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纪事 · 白话全译本 清·邵廷采 撰 ================== 卷一 ================== 【桂王由桹】 桂王由桹 桂王朱由桹,是明神宗显皇帝(万历帝)的孙子,桂恭王朱常瀛的次子。神宗有五个儿子,恭王最小,母亲是李贵妃;万历二十九年(1601年)封为桂王,天启七年(1627年)才到封国衡州(今湖南衡阳)就藩。崇祯十六年(1643年),张献忠攻陷衡州,桂王逃奔广西,留居梧州(今广西梧州)。清朝顺治二年乙酉(1645年)冬去世,就葬在那里;向福建的隆武政权请求谥号,谥为“恭长”。长子安仁王朱由■〈木爱〉先死,于是由次子永明王朱由桹承袭桂王爵位。册命说:“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;同赴国难,不要忘记艰危。”隆武帝曾想立由桹为嗣子,没有实现。 顺治三年丙戌(1646年)九月,唐王(隆武帝)陷于汀州,两广得到消息,于是总督丁魁楚、巡抚瞿式耜、巡按王化澄、侍郎汤来贺以及旧臣吕大器、李永茂、晏日曙、朱容藩、童天■〈门外允内〉、林佳鼎、方以智、程源等,在肇庆(今广东肇庆)大会,请桂王监国。前礼部尚书陈子壮催丁魁楚派人到潮州、惠州,查明唐王的生死。十月初二日回报,诸臣上笺劝进。王亲笔回信说:“诸先生念及高皇帝二百七十余年的统业,以及毅宗皇帝(崇祯帝)十七年的忧勤,一旦沧桑巨变,以身殉社稷。弘光帝继立,旋即蒙尘。当今皇上亲征,又遭此难。两年三变,四海悲恸。诸先生以社稷为重,认为不可无君;神宗的子孙,只剩下我一个人;按理来说,义不容辞。但我自量德薄才浅,担当不起;又接连遭受亡国之痛和丧亲之惨,心神荒乱,举止迷惘;地裂天崩,怎么能力挽狂澜?我听说太平之世讲伦序,变乱之世讲功德;还请诸先生遍访贤明的藩王,继承大统。”太妃王氏也说:“我儿仁柔,不是拨乱之才,希望另择可立之人。”丁魁楚等坚决请求,说:“国势如此,强敌将临;殿下是至亲,神宗皇帝之孙、光宗皇帝之侄、毅宗皇帝之弟,应以生民宗社为念,不宜过于谦退,愿早正大位。”这个月十四日,王在肇庆监国,时年三十六岁。给隆武皇帝加上尊谥“绍宗襄皇帝”,率群臣大临(聚哭)三日;以丁魁楚、李永茂、吕大器为大学士,共掌机务;瞿式耜为侍郎,群臣都升官。恰逢赣州兵败,王前往梧州。 十一月,苏观生在广州拥立唐王朱聿■〈金粤〉称帝(绍武政权),监国于是回到肇庆,即皇帝位,以第二年为永历元年(1647年)。追尊亡父恭王为恭皇帝,尊太妃王氏为皇太后,生母马氏为慈宁皇太后,立妃王氏为皇后。派给事中彭耀到广州晓谕苏观生,被杀。诏书说:“内斗到了极点,御侮更为艰难。谁不是高皇帝的子孙?唐王若能出长江、复南京,我愿退归桂邸。”这个月十五日,清兵进入西充(今四川西充),斩张献忠;贼将孙可望、李定国逃奔重庆,袭杀总兵曾英。清将李成栋进入潮州,鲁王(朱以海)驻于中左所(厦门)。十二月,兵部侍郎林佳鼎攻广州,败亡;任太监王坤掌司礼监,罢大学士吕大器、李永茂;朱容藩自请经略四川,朝廷派他去。李成栋袭取广州,杀唐王及周王、益王、辽王等二十四位藩王;苏观生自杀。王前往梧州,以朱治■〈忄间〉总督两广、留守肇庆。这个月,朱成功(郑成功)在烈屿(今金门烈屿)起兵。 大清顺治四年丁亥(1647年)春正月,王在梧州。李成栋攻入肇庆,朱治■〈忄间〉出走,广东十郡全部陷落。王到平乐(今广西平乐),大学士丁魁楚逃往岑溪,兵部尚书王化澄逃往浔州;李成栋到梧州,巡抚曹烨出降。这个月,清军略定两川,孙可望进入贵州,总兵王祥、皮熊都溃逃;前督师大学士王应熊死于毕节。朱容藩进入夔州,派李占春收复涪州;李干德派袁韬占据重庆,王祥又保住遵义。这个月,鲁王驻于长垣,以熊汝霖为相。 二月,王到桂林,派使者到湖南慰劳督师、定兴侯何腾蛟,并征调他的兵。腾蛟以清军逼近为由推辞,没有来。大学士、平粤伯丁魁楚败死于藤江。清军攻陷平乐,王前往全州(今广西全州)。命瞿式耜兼吏部、兵部尚书,留守桂林;封陈邦傅为思恩侯,守昭平。武冈守将刘承胤入卫,罢免王坤,封承胤为安国公;杖责御史毛寿登等四人;赏从驾之功,封马吉翔为文安侯,掌丝纶房(掌管诏敕文书的机构)事务。三月,王到武冈(今湖南武冈),以严起恒为大学士。李成栋围攻桂林,给事中陈邦彦在高明起兵,派部将余龙攻广州;兵部侍郎张家玉在东莞起兵,响应邦彦。这个月,孙可望进入云南;巡抚都御史罗国瓛、宗室朱寿琳死难;沙定洲逃往阿迷,皮熊收复贵州。 夏四月,清军孔有德攻破长沙,何腾蛟退保衡州;忠贞营主将李赤心攻荆州不克,湖南南北都溃散;腾蛟到武冈行在朝见。这个月,清朝松江守将吴胜兆谋划归明,事泄,与遗臣陈子龙等都被杀。五月,桂林之围解除,晋封瞿式耜为太子太师、临桂伯,总兵焦琏为富川伯。清军进入衡州,命何腾蛟出扼永州;湖南巡抚章旷死于永安。张家玉从龙门进攻惠州;虎贲将军王兴(原文作“王与”)据守文村,广东乡兵纷纷特起。这个月,安昌王朱恭■〈木枭〉到日本乞师。 秋七月,前大学士陈子壮攻广州,前御史麦而炫以高明迎接子壮。焦琏收复平乐,陈邦傅收复浔州,又一同收复梧州;遗绅李星一等攻肇庆,不克而死。这个月,鲁王攻漳州、福州,郑鸿逵、朱成功围泉州,都没有攻下。八月初六日,清军孔有德、耿仲明攻破宝庆,乘胜西进。王亲自到武冈,受制于刘承胤;太后用血诏赐给古泥的商邱伯侯性,告以危难。侯性命部将谢复荣先入卫,自己随后出发。清军进至紫阳河,陈友隆据险相持三昼夜;尚可喜从道州赶到,合力作战,夜里攻破营栅,进抵武冈。刘承胤投降,兵部尚书傅作霖死难。十八日,马吉翔、谢复荣奉王及三宫(太后、皇后、太子)斩关而出。清军追蹑,相距只有三里,谢复荣断后,与所部五百人全部战死于王家堡。王徒步走了三十里,两昼夜没吃东西,几乎被追上;恰逢侯性率兵突然赶到,在峡口列阵,清军才退。由靖州取道,穿过蛮境,五天后到达古泥。晋封侯性为祥符侯、马吉翔为文安侯,哭祭谢复荣并抚恤其家。第二天,王到柳州。清军进入贵州境,攻破黎平,把何腾蛟的家人全部杀光。这个月,孙可望派兵进入永昌,捉了黔国公沐天波回去,于是占据云南。 九月,清军进入永州,何腾蛟和诸将都向南保桂林。李成栋进入清远,前大学士朱学熙、给事中陈邦彦、指挥白尝灿死难。冬十月,柳州军乱,王到象州。兵部尚书张家玉败死于增城。这个月,鲁王收复闽中诸县,前大学士刘中藻在福安起兵,取福宁州。十一月,李成栋进入高明,大学士陈子壮、御史麦而炫死难。初三日,王从象州回到桂林。靖江王朱亨歅迎王而哭。瞿式耜、严起恒并任宰相,中外都盼望新政。王下诏说:“即位一年,没有安宁的居处,全靠将相大臣和衷匡复。凡我故家名族、军伍遗民,以及山林川泽的豪杰,挺戈起义;羌、苗、氐、貊等少数民族的首领,解辫归诚,都准许释愆图功,剖符立誓。”皇上宽仁恭默,虚己委任,没有安逸享乐的过失。然而除常朝召对之外,群臣很少能见到皇帝,左右幸佞趁机作弊。文安侯马吉翔招权纳贿,内结宦官,外通思恩侯陈邦傅,从象州、柳州行在以来的票拟(内阁代拟的批示),都出于他手;到了桂林,更专揽机密。瞿式耜、严起恒虽受敬礼,却不能与他相争;朱天麟、王化澄继任宰相,只守旧例而已。司礼监庞天寿奉使恭视兴陵还没有回来;王坤从武冈又进来谋求起用,政令纷嚣,方镇骄惰,因此远近不服。十二月,命督师何腾蛟率总兵胡一清、赵应选等出屯全州。这个月,舟山总兵黄斌卿攻宁波不克,生员华夏等死难。这一年,朱容藩占据夔州,自称监国、招讨副元帅;总督李干德会师讨伐,把他斩了。前大学士吕大器死于独山州。 大清顺治五年戊子(1648年)春正月,王在桂林。鲁王兵收复兴化,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、义兴侯郑遵谦。二月,清军逼近桂林,督师何腾蛟、留守瞿式耜将其击退。南昌守将金声桓带江西来归,封声桓为豫国公,其部将王德仁(王得仁)为建武侯。这个月,马进忠收复常德。福建又陷,鲁王退保沙埕;余姚王翊在四明起兵,前翰林学士张煌言保平冈响应。金声桓攻赣州。安南的黎、莫二部入寇进犯行在。 夏四月,皇后生了一个男孩。督师何腾蛟及焦琏、胡一清等在严关击退清军。五月,清军回武昌,腾蛟收复全州。李成栋劫持其总督佟养甲,献广东来归;封成栋为惠国公、养甲为襄平伯。命吏部侍郎吴贞毓宣谕广东,太仆少卿黄尚宾宣谕江西。六月,派留守瞿式耜、侍郎刘远生到全州、广州劳军。黄斌卿派冯京第到日本乞师。 八月初一(癸巳),王从南宁回到肇庆。惠国公李成栋背着弓箭在百里之外郊迎,副将杜永和以下作为前驱,随从骑兵四万。册命成栋为翊明大将军,以其子李元胤为锦衣卫都指挥,掌丝纶房事;擢袁彭年为左都御史。广东东部占山据泽的群盗,都来进献、请求效力。王命成栋夹攻赣州,与金声桓会合,同复南京。清固山(旗主)谭泰围南昌,命腾蛟速出湖南援江西。十一月,腾蛟攻克永州、衡州;马进忠在麻河击退清军。佟养甲被诛;召旧相何吾驺、黄士俊辅政。十二月,湖北巡抚堵胤锡弃常德,逃奔湘潭,湖南军乱。命腾蛟率马进忠围长沙,胤锡率忠贞营援江西,忠贞营不进。这一年,封嘉定镇将杨展为华阳伯,晋封锦江侯。 大清顺治六年己丑(1649年)春正月,王在肇庆。罢免大学士朱天麟。