行。于是他退入文村——新会境内万山之中、大海之滨,连接新宁、开平、恩平、阳江、阳春,连带广州、肇庆二郡六县。这是广东境内少有的“山+海”地形:进可扰广州,退可藏人。这样的地形,决定了这里能守很久。 唐王的弟弟朱聿锷和一批宗室来投奔他,他恭敬奉事。这件事很要紧:对一个武将来说,收留宗室就是把“明”字摆在了自己门口。李成栋反正后,桂王到肇庆,派大理卿连城璧带诏书慰劳,想把他的兵调过五岭——王兴没有走。他留在文村,成了广东最后一面还立着的旗帜。 十郡皆附,独文村不下 顺治七年冬,尚可喜入广州,广东十郡全部归附,只有文村不降,累攻不克;遗臣亡将来投的越来越多。原书用了一句话点出这里的性质:“用桂王正朔服色,以死自誓,不臣于大清。”正朔是历法,服色是衣冠——在一个朝廷已经逃到缅甸的前夜,坚持谁的历法、穿谁的衣裳,就是坚持谁还活着。这不是争一城一地,是在给一个政权留一口气。 刺竹、陂塘与鸟道 顺治十二年七月,尚可喜大会水陆兵来攻,进入了文村的地界。作者写得很细:山路曲折如鸟道,刺竹丛立,陂塘密布,骑兵跑不起来,短兵相接,几步一折,清将盛登科等二十余人战死。这是全篇最精彩的军事描写——不是靠计谋,是靠地形。农民出身的乡兵和山泽豪杰,在刺竹与池塘之间,把八旗骑兵的长处一寸寸磨掉。尚可喜只好改办法:断要道、重垒堑沟,硬困。第二年八月,文村粮食吃尽。真正压垮这座孤城的不是炮火,是米。 一封信与一次不见面 尚可喜爱惜王兴的才干,再次招降。义乌人金光是平南王幕府里有侠气的掾属,尚可喜言听计从;前宰相王应华曾被小盗捉住献到虎贲营,王兴以客礼相待,两人有旧。王兴让王应华写信提出条件:必须金光亲笔,来人才算归顺。可喜厚赏使者,让使者回报——王兴始终不出见。 这一段极有张力。他不是不知道金光的话管用,也不是不想给部下一条活路;他是不肯亲自见清方使者,因为一见面就有了“受降”的形迹。然后他宴请吏士,晓谕释甲,别贻害生灵——先替部下安排活路;夜半具衣冠,举家自焚。朱聿锷吞片脑死;五个幼子,尚可喜善待。这一年桂王入缅,全滇俱破,行在无主,王兴“决意罢兵,卒以身殉”。 虎贲将军的分量 “虎贲”本是周代宫廷卫士的名号,南明用它作武将封号,是给武人一种近卫般的荣誉。王兴以恩平人起兵新会,收留唐王之弟聿锷及宗室,等于把南明的宗庙牌子扛在自己肩上;后来李成栋反正、桂王在肇庆复国,朝廷派大理卿来慰劳、想调他北上,他都没动。史书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不动,但接着发生的事说明一切:庚寅冬尚可喜入广州,十郡皆附,只有文村还在。他留在原地,是为了让“广东还有一处未附”这句话成立。 这一篇讲什么 本篇只有五百多字,却是《西南纪事》里最干净的一篇:没有党争,没有权臣,没有掣肘,只有一个地方和一个人。作者把他放在王祥、皮熊之后,是要作对照——那些人手握雄兵、身居高位,一仗就败,一败就降;王兴守着一座山村的“正朔服色”,守了将近六年。 本篇的重点是“不下”二字。不下,不是因为他能打赢,而是因为他不肯把名字从明朝的册子上划掉。他最后把部下遣散、把家烧掉、把自己烧掉,连尸体都没留给敌人——这比被俘后骂贼而死更决绝。南明历史里最动人的往往不是胜仗,而是这种毫无胜算的坚持:当皇帝逃进缅甸、云南全省陷落时,广东万山里还有人穿着明朝的衣服,用明朝的历法,过完最后一天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六 ================== 【李干德(杨展)】 李干德与杨展:一个书生的算盘,毁掉了一个能把四川救活的人 这篇为什么有两个名字 标题并列两人,因为故事是一体两面:李干德是“承制抚众”的朝廷命官、书生太师;杨展是“雄视全川”的实际枢纽。一个代表南明的名分,一个代表四川的生机。最后,名分杀了生机——这就是邵廷采要写的事。 李干德:从长沙到重庆 崇祯四年进士,湖南巡抚,在长沙击败过张献忠;后来力不能支,退驻贵州■〈〈牙攵〉上女下〉川(原书缺字,存疑),以图兴复。他收袁韬、武大定数万众:袁韬原是献忠部下“姚黄十三家”,王应熊授以副将守顺庆;武大定是“小红狼”别部,先降孙传庭,传庭死后走兴安、逾广元来合,谋突秦而西,被清兵击破,弃顺庆东走,过涪入山归干德。 曾英战死后,守涪州的是李占春、余大海。朱容藩自肇庆入蜀,取道施州卫溯江西上,把两人劝回;卢光祖水师猝遇,战不利,清兵也因全蜀残破北还。占春结营忠州平西坝,号“万姓营”;干德得袁武之兵,入佛图关据重庆。这里有一幕很能见出他的本事:袁韬想压过诸军,占春夜袭,干德“素善占验”,夜观星象就预警,徙舟、擒占春家口,天亮又送还。书生带兵,靠的是这种机变。各镇争得他以为重,称“李太师”。 朱容藩的闹剧 武冈之变,传言桂王被执,朱容藩在夔州冒称楚世子、监国招讨副元帅,诸将皆贺;只有干德不平。吕大器自黔来,过占春营,详言王无恙、容藩僭窃,占春遂不复事。干德传檄声罪,容藩北依“三谭”攻石柱司,败走被追杀。这一段是他在蜀中做的最“正”的一件事——用名分拆穿一个冒牌货。有趣的是,日后他自己却栽在“不认名分”上。 杨展:把四川从人吃人的境地捞回来 武进士,广元守备;成都破时他挣脱束缚、泅水下江,到嘉定,入犍为杀伪令,据嘉定。张献忠沉金玉于江,他派壮士乘巨筏探得大镪巨万;随即遭遇最惨的荒年:斗米三十金,沿道饿死,父子相烹。他派百余使赴黔楚告籴,前后入米数十百万石;供养乡先生、弟子员,给农人牛种口米,百工杂流各以艺就食,贫无告者廪之。巴蜀孑遗赖他全活,秋大获,雄视全川,封华阳伯、晋锦江侯。 这是全书最温暖的一段:“川人走四方者,述展慈爱,莫不流涕。”邵廷采说四川之惨“生民以来所未闻”,而杨展把它变得可以活人——他的功业不在斩首多少,在于让一个快要吃人的社会重新有了秩序。 一顿生日酒 干德使者至,展以同为蜀人、又有袁武之助,大喜约为兄弟;久后展复与占春通问,袁武请丐无已,展不能悉应,隙生。干德讽经营川北,展不听;干德薄展,谓袁武足资谋,欲杀展而并其众。袁韬生日,展亲携牛酒币帛往祝,带五百甲士长刀自卫;入夜犒从者,五百人皆醉,袁韬即座擒展,囚别室寻杀。 这一段的冷酷令人心惊:杀人的理由不是私仇,是一个书生判断“此人不足与有为”。名分在这里彻底翻转——干德是朝廷命官,做的却是背信的事;杨展是武人,做的却是养民的事。 结局与这一篇的重点 袁韬围嘉定,展妻及子景新誓守;城中饥,王祥曹勋李占春援军皆败,内应献城,夫人自缢,景新北走,士马财赋尽归韬。众论不直干德,樊二蘅贻书诮让,诏切责,诸镇请会师致讨,会粤东湖南丧师而止——南明连一场追责都组织不起来。庚寅孙可望据黔,替杨展讼冤:王自奇三万由川南,刘文秀万人由滇渡金沙江出黎州袭后;袁韬等六战六胜,自奇自后掩之大败,韬遁大定就执,干德全家自沈,可望以白文选镇重庆。 论曰“士不讲学敦本而竞谈纵横功名,鲜不败天下事者”——这是给李干德的判词。他不乏机智,却相信权谋可以解决一切;杨展则把钱粮变成米、把米变成活人的命,把散兵游勇变成能耕能守的百姓。作者把两人都写透,是要说明:乱世最可贵的不是会算,而是肯养人。 【王祥(皮熊)】 王祥与皮熊:三万人淹死在自己的内斗里 这篇的标题为何有两个人 正文写王祥,又附皮熊,论里却把两人分开评价:一个“身死为笑”,一个“志存故国”。这是一篇双人合传,作者存心要对照着写。 王祥:从隘官到忠国公 綦江人,崇祯末九围子隘官,勇悍;张献忠陷蜀,唯遵义未附。王应熊自京师还,承制置幕府于遵义,马干行巡抚事,刘鳞长、王芝瑞传檄缟素讨贼;刁化神以鬼术募兵,曾英袭取其众、复重庆;王祥出师綦江为犄角,威望不及曾英而幕府委任过之。丙戌十一月十五清兵斩献忠于西充,孙可望南奔过重庆杀曾英,抵綦江;明年正月入贵州,祥走永宁山中;马干被难内江,应熊薨于毕节,独祥在永宁、赤水间收溃兵败卒数万,复据遵义,士大夫归之,户口充实雄于诸镇。朝廷封平冠伯(当作平寇伯),是曾英的旧封号,占春等不服。 乌江:三万人不是死于清军 袁韬与占春争长,王祥恶占春之强,诱来议事、伏甲执之,占春杀守者逸归,诸镇自此疑贰、日寻私斗;未几又攻皮熊。皮熊本名罗联芳,江西人(原书缺字),贵州偏裨,范矿荐授总兵;孙可望破其兵于乌江,走平溪;可望南趋滇,熊再入平越收兵复黔,破蓝二等,封定番伯。 遵义饥,王祥告籴于黔,皮熊以为是在侦察虚实,不准;部下又掠其财物,王祥怒而攻之,围贵阳三日败还。熊陈越境罪,请会诸镇进讨,十余战不克;黔兵独深入相持月余,粮尽,熊子文英不能抚循而败;祥悉锐乘之,黔兵大溃争渡,溺乌江死者三万余人。 这是南明内战最惨的一页:三万人不是死在清军刀下,是死在遵义借粮的一次口角、两位封疆大吏的面子上。朝廷后来下诏和解,二人盟于乌江罢兵,思南、铜仁、湄潭皆归祥——内斗的胜利,换来的是地盘,不是抗清。 封公之后:最该同心的时候还在犹豫 孙可望据全滇,诱黔国公沐天波,土司受约束,将为西鄙患;蜀绅程源等赴肇庆言祥雄武,封祥忠国公、熊匡国公,并建黔播重镇以防云南。己丑冬可望犯贵州,熊不能御走清浪;白文选追执熊,释不杀,使盟祥,祥狐疑未听;可望怒,文选赴永宁,侯天锡迎降,绐报“滇兵二十万渡乌江,戒期夹击”。 骁将李定进的话是全篇最有骨气的一句:“二三年操刀同室,虽捷亦耻;今拒贼望,胜则直规西南,不幸而败,不失义鬼。仁公何复疑乎?”——打自己人,赢了可耻;打敌人,败了也是义鬼。王祥还是犹豫;他盘算走真安州入隆武、彭水间(原文地名存疑),把财宝装进竹夹三千副先送走。幕僚的话更冷:“董卓、公孙瓒何代无贤?众心尽解,多送款可望。” 两个结局:自刎与绝食 可望疾发兵掩之,祥夜走,牙将已先卷走财物;旦失妻子,从者百余骑,大哭;追至马蹶,率死士短刀突战,杀百十余人,创重自刎。次年卢名臣下涪州,占春败野猪寺口,与余大海顺流下楚降清。皮熊居黔不复仕;康熙元年常金印案牵连安坤,吴三桂讨水西,执熊翁婿;熊年八十余,抗节大骂,绝食四十日死。 “父行”与“同室”的两层关系 本篇的人物网其实很密:王应熊是朝廷派下来的大学士,曾英是他一手提拔的涪将,王祥的“平冠伯”是曾英的旧封号——他踩着旧将的资格上位,旧将自然不服。袁韬与李占春争长,王祥想拉袁韬,就把占春诱到营里捉住;占春逃回去之后,各镇“疑贰”“日寻私斗”,已成解体之势。皮熊与王祥本来没有深仇,只因遵义借粮的一次误会,部下又抢了王祥的财物,两个封疆大吏就把贵州打成了战场。乌江之盟换来的和平只维持到孙可望到来——而这恰恰说明:南明的军阀体系,只有在外敌压境时才会临时抱团,压力一松就自相残杀。 这一篇讲什么 论引宋事:吴璘、余玠守蜀,刘整以泸州降元,顺流下襄阳而江淮不守——地无险,得人则固。桂王时蜀黔上游尚在,谋国者却用王祥、皮熊这样的将,“一战而败,宜也”。可作者笔锋一转:皮熊“志存故国,久而不怠,经险乃见”;王祥则是“驽骀栈豆”,劣马舍不得槽里的豆子,逃跑时还带着三千担财宝,最后被自己的牙将劫了,身死为笑。 本篇重点正是这个对照:同样拥兵、同样封公,一个在八十岁时用四十天绝食证明自己还是明朝人,一个在逃亡路上惦记着金玉文绣。邵廷采写得很刻薄,但刻薄得有依据——乌江江面上那三万具浮尸,就是王祥“不足惜”的注脚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七 ================== 【金堡】 金堡:把皇帝当作孤注的人,和「五虎」的最后一只 这个人是谁 金堡,字道隐,浙江仁和人,崇祯十三年(1640年)进士,做临清州知州才五个月就丢了官。他这人「任气敢言」——一肚子气,嘴上又不肯让——这个性格决定了他一生:要么上书、要么弹劾,几乎没过过安生日子。清军打下杭州后,余姚姚志卓起兵收复县城,他跑去投奔;姚志卓败走富阳,他又渡江投郑遵谦。这一年唐王在福州即位、鲁王在绍兴称监国,两个明朝宗室同时举起复明的旗号,而金堡偏偏撞进了他们中间最尴尬的位置。 千里赴阙:两句话和三句话 鲁王授他职方郎中,他不拜,历尽艰险跑到福州向唐王上书。这道上书是全书最痛快淋漓的文字之一:他叩头流血读完出师诏,却看见「翠华未出」——皇帝的车驾迟迟不动。于是他抛出著名的「两言」与「三言」:出关则混一可期,不出关则偏安不保;不复徽州保不住浙东,不复浙西断不了杭州,不复上江制不了金陵。他要郑鸿逵疾走徽州、方国安全权负责杭州,再合姚志卓、金有镒、郑遵谦三将,出没嘉兴湖州苏州松江之间断敌粮道——「不过二旬,可得十万」,杭州守兵不过是游魂。 最狠的是他劝皇帝别怕「孤注」:汉光武骑牛杀尉、滹沱河啃麦饭,有什么万全可恃?如今你是高皇帝的亲孙,托身天南,正该自以为孤注,用这个姿态去激发忠臣义士的气——「何地非饟?何将非兵?」这话说得唐王召对时「嘉其才气,且大用」,可也把他推到了郑芝龙的刀口下。 钱塘江上:一场「兄弟阋墙」的辩论 唐王要重用他,他反而自请去钱塘江监郑遵谦的军,结果一头撞进唐王、鲁王两个政权的火并。越中文武大哗:你金堡当初不受鲁王的官,如今从福建回来,不是动摇人心吗?更糟的是,他相信了黄澍已降清却愿「挈上江归朝」的鬼话,坚持此人可用——其实黄澍正是当年献计害死他的人。陈函辉密启鲁王请杀他,金堡于是上启申辩,搬出更始帝与刘縯、刘崇的典故,说「一家之中,有二天子,即外患得以相乘」,又引《诗经》「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」,苦劝鲁王:你若奉唐王为尊,唐王之功不过汉光武,你的德行却超过周文王,何乐不为?话说到这个份上,鲁王还是不听,令旨下法司究问。他只好逃到衢州投黄鸣俊;后来闽事败亡,一如他所言。 三策与八事:一个言官的航道 福建失守后,他避居湖南,写信给何腾蛟,说朝廷举动「小则有河北方命之忧,大则有许下擅权之衅」——连中兴之后都不见得是国家的福。丁亥年(1647年)经瞿式耜推荐,他到肇庆行在上疏陈八事,这八条几乎是给永历朝廷照镜子:马吉翔一身兼了内阁、六部、通政司、翰林院、司礼监的权,「权震世者主危,威震主者身危」;陈邦傅拿「居守」的旨去行「世守」的敕;郝永忠是张献忠余孽,朝廷却「如奉骄子」;中旨频繁、内廷纳饟卖官、调停言路、摧折义兵、滥遣使节——每一条都戳在当权者的肺管子上。 