清军谭泰攻拔南昌,金声桓、王得仁被杀,前大学士姜曰广死难。定兴侯何腾蛟兵溃,死于长沙。二月,罢大学士王化澄。惠国公李成栋败死于信丰(今江西信丰)。这时连丧三员大将,又连失江西、湖南,岭南震动。命留守瞿式耜总督江西、湖广、两广军马,以杜永和代李成栋镇广州,阎可义守南雄;封李元胤为南阳伯,领兵宿卫,人心稍定。李赤心等从茶陵溃散,沿途抢掠逃往梧州;堵胤锡逃往道州。阎可义不久去世,以罗成耀代之。三月,清军进入衡州、永州,诸军南保广西;封王祥为忠国公。夏四月,福安陷落,前大学士刘中藻死难。孙可望派杨畏知入朝,陈邦传假借诏命封可望为秦王。六月,杜永和请出师北上,没有成行;左都御史袁彭年因丧事离职。秋七月,封孙可望为平辽王,可望不受。这个月,鲁王迁居健跳(今浙江三门)。八月,罢大学士何吾驺;朱成功派光禄卿陈士京入朝,闽海才开始奉永历年号。封川(今广东封开)守将杨大福作乱,讨伐诛杀。九月,鲁王讨斩黄斌卿,移屯舟山;派使者到日本乞师。冬十一月,堵胤锡死于浔州。十二月,清军分道入岭:孔有德趋广西,尚可喜、耿仲明趋广东;耿仲明死,其子耿继茂袭爵。这个月月底,清军进入南雄,罗成耀弃韶州逃回。这年春天,李干德、袁韬诱杀锦江侯杨展,吞并其兵。 大清顺治七年庚寅(1650年)春五月(原文如此,下文又接“二月”,月份次序错乱,照录),韶州陷落,王到梧州。命李元胤留守肇庆,免大学士黄士俊。二月,清军尚可喜、耿继茂袭清远、围广州,杜永和、张月、李建捷力战抵御。户部尚书吴贞毓、礼部侍郎郭之奇、兵部侍郎程源、万翱等联名上疏,弹劾左都御史袁彭年、侍郎刘湘客、给事中丁时魁、金堡、蒙正发“招权误国”之罪。王和太后也认为群臣结党,下诏狱彻底查办;因功赦免彭年,其余都杖责流放。大学士严起恒伏在沙滩上请求免刑,不听,于是罢去,以王化澄、朱天麟代之。王忧心广州,进封杜永和等为侯伯;杜永和向碣石镇苏利求援,苏利不应。二月,岭东道李士琏、总兵郝尚久、黄应杰献潮、惠二州降清;清军杀滋阳、铜陵、兴化、永丰等八位藩王;巡抚王芋逃入山中。这个月,王翊到舟山朝见鲁王。 夏五月,李元胤与郧国公高必正、兴平侯党守素到梧州朝见,召回大学士严起恒;命高必正出救广州,不奉命。安定伯马宝袭清远,败回;命前大学士何吾驺督师屯三水。秋七月,飓风翻船,王求直言。八月,孙可望再派使者求封秦王,不许——是严起恒主张的。这个月,清军田雄会兵余姚攻王翊,王翊避入海岛;鲁王部将张名振在沙埕击破郑彩兵。九月,孙可望袭贵州,捉了匡国公皮熊,进趋遵义;王祥败死。湖南大将马进忠、张先璧都归附可望。冬十月初一(癸巳),日食。十一月初二,广州陷落,杜永和、张月率余众保琼州,李建捷逃奔肇庆;肇庆裨将叛变,李元胤、建捷出走。清军孔有德破全州,入严关,诸军皆溃,于是进入桂林;留守大学士、临桂伯瞿式耜与总督、兵部侍郎张同敞死难。清军进克平乐,王夜里从梧州出发,逃往南宁。陈邦傅在藤江劫持车驾,杀部郎潘骏观、许玉凤、董英前;到浔州时,王的船冒雨冲过,才得免。御用服饰被掠,陈邦傅竟把皇帝卤簿(仪仗)僭越陈设在自己营中。大学士王化澄、吏部尚书晏清等都逃往北流,未能赶到。二十八日,王到南宁,马吉翔、李元胤追上;随从官员饥饿得面无人色,搜刮御囊和马吉翔所献,得四千金,分赐胡一清、赵应选两帅,滇兵屯驻宾州。 大清顺治八年辛卯(1651年)正月初一(己酉),王在南宁。初九(己未),祭祀太庙,下诏命东阁大学士、吏兵二部尚书文安之督师经略湖广、两广,赐尚方剑,可便宜行事。二月,清军尚可喜部将徐成功攻下高州,提督李明忠败于阳江;罗定总兵郭登第降。这个月,清军袭厦门,前大学士曾樱死难。三月,孙可望派部将贺九仪带兵进入南宁,在朝堂上杀大学士严起恒、兵部尚书杨鼎和、给事中刘尧珍及吴霖、张载述等人。于是封孙可望为秦王,以杨畏知为大学士辅政。 夏四月,皇太后王氏去世。清军徐成功攻下廉州,总兵宁武忠出战大败,雷州首领王翰等都降。尚可喜派班志富、郭虎引兵招降潮、惠未附之地,都督薛进战死;海丰、岭东都入于清。五月,修中极宫,举行日讲(每日讲经)。秦王孙可望召大学士杨畏知到贵州,把他杀了。秋七月,祭祀太庙,中元节遥祭诸陵。十八日,葬孝正王太后于两江之宋村山。这个月,王翊从海岛回到四明,军溃被执而死。八月,清军陈锦、金砺攻舟山,张名振、张煌言奉鲁王逃奔闽海;荡湖伯阮进战死于海门。九月,舟山陷落,大学士张肯堂、礼部尚书吴锺峦、吏部侍郎朱永佑等死难。冬十月,清军徐成功攻下雷州,南阳伯、锦衣卫都指挥使李元胤死难;陈邦傅献浔州叛变,南宁震动。 王准备逃往广南(云南地),胡一清、赵应选率溃兵同马吉翔抵达驻滩,请求舍舟登陆,经土司安平、下雷、归顺(今广西靖西、大新一带)间道进发;诸蛮都送粮饷、服徭役。秦王孙可望派部将狄三品带兵来迎,并写信给随从官员说:“南宁守不住,应跑到安隆(今贵州安龙,旧属粤地)。”众人听从。十二月,安宁陷落,太仆少卿丁元相、户部员外郎杨禹甸死难。这年秋冬,秦王孙可望从遵义北击,在重庆打败余大海、李占春;别将王自奇、刘文秀取川西,赶走袁韬,俘武大定而回;总督李干德投水死。可望于是占据两川。 大清顺治九年壬辰(1652年)春正月,朱成功在长泰击退清军陈锦。二月,王到安隆,升安隆所为安龙府,以吴贞毓为大学士。从此军国大政一概归孙可望,王的起居也不自由;每年只供应银八千两、米八百石,随从官员都靠这点东西生活。王下诏说:“在位五年,二三位元勋之中,湘临、桂宁、夏南阳父子(均指已殉难的督师重臣,具体所指存疑),都是心膂股肱、左右手,都未能成功,殉节更显光辉,我梦中追念,茕茕忧伤。去年南宁荒乱避居,承蒙秦王亲自辅佐,迎朕来此;望王厉兵张武,以图中原,大小战争、诛斩封拜,都可先行后奏。连年流离,服御自奉,应一减再减,以称待罪天地祖宗之意。”这个月,朱成功围漳州。清平西王吴三桂、定西将军李墨勒根瑕从汉中入四川;守将白文选逃回云南。定南王孔有德从广西率七百骑出河池州,趋贵州,后军屯柳州。 秦王孙可望于是飞奏朝廷,兵分两路:命李定国、冯双礼由黎平出靖州,马进忠由镇远出沅州,会师武冈以图桂林,步骑八万;刘文秀、张先璧由永宁取叙州,白文选由遵义取重庆,会师嘉定以图成都,步骑三万,约期并进。朝廷依可望所奏,封李定国为西宁王、刘文秀为南康王,其余都加公侯。 夏五月,西宁王李定国进克靖州、沅州、武冈;孔有德退守桂林。六月,将军冯双礼在译湖遇清军,攻克全州。秋七月,定国在严关遇清军,遂克桂林;孔有德自焚死,俘其子孔廷训,获叛将陈邦傅,在贵州斩首。清军柳州守将全节、梧州守将马雄及提督线国安都退回广东。定国进克柳州、平乐、梧州,广西府县全部收复。旧将胡一清、赵应选、马宝、曹志建等从山谷中出来归附;可望向行在献捷,王告祀宗庙。这个月,陈锦被部下杀死,首级送到朱成功处。八月,南康王刘文秀下四川,与清军吴三桂、李墨勒根瑕战于保宁,大败,都督王复臣死难,蜀地再度陷落。可望奏请削文秀王爵,令其回云南。九月,西宁王定国攻衡州;清军马雄等又取广西,耿继茂攻下琼州,杜永和、张月(原文作“张且”)献城降。将军白文选取辰州,斩守将徐勇。冬十月,马宝、曹志建收复连州,获守将茅生蕙,斩于衡州;尚可喜派郭虎来救,不及。十一月初三,定国与清军战于衡州,打死敬谨亲王,收兵退屯武冈,遣使告捷。可望忌妒定国,把他召回。清廷以洪承畴总制满汉军、经略南方,星夜驰入武昌。 大清顺治十年癸巳(1653年)春正月,王在安龙。鲁王驻金门,这才去掉监国名号。西宁王定国从武冈回师,进入广西,州县多收复。秦王孙可望与清军佟图赖战于宝庆,大败,于是弃湖南回贵州。夏四月,定国率马宝等围肇庆;清军潮州守将郝尚久起兵响应,尚可喜救肇庆,定国解围而回。五月,朱成功在海澄打败金砺。秋八月,清军耿继茂、哈哈木入潮州,新泰侯郝尚久死难。九月,派文安侯马吉翔到南宁祭祀孝正皇太后陵。冬十一月,晋封西宁王定国为晋王。十二月,秦王可望派兵到行在,把行朝使者林青阳、周官和文安侯马吉翔押到贵州,关进监狱;释放吉翔,杀了青阳、周官。 大清顺治十一年甲午(1654年)春正月,王在安龙,以马吉翔为大学士。三月,秦王可望派兵到行在,把大学士吴贞毓等十六人绑在朝堂上,又在宫中捉太监张福禄、全为国,全部杀死。晋王定国从柳州奔南宁,将军冯双礼攻桂林,不克。夏四月,清朝割漳、泉、惠、潮四府招降朱成功,成功不降。五月,定国从廉州出师,旧将张月献高州来归,进军围新会、高明。秋七月,琼州发生乱事,陈武等自称明将军,联合黎岐抵抗清军,水陆群盗响应;尚可喜派张国柱渡海援琼州。九月,晋王定国攻拔高明,获守将郭虎,于是合兵围新会。清将许尔显固守不下,朱成功派黄梧从海道西援。十二月,晋王定国率军与清平南王尚可喜、靖南王耿继茂、靖南将军朱马喇、总督李率泰、纛章京(清武官名)东拜战于新会,大败。这个月初一,朱成功收复漳州。 大清顺治十二年乙未(1655年)春正月,王在安龙。晋王定国逃奔南宁,所得广东西部州县又陷。清军平定琼州盗乱;黄梧兵败退回。秋七月,秦王可望派兵攻常德,不克。九月,朱成功收复揭阳、澄海、普宁;徐成功、许尔显来救不及,于是筑城于揭阳。旧总兵陈奇策、冯士骝仍在雷州、廉州海上出没,击杀清将盖一鹏、刘良卿。冬十一月,朱成功派阮骏、陈雪之围舟山,清将巴臣兴献城降;成功毒杀定西侯张名振。 大清顺治十三年丙申(1656年)春正月,晋王李定国入见,奉王前往云南。