李成栋派人读了疏,惊呼「朝廷尚有如此人乎」,当日就让他以原官掌兵科。他一上任又上疏画了一张宏图:联合郑成功、三吴士人、谭文等,由楚恢复西北,这是「大圣人之全局」;若只守长江奠定东南,那是「中材之偏安」。他还专门夸郑成功「血战三年,不视芝龙一字」,是忠孝兼备——这个判断,后来被历史证明极准。 五虎:弹劾出来的祸 金堡与袁彭年、丁时魁、蒙正发、刘湘客结为「五虎」,专以弹劾权幸为事,李元胤被称作他们的「护法韦驮」。他弹劾何吾驺的疏里有「昌宗之宠方新、仁杰之袍何在」这样的句子,把皇帝和太后都得罪了。戊子年正月,陈邦傅报复,请做监军,朱天麟拟旨交会议,丁时魁当场发飙,率十六名科道官冲进丹墀大呼缴印于内阁,皇帝正在闲谈,被打翻的茶沾湿了衣服——这一幕,把「五虎」的气势和朝廷的狼狈都写活了。可气势救不了命:孙可望请封秦王,金堡坚持「三百年无异姓王」,陈邦傅却矫诏让胡执恭先封了秦王,他弹劾二人「交通贩国」,朝廷不能问。己丑年正月南韶陷落,皇帝要西逃,他力争不可,皇帝不听。二月初四船泊梧州江边,廷臣联名弹劾五虎结党擅权,金堡下锦衣狱,杖八十,伤重到打碎磁碗出血才苏醒。 结尾:平湖的一个和尚 瞿式耜想留他掌书记,他答得硬气:「朝廷罪人,安可私佐相公?」孔有德破桂林后,他削发为僧,后返浙江,死在平湖。邵廷采在论里留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尾巴:金堡做和尚后写过《圣政诗》和《平南王年谱》,以遗民身份称颂清朝平南王尚可喜的功德,士林为此非议他——作者起初不信,问了乡中长老,都说确有其事。一个至死不肯向权幸低头的言官,最后却用文字向胜利者低头,这究竟是看破了,还是心死了?邵廷采没有下结论,只说「堡之才气,自不可及哉」——赞叹里含着一声叹气。金堡的故事,就是一个直人在一个烂透了的时代里,把话说尽、把眼看清,却既救不了国、也保不了自己的过程。 【邓凯】 邓凯:九过家门不入的人,和咒水之难的最后目击者 这个人是谁 邓凯,江西吉安人,祖上从河南新野迁来。他自称家族虽微、世代受国恩,性情「粗戆」——粗直憨厚,读书只记住了忠孝节义四个字。大学士杨廷麟在赣州倡议起兵,他跟着去了;兵败时,督师万元吉、吏部龚棻把遗孤托付给他,他就这么活了下来。顺治四年(1647年)冬他到攸县,才知道父亲去年三月被掳遇害,于是举兵为父报仇,「九过家门不入」。后来兵散,他藏在吴楚交界的山里。清朝画影图形悬赏捉他,他仰天说了一句:「得一面吾君,死亦瞑目。」——从此向西,一路走到缅甸。 从赣州到滇都:一个孤臣的万里路 他的路走了近十年。丙申年(1656年)十一月到武冈州,被孙可望拦住,只好隐居永宝山;戊戌年(1658年)二月才到昆明,见到了永历皇帝,被派守大明门。这年十一月七日,桂王派内臣李崇贵召他入宫,当面托付:「你老成忠义,可护东宫;出了滇都,每过山涧逢险,务必下马扶掖太子。」这句话,把他往后三年的命和太子绑在了一起。 逃亡路上:众生相 己亥年(1659年)正月,永历朝廷开始了一路向西的逃亡。这一段写得像一部公路片:永昌、腾越、铜壁关,扈驾的靳统武部全是孙可望旧兵;二十四日还没做饭,扬武营来报各营都散了、追骑甚迫;马吉翔、李国泰催着走,夜里迷路,天亮发现还在原地;贵人、宫女、文武的行囊被抢光,唯独马吉翔、李国泰的辎重丝毫无损。接着靳统武从小路抛下皇帝跑了,沐天波想奉太子进茶山,王后不许;缅人要求解除弓刀,众人不肯,马吉翔一句「传旨」就把兵器全缴了。 过河那天,缅人用四条船来迎,却让一半人走陆路。马吉翔不顾太后和太子,径自开船;太后怒,桂王竟说:「老母且不顾及,此何怪行?」这句话里的悲凉,比任何控诉都重。到井梗后商议谁去跟缅方交涉,人人推诿,只有邓凯站出来:「主忧臣辱,一死何辞!」——行人任国玺愿意同去,马吉翔怕他揭发自己,对缅人胡说「这两人没家小,去了就不回来了」。 咒水之难:三十人缚一人 到者梗后,永历君臣住竹城草房,缅妇每日贸易如市,众人竟以为太平了,达官赤脚短衣、席地笑语。缅甸官员冷眼看着,丢下一句:「天朝大臣,行止如此,天下安有不失乎?」——这是全篇最锋利的一记耳光。 辛丑年(1661年)七月十九日,缅方以「饮咒水立誓」为名,请当事大臣过河。马吉翔、李国泰带着文武大小官员全体赴约,侍从一个不留;只有脚伤跛行的邓凯和一个老内臣免了。他们一走,三千缅兵就围住行在,高喊「不出亦死」。众人犹豫很久才出来,出来即「三十人缚一人」,如同合围。桂王与皇后要上吊,邓凯跪进:「君死固当,太后髦,将畴依?弃社稷不忠,舍母不孝。」——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一句话:他自己随时可以死,但他不许皇帝只顾自己死。 缅兵入宫搜刮,贵人、宫女、诸臣妻女多自缢,尸体「累若瓜果系木」,从巳时到未时,通事才来喊「勿害皇帝及沐国公」。三百多人被关进一楼,号哭声数里可闻。三天后才知道:过河饮咒水的,早已全部遇害。沐天波打出袖中流星锤击杀十余人而死;十三岁的王室小孩来安,骗敌人「我给你金磬」,抽刀刺杀数人后才死。这些细节,是邵廷采从邓凯的《也是录》里一笔一笔抄下来的。 最后的日子:金盆、鲜服与沉默 此后桂王被清军接走。十二月三日傍晚,缅官说「你们的兵快到了,我国发兵要由此经过」,几十个蛮人就把皇帝连坐榻抬走,太后、皇后、太子用三顶肩舆抬着,侍从来不及跟上;走了五百里,昏夜中不知是哪支兵,二更到营才知道是大清兵。邓凯匍匐在帐后请皇帝「自决」,桂王却说:「有太后在,而且洪承畴、吴三桂世受我朝恩,岂毒及我母子乎?」——他还信着那套"世受国恩"。 回到昆明后,清军给桂王用金盆进食、进鲜服,内官宫女都发衣被,待遇反而好了。康熙元年(1662年)四月四日,清军要把邓凯拨给满洲镶黄旗章京为奴;他来向皇帝辞别,「王及东宫、太后、中宫俱默然遂出」——四个人的沉默,是这篇最沉的一幕。二十五日,永历帝遇害。邓凯在昆阳州普照寺做了和尚,不知所终。 本篇的重点 邵廷采在论里说:邓凯写的「缀衣虎贲之属,依依犬马之恋其主」,古时圣王待臣下小大皆敬,就是为此。但这篇文章真正的主角其实有两个:一个是至死不肯离开的邓凯,另一个是「过慈寡断、见小忘大」的桂王——马吉翔专权、任国玺被架空、东宫开讲拖了一年多、咒水之难前人人自保,他都看在眼里,却一步也改不了。邓凯用笔记本记下这些极细的事,不是为了评判,而是「备后之览古者,想见而悲悼焉」。读这篇,记住的不会是年号,而是那个跛着脚、独自留在住所外的老臣,和那句「舍母不孝」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八 ================== 【沐天波】 沐天波:三百年世家的最后一锤 这个人是谁 沐天波,黔国公,黔宁昭靖王沐英的十一世孙。