秦王可望派将军白文选带兵追赶,追到曲靖,文选反过来归附朝廷。王到省城,黔国公沐天波、南康王刘文秀率文武将吏迎谒;王住进可望的府中,大赦。以云南为滇都(都城),赐李定国晋王爵,用册宝进刘文秀为蜀王、艾承业为镇国将军、理延安王事;封白文选为巩国公、王尚礼为保国公、王自奇为夔国公,其余封侯伯有差。以金维新为吏部侍郎兼都御史、龚铭为兵部侍郎,仍旧用马吉翔为大学士、指挥使如故。派白文选回去报信,可望说:“誓与晋王、蜀王共扶明室,彼此不欺诈。”(原文此处作“可望榜、文选不受命”,文义费解,意为孙可望张榜通告而白文选不受命。)三月,清军又入揭阳。夏五月,朱成功改厦门中左所为思明州。六月,黄梧献澄海降清;秋七月,成功攻福州,获大将张福。八月,清军破舟山,总制陈雪之、英义伯阮骏死难。 大清顺治十四年丁酉(1657年)春正月,王在滇都,把孙可望的妻子送回贵州。可望举兵反叛。夏□月(原文缺字),削去可望王爵,命晋王定国、蜀王文秀讨伐。秋七月,出屯交水;叛军劫持巩国公白文选想立他为元帅,文选逃归,晋爵巩昌王。八月,在云南举行乡试。九月,叛将马宝、张胜袭滇都,黔国公沐天波击走他们。定国、文秀与可望战于交水,叛将马惟兴、马进忠来归;叛军败走贵州。定国回救滇都,收降马宝,俘获张胜。冬十月,可望出降清朝,其部将冯双礼献贵州来归。论功封冯双礼为庆阳王、马进忠为汉阳王、马惟兴(原文作“淮兴”)为叙国公、马宝为淮国公、贺九仪为广国公。依附可望的德安俟(当作“侯”)狄三品、岐山侯王会、荆江伯张光翠等,都分别降职。派使者渡海,封朱成功为延平王。十一月,延平王成功攻漳州,尚可喜来救,才退兵。 大清顺治十五年戊戌(1658年)春正月,王在滇都。二月,清平西王吴三桂、定西将军李墨勒根瑕由四川,宁南大将军、宗室罗托由湖广,征南将军昭布太由广西,三路进取贵州。晋王定国命马进忠守贵州,杨武、刘正国守三坡、红关。三月,吴三桂入合州,总兵杜子香弃重庆逃回。这个月,延平王朱成功帅师北上,驻于羊山。夏四月,清军进入重庆。二十四日,蜀王(原文作“蜀工”)刘文秀去世。夔国公王自奇、永寿伯关有才反叛,定国讨诛。清军到三坡,刘正国从水西逃回云南;月底遵义陷落,信郡王多罗从镇远抵贵州,马进忠逃走。五月,三桂在开州倒流水袭破杨武兵;水西宣慰使安坤、西阳宣慰使冉奇鏕、蔺州宣抚使奢保受都降清。秋七月,新津侯谭弘、仁寿侯谭义、涪侯谭文率水军攻重庆,不克;清军赵布太、线国安从广西抵独山州。 冬十月,清军都进入贵州,多罗继至,会于平越;命罗托回镇荆州,命晋王定国出师图复贵州,授予黄钺(象征统帅权威),以巩昌王白文选为副。定国与冯双礼扼守盘江河,文选守七星关。十二月初二,吴三桂夺七星关,文选逃奔沾益;谭弘、谭谊、谭文又攻重庆,弘、谊杀文,降清,蜀中兵都散了。泗城州土官岑继禄引导清军进入安龙,怀仁侯吴子圣抵御,败绩。定国从盘江回战,连败,逃回滇都。十五日,奉王向西逃往永昌(今云南保山)。白文选从沾益追上,被留下断后。吴三桂在乌撒击败文选余部,于是涉河渡桥,出交水,与多罗、赵布太会于板桥。 大清顺治十六年己亥(1659年)正月初四,王到永昌,下罪己书。其中说:“死而后已,宁为六出之兵;天若不存,誓共一舟之覆。”晋王定国回来,带着黄钺待罪,请求削秩,不许。前一天,清军多罗、吴三桂、赵布太进入滇都,侯伯镇将胡一清、土司总兵龙世荣迎降。闰正月十五,吴三桂、赵布太到大理,巩昌王白文选败于玉龙关。王从永昌出发,逃往腾越州(今云南腾冲);十八日,三桂进入永昌。 二月,晋王定国在磨盘山迎战清军,不胜,泰安伯窦民望等死难;王逃往南甸。清军进入腾越,景东土知府陶斗、蒙化土知府左星海、丽江土知府木懿以及各土知县官都投降。大学士扶纲、兵部尚书尹三聘、编修刘■〈艹洍〉、贵州布政使朱企鋘、淮国公马宝、叙国公马惟兴、武靖侯王国玺、怀仁侯吴子圣、宜川伯高启隆、公安伯李如碧、阳武侯廖鱼、将军杨武、都督王朝钦、总兵单泰征,都随王出边,先后降清。庆阳王冯双礼渡金沙江奔建昌,被狄三品捉住献降;清朝封三品为抒诚侯,四川守臣及领兵诸将都到云南投降,清军尽定滇蜀。 磨盘山之败,王与定国、文选失散,于是谋划进入缅甸。二十六日,到曩本河,前面距缅关不远,派黔国公沐天波入缅告难,勒令随从官员放下兵器入境;月底,到蛮漠。二月初一,缅酋派四只船来迎,随从只剩六百四十六人。十八日到井亘,白文选从木邦带兵入缅,想迎驾,战败,退回孟艮。文安侯马吉翔想讨好缅人,告诉守关者:“王已航海赴闽,兵不要再来。”旧将祁三升到蛮漠,又被他檄令阻止。从此内外断绝。沐天波请求走小道去户腊,也不许。五月初八,王进赭硁,缅人编竹为城、盖草屋十间作为宫殿,派兵百人环卫;随从官员分处居住,蛮人男女每天来交易,初到时馈赠颇丰,后来渐渐稀薄。此前走陆路的总兵潘世荣、内监江国泰等九百余骑,都被分给土人为奴,多自杀;只有岷王的儿子等十八人,后来流入暹罗(泰国)。 六月,延平王朱成功进入瓜州,收复镇江;秋七月,进围南京,兵部尚书张煌言率前军先到芜湖,徽州、宁国、池州、太平的府州县都下。成功因骄而败,上游军也溃;煌言从小路脱身,逃往台州。八月,清军尚可喜派使者到交村招降虎贲将军王兴,唐王朱聿锷和王兴都死难。 中秋节,缅酋接受诸蛮朝贺,逼黔国公沐天波行礼;天波回来哭得极恸。马吉翔、李国泰等在王惟恭家饮酒,叫戏班歌舞,老妓女落泪说:“这是什么时侯,还在这里歌舞欢乐?”蒲缨家又赌博,声音一直传到宫内。王正卧病,只能叹息。沐天波时常哽咽着对王说:仓促入缅,本已是失计;所依靠的只有一个李定国,又不能会合。缅人的态度一天天恶化,恐怕祸在旦夕,君臣不能再相见了。“臣蒙受国家三百年恩典,死而无恨。”王也哭了,太监和侍从都不敢抬头。李定国在孟定,奉制命给土司普遍加封勋爵,让他们赴难;元江知府那仑起兵,延长伯朱养恩、将军高应凤、总兵许名臣、龙赞阳等已降清,又图谋内应。冬十月,礼官请造庚子历(1660年历书),准奏。这个月清军北还,留吴三桂镇云南。十一月,三桂攻克元江,总督那仑死难。 大清顺治十七年庚子(1660年)春正月,王在赭硁。晋王李定国驻在近郊,奉表迎王,没有成功。当时马吉翔、李国泰互为唇齿,仍泄泄沓沓,只怕定国到来。二人合奏说大臣三天不能生火做饭;王大怒,把皇帝之玺掷在地上,当即砸碎,碎片只有几铢(原文作“人数铢”,文义费解,存疑)。御史任国玺请为太子开讲筵,进呈宋末贤臣奸臣之书;王看了一天,李国泰讨厌,把书拿走了。太常博士邓居诏、礼部主事王祖望分别弹劾马吉翔、李国泰。又传礼部侍郎杨在讲书,赐坐;杨在因东宫典玺李崇贵侍立一旁而不敢坐,王连李崇贵也赐坐。李崇贵回答说:“即使在乱亡之中,也不可废礼。”王为之动容。每次讲书,崇贵出去,讲完再进来。 秋七月,定国、文选会兵攻缅,迎王未成,在瑞阳岳故击败缅兵。漳平伯周金汤在雷州、廉州海上聚兵,结交龙门邓耀、海陵李常荣等图复岭西,被尚可喜打败;李常荣降清,御史连城璧也从阳春投降。王兴旧将王懋德及李玉、黄确、郑球都败死,周金汤被执。尚可喜水陆并进,急攻龙门;邓耀出战大败,逃往交趾(越南),交趾杀了他的人、夺了他的船,浮尸蔽海;邓耀又逃往广西,进入土司境,被缚——岭海从此再没有人用永历年号了。这一年,鲁王从思明迁到金门。清军明安达理出浙海,达素出闽海。 大清顺治十八年辛丑(1661年)春正月,王在赭硁。巩昌王白文选驻近郊,奉表迎王,没有成功。晋王定国战于洞怕,文选从之,再败缅兵。缅人终究不肯交出永历帝;有人想杀马吉翔、李国泰,奉太子出奔,事泄被害。夏四月,缅酋莽猛白代立。 七月十八日,缅人逼朝臣过河饮“咒水”盟誓,用兵围杀。死难的有宗臣松滋王,勋臣沐天波,武臣马吉翔、王维恭、魏豹、蒲缨、王启隆、马雄飞、王自京、龚勋、陈谦、刘相、吴承爵、安朝柱、任子信、张拱极、宋宗宰、刘广良、宋国柱、丁调鼎,文臣邓士廉、邓居诏、任国玺、杨在、邬昌琦、裴庭谟、杨生芳、王祖望、齐应巽、潘璜、郭璘、张伯宗,内监李国泰、李茂芳、杨宗华、杨强益、李崇贵、沈犹龙、周某、卢某、曹某等四十二人,随从官员全部死尽,于是围住王宫。王几乎要自缢;吉王与妃子自杀,宫人、命妇不屈而死的将近百人。缅人驰呼不要害皇帝,说黔国公(沐天波)可以礼送(皇帝)给大清皇帝处置。隔了一天,王和侍御二十五人移入沐天波的住处。 八月,晋王定国又率十六艘船攻缅,不克。十二月初一,缅人请王移跸;王与太王后、王后、王子同行,二更渡河,被清军吴三桂捉住,带入滇都;白文选献木邦降清。 当初缅甸之难发生时,都督同知邓凯因脚伤,独自免死回来,讲述缅中时事:十一月十八日,王召邓凯入宫,对他说:“太后病了,不知骸骨能不能回归故里?”又说:“白文选未封亲王,马宝未封郡王,我辜负了他们。滇黔百姓,我军侵扰多年,如今又不知是什么状况?”第二年壬寅(1662年)四月二十五日,王在滇都被缢杀,王子同时遇害。六月二十四日,晋王李定国死于猛腊。李嗣兴、刘震、艾承业都出降。这一年,朱成功取台湾,明宗室多去投奔他。张煌言写信劝成功尊立鲁王,以存明祀;成功另有打算,借口仍用永历纪年、不更事二君。煌言最终死于杭州。 评论说:明室已经灭亡,桂王侨居滇粤,把性命交托给蛮荒的缅甸,多么不振作啊!这实在是因为祖宗一味专任法度,君主权力过高,君臣相隔,不讲尊贤、尚功之道,才到了这步田地。所以到了极端:骄将擅命,盗贼公行,国势一天天孤立,大臣失职,既遭丧乱,终于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。唉!后世谈论治国之道的人,可以好好审察这一点啊! ================== 卷二 ================== 【永宁王周宗】 永宁王周宗 永宁王周宗,受封在江西(明代宗室藩王,封地在这一带)。顺治二年(1645年),南京(南都)失守,江西各郡大多向北投降了清朝。清将金声桓率重兵镇守南昌,周宗倾尽家产招募士兵,在湖东(鄱阳湖以东)起兵。礼部侍郎王廷垣、知州揭重熙、举人艾南英、生员杨师古,以及罗川王,都来投奔他。就在这一年秋天八月,周宗收复建昌(今江西南城),抚州知府鄢鼎实弃城逃走,饶州、信州、抚州、建昌一带,各路义军纷纷响应。 唐王(隆武帝朱聿键)在福州即位后,亲笔写信问候周宗,又派郑彩率军出永定关(在今福建、江西交界),打算借周宗的兵力收复南昌;郑彩却按兵不动。清军四面劫掠湖东,周宗率孤军亲自督战,冒着箭矢和飞石冲杀。当时,大学士杨廷麟守着赣州,万元吉扼守吉安,苏观生驻军南安,远远地互为声援;潮州五指石的首领谢志良也愿意接受周宗节制,周宗因此集结了六万兵马。监军翰林张家玉来见周宗商议军事,周宗握着他的手,把自己的生死托付给他。 十一月,金声桓派王得仁围攻抚州,张家玉率赵珩、李明忠等人在许湾击退清军,解除了抚州之围。第二天,谢志良和绰号“阎罗”的宋姓将领又在千金坡打败清军。张家玉上奏朝廷,陈述周宗的功劳,请求仿照汉光武帝把鲁地增封给东海王的旧例,把抚州或赣州封给周宗,给予优厚封赏。朝廷下诏说:等南昌收复之后,立即封周宗为亲王。 顺治三年(1646年)正月,郑彩逃入永定关,张家玉在新城被围,力战才得以脱身,湖东形势危急。清军于是逼近永定。张家玉请求到南边的惠州、潮州招募兵马,清军却加紧攻打抚州,周宗登上城墙拼死固守。三月,吉安被攻破,湖西全线溃散;周宗命辅臣(大学士)傅冠赶快出兵江西,前锋刚到建昌,就溃败而回。四月,抚州被攻破,周宗战死。 【郧西王常湖】 郧西王常湖 郧西王,名叫常湖,是楚地(湖广一带)人。顺治四年丁亥(1647年)六月,他潦倒失意地进入福建,夜里借住在一座荒寺里,竟有一只老虎同他睡在一起。水北源古庵的和尚王祁,觉得他相貌出众,便同他一起进入古田境内,建阳的几个恶少也跟了上来。当时,癸未年(1643年)进士、胶州人高简任建宁府知府,为政严厉苛刻,郡中百姓怨恨他。府城的镇兵不满一千人,正因“大桶”之事闹腾(原文“方告大桶将激变”,所指未详),眼看就要哗变;乡绅陈某与高简有仇,避居古田,遇到常湖,把城中虚实告诉他,答应回去做内应。于是常湖以王祁为左国师、李文垣为右国师,招集乱兵,得到上万人。 七月初五日,常湖和竹溪王夜里屯兵东峰,建宁守将曹总兵的部将于应鹤等出城迎战,两军还没交锋,伏兵四起,官军大败。陈某派同党在人群中大声说:知府贪酷,民不聊生!城中人纷纷响应,相约包围府署,搜捕城里的军人。曹总兵知道有变,不敢再进城,就在城下作战。三天后,他在水西被击溃,城中于是开门迎接常湖,把高简斩于市中,还撕裂了他的尸体。通判唐通投降,常湖就命唐通代理知府事务,发布檄文称隆武三年(1647年;隆武政权此时已亡,这是沿用其年号)。起初,建宁城门自鸣,大中寺金刚头像无故折断,到这时,人们以为都应验了。 八月,郧西王的兵进入松溪,知县张朝国不投降,被斩。又北上庆元,声称要进军浙江。但他的军队都是乌合之众,没有纪律,将帅们光着头、穿着草鞋,所到之处像蜂群一样聚集索要粮饷,士人百姓纷纷逃匿。松溪人、御史之子真金铉,派几个人在北门外披散头发大喊:大兵来了!大家丢下兵器,互相踩踏。清军统帅马得功、李荣率三万兵,从浦城抵达松溪,真金铉出城迎接。清军不进松溪城,径直奔赴建宁,袭击郧西王,没有得手,各县又都被郧西王守住。清军退回浦城驻扎。 九月初六日,郧西兵收复将乐;十八日,收复顺昌。这个月,清军又进入松溪,杀了郧西政权任命的知县戴应选,遗民真煦时等人都死难。真金铉自负有翻城之功,也因“唐王贡”(原文如此,疑指隆武朝贡生身份)被杀在桥下。 十二月二十六日,马得功夜里派骑兵五千、步兵一万,从梨头出发,又分兵两路,进攻郧西兵,作战不利,损失前锋五百多人。清军开到大溪尾,斩首数千级。戊子年(1648年)正月,郧西王在建宁再派曾明远、叶和、陈士良等率数万人,由瓯宁、政和两路夹攻松溪,马得功出兵急袭,阵斩一千多人,生擒九十多人。曾明远等弃甲逃走。清军追到寨岭才回师。十九日,清军从浦城取道松溪,直奔建宁,从二月围攻到四月,城中想尽办法拒守,不时出战,胜负相当。清军挖掘黄华山的龙脉,在西门架设红夷大炮,轰裂城墙,士兵踩着尸体登城。百姓知道城要破了,齐声高呼:完了!完了!于是全城关闭门户,集体自焚,大火烧了三天不灭,尸臭弥漫数百里。主事朱乔秀(朱熹后裔)死难。 过了两年,庚寅年(1650年)五月,郧西王旧将毛明卿等再度起兵,与清军战于岩关。毛明卿是郧西军的骁将,曾持狼筅(一种带密刺的竹制长兵器)独自抵挡清军一队人马,每战必定身先士卒。这时他收拢溃兵,在浙江、福建交界一带活动。又有李希贤,尊奉桂王(永历)年号,自称将军,与范恩郎等在瓯宁、浦城、建阳、松溪边境焚掠。范恩郎用仙姑占卜,没有不灵验的。清军在东源溃败,响应的乡民有几万人,直到甲午年(1654年)七月才被平定。 【宁靖王术桂】 宁靖王术桂 宁靖王术桂,字天球,是辽王的后代、长杨郡王的次支(旁支),明太祖的九世孙。起初授封辅国将军(明代宗室爵号)。他脸庞方正、身材魁伟,胡须很美,擅长诗文,熟悉韬略,待人谦和。崇祯十五年(1642年),张献忠攻陷荆州,术桂跟随惠王和本府宗室到湖中避难。福王(弘光帝)在南京即位后,他随长杨王入朝,晋升为镇国将军,被安置在宁海(今浙江宁海)。第二年夏天,他随长杨王到杭州,听说南京已经陷落,又返回台州(今浙江临海)。长杨王带着宫眷进入福建,术桂留在宁海,想改名换姓隐居避世;恰逢郑遵谦在绍兴起兵,拥戴鲁王(朱以海)监国,术桂也率一支队伍到钱塘江边会师。当时传说长杨王生死不明,朝廷便封术桂为长杨王。唐王(隆武帝)在福州即位,术桂上表称贺,仍封为长杨王。后来听说兄长还在,而且已晋升为辽王,术桂便辞去爵位,想把长杨王的封号让给兄长的次子朱进。唐王不准他辞让改封。 宁靖王监督方国安的军队,他看出方国安难以共事,便辞去督师之职,留居绍兴。绍兴兵败后,他逃回宁海,找了一条渔船从石浦(今浙江象山石浦)出海。鲁王也从海门前来,一同到达舟山。郑芝龙对唐王怀有二心,听说鲁王到了舟山,就派郑彩率水军来迎接。术桂随鲁王抵达厦门,这时郑芝龙已经北投清朝。第二年,郑彩奉鲁王攻打福州,定国公郑鸿逵在军中迎到淮王,请术桂担任监军,与忠孝伯朱成功(郑成功,赐姓朱)的兵马合围泉州,一个多月攻不下来,退军南澳(今广东南澳岛)。听说桂王(永历帝)在肇庆即位,术桂从南澳进入揭阳(今广东揭阳),上表称贺;朝廷命他住在郑鸿逵军中,按所给的俸禄供养。次年,桂王命他兼督郑鸿逵、朱成功两军,仍驻揭阳。永历四年(1650年)冬,广东战事又失利,他随郑鸿逵返回厦门,迁居金门。 术桂起初没有儿子,在绍兴时纳袁氏、王氏为妾;到了金门,正妃罗氏生下一个女儿,袁氏生两个儿子,王氏生一个女儿。这时候,术桂已经心灰意冷,不再谈论国事。 郑成功大军围攻南京没有成功,清军南下进入缅甸,南明亡了;流亡海上的诸王,都靠郑氏接济生活。等到郑成功夺取台湾,金门、厦门形势窘迫,术桂便率先请求东渡台湾。才过一个月,厦门战败。又过两年,郑成功死在台湾。其子郑锦(郑经)继位;相传郑锦设立桂王(永历帝)的牌位,让术桂在左侧侍立,在牌位前奏事,术桂与诸臣共同参决政事。然而郑锦父子实际上是自行其是、仿用帝制;郑成功末年曾命人采择汉中王(刘备)即位的旧事,可见早就没有拥戴朱氏的本意。术桂年事渐高,子女又都夭折,于是到竹沪(在今台湾高雄一带)垦田自给。郑锦不能按礼供给膳食,还征收他的田赋,他几乎免不了挨冻受饿。耿精忠之乱时,郑锦起兵占据漳州、泉州,术桂心里又动了一下,乘船西来观察形势,知道成不了事,又回到台湾。后来郑锦渡海抽调军队,术桂也按田亩雇人耕作,更加困顿。戊午年(1678年),罗妃去世,术桂闭门谢客。壬戌年(1682年)夏,因大旱举行雩祭,他步行祈祷,才出来一次。听说清军逼近,他忧心忡忡,常说台湾一旦有变,我就以身殉国。 癸亥年(1683年)夏,澎湖失守;六月,清军进逼台湾,郑氏战败。术桂对宫眷说:我的死期到了,你们可以自己打算。袁氏、王氏和三位侍姬都说:王死我们也跟着死。请给他一尺白帛,连同冠笄和衣服,先自缢而死。术桂斟满一杯酒,等候入殓。第二天,五口棺材出葬到郡南前山,差役扶着棺木来到。术桂看了看说:还不是时候。当即戴上翼善冠、穿上龙袍、束上玉佩印绶,把宁靖王印交给郑克塽,拜别天地祖宗。城里的人,不论老幼,都进来行拜礼;术桂一一答拜,然后在梁上结帛自缢。他举手说:我去了!于是气绝。众人把他扶下来坐好,脸色不变。他与罗妃合葬在竹沪,不起坟、不立碑。 死前几天,他亲手写道:自壬午年(1642年)流寇攻陷荆州,我携家南下,到丙戌年(1646年)避兵进入福建,远走海外,如今二十多年了,六十六岁时遇上大难,事情到此了结。