沐英是朱元璋的开国名将,洪武十四年(1381年)平云南后留镇,此后沐家世代镇守云南,与明朝相终始——这是全书里唯一一个「与国同寿」的家族。崇祯三年(1630年)他继承爵位、挂征南将军印时,天下已乱,唯独云南偏远,号称安乐。可这份安乐,是被一场内乱一夜烧掉的。 沙定洲之乱:一夜之间的倾覆 祸根埋在边境上。张献忠入川后,沐天波派武定参将李大贽守会川;李大贽狡猾,屡侵元谋土酋吾必奎的地盘,逼反了吾必奎。吾必奎曾帮朝廷平定水西之乱,有功而受虐,一怒之下于乙酉年(1645年)秋据元谋反。 真正致命的是沙定洲。这个蒙自土舍靠妻妾关系并吞阿迷、蒙自二州,又娶了普名声的遗孀万氏为谋主,南拓地到中越边界,兵势强盛,早就不把黔国公放在眼里。吾必奎反时他暗中约为内应,带五千兵到省城,吾必奎却已被诛,他失望之余留屯城外。沐府的门客于锡朋、饶希之欠债怕罪,跑去向他夸说沐氏传世珍宝——这句话点燃了杀心。 乙酉年(1645年)十二月初二,沙定洲入府谢恩,趁祭祀之机让都司阮韵嘉等为内应,披甲拥入、纵火大掠。沐天波从暗沟逃出;太夫人陈氏、夫人焦氏逃到北门,说「吾等命妇,不可为贼污」,举家自焚;两个弟弟遇害。他怀疑劝他留下的随从官周鼎是骗子,一怒杀之,只身逃往楚雄,再走永昌。沙定洲尽得沐氏世宝,占据省城,劫持巡抚,还上疏南京请代沐天波世守云南——这是一场标准的「家奴夺主」。 借虏平寇:孙可望来了 沐天波的转机来自一个致命的选择。崇祯年间,石屏土司龙在田曾认识张献忠部将孙可望;此时被沙定洲攻打,他派人小路报信:「借大义之名,云南可定。」孙可望于是诈称黔国公夫人的弟弟「焦侯」,来为沐家报仇。云南人受沐氏世代恩惠,唯恐他来得太慢——结果来的不是焦侯,是孙可望。 顺治四年(1647年)四月,孙可望大破沙定洲,占云南,西进时俘了杨畏知;杨畏知反而劝他「反正」归明。孙可望被「为黔国公报仇」和「归明」两个名义架住,写信给沐天波;沐天波不得已派儿子沐忠罕报使,孙可望迎他回府,把煽动沙定洲的门客于锡朋车裂谢罪。次年沙定洲伏诛,沐天波穿戴衣冠祭洗家难——但复位之后,他看清了孙可望的僭越,从此「晦迹十载」,只在和杨畏知私语时流泪。这份隐忍,后来连孙可望都没疑心他。 袖中流星锤与交水之变 孙可望降清那一年,派张胜袭云南;李定国、刘文秀屯兵交水,王尚礼阴谋翻城响应。沐天波察觉,把王尚礼挟持入朝看着。当天他怕左右生变,从袖中取出素来擅长的流星锤舞起来,纵横盘击,观者尽披靡。王尚礼低头叹道:「吾已为槛中虎,不复烦君侯攘臂也。」——一个被架空了十年的老藩王,用一记锤子把政变摁了下去,这是他一生最漂亮的时刻。 李定国迎永历帝入滇后,沐天波以世勋做班首官,受心腹之托;清军来时,他又随驾入缅。 咒水之难:四十二人里唯一动手的 在缅甸,沐天波几次看清危局:到蛮漠时他主张奉太子进茶山以调度各营、震慑缅人,王后不许;到井亘他又主张走户腊、出孟养,被马吉翔挡回。缅人拿神宗玺书验印有差,是他拿出黔国公印才让对方相信——这个家族的信用,比朝廷的印还管用。后来缅人逼他在中秋朝贺中以臣礼相见,他回来对随从哭道:「井亘不用吾言,致有今日之辱。吾不屈,主必不全。」 庚寅年七月(原文纪年与邓凯篇不合,当为辛丑即1661年),缅酋莽猛白诱百官过河「计事」,二十人捆一人,从马吉翔以下文武四十二人无一人逃脱。只有沐天波从袖中取出流星锤,击杀十余人而后死——这是整部《西南纪事》里最像电影的一幕:一个三百年世家的末代国公,在异国的河边用一件旧兵器,替自己的家族和朝廷出了最后一口气。 最后的血脉与本篇重点 故事还没完。沐天波三个儿子二先死,剩下沐忠罕随岳父降清;后来梅道人等借他的名义谋反,事泄被逮。沐忠罕死前对怀孕的妻子龙氏说:「脱生子,可无绝先人后。」龙氏逃到新兴生下遗腹子神保,被土酋王耀祖等迎入山、约事成立为主;失败后辗转藏匿,康熙四年(1665年)母子与沐忠罕都被吴三桂捕获,沐氏遂绝。 邵廷采在论里把他和宁武子(宁俞)相比,说他「晦迹十载不见疑于可望,委蛇缅廷冀免主危」;又拿秦、晋、楚、福诸王积财千万、身遭葅醢、谥为「至愚」作反衬,说沐氏享祚三百年、死以忠节著,是「盛德之报」。篇末附记普名声、沙定洲的兴起与覆灭,以及野史氏对沐氏「赏罚明信、服远忠勤」的追溯,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这个家族凭什么撑了三百年?答案不是世袭的爵位,是每一代人到了关口时,肯不肯站出来。沐天波站出来了三次:不降沙定洲、不附孙可望、不向缅人屈膝——袖中那柄锤,就是答案。 【杨畏知】 杨畏知:城头一席话,掌掴一个秦王 这个人是谁 杨畏知,字介甫,陕西宝鸡人,崇祯年间乡试第一名,被「保举特用」破格任用,做到云南副使、分巡金沧道,驻大理。他不是那种能拉起一支军队的枭雄,而是个「文官带兵」的角色:靠一张嘴、一身胆,在云南最乱的几年里,守住了楚雄一座城,也守住了几条底线。邵廷采说他「才优于天波,而性刚,少容」——才干比沐天波还高,就是性子太刚,容不下人,所以死得比谁都早。 楚雄城头:一句话劝走沙定洲 乙酉年(1645年)吾必奎反,连陷禄丰、广通,攻破楚雄;杨畏知以监军身份收复楚雄,就此留镇。接着沙定洲之乱爆发,沐天波逃到楚雄,沙定洲追到城下。杨畏知给沐天波算了一笔账:府城新破、创痍未复,贼军锐气正盛,守必陷,同死无益;您不如退永昌,据澜沧江、怒江之险,等贼兵越楚雄西去,在大理、蒙化间徘徊,一动就是几个月;我把守备做好、传檄四方,贼要越永昌怕我断后,要回攻你就跟上去——首尾横击,可灭。 这番话,等于替沐天波选择了流亡,也替云南留了火种。然后他自己登上楚雄城头,对沙定洲说了一段极漂亮的话:「您平定永昌回来,等朝命可下,我们当以镇道之礼相见;如今逆顺未分,我不能向不义屈服。况且您不怕迤西诸土司接到黔国公的檄文,合从讨伐您吗?」——软硬兼施,既给了对方台阶,又点出沐天波这张牌还没死。沙定洲怕「失天波」这个筹码,竟与他结盟而去。 炮击城楼:进贤冠丢了左翅 沙定洲一走,杨畏知立刻修城壕、迁居民入城、调汉土官。沙定洲回师用大炮轰城楼正对之处,烟散之后,只见杨畏知端坐原处,只是头上的进贤冠被削掉一片左翅——这个画面简直是神迹,守军「惊叹以为有神」。他还不只是死守:一逮到贼兵松懈就出奇兵,屡有斩获,围了从春到夏,沙定洲只好退去。 后来沙定洲东攻石屏、宁州、嶍峨,迤东土司或败或死;再回师围楚雄,分七十二营、环城挖壕打持久战。杨畏知硬守一年多,城竟不陷。消息传到福州隆武朝廷,他被晋为左副都御史、总督云南军务——一座孤城,替一个流亡政权守住了西南半壁。 禄丰赴水:三件事套住孙可望 丁亥年(1647年)孙可望入滇,沙定洲回师,楚雄围解。孙可望派使者通好,杨畏知到禄丰迎战,败了就跳河——水浅没死,坐在水里骂。孙可望下马拱手:「我来为云南讨贼,当相与扶明室。」杨畏知瞪眼:「贼绐我耳!」孙可望指天折箭发誓,杨畏知趁机开出三条件:一不准再用大西的伪年号,二不准杀百姓,三不准掳妇女、烧房屋。孙可望全答应。