术桂的旧宅后来改成了天妃神祠(妈祖庙)。他没有子嗣,过继益王后裔宗位的儿子朱俨鉁为后,那年七岁,住在杞县(今河南杞县)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三 ================== 【何腾蛟】 何腾蛟 何腾蛟,字云从,浙江山阴人(今浙江绍兴)。他的先辈戍守贵州黎平卫(明代军卫),于是落籍黎平(今贵州黎平)。天启元年辛酉(1621年)中举人。崇祯年间,任南阳县(今河南南阳)知县,抵御流寇很有方略,又随巡抚陈必谦在安皋击贼,斩首四百级,由此知名。后累迁兵部武库司主事、淮徐兵备道,平定土贼程肖宇、王道善、张方造等数万人,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很赏识他的才干。崇祯十六年(1643年)十月,擢升佥都御史,巡抚湖广。当时湖广刚经历张献忠之乱,宁南侯左良玉在武昌,兵多而无纪律,远近都怕他。大学士蒋德璟极力称道腾蛟的威望,说左军畏惧服气他,应当用他来安抚湖广,还拿史可法给部臣张伯鲸的信作证。崇祯帝起初不听,吏部会同推举时又推了腾蛟;皇帝想起蒋德璟的话,终于用了他。腾蛟从浔阳(今江西九江)乘一条小船赴任,各镇军吏望风收敛。福王(弘光帝)即位后,升他为总督。 乙酉年(1645年)三月,左良玉听说李自成兵败、将从陕西出来,想向东躲避。恰逢王之明从北方来到南京,诈称是崇祯太子,被关进监狱,朝野喧哗,都说奸相马士英断绝了先帝的后嗣。左良玉趁机与巡按黄澍上疏,以诛杀马士英为名,向远近发布檄文,率兵三十万东下(指向朝廷)。腾蛟百般劝说,他不听。左兵在城中大肆抢掠,城中数万人逃到总督衙门避难,左兵追了过来。腾蛟手执短刀,端坐在大堂上,飞箭像雨一样射来,他一动不动。左良玉派人骗他说:“我只想见您说一句话,您不去也不勉强。”于是把他挟持上船,立即开船。到了杨逻,腾蛟骂道:“我是封疆重臣,岂能跟着你做贼!”纵身跳进江里,逆流漂了几十里,遇渔船获救,没有死。将卒渐渐聚拢来,家人带着完好的官印也赶到了,他便进入大冶、通山一带。 左兵东下不到十天,闯王李自成的十万残兵溃入湖广,抢掠汉阳、武昌后东去,紧紧尾随在左兵后面。清军追击李自成的又有数万,水陆并进,从荆江到安庆数千里,交战格斗,纷乱逃散。四月,左良玉与黄得功交战,大败,军队在芜湖荻港溃散,几天后死去。儿子左梦庚率全军在清军军前投降。清军追贼很急,贼军败走;恰逢大雨下了四十天,百川暴涨,到处积尸成山。李自成带几名骑兵驰入通城九宫山,察看安营的地方,村民正在耕田,不知道他是李自成,群起举锄头打他,当场打死,把尸体丢进水里;后面的骑兵赶到,高呼万岁,村民才惊恐逃散。腾蛟得到了李自成的尸体。五月,清军略定汉阳、武昌所属各县,腾蛟从宁州走小路到浏阳,向长沙进发。楚地人相传他跳进水里,浮沉三天三夜不死,有一只大鼋(大鳖)把他驮上岸,都以为是神,远近争相归附。 腾蛟知道局势难料,先作善后打算,上表荐知州章旷为监军道、傅上瑞为长沙道,与督学道堵胤锡(原文作“堵胤”)各练兵一万。到这时各路人马都来会合;旧镇马进忠、张先璧、卢鼎等也相继来归。长沙这才建立军府。 乙酉年(1645年),唐王(隆武帝)在福州即位,腾蛟上表报告李自成败死的情形,晋升尚书,兼东阁大学士,封定兴侯,督师在长沙开府。堵胤锡、章旷分别巡抚湖南、湖北,驻扎湘阴、常德。腾蛟说李自成之死是天诛、不是人力,自己不敢冒领封赏,朝廷不许。隆武帝还是唐王时,早就知道南阳知县何腾蛟贤能,他奏陈的事情都获批准。 九月,李自成旧将郝永忠、王有才和左良玉标将王允成等都来投降,得兵十余万。李锦、高一功等三十万人在松滋草坪,也向堵胤锡请降。湖南军势大振。丙戌年(1646年)正月,隆武帝驻跸建宁,腾蛟和赣州督师大学士杨廷麟都派使者奉表迎接圣驾,皇帝亲笔敕书褒奖慰劳,但最终被郑芝龙牵制,皇上车驾出不来。这年春天,腾蛟督郝永忠、张先璧等攻岳州,靠着城墙大战,又在藤溪、湘阴交战,都获胜利。上表加封郝永忠为恢剿左将军、张先璧为右将军,长江、江西之间百姓多结寨响应。腾蛟很高兴,指望大举反攻;恰逢福州陷落,赣州也失守,兵终究没有出得去。不久,清恭顺王孔有德、怀顺王耿仲明、智顺王尚可喜与葛喇昂邦(满语官名)焦奈蓝拜统率满汉军南下,越过岳州,兵锋很锐,腾蛟扼守长沙阻挡其冲要。 丁亥年(1647年),李成栋进入梧州,桂王(永历帝)到桂林,派使者慰劳腾蛟,并且征调他的兵。腾蛟以正抵挡三王(孔有德、耿仲明、尚可喜)为由推辞,不能入卫。桂王前往全州。 起初,武冈参将刘承胤勇猛而粗鲁,曾铸铁军随身,号称“刘铁棍”。崇祯、弘光年间,他乘乱截留广东饷银十五万,挑选招募军马,于是雄视湖南,挂平蛮将军印。岳州之战,刘承胤一军先逃跑,腾蛟压了他的赏,因此结怨。桂王在全州时,王坤给桂王出主意,召刘承胤入卫,封武冈伯,进安国公。承胤初见桂王,还持正,驱逐王坤,派□(原文缺字)去桂林援救瞿式耜;不久就专横起来,杖打御史毛寿登、刘湘客,劫持□(原文缺字)到武冈;派去援救桂林的兵喧哗而回。 这时,腾蛟大军在长沙,湖南巡抚章旷督王有才、王允成等二万兵扼守湘阴新祥。清军相持一年,不能前进。腾蛟又调广西土镇谭遇春率狼兵(壮族土兵)三千赴新祥,一到就挑战,夜袭清营,追奔三十里,清军退入岳州。夏天六月,狼兵进入长沙,与王有才的军士争买肉而发生冲突,兵变骤起,三王长驱攻破湘阴,进入长沙,各军全部溃散。董英最先献浏阳投降,傅上瑞、王允成也降了;卢鼎、郝永忠逃进山里,腾蛟退守衡州。尚可喜东渡湘江攻燕子窝,总兵陈士明投降。清军略定长沙诸县,回师与孔有德、耿仲明在湘潭会合,一同攻打衡州。谭遇春所部溃散,兵进入桂林索要粮饷,不久返回柳州。腾蛟檄令守道龙文明设计捉拿谭遇春,送到桂林斩首。 刘承胤想趁腾蛟兵败夺他的兵权,请求召腾蛟入朝辅政,诸镇都愤怒。张先璧率兵指向武冈,请求诛杀承胤;恰逢腾蛟赶到,晓谕化解。先璧劫掠宝庆,向西屯驻沅州。腾蛟见桂王,当面奏明情形,檄调马进忠、袁崇第、刘体纯、张光翠、王有才、李赤心、高必正、牛万才等十余营,约五十万人,会师衡州。承胤终究忌恨腾蛟,设法阻挠。云南将领赵应选、胡一清对腾蛟说:“长沙失守,不是作战的过错,是自己开门揖盗。如今各勋镇的兵马还都在,盼望您出来,就像大旱盼望云霓;如果迟疑不走,恐怕勋镇就要解体了。”腾蛟当天就辞别皇帝出发。承胤又派兵拦阻,随行的只有五百人。胡一清单骑冲在前面,斩关而出,进驻百牙桥;衡州已经陷落,各营四面都联络不上。腾蛟退守永州,章旷背疽发作,死在东安。郝永忠再出桂阳,遇尚可喜从长宁来,弃军逃往道州,总兵张学礼被俘。 八月六日,孔有德、耿仲明看出各帅首尾断绝、督师孤悬一地不足为虑,便合各固山(清代八旗的旗)兵,向西攻破宝庆。陈友隆力战守紫阳河,夜里栅内起火,延烧火药局,兵遂溃散。清军抵达武冈,桂王逃往古泥,刘承胤投降。清军进逼沅州,张先璧逃走;游骑劫掠贵州边界,攻破黎平,把腾蛟的家人全部杀光。又回攻永州,诸镇都散了。曹志建逃往镇峡,只有胡一清拼死护卫督师不去。他在城下力战十余日,说:“我外援已绝,内粮又尽,守空城没有益处。”于是拥着腾蛟突围而出。等到了全州,郝永忠已聚集湖南溃兵进入桂林,城中沸腾恐慌。腾蛟飞驰入城,与留守瞿式耜部署:从省城以北,全州、兴安、灵川驻郝永忠兵;城东永宁、义宁驻胡一清、赵应选兵;各将分地既定,人心才安。 当时桂王到了柳州,谭遇春之子谭鸣珂叩见圣驾,诉说父亲冤情,随从大臣仓促之间不知道始末,回答说不详情。鸣珂发怒,率诸苗攻打龙文明,大肆抢掠,箭都射到桂王的船上。桂王逃往象州。十一月,桂王回到桂林。 丁亥年(1647年)二月,清军攻破全州;到兴安,郝永忠兵溃,沿桂林向南劫掠。桂王逃往南宁。腾蛟正在永宁按师,闻报急率胡一清、赵应选兵入省城,见留守瞿式耜,两人相持痛哭。三月,清军逼近桂林,以为城中空虚,直抵北门;腾蛟督兵三面抵御。清军知道有备,便渡甘棠而去。腾蛟列阵榕江,以保卫省城。 起初,灵川团兵杀了滇营军官头目北逃,后来又回来了。瞿式耜顾全大局,不再追究;等到滇兵入境,居民怕他们报复,带着妻子儿女争相逃进山谷。腾蛟传令:不许一兵一骑下乡,一律在榕江扎营,军民这才安定。这个月,马进忠收复常德。 四月,腾蛟收集溃兵得二万人,再出桂林,瞿式耜派焦琏随行。清军军容很盛,分四部挑战;赵应选率五协兵为中军,胡一清率突击将领持戟为前队,叱咤声撼动山岳,清军退却,明军追到严关。清军坚壁不退,诸将猛战,僵尸横陈关前;从午时打到酉时,将士在酷暑中饿着肚子,请求收兵。胡一清一把单刀独自杀到兴安三里桥,诸将跟在后面,无不以一当百,直抵兴安。腾蛟向瞿式耜报捷说:“初六日严关大捷,全州、阳朔一带马到成功了!”初八,进军凤凰坪。清军三路埋伏在松林,腾蛟挥兵四路接战,赵应选、胡一清及王永祚、吴兴朝、马养麟等十余将往来驰突,看上去像在电火炉烟之中。周金汤、熊朝佐沿山东下,横击冲破敌阵,横尸如山,鸾桥的水都被染红。十六日攻全州,清军乘明军疲惫来袭,大战于桥东西;刚一接战,清军就退了。胡一清追到北关,乘胜冲入城中,城头箭石如雨,才收兵。 五月初十,清军又增募钯手二十人,水陆出战,非常锐利。赵应选、吴兴朝迎击,斩其一将;黄尚贤裹着伤口力战不退。腾蛟挥兵渡河,用棍棒击其左右翼,强劲的骑兵才退,几乎没有一个漏网的。十八日,赶造云梯,赵应选、胡一清亲自修敌楼,焦琏分督裨将,互相配合发炮,炮无虚发。十九日,用古代排栅法,堵住西北门,专攻东南;滇营还未到,守栅的人像儿戏一样。清军冲栅而出,各军惊走;腾蛟单马在后,才不至于全败。二十日,设立先登赏格千金,蒲缨请求登城,没有成功。又发五镇兵出东安,断永州水运,在石期站取胜;林三鼎攻取黄沙、六塘,断其东南粮道,都报有斩获,城中大为恐惧。二十六日,赵应选督滇营夜攻北关,焦琏袭南关,蒲缨攻西关,天亮时清军弃城退走。前后八战五攻,终于克复全州。 清军退回永州。腾蛟上疏把功劳归于瞿式耜,说:“为陛下信用臣子的,只有瞿式耜一人。”瞿式耜也把腾蛟当作依靠,没有北顾之忧,让他弹压勋镇,以图中兴。腾蛟督师四年,所辖将士,土兵客兵混杂;大帅马进忠等身经百战不肯轻易服人,郝永忠的忠贞营又出身盗贼,性情桀骜,去留自便。而腾蛟厨房冷清,袜子鞋子破旧肮脏,幕府中没有仆妾,一味宽大优容,平己恕物。因此秦、楚强悍之士,都受他笼络,感他的至诚,不忍离去。赵应选行军有纪律,焦琏善于筹运,胡一清敢战,王永祚年少干练,蒲缨熟悉伍法——全州之胜,这五人的功劳尤其多。 这个月,金声桓从江西归明。清军三王听说变故,引兵回武昌。第二个月,李成栋献广东来归。江南到处响应,屯聚山谷等待命令。腾蛟大喜,上表行在;请金声桓、李成栋在江西作战、恢复南京,自己从湖南取荆襄。流亡朝廷的军国大事,全交给瞿式耜。又请皇上车驾回桂林,以图出兵湖广,都得到批复。七月,腾蛟在全州,桂王命瞿式耜来犒师。八月,三王撤军回北方。腾蛟围攻永州,城中援绝,甚至吃人。十一月初一,永州守兵逃遁;共围攻三个月才收复。曹志建部将谭国栋等追到冷水滩,斩总兵余世忠,擒获道官林国栋。这个月,马进忠在麻河袭击清军,斩首七千级——二十年来,这是第一战功。腾蛟也攻克衡州,抵达长沙。 起初,李赤心与马进忠有旧怨。三王攻下长沙时,湖北巡抚堵胤锡逃到永定卫,马进忠、李赤心都溃散。等马进忠收复常德,修城积粮,收集流亡,作攻守打算;胤锡出来投奔他,又暗中召李赤心等来,马进忠大怒,焚毁常德,奔赴湘潭;胤锡、赤心也到了,大镇屯聚的有十几处,人情惶惑。腾蛟上奏说:湖北千里一空,进忠、赤心势不相下,恐怕变生不测;况且以数十万众吃湖南刚平定的地方,兵哗民尽,土崩瓦解就在眼前。他想让马进忠等分路立功,急请皇帝圣断处分,以统一事权。 当时,金堡掌兵垣(给事中),与中枢商议,命腾蛟督马进忠及诸镇围长沙,胤锡率忠贞营援南昌;然而忠贞营已经纵兵抢掠,长沙大乱。赵应选、胡一清、焦琏、曹志建等都把他们看作响马,心不可测,商议放弃衡州、保住老营。腾蛟说:“事急了,非我亲自去不可!”前往湘潭,用大义责备李赤心,命其速出衡州,赤心等才拔营离去。 清军主帅徐勇从长沙突然到来。徐勇本是左良玉部将,耳闻腾蛟大名,从小路派人请求归附。胤锡以功劳不出于己为耻,移军别处。熊朝佐、周金汤还未集结,腾蛟孤军在湘潭。戊子年(1648年)正月,乌金王到达湘潭,马进忠、胡一清都奔溃。腾蛟早晨起来,营垒已空,向南痛哭道:“臣督师五年,心血呕尽,所成就竟是这样!难道是天意吗!”他穿着红衣坐在堂上不肯走。乌金王请他上坐,劝他投降。他骂道:“你没听说过何腾蛟吗?我何惜一剑!”七天不吃饭,遇害。临死前对寺僧说:“取一粟河水给我喝,这水从衡阳流来,还是我们君主的水啊。”马进忠前锋将、宣威伯杨某进入城中寻找腾蛟,往返七次,战死。诸将因此气馁,于是连全州也放弃了。朝廷追赠腾蛟为中湘王,谥忠烈。 当时,援救南昌的忠贞营最终没有前进,反而南掠永兴、郴州,百姓奔诉曹志建。曹志建派兵把堵胤锡围在龙虎关,当面责备说:“督师像我们中湘王怎么样?他统驭百万之众,绝不残害百姓,如今鞠躬尽瘁死在封疆,香名万载;你却是臭名万载!”胤锡半夜逃出关,进入广西。 腾蛟死后的第二个月,李成栋、金声桓都败死。又过十八个月,孔有德攻入桂林,瞿式耜死难。又过三年,李定国攻克桂林,来到湖南,曾对军吏欷歔说:“假使中湘王还在,瞿留守何至于此!”下令在长沙、衡州、郴州、永州之间设立祠庙,每年按时祭祀。 评论说:明末督师殉国、关系国家存亡的,北方有孙傅庭(孙传庭),南方有何腾蛟,功业虽未成,义烈已经昭著了。议论的人说孙传庭能斩贺人龙、立威信,腾蛟仁柔,短于驾驭。我不这样认为。崇祯朝声威教化虽衰,号令还算一统,奉辞杖钺出征,三军之士听令股栗;而腾蛟处在江南离散之后,人人怀二心,动辄去留不定,威严压过爱抚,有时也行不通。这是各人遭遇的时代不同,不只是腾蛟一个人的不幸。金堡说腾蛟穿布衣、戴麻冠,行军只带两只竹箱,晚年眼病,奏疏公文都口授别人写;家眷一百多口,寄居在邓州,被陈友隆献给清军(原书作“为友隆所献”,下有问号,存疑);他的夫人曾派儿子何文瑞到广东。桂王留下文瑞,夺情授都御史,与瞿式耜的孙子瞿昌文同在广东为官。 【堵胤锡】 堵胤锡 堵胤锡,字仲缄,江南宜兴人(今江苏宜兴)。父亲堵翁没有儿子,向三茅神(茅山道教尊神)祈祷,梦见请求一个放牛童来做儿子。等孩子出生,便给他取名叫“牧子”;后来他自己取号“牧游生”。年少时他潦倒落魄,嗜酒,行为无赖,喜欢说大话,曾写了一篇万言书投给太守,自荐有边防之才,想北上投奔经略熊廷弼。他大言不惭地说:“熊公虽然懂兵,没有我辅佐,事情也要坏。”太守看着他笑而不语。三十多岁时,他被举为孝廉(中举人)。崇祯丁丑年(崇祯十年,1637年)考中进士,他因为自己幼年丧父丧母,来不及奉侍父母,便上奏请求补服三年丧期,在墓旁搭庐守孝。墓上的枯桐树开了花,蜘蛛丝结成了“孝”字。崇祯十四年(1641年),他任长沙府知府。山贼萧相宇扰乱安化、宁乡,多次打败官军,胤锡率乡勇将其击破斩杀;又攻破醴陵燕子窝的贼寇,斩其首领“草上飞”。从此,朝廷内外都称他懂军事。南明弘光朝升他为武昌兵巡副使,又改任督学道(提督学政)。 乙酉年(1645年)春,他奉督师何腾蛟的檄文,招募一万兵马,交给杨国栋等人率领。武昌、汉阳失守后,腾蛟退保长沙,任命胤锡为湖北巡抚,驻扎常德。此前,李自成死后,他的义子李锦等十八部,号称三十万,屯驻在澧州边境,远近震动。胤锡侦察得知:李锦的母亲高氏有智谋,军中大事都由她决断;高氏的弟弟高一功所率二万人,是各军中最强的。于是他单人匹马前往李锦营中。李锦、高一功率数千骑兵来迎,胤锡宣称奉诏赐给高氏命妇服饰,又赐给二人蟒袍玉带和金银器物,两人欢跃叩头谢恩。胤锡传达犒赏,举杯论列,用臣忠子孝的大义开导他们,娓娓说了几千言。第二天,高氏出来拜见,指着李锦说:“这位是天人啊,你们不可辜负!”其他各部如田见秀、刘汝魁、贺兰、李来亨等,也相继来见,接受招抚。奏报朝廷后,福建的隆武政权封高氏为英淑夫人,封李锦为左军侯,赐名赤心;高一功为右军侯,赐名必正;其余都封侯,号“忠贞营”。加封胤锡为总督、侍郎,赐予剑印。 丙戌年(1646年)二月,忠贞营攻打荆州,攻了十二天,城快要陷落时,忽然大雾弥漫,赤心等人正在吃早饭,数万援兵突然赶到,飞箭如雨,南军大溃。胤锡急忙命杨国栋、张光翠分守澧州、回子河,以保护和接应忠贞营。丁亥年(1647年)三月,桂王(永历帝)到达武冈,封胤锡为光化伯,他没有接受。夏天,清军攻下湖南,马进忠、王有才等都败走,胤锡也逃入永顺、保靖等土司地区。朱容藩听说武冈兵败,自称监国招讨副元帅,在夔州建立行台(临时官府)。胤锡溯三峡西上,用大义斥责他,容藩羞愧后悔,去掉了名号;胤锡才回到永定。后来蜀中会师讨伐容藩,终于把他诛杀。 戊子年(1648年)春,金声桓在江西反正,江西方面的清军从长沙、衡阳撤回保守武昌。胤锡传檄各镇,都出兵湖南。四月,马进忠攻下常德,王有才攻下桃源,澧州、石门也都被攻下;忠贞营也攻克荆门,宜城报捷。五月,马进忠的兵在牛皮滩作战,又在麻河作战,都取得胜利。眼看就要大举反攻了。可是忠贞营原本是盗贼出身,不受约束,又畏惧敌人,因为荆州残破,想引兵南下。胤锡缺乏威严,只能用好话笼络他们。当初他从夔州回来时,曾约他们出骑兵三千赴常德助战,终究没有来。马进忠攻下常德后,晋封为公。李赤心于是请求攻取长沙、岳州来报效,马进忠厌恶他。十月,忠贞营从荆州分道南渡,高必正率轻骑数百突入常德城,马进忠大怒,表面摆酒设宴,暗中却准备船只把老营渡过江东去,自己披甲执箭、以骑兵环绕,出城而去,把常德城内的房屋和沿江的船只全部烧毁。高必正也怒,请求北还。胤锡无法制止。马进忠于是劫掠益阳诸县东去,常德闹饥荒,忠贞营缺粮,胤锡便命监军毛寿登、总兵杨国栋守常德,自己率标兵二万和忠贞营东攻长沙,攻不下来,只好退走。他在湘潭与督帅何腾蛟相会,不久又奉命率忠贞营援救南昌。忠贞营沿途抢掠,逗留不进。 己丑年(1649年)正月,才到攸县,南昌已经陷落,腾蛟也在湘潭被俘。众人议论都厌恶忠贞营,并归咎于胤锡。胤锡派堵正明、尹具瞻率五千人守永兴,陆士毅守安仁,龚龙守攸县,自己率一万人和胡一清的军队守衡州。三月,在草桥战败,逃往莱阳(疑为“耒阳”之误,照录),想投奔永兴军;永兴、安仁、攸县三镇却先溃散,堵正明、陆士毅以及待诏潘哲、中书邵履正都战死。胤锡逃往郴州,路上遇到清军,几乎被俘。正午大雾,夜里又有数万萤火虫照路,因此得以脱身。他昼夜兼程到达桂阳。