永昌及迤西八府得以免遭屠戮,就因为这三句话。 这是全篇最关键的一幕:一个败军之将,用「不怕死」换来了三条军纪,把一支流寇军队暂时框进了「扶明」的名义里。后来孙可望自称国主、铸「兴朝通宝」,杨畏知愤而在军中天天讲忠义、当面举掌谩骂;党羽要杀他,李定国、刘文秀却「尤爱之」——这两位后来的名将,正是在他身上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大义,本文结尾说他们「百战感其大义,毅然归忠」,根子就在这里。 秦王与冀王:一场空印闹剧 请求朝廷封王一段,写得近乎讽刺剧:金堡坚持「三百年无异姓王」,杨畏知却反驳——他早已自王,降号公侯而能欣然接受才是纯臣,如今疆土已非旧日,动援旧章能坚持到底吗?这话说得通透,朝廷却拖了几个月,只给一颗「一字亲王」的空印。堵胤锡补牍,才封定辽王;陈邦傅的中军胡执恭却抢先矫诏封了秦王,孙可望郊迎额手,后来知道是假的,深以为耻。桂王逃南宁后再议,严起恒、杨鼎和坚持不可,孙可望的使者被退回白金玉带;接着贺九仪带兵入南宁,杀严起恒、杨鼎和,这才「真封秦王」。杨畏知后到,痛哭自劾,留朝作相——他明明知道这是与虎谋皮,却还是一步一步走到底。 帅府里的最后一掌 孙可望听说他做了相,派人把他挟回贵州。杨畏知见面就骂:「贼终不可与为善!我为所卖,负不义名于天下!」摘下头巾砸他的脸。孙可望命人牵去斩首。往常行刑在距营门十里处,他走了几步就坐下,说「此即吾死所」——他连死法都要自己选:不肯被押着走完那十里路,要在离帅府最近的地方死给孙可望看。孙可望事后「深悔之」,还杖打了身边不劝阻的人和行刑者——这份悔,证明了杨畏知那句「贼终不可与为善」说对了。 他死后,桂王被幽安龙,李定国、刘文秀、白文选合谋迎驾入滇,孙可望众散降清,云南又撑了两年。李定国奏赠少保,谥文烈;楚雄土人岁时致祀。篇末朱彝尊附记崇祯十三年「特用榜」的殉难名单,杨畏知赫然在列——那一榜原本是崇祯帝破格求才的尝试,最后竟成了一份烈士名录。杨畏知的故事,就是一个书生用嘴、用胆、用一条命,去和乱世讲道理;道理讲不通,他就坐在那里,不长不短地死给你看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九 ================== 【李成栋(李元胤、杜永和)】 李成栋:解辫那一刻,他用了爱妾的一条命 这个人是谁 李成栋,字廷贞,山西人(原文缺两字),高杰旧部。他年轻时跟高杰做群盗,乙酉年(1645年)以镇徐将军守徐州;许定国杀高杰,他就献徐州降清。此后替清朝打仗:擒黄蜚、逐赵王,授松江总兵;随军定福建,又与巡抚佟养甲从漳州打到潮州、惠州,奇袭广州,杀绍武帝朱聿鐭。丁亥年(1647年)攻肇庆、陷梧州、诱杀丁魁楚、围桂林——此时他是清朝在两广最锋利的一把刀,也是广东百姓恨之入骨的人。 从「北朝之忠」到「归命南宁」 戊子年(1648年)金声桓在江西反清,清廷下诏追问李成栋失地之状,他怕了。真正推他一把的是布政使袁彭年——这人给他说了一篇透彻的利害:你功高却被佟养甲压着,清廷本就疑汉人;大江左右都盼朱氏复兴,瞿式耜、何腾蛟都有中兴气象;你孤军在南中,进不容于新朝,退犯了天下名义;更要命的是,去年你杀灭的粤东忠义之士数以百计,粤人恨你入骨,日夜想为你父兄报仇——不如归命南宁,故主得你如得一国,合兵十万与何腾蛟分道北伐,中兴翘足可待,「身名两荣,顾不美乎?」 李成栋心动,却过不了家属百口在松江这一关。接下来是全篇最戏剧性的一幕:他的爱妾看出他的心思,说「我敢独富贵乎?请先死公,前以成公志」,当场在他面前自刎。李成栋惊哭「我乃不及一妇人!」——然后与袁彭年登楼、抽掉梯子密谋。一个妾用一条命,替他做了决断。 解辫:永历二年 起兵要有名分。高进库守赣州被金声桓急攻求救,佟养甲催李成栋出兵,袁彭年故意扣住八万饷银;五月大旱、群盗满山,李成栋暗结盗魁,对佟养甲说:出城几十步都是贼,只有快改名号安人心。于是告示直书「永历二年」,佟养甲愕然无奈;接着下令军民解辫、加网巾、购官服与优人服色,草草成礼,以广东十郡归桂王。这个细节极妙——反清复明的开业大典,行头竟是从戏班子里凑的。 桂王封他惠国公、佟养甲襄平伯,佟吓得把兵全交出。六月他备黄金千、白金十万、彩缎舟楫到南宁迎驾;桂王到肇庆,他负弩矢郊迎百里、从骑万匹,拜翊明大将军,子李元胤掌丝纶房,七名偏将封伯。瞿式耜则上疏争了一句要紧话:任将不从中制,两省新附之地就交给这两人,军功爵赏、文武署置、出战日期都由外决,朝廷不问——这是南明少有的、懂得放权的声音。 信丰河:断后而死 风光只有一年。十月他出师北上取南安攻赣州,江西诸郡已复反归清,与高进库相遇不利,退守南康;佟养甲暗通清廷的密使被他抓获伏诛。己丑年(1649年)正月南昌陷、何腾蛟死湘潭;二月李成栋败于信丰,亲自断后,披甲策马渡河溺死。追赠宁夏王、谥武烈。邵廷采评他「将略在金声桓上」,却「一战辄蹶」——要么衰运难扶,要么胸无全局。他上唇微缺,号「李诃子」;归明后待旧臣有礼、事旧主恭顺,死得仓促,朝野惋惜。 李元胤:养子的五等爵 李元胤本姓贾,陕西榆林人,是李成栋的养子。在清营里他穿汉衣戴僧帽,佟养甲授官不受,天天借侍膳劝父亲——李成栋归明,他和袁彭年是真正的推手。桂王对他「甚见宠信」,他与「五虎」相善,被称「护法韦驮」。他最有意思的一场戏是质问堵胤锡:「我们在北朝时,公不来复广东,今乃来争广东耶?」——一句话堵得对方无言。他奉诏缢杀扰民的杨大福,又追诉金堡之冤。广州、桂林相继陷落后他护驾南宁,邦傅作乱,他伏地痛哭哀动左右。辛卯年(1651年)九月在防城被土兵所执,耿继茂叫他自己招降杜永和,他笑:「杜将军缮兵穷海,差有丈夫气,乃招之耶?」旧友劝他「君昔未受国恩耶」,他恸哭:「我昔不过帅府养子,今爵五等、司禁旅,惟一死报国;吾父俟于九原久矣。」——他至死认李成栋为父,还举岐阳王李文忠、黔宁王沐英两个养子出身的名王自况。与弟建捷同遇害,投尸海中。 杜永和:广州二百七十日 杜永和是成栋部将,「善机略,娴守战」。成栋死后他代总督守广州。庚寅年(1650年)尚可喜、耿继茂陷南雄、据清远,会攻广州;张月等水战失利,清军载炮夜入石门。杜永和蓬跣运炮石、把白银堆在城上,每位副将赏五百金、彩缎表里,用金杯犀玉敬将,将士效命,一年间战必胜;他本人白晰整暇,在五层楼上天天张宴设乐——两王远望跺脚:「不谓吾曹遂死此地!」十一月清军疫饥决战,炮弹打碎两王共坐的案桌;明军大炮杀千人,可清军乘明军下城吃饭时发炮,城遂溃,死者六千余,逃到海边溺死更多。杜永和等率数百舟奔琼州,广州被屠。围城自二月至十一月,凡二百七十余日。辛卯年九月耿继茂下琼州,他率数万众降清——邵廷采说他「不能死」却「贤乎以城降者」,这是很留余地的评价。 本篇重点 全篇写了三个人,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三种答案:降清的武将能不能回到明朝?