鄞县人曹志建以功封保昌伯,有兵数万,屯驻桂阳,地势险要而完整;忠贞营经过时大肆抢掠,曹志建怨恨,认为这是胤锡招抚带来的,趁他到来,在笼虎关(即龙虎关)加以阻拦,把他的将士全部杀掉。广西明经(贡生)何图复在湖广、广东边界结寨,胤锡派他去赴难,从小路到达贺县,曹志建又把他杀了。六月,胤锡到肇庆,拜为大学士,在朝任职三个月。当时忠贞营已进入广西,劫掠藤县、郁林一带,兵民都厌苦。秋天,加封胤锡为督师、兵部尚书,命他调护忠贞营出岭,经略湖南。胤锡到梧州,部下渐渐回来一些,但约定的李赤心等始终不到。他到赤心营中责问,赤心由于先前在郴州战败,战马铠甲兵器都损失殆尽,将士疲惫,无意北上,反而要胤锡代奏请求到高州、雷州休兵。胤锡不肯;别部刘世俊、刘国昌愿意出兵湖广,他亲自到浔州迎接,其他镇将却迁延不到。胤锡愤恨成疾,病势危急。十一月二十六日,船停在浔江,半夜忽然要来纸笔,草拟遗疏,又给自己画像题词,掷笔对左右说:“我身负国家重任,不能脱下头盔去战斗,竟死在卧榻之上,真是遗恨;不如葬身鱼腹,洗一洗这肠胃!”奋身要跳江自沉,随从极力抱住他,当夜死在船上。 他的儿子堵世明,几个月前已死于军中。李赤心等人有的死、有的降,终究一事无成。五六年后,友人鲁钊南下寻找他的遗骸没有找到,只带回他题字的画像,上面写道:“唉!牧子啊!家道不幸,你以诚事亲;时世多难,你以诚事君。四十九年的孤儿、逃臣,听到的人无不哀伤。”鲁钊字桐闻,也是个狂士。胤锡未中第时,与他交好的有十人,号称“十钝”,也叫“十遁”,又称“十痴”。甲申之变(1644年)后四散,多半不知下落,只有鲁钊还在。 评论说:明代士大夫中才干与志向不相称的,比比皆是,不能单独责怪胤锡。我私下纳闷:李自成、张献忠这两个贼寇,同样倾覆了明朝社稷(原文作“同屋明社”,疑为“同覆”之误),到了末路,游魂残喘,终究还来归命朝廷。可是李定国能从污浊中自拔,李自成的部下却没听说有这样的人。难道上天赋予他们才能,用来助长乱焰有余,用来廓清天下不足吗?还是说,如果有像宗泽那样的重臣出来加以统辖约束,这些凶悍桀骜的人也未尝不可任用呢? ================== 卷四 ================== 【瞿式耜】 瞿式耜 家世与早年:从常熟到永丰 瞿式耜,字起田,苏州府常熟县人,是瞿景淳的孙子。父亲瞿汝说,做过六部里的郎官,当时曾与宫中宦官相抗争,知名于当世,屡次升迁做到参政(布政使司参政)。式耜年轻时就有才名,万历丙辰年(万历四十四年,1616)考中进士,出任永丰县知县。崇祯元年戊辰(1628),提升为户科给事中(六科给事中之一,负责监察户部、驳回不合宜的诏令)。 崇祯朝的“六不平”:一篇奏疏把路走绝 这时魏忠贤刚刚倒台,他的党羽阮大铖、杨维垣等人还暗中勾结朝中士人,指望趁机钻空子,重演迫害东林党的祸事;缙绅上奏章,动辄拿王安(明神宗时的宦官)、杨涟左光斗、崔呈秀魏忠贤来作对照的案例。清议(士大夫的舆论)动摇迷惑,各类人品混杂着进用。皇上虽然精明,也没能全部厘清。式耜心里愤慨惋惜,上疏陈述六件不平之事,大意是: “张差一案(梃击案),用‘风颠’(疯癫)两个字就抹平了;而慈宁宫召见刘光复时,只因言辞唐突,竟致被囚禁。如今追念褒录刘光复的忠诚,给予赠官、抚恤、安葬、祭祀,而一片赤心调护东宫(太子)的王之寀,却无望得到赠恤复官,草草埋葬在城外——这是臣所说的第一件不平。 红丸一案,先帝圣体委顿病重,哪里是臣子拿药物尝试邀功的时候?崔文升、李可灼却蒙优待旨意被放归乡里;那位疾恶防奸的孙慎行,他的奏议还被人反复挑剔推敲;而李可灼竟被列入访册(访求登记的名册),与那些被废弃的贤臣并列——这是第二件不平。 移宫一案,杨涟、左光斗防微杜渐,一心拥护先帝(当时还是皇长子,即后来的天启帝);贾继春所持的论调,本是移宫之后对处分议论的翻案。如今杨涟因为有弹劾宦官二十四款大罪的奏疏,得以从优赠恤;如果真按诸臣那种片面之见,岂不是要让王之寀、孙慎行和他一样长期沉埋压抑吗?这是第三件不平。 封疆之事关系重大,熊廷弼被斩首示众于西市,首级传示九边;而三路丧师的杨镐与擅离汛地的王化贞,竟逍遥于福堂(安逸之所);甚至还有把王化贞写上荐牍的。人人都知道熊廷弼是因门户之争被杀,不是因封疆失事被杀;这样拿什么去严明边防大臣失事的禁令?这是第四件不平。 杨涟、左光斗在仓促危难之中羽翼先帝,使大权不至于旁落,宗庙社稷安如泰山;他们并非像崔呈秀党附魏忠贤那样,与王安有什么交结不解的关系。如今动不动就把王安、杨涟与崔呈秀、魏忠贤作为对案相提并论;且不说杨涟不能与崔呈秀相对,就连王安难道可以与魏忠贤并列吗?一腔忠义,却蒙受这样的恶名——这是第五件不平。 ‘五虎’(魏忠贤的五个义子党羽)一类人,虽然罪行没有完全依法惩处,赃物没有抄没,但已经昭告天下,他们甘作干儿子;出主意主谋、毒计无一不具的魏广微;固宠趋附、丑态无一不备的顾秉谦;其他如马全、田立极等人,有的谄媚宦官反而讨了嫌,有的宦官败后还极力弥缝;可是他们死不戮尸,生不夺官,拿什么作为大臣党附宦官的警戒?这是第六件不平。” 奏疏呈上,皇帝只批复“知道了”。后来他因牵连老师钱谦益的案子,一同被下诏狱,获免归乡;终崇祯一朝(威宗即崇祯帝),不再被任用。 桂林起事:被囚不降的巡抚 福王(弘光帝)即位,起用他复任原官。唐王(隆武帝)即位,提升他为佥都御史,巡抚广西。当时靖江王朱亨嘉在桂林称帝,用杨国威等人为将,起兵想要东进,派人到梧州召瞿式耜。式耜暗中通报总制丁魁楚、思恩参将陈邦傅前来救援;援军还没到,梧州就被攻破了。叛军令式耜换上朝服,用武力胁迫他朝拜伪帝,式耜不肯;于是把他囚禁起来。后来丁魁楚从广东进军击败亨嘉,亨嘉逃回桂林,被围困。式耜给杨国威麾下的旗鼓官焦琏授计,让他对付杨国威;陈邦傅也率军赶到,于是攻克桂林。俘获亨嘉,押送到福建(福省),废为平民,囚禁而死;杨国威及其给事中顾奕等被处死于市。唐王封丁魁楚为平粤伯,陈邦傅为思恩伯,晋升式耜为兵部侍郎、副都御史。 肇庆朝廷:一个有赓个怕事的皇帝 桂王(永历帝)即位,晋升式耜为吏部尚书,兼东阁大学士。他的第一道奏疏说,草创之初,应当以涵养圣德、修明纪纲、慎重号令、挽回人心、布扬威武、起用有声望之人、招徕贤才俊杰为首要事务。桂王虚心听取。恰逢唐王朱聿■〈金粤〉(即绍武帝朱聿鐭,‘鐭’读 yuè)在广州称帝,派兵争夺三水。式耜督师出征抵御,总督林佳鼎轻率冒进,在海口遭遇东路(广州绍武帝)军队;东军都是大船,乘着东南风,施放火箭火炮,焚烧西路(肇庆永历)的船只。西军登岸,泥淖深达三尺,人马都陷进去,林佳鼎战死,李明忠仅率数十骑逃脱。桂王逃奔梧州,后来得知阁部(式耜)的军队完整,又顺流东下回到肇庆。 桂王为人仁厚柔弱、缺少决断,没有雄视四方、经略天下的气魄,一举一动都拘守家人小节,在识人上昏暗不明。当初刚正位号时,两广、湖南、云南贵州、西蜀都还隶属版图;旧臣吕大器、李永茂等先后到来,兵粮大致充足,文武班底略具规模;可是桂王和太后王氏都怕军国事务的劳苦,只求无事、稍微安逸,起初议论时甚至不愿监国,被众人强行劝进才即位。突然听到一点风声鹤唳(战事警报),就追责臣下。式耜等人深以为忧。 太监王坤既已搅乱了北方的朝政,又从南都跑到福建,奉使来到广东;桂王同他谈话,被他说动,让他入宫掌管司礼监。从此宫中内批(不经内阁、直接从宫中发出的旨意)四处发出,一群小人被进用;首先斥逐谏官刘湘客等人,吕大器、李永茂都告辞离去。式耜力争,也没能挽回。李成栋攻入广州,杀了绍武帝和苏观生,行朝震惊恐惧。式耜主张扼守峡口决战,王坤坚决请求向西逃避。 桂林保卫战:一百零六天里的三次险局 清顺治三年丙戌(1646)正月,桂王再次到梧州,肇庆随即被攻破;清军又从梧州出发,直趋府江。于是百官奔逃四散:丁魁楚逃往岑溪,王化澄逃往浔州,晏日曙、田芳等逃往博白(原文作“搏白”);只有式耜和方以智、吴贞毓、吴其靁、程源、马吉翔等十余人随驾同行。李成栋进攻梧州,巡抚曹烨出城投降。 二月,桂王到桂林。式耜整肃朝仪殿陛,下令守御,遍告楚、蜀各镇朝廷所在,推荐能到达桂林的贤才。王锡衮、文安之任宰相,周堪赓、郭都贤、刘远生任六卿,丁时魁、金堡任给事中,都被召用;只有王锡衮、文安之因云南、四川道路阻隔,没能到来。晋升何腾蛟为阁学督师,仓促之间布置规划,都很有条理要点。士气重新振作,行朝才开始有了尊严。不久丁魁楚死于藤江,平乐陷落,桂林震动。王坤又提议逃往武冈。式耜见桂王,哭着说:“臣本是在桂林起兵办事,愿与桂林同存亡。何况广东已经丢失,所剩只有这一小块地方;弃之入楚,就算有一百个武冈又有什么用?我退一步,敌人就进一步;我早走一天,敌人就来得更快一天。半年之内,三四次迁徙,军民瓦解,还怎么立国?”桂王不听。式耜于是自请留守桂林,请皇帝暂驻全州,以扼守湖南、广西之间的要冲。下诏封焦琏为富川伯,隶属式耜麾下,同守省城;加封陈邦傅为侯,守昭平。 三月,清兵围攻桂林,冲进文昌门。焦琏刚从行在赶到,只带几名随从,拉弓提刀迎战,击退敌人。清兵屯驻阳朔城外,阳朔守军纷纷投降。式耜与焦琏在危城中孤军坚守;刘承允(即刘承胤)的军队到来,式耜搜括库藏、夫人邵氏捐出簪子耳环来犒赏,刘承允始终不肯出战;他的士兵终于与焦琏的兵争斗,大肆抢掠后离去。 五月,桂林连日降雨,城墙损坏,清军四面贴城肉搏急攻。