李成栋用解辫回答「能」,李元胤用一死回答「能到底」,杜永和用二百七十天的死守和最后的投降回答「能,但只能到这一步」。而那个没有名字的爱妾,用自刎一刀把丈夫从「北朝之忠」一刀切到了「永历二年」——她是整篇里最果断的人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十 ================== 【李定国】 李定国:从屠城少年到“宁负友,必不负君” 这个人是谁 李定国,字壹纯,陕西延安人。他不是天生的忠臣,而是张献忠的养子——献忠四个养子里,孙可望居长、识字懂术数,定国凭本事排第二,刘文秀、艾奇能又次之。少年时他随献忠转战,“所至破阵屠城”,是杀人如麻的“万人敌”;献忠在成都僭号,他做伪安西将军,又奉命分路屠蜀,以杀得最多报功第一。清兵在西充斩了献忠,他率溃众南下,攻陷重庆后照旧屠杀,直到第二年正月进遵义,才第一次“不杀”。从屠城到不杀,是李定国一生的转折,也是邵廷采写这篇传的起点。 他经历了什么 献忠死后,四个养子里艾奇能先站出来数说汪兆龄的罪,在重庆把他杀了;定国也暗暗想:明朝天下从秦州煽乱到这地步,我们何苦不拿这身筋骨去恢复明朝?刘文秀也赞成。进入楚雄后,他们得到杨畏知,畏知为他们陈说忠义、指明邪正,定国、文秀深为悦服。唯独孙可望表面唯唯,心里仍学献忠那一套。不久可望自称国主、设六卿、用干支纪年,定国稍有抵牾,就被捆起来打了八十棍;可望抱着他脖子哭说“我以大义辱弟”,定国叩头谢罪,请去擒沙定洲报德——怨恨就从这里种下。 真正的转折在壬辰年(1652年)。可望承制命定国、文秀经略楚蜀,定国率步骑八万出武冈、辰、沅。这是全书最漂亮的几次战役:先遣张胜、郭有名疾走严关扼住桂林要道,再会合冯双礼等四万、六万之众;译湖遇敌斩骁将李四,全州不战而下,严关下象阵冲击、雷雨横尸,追到大榕江又捷。三天后清军抵桂林,守陴者皆溃,定国下令屯兵城上。定南王孔有德奔入王府,怅然说“已矣”,其妻说“无虑吾不死”,嘱女仆带一子逃出、万一脱险就做和尚,于是与妾同缢;有德举火自刎,投进火中。同年十一月,敬谨亲王号十万众至衡州,定国先在河上稍却,诱其舍大军来追,设奇捣中坚、伏发交枪,亲王军溃——两王一死一败,岭南震动。 接着是肇庆之围与新会之败。癸巳年(1653年)他围肇庆,泄濠、掘地道、布囊盛土为墙、藏鸟枪拒守,死守一个多月不克;清军反而凿侧门、焚死突击兵、夺龙顶冈营,他只好解围。失败的原因,邵廷采写得很直白:“由可望贰心无后援而顿兵坚城也。”可望的掣肘,从头到尾都是定国背后的刀。 关键的几幕 **密敕与叩头出血。** 桂王被可望幽禁在安龙,大学士吴贞毓等手敕密使封定国为晋王,命他入卫,言辞哀怆。定国叩头出血说:“臣一日未死,宁令陛下久蒙幽辱?请稍忍待之。臣以兄长事可望有年,宁负友,必不负君。”——这是全篇最重的一句话。事情泄漏,贞毓等十八人竟被可望杀害(即“十八先生之狱”)。定国与可望的兄弟情,就此彻底断裂。 **新会大崩。** 甲午、乙未年间(1654—1655),定国在广东连战:高州、雷州、廉州、阳春、阳江、恩平相继恢复,海北道陈武渡海拔临高、昌化,黎岐响应,连郑成功也遣黄梧由海上响应。但新会城下,清军以满汉骑兵两翼纵击,战象被炮惊而回走,滇兵大崩,弃戈甲、亡十三象,定国仅率二百骑、步兵脱险一半。此后兴业、横州再败,老营妻子冲散,广东三府、广西二州复归清。“西南之业衰矣”——邵廷采这六个字,写得极沉。 **磨盘山。** 戊戌年(1658年)清军三路入滇,定国退至潞江,命靳统武、沐天波奉桂王先出腾越,自己留磨盘山挡敌。磨盘陡立、箐深屈曲、仅容单马,他筑栅数道、左右设伏,大营屯四十里外橄榄坡,炊食供伏,令毋见烟火。伏了五天五夜,清军持重缓行,锐气半销。二十一日吴三桂、赵布太渡江,前驱中伏,大战竟日;偏偏中书卢桂生从伏中逃出告密,清军分精甲御伏、正兵平行,窦民望、王玺战死。定国愤而挥后军齐进、殊死战,清军死伤甚众、退三十里;可他料前军已溃、恐孤军不支,只得整旅出腾越追扈行在——最勇的仗,偏偏输在叛徒嘴上。 **咒水与黑门限。** 行在已出铜壁关入缅。缅人受清军压力,七月十六日杀我随从官四十二人,沐天波死难(史称“咒水之难”)。定国以十六舟渡江击缅,不胜,翻五舟。八月,白文选部下张国用、赵得胜夜挟文选退走;定国追至黑门限,嗣兴与之交战,定国急呼罢战,大哭道:“当年同起兄弟,如今只剩他一人,何必相攻!”把文选兵四十余人尽数放还。此后文选降清(封承恩公),桂王被缅人送交吴三桂,行在蒙尘。 结局与本篇重点 定国在洞邬闻变,愤懑欲绝,说“势既不敌,追也无能为”。他退到孟艮边境,遣官入车里、暹罗借兵;人马病死日甚,于是斋戒作表告天:若明祚未终,乞赐军马无灾、同心救主;若历数已终,乞赐定国一人早死,不要害这军民。五月十五日焚表,六月十一日生辰病作,旋闻行在及太子遇害,仰天大恸,病笃,二十七日夜卒。不久靳统武亦卒,马思良举军降,其子嗣兴也出降,与刘文秀子刘震、艾奇能子艾承业同入京受世职。 邵廷采在论里讲了一个“某妃”的故事:兵乱中找不到行在的妃子误入白文选营,文选屡劝她尽节,她答“有君在上,妾不敢死,非贪生也”;文选降后桂王入滇,她自缢而死。论者叹道:文选为妃子谋划算是得当了,而定国“之志久而不渝,岂问所从来哉”!——这才是本篇的主题:一个出身盗贼的人,用一生证明了什么叫忠。他不是没有过错(早年屠蜀、晚年多疑杖杀贺九仪等),但邵廷采把他与死事者并列,看重的正是这份“久而不渝”。 (史实存疑处:文中“十二月二月”“明年五且”等显系抄刻之误,已依文义疏解;“乃还际昌”句费解,依上下文串讲。孔有德、敬谨亲王之死,他书多系于永历六年即1652年,可相印证。文中称可望先封“辽王”、后封“秦王”,与《孙可望》篇所记求封改封的曲折可互参。某妃姓氏已佚,邵廷采亦明言“亡其姓氏”。) 【刘文秀】 刘文秀:会游泳的将军,和那句“诛卓之后又有曹操” 这个人是谁 刘文秀,字□□□□□□(原文缺六字),是张献忠的养子之一,献忠僭号成都时封他为伪抚南将军。在四兄弟里他排第三:孙可望居长,李定国其次,艾奇能最幼。他“以材猛称”,最出名的本事是水战——善泅水,“行如履平地,可顷刻数十里”。这份本事,救过整个义军的命。 读这篇传要先接受一个事实:邵廷采是站在明朝立场写的,开篇就记他随献忠“大杀蜀人”,一路杀男九千九百六十余万、女八千八百余万。这些数字当然夸大失真(原文如此),但它点出了刘文秀和定国、可望共同的出身:他们是从屠蜀的血泊里爬出来的。 他经历了什么 献忠死于西充后,孙可望等率残部奔重庆,被长江挡住。曾英的兵十万驻南岸,意气甚盛;有人劝他趁敌人半渡袭击,他不听,说“彼死命也,急之彼伤吾人,第谨守南岸,彼将饥死”——把活路让给了对手。刘文秀看准曾英“易我而恃长江,不设备”,亲自口衔利刃跃入江中,潜水断铁缆、凿船而入,夺了一大船回来;随后选百余壮士登舟,绕江冲突,南岸兵望风披靡。曾英本人被王自奇射中落水,十万兵顷刻瓦解。这一段在《孙可望》篇里写得更细,两篇对照看,最见刘文秀的胆略。 顺治四年(1647年),可望进逼永昌,黔国公沐天波派世子沐忠显来议。刘文秀提醒可望:“沐世子来,犹沐国公也,请以国公礼礼之。”结果表面恭敬,转头就以二十骑送忠显回去,路上却由两名将领“历阶而上”,挟持沐天波回云南——这是可望控制云南的关键一步,文秀参与其事。可望僭称国主后,文秀不服;杨畏知在军中痛哭陈说先帝之难、生民之毒,文秀与定国“尤心绎其言,益改所为”。己丑年(1649年)明廷赐名若琦、封公,庚寅年(1650年)随可望取黎州、嘉定,驻守川西。 关键的几幕 **保宁之败。** 辛卯年(1651年)桂王迁安龙,清兵陷四川,文秀先还云南;夏四月诏封南康王,率张先壁、白文选等进复四川。文秀善恤士卒,蜀人“饥渴王师”,叙州、重庆、嘉定、成都相继收复,吴三桂、墨勒根瑕退保宁。南军乘胜追击,惟恐失敌——讨北将军王复臣两次劝谏:“师骄矣,彼方致死,以骄兵当死敌,能无失乎?”“毋围城,围城则师分而弱。”都不听。张先壁号“张黑神”,军容耀日却未经大敌;三桂登城一望就说“独是营可袭”,精骑一出,其营惊溃,转战冲乱复臣营,复臣又阻水,全军大崩。复臣被围数重,手斩数人后自刎,留下“大丈夫不生擒名王,岂可为敌所辱”的狠话。文秀撤围退兵,可望以“失谋损大将”论罪当诛,仗着复城之功才免死罢职,兵权也被夺走——两川由此复弃,议论者至今恨之。 **深自引匿。** 此后李定国立大功,可望要杀定国,定国走广西;可望谋逆事泄,把参与密敕的朝臣杀光。他想起文秀“冲退”、没有野心,想拿来当挡箭牌,便抬高其威望,用他与定国相抗,起用为招讨大都督。甲午年(1654年)文秀入贵州,可望祭旗称爵,约以恢复中原;可文秀五月单骑巡边、七月出击常德不利,又退回云南。此后他“深自引匿”,与行朝、西藩行营不通一字,上下都摸不透他——这是一个聪明人的自保之道。 **诛卓之后,又有曹操。** 乙未年(1655年)正月,定国、文秀迎桂王到云南。将入城时,文秀表面上陪王尚礼、王自奇、贺九仪等议城守,自己却单骑驰会定国,说出全篇最锋利的一句话:“吾辈将以秦王为董卓,但恐诛卓之后,又有曹操耳。”说罢挥泪。定国指天为誓,他才下决心。这句话,把南明政权的死结一句话挑破:内斗从来不只是外敌的问题。 结局与本篇重点 车驾入会城,文秀进封蜀王,与定国同辅政;明年讨可望,战于交水,可望败走贵州、奔长沙降清。大恶既去,忠义同心,正要安集滇黔、经略川楚,文秀却忽然病倒,丁酉年(1657年)四月二十四日薨。他死之后,定国独当东西两面,终于不支——邵廷采把他和定国并写在同一卷,用意就在这里:定国是矛,文秀是盾;一个冲锋陷阵,一个持重善谋,缺了谁都撑不住。 (史实存疑处:开篇“字□□□□□□人”原有六字缺文;所记杀人数“男九千九百六十余万、女八千八百余万”显系夸大或传抄之误,不可据为实数;《孙可望》篇所记保宁之败、夺兵等事可与此互参。) ================== 卷十一 ================== 【金声桓】 金声桓:从“王杂毛”到南昌饿殍,一场自己人拆台的叛乱 这个人是谁 金声桓,字□□(原文缺二字),辽阳人,左良玉旧将,以军功升至总兵。他早年在郧阳、襄阳间与张献忠及其他流寇作战,“斩帅摧锋”,是员悍将。乙酉年(1645年)随左良玉东下“讨马士英”;良玉一死,儿子左梦庚与黄得功、黄蜚交战屡败,全军降清。清英王命诸将赴燕京朝见,金声桓不愿去,请求自己去取江西来献——这是他一切野心的起点:他要的不是复明,是一块自己说了算的地盘。 他经历了什么 王体忠被满兵追得走投无路投奔他,他立刻扬言“满汉马步二十万且至江西”,吓跑巡抚旷昭,六月四日乘小船进南昌。这个开场很有喜感:几十名诸生来拜见,他身穿青纱中衣、金缕洒线、蝴蝶披风,边笑边整衣襟,喃喃谦让,把随从官员都逗得掩口而笑。 接下来是他一生最狠的一手:薙发令下三天无人响应,他便说“这是王兵作梗”,请王体忠来议事,刚一作揖就让骁将白朝佐把他斩了;王营大哗,烧德胜门、章江门,格斗三日,而他事先已派门客许诺把王营全军交给王德仁。王德仁本是李自成闯营的选锋,生下来囟门有两撮毛,军中叫“王杂毛”,所向无坚阵。金声桓忌他,却不得不靠他——吞并体忠军后,金声桓以孤军传檄收十三府、七十二州县,自以为不费清朝一粮一兵,早晚封侯封王,结果只授了个总兵、提督江西,“大沮,气塞”。 此后他愈骄:多杀士人立威,病未薙发或被告通明者即论死没产,役夫万人营建府第;王德仁也求总兵提督不得,让丹客宗超一开天宝洞、弄神弄鬼,在旧宜春王府里穿明朝冠衣宴饮,演郭子仪、韩世忠的故事。两家怨气外泄,被脱归的福建官员和巡按董成学抓住。戊子年(1648年)正月,章于天设宴当众羞辱王德仁“汝欲反耶”,又移票追征饷银三十万;王德仁椎案怒吼“我王流贼也,明崇祯皇帝为我逼死,汝不知耶”,声如狮吼,眼珠迸出。 关键的几幕 **黎士彦的假印。** 宗超一的弟子黎士彦自称知道隆武帝所在,夜里袖藏侯、伯两印和一枚镌“精忠报国”的玉刚卯,说“这是皇上私赐”。金声桓大喜,常佩在腕上——其实全是伪造。这正是全剧的缩影:他们起兵的“合法性”,从头到尾都是编的。 **七月反戈与“隆武四年”。** 戊子年万寿节前,王德仁披甲伏兵,三次逼问,金声桓终于说“为公可,遂反”。七门不开,绞杀董成学,逐司道府县官,追缚章于天于江中。可他们起兵时写的却是“隆武四年”——那时隆武帝已死两年,桂王已即位改元永历,只是江南不知道。等知道后,他们伪造唐王禅诏,改称永历二年,把表章藏在佛经里遣使去广西,又被李成栋挡住。这种“先反后找招牌”的做派,注定走不远。 **胡澹的三策与金声桓的错选。** 王德仁西略九江,胡澹献上策:乘破竹之势,用清兵旗号顺流而下,扬言“章抚院请救”,江南必开门迎接,然后更旗帜、播年号、祭陵寝、檄山东,中原闻风响应——这是唯一可能成事的战略。金声桓座客也排了上中下三策:上策即此;中策西取武汉、连衡郧襄,与湖南何腾蛟鼎足;下策攻城掠邑、重为流贼;最下是坐等粤西大兵,婴城坐困。宋奎光劝从上策,黄人龙一句“明公独不闻宁王之事乎”(宁王朱宸濠反明即败)把他吓住,竟选了伐赣州——结果是下策中的下策。白朝佐因五十万银子的旧账,追到城下就掉头回去弃官为僧,高进库重新入城死守,七十余日师老城下。 **南昌围城与吃人。** 清固山额真谭太来讨,三王班师;九江破,城中逃散。谭太筑土城、挖深濠、发墓斫棺取匡郭为濠底,又在章江上架起自古未有的浮桥,断其水陆。围城八个月:斗米六金,后来六百金一石;薪尽撤屋以炊,鸟鼠草木皆尽,杀人而食,起初还挑人,后来父子夫妇相食。王德仁却正娶武都司女为继室,筐篚万千,行亲迎礼,日夜聚饮。胡澹上书姜曰广痛陈金氏“朘剥富民、诛锄贞烈”,末了说“相国无庸谈义兵为也”——相国别再谈什么义兵了。曰广默然。百姓哭喊愿从公侯出城舍命一战,金、王始终不决。 结局与本篇重点 己丑年(1649年)正月十七日,谭太以红夷大炮攻城,亭午城破。金声桓赴荷池死;王德仁突围至德胜门,三出三入,所向皆死,被执支解;宋奎光不食被杀;姜曰广死偰家池。南明赠金声桓王爵(原文缺二字),谥壮武。同月,何腾蛟、李成栋也相继败死——江西、广东、湖南三路灯火同时熄灭。 邵廷采的论断极狠:金声桓早年对南都使者哭说“吾已为贼,固知非负恩者”,若真能南合杨廷麟、万元吉,西引何腾蛟,“事尚可为”;可他“汰侈既甚,更因私忿假义旗,坐困南昌,兵民糜烂,名义事势,两者俱悖”——名义和形势两头都违背,所以他的被灭“岂得与死事者同论哉”,不能和殉国的人相提并论。篇末那句“西江之祸,于斯为酷”,是给江西百姓的判词:这场祸,最酷的是百姓。 (史实存疑处:原文“字□□”“赠□□王”“有□断泄”“□众山湖”等处有缺字;“兵人穷(?)”“于今为之当若(?)”“五千岁”等显有讹误或衍文,已依文义疏解而不擅改。金声桓、王德仁起兵奉隆武年号,与桂王已即位永历的事实相左,本篇与《何腾蛟》《李成栋》诸篇可互参。) ================== 卷十二 ================== 【孙可望】 孙可望:挟天子令诸侯,最后连诸侯也丢了 这个人是谁 孙可望,字□□(原文缺二字),陕西延长人。他跟随张献忠为盗,以“骁忍”著称——勇猛而且残忍。献忠僭号成都,封他伪平东将军,是四养子之首。顺治二年(1645年),献忠想乘李自成之败北取陕西,听信汪兆龄之计,决定把蜀人杀光再走,命可望与李定国、刘文秀、艾能奇分路四杀。可望一路“杀男五千九百八十八万、女九千五百万,报功称最”(数字显然夸大失真)。千里无烟火,县无居人;献忠走到西充中箭而死。 他经历了什么 献忠一死,可望和汪兆龄还领着伪文武鹄立等朝会,忽然万马突至、尘掩中营,仓皇惊窜。他收拾残兵数千、家口万余,从顺庆南奔,杀马而食,马吃完了吃人,每天还驰百余里。到重庆江边,曾英十万兵驻南岸,有人劝他趁敌人半渡夹击,曾英不听,说“彼死命也,急之彼伤吾人,第谨守南岸,彼将饥死”——这一念之差,葬送了十万兵。刘文秀潜水夺船、王自奇射死曾英,残军渡江入城,把曾英招复的二十余万户又杀了个干净。 十二月二十七日在綦江,众人无主想散伙,可望诈称献忠婢女老脚生下遗腹子,与众盟誓“辅孤”,于是被推为首领。只有张成功、王十万、关索不服;关索先逃,另外两人被抓,各打一百八十板,众人遂帖服——而献忠婢女所生的其实是女孩,根本没有后人。这个骗子式的开局,预告了他一生靠诈术维系的统治。 顺治四年(1647年)正月,他下令“非接斗不得杀人”,进遵义秋毫无犯,过乌江用一夜伐木搭浮桥,直奔贵阳。随后应石屏土司龙在田之请转向云南讨沙定洲:先去伪号、复故姓、称明将军,再败沙定洲、入会城;又用计囚黔国公沐天波,夺其世宾。杨畏知被执后反而坐着上座,劝他“共奖王室”,他表面唯唯,心里已打定“自据”的主意。己丑年(1649年)他设六卿、铸“兴朝通宝”、用干支纪年、尊自己为国主,还借事把李定国绑在教场打一百棍示威——兄弟裂痕从此不可收拾。 关键的几幕 **假敕与秦王。** 顺治六年(1649年)他派杨畏知入肇庆贡南金名马,求封亲王。兵科金堡力争异姓封王违制,严起恒支持;可畏知说“国家宁能禁可望自王耶?今若不许,阻远人向化心,又生一敌”,堵胤锡也帮腔,朝廷只好封他为定辽王、赐名朝宗。可陈邦傅想结好他,让胡执恭先私铸印、填假敕,径自许他秦王。可望郊迎受敕印,俯仰甚恭;等真诏回来,知道是假的,却已尝到甜头,索性自称秦王:诸军称“行营”,护卫称“驾”,自称“孤”“不谷”,文书下行叫“令旨”,上书叫“启”,称定国、文秀为“弟安西李”“弟抚南刘”,还为张献忠立庙岁时致祭。名义上奉桂王年号,实际上每一件都在僭越。 **十八先生之狱。** 顺治七年(1650年)他再求真封秦王,严起恒仍持前议;内江杨鼎和也力言不可。可望切齿,这年进犯贵州,逐皮熊、执王祥,又收马进忠、张先壁等数十万众。明年更派贺九仪、张胜等带兵到南宁,在昆仑关暗杀兵部尚书杨鼎和,在舟中击杀大学士严起恒并投尸水中,刘尧珍、吴霖、张载述同时遇害——举朝悸伏,只好真封他秦王。杨畏知痛哭“此乃我负国家”,入朝自劾,留相王;可望怒,遣郑国把他抓回贵州杀了。从此无人敢龃龉,马吉翔、庞天寿纷纷输诚,行在动静纤悉驰告。 **安龙天子。** 陈邦傅叛变导清兵逼南宁,可望迁桂王于安龙,以兵守之。知府范应旭与提塘章应科造册,竟写“皇帝一员,月支若干;皇后一口,月支若干”。可望还上书说:“有人谓臣挟天子令诸侯,不知彼时尚有诸侯,诸侯亦尚知有天子;今天子已不能自令,臣更挟天子之令以令于何地?令于何人?”——狂妄到这份上,也就差一步了。 **密敕与反噬。** 桂王在安龙幽闭日甚,与太监张福禄、全为国密谋,手敕封李定国为晋王命其入卫,吴贞毓等十八人参与。林青阳、周官先后往广西,定国受读泣数行下,军中皆流涕。偏偏刘议新路过南宁把事情说给马吉翔听,吉翔虽赴南宁却留弟雄飞侦探动静,立刻报可望。可望遣郑国、王爱秀到行在当廷质问,桂王答“事非朝臣所为……秦王还宜密访”;郑国怒目而出,当场执系吴贞毓,又入宫缚福禄、为国。张俊、蒋干昌等十四人弃市,贞毓赐自尽,皆慷慨赋诗——这就是“十八先生之狱”。可望由此更恨定国,遣冯双礼、贺九仪七千骑袭柳州;定国走宾南,可望追之不及。 **交水一败。** 定国后来围新会失败,可望内心暗喜;又闻他将赴安龙,便使白文选移驾贵州。文选本不直可望,到曲靖索性不返,投云南;朝廷封文秀蜀王、文选巩国公,召可望交出兵权。可望妻子还在云南,未敢即叛;明年桂王遣张虎护其妻子赴贵州,张虎却诈称“上赐簪密令行刺”以激之。可望得妻子后无所忌,宣称桂王负义、定国谋反,夺文选印、决意攻云南。马惟兴、马宝、白文选合谋反正:九月两军遇于交水,文选来归;马宝大骂“吾乃为跛贼所欺”(文选腿跛,曾截他人足接之),可望又信,派他与张胜、武大定袭滇都,自己当定国。阵刚接,惟兴军先走,众遂大溃——可望夜奔贵州,张胜在浑水塘被定国所执,冯双礼以贵州来归。可望带着妻子跑到长沙洪承畴军前投降,还献取滇黔之策、写书诱旧部内叛;吴三桂能拔云南,他“固有力焉”。清朝封他义王,传子至孙,后降为公。 本篇重点 邵廷采没有在篇末发议论(本篇无“论曰”),但全篇的笔法本身就是判词:一个杀了九千多万“报功称最”的人,靠诈称遗腹子上位,靠假敕骗官,靠刺杀大臣立威,最后挟天子而天子不受挟,害死十八先生,逼走白文选,一战而众叛亲离——“挟天子令诸侯”这句他自己的话,成了他一生的注脚。他降清后还反过来替清人打云南,比死在瘴疠里的李定国、早薨的刘文秀,多了几分讽刺。读此篇要与《李定国》《刘文秀》对看:三兄弟同一出身,道路却分道扬镳——这才是最让人唏嘘的地方。 (史实存疑处:原文“字□□”“□□□望见可望龙旗”“杨武□”“□□□□□□□鉴衡州之事不迫”等处有缺字;“杀男五千九百八十八万、女九千五百万”显系夸大失真;“贼围楚雄慧”“以于支纪年”“顺冶十一年”等显为抄刻之误,已依文义疏解而不擅改。封秦王、十八先生之死、交水之败,与《李定国》《刘文秀》篇可互参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