焦琏带着伤奋臂指挥,往来奔驰救援,呼喊督师、巡抚、巡按分门把守,用西洋铳(从欧洲传入的火炮)轰击清军骑兵;不久又出城大战,从辰时打到午时,士卒都拼死效力。第二天再战,清军引退。恰逢陈子壮、张家玉、陈邦彦等起兵攻打广州来救桂林,李成栋只得解除围城掉头东去,明军趁势收复阳朔。桂林被围三个月,对外挖坑堑抵御清军,对内防备乱兵,全靠式耜一人指挥,才得以平定。焦琏长期在广西带兵,深得广西人心;式耜以国士之礼待他,所以独能得到焦琏的拼死效力。 论功晋升式耜为太子太傅,封临桂伯;他上表推辞,朝廷不许。他又请求辞职并自我弹劾,说:“从二月十五到五月二十九,这一百零六天里,遭遇祸患三次,都极其危险。变故当前,我总拿一个‘死’字去应对,于是也就不生恐怖、不起愁烦;只是我的病不只在身体,而在内心;不只在形骸,而在精神。身体和形骸的病可以治疗,心和精神的病却医不好。” 当时桂王在位一年,还没有好的声名。王坤离开后,周鼎瀚、马吉翔相继进用掌权,行朝大权全归刘承允。式耜忧国,所以借疾病来作比喻进谏。他又请皇帝回到全州、阳朔一带,没有得到批复。七月,焦琏收复平乐,陈邦傅收复梧州,式耜上表祝贺,请求广西全境平定后皇上车驾早日回桂林,祭告兴陵(南明朝廷追尊的祖先陵寝)。桂王心里知道式耜忠诚,却受制于刘承允,不能实行。 八月,清将孔有德进入宝庆,袭击武冈;刘承允迎战,商丘伯侯性派兵赴难,桂王从古泥进入柳州。式耜上疏说:“圣驾不可再迁移一步。云南、贵州荒僻遥远,忠义之心会涣散。三百年的天下,只剩广西这一线;况且这里山川险要,兵马粮饷都可凭恃。只要陛下坚守,不被众议动摇迷惑,就能维系天下兴复的希望。”恰逢永州、郴州被攻破,溃兵进入桂林的有几万人,督师何腾蛟、新任辅臣严起恒都到了。式耜修整甲兵、营办粮草,催促何腾蛟再出兵全州,召集郝永忠、焦琏等人对神盟誓,约定同忧国事,大家都叹息流泪、禀受号令。那年冬天,陈邦彦、张家玉、陈子壮都兵败身亡,式耜听说后,设牌位朝东哭泣。十一月,桂王回到桂林,式耜与严起恒一同为相,朝廷内外互相庆贺。 相位上的规矩:一个宰相的“空转” 顺治五年戊子(1648)二月,郝永忠的军队在兴安溃败,奔到行在宫阙之下大肆抢掠。桂王想向西逃跑,式耜极力力争,说督师的警报还没到,只是营中夜间惊扰,不必大恐;但众意不能阻止。式耜说:“如果实在不得已,就等督师回来。有圣驾在近处咫尺,士气可增百倍;若把逃跑当作上策,桂林危急,柳州更加危险——敌人今天能到桂林,明天也能到南宁、太平。”反复说了几百句话,严起恒也劝桂王应当镇静,说一旦出走,恐怕桂林就难保,而且事态难料;两人都不被听从。 半夜,桂王前往南宁,严起恒随行。当夜溃兵四处抢掠,在职官员无一幸免。式耜脚部受伤,被逼登船,在樟木港遇到刘远生、丁时魁、刘湘客,便进入民房,草拟檄文分四路发出,暂时驻扎阳朔。他从平乐召焦琏入援,湖南将领周金汤、熊朝佐也到了;传檄简讨(翰林院属官)蔡之俊先入城宣布式耜的命令,佥事邵之骅部署焦琏的军队,人心才安定。何腾蛟从永宁飞驰回来,集合胡一清、赵应选等数千人入城防守。三月,清兵到桂林,式耜与何腾蛟出城抵御并将其击退。朝廷加封式耜为少师,赐“精忠贯日”金章,焦琏等也都进爵。 式耜考虑到南宁是蛮荒之地,不是驻跸之所,天天谋划迎驾;因清兵还在兴安,便与何腾蛟边战边守,图谋收复全州以恢复湖南。他做宰相,顾全大体,即使身处丧乱,一举一动都引据古义,如同立在太平朝廷一样,多有匡正:广西巡抚鲁可藻自己署衔“两广”(旧例:广东巡抚称“制”兼管广西,广西巡抚只称“抚”),式耜说:“如今武将多自署抚军,统帅一方就自行其是,让远方的人笑话”,准备代他上疏请正,却被御前遏止,不能实行。周鼎瀚以阁部身份擅权窃柄,式耜上疏纠正他;武冈之乱时言官弹劾周鼎瀚依附刘承允入阁办事,唯独式耜的票拟(内阁代拟的旨意)不苛刻,说:“王沂公(北宋名相王曾)说过,进用贤者、斥退不肖,都要有体统;鼎瀚是大臣,应当听任他自己引退。”陈邦傅占据浔州、梧州,自称“世守”,不再供给军需;式耜上疏驳斥说:“如今功劳晋升到五等爵位,还没有裂土分封;况且天下正在被削剥,暂借广西一角作为京畿,百官六军都靠这里供给;动不动就说‘世守’,这难道是老成忧国的用心吗?” 式耜虽在外地,朝廷的事没有不极言力请的。他曾上疏说:“臣与陛下患难相随、休戚与共,本来就不同于其他臣子;一切大政,臣自然应当与闻。朝廷议论可否,关系国势;根本乱了却想让末节治好,是不可能的。”又想到行在久无讲官,不举行经筵(皇帝听讲经史的典礼),藏书石室积满灰尘,凭什么听闻得失?于是亲手在扇子上写了八条箴言进献。 迎驾之争:中兴根本,得之易失亦易 这年春天,金声桓率南昌归顺南明,孔有德等退军武昌;夏天何腾蛟收复全州,李成栋也率广东来归,奉表迎驾,江南纷纷响应。式耜上疏说:“行在大政,开端要谨守,不可不慎。臣认为广东的军功爵赏、文武署置,一概归李成栋,不宜更改;况且楚、黔百万雄师,何腾蛟翘首盼望皇上威灵,如大旱之望云霓,圣驾如果突然东去,军中将吏必以为朝廷贪图新复的乐土,李成栋也会有邀驾的嫌疑;号令相隔遥远,事情就会变样。请皇上一见东方诸侯,让他们同瞻至尊音容,当面慰劳、指示嘱托,然后责成他们尽心于东方;揣势量情,柔远能迩,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。” 桂王想东去,式耜再次请求回桂林以图出兵湖南,没有批复。恰逢听说吴贞毓劝桂王往广州,式耜急忙派刘远生入宫阻止。李成栋从五岭返回,修修行宫,并且邀驾;刘远生奉使到广东,对李成栋说:“如今您驻在这里,爵赏征伐都由您说了算,人们会怀疑有私心,不可不避嫌。”李成栋这才作罢。八月,桂王到肇庆,李成栋入朝觐见,首称式耜是拥戴的元勋老臣,不宜久劳疆场,请召回内阁以资启沃(启发君心)。桂王派三四批官员召式耜;式耜想到自己在广西,则东朝为重,而且时事骤变难以逆料,安危的关键在外不在内,便辞不赴召。当时五岭道路打通,朝士辐辏而至;李元胤、袁彭年新从东来,与刘湘客、金堡等一见投契,以肃清纲纪、培植善类相勉励,权幸多感不便;陈邦傅与李成栋争宠。不久又召何吾驺、黄士俊入阁,沿袭弊政,更置台谏,行朝喧嚣,水火日深。而式耜以度量包容、公忠调护,旧臣新附之人都倚重他;李成栋作战也不顺利。 最后一幕:衣冠危坐与断臂同敞 顺治六年(1649)正月,何腾蛟、李成栋、金声桓都兵败身亡。桂王命式耜接替何腾蛟,总督川、湖、滇、广军马,赐敕书说:“有卿在广西,朕无西顾之忧;湖南进退,任卿便宜行事。”不久衡州、永州都被攻破,赵应选、胡一清溃入广西。式耜请让兵科给事中吴其靁监统各营军;又屡次上疏劝桂王,说岁月稍暇、财力稍裕之时,应一心并力修内治以自固、严外备以自强,而且积弊之后容易振兴。有一才一艺的人,无不被他收罗到幕府;他常慨叹人才凋零将尽——凡是脚底磨出老茧(趼足,形容远道跋涉)而来的,不是怀抱忠义之人,也是乱世求取功名之士;人的精神岁月,不用在正处,就会用在邪处,怎么能驱使他们为敌人所用?所以人们都把桂林比作稷下(战国齐国稷下学宫,人才荟萃之地)。七月,式耜派胡一清出驻全州。 顺治七年(1650)正月,尚可喜进入南雄,韶州、肇庆大为震动。桂王想出逃,式耜飞驰上奏,说粤东水多于山,不利骑兵作战;自李成栋归顺以来才有宁宇,财赋繁盛十倍于广西,骑兵材官南北相杂,这是中兴的根本,杂凑得来也容易失去;况且韶州距肇庆数百里,强弩登城也可坚守以等待勤王之师,如今放弃,后悔来得及吗?桂王不听,去了梧州;尚可喜于是围攻广州。 二月,党人狱起,金堡、丁时魁、蒙正发、刘湘客下锦衣卫。式耜上奏说:“扰动之时,宜保全元气,勿滥刑罚。诏狱追赃,是天启朝(熹庙)魏忠贤窃权时锻炼杨涟、左光斗的旧事,怎么能效法?”皇帝下敕列举四人罪状给式耜看,式耜把敕书封还,说:“法者是天下至公,不可用流言蜚语横加拷问;况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,臣在政府而不言,恐失远近人望,将来何辞以对后世?”共上七疏,才改交三法司(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)审理,很久以后才判流放。秋天,孙可望袭据贵州;十月,孔有德攻破镇峡,曹志建溃败。式耜给严起恒写信说:“如今东疆危迫,天下事大多不可为;我与公身为重臣,遭此板荡之世不能拯救,只以一死塞责,有什么面目见天下之士?”起恒捧信哭泣。 十一月初二,广州陷落。初五,孔有德进入严关,桂林城中大乱,溃兵四掠;式耜穿戴衣冠端坐在官署中。当时张居正的曾孙张同敞任兵部侍郎,在灵川监督胡一清的军队,听到变故向南奔来,说:“怎能让留守独自为社稷殉难?”从江东泅水过来,直接闯入式耜的寓所,说:“事情紧急了,公打算怎么办?”式耜说:“今天是式耜的死日,只是失陷封疆、辜负国家而死,心中悔恨罢了。”同敞说:“君恩师谊(皇上的恩遇与老师的情分),同敞应当与您共之。”次日清晨城陷,两人被执;孔有德晓谕投降,式耜不回应;同敞大骂,被用白木棍(未经漆饰的木棍)击打,两臂折断,两人被牵出一同囚在一处。清军钦佩他们的忠义,不时送来酒食;同敞纵饮,二人唱和诗歌,题满墙壁。闰十一月十七日,二人遇害;桂林人沿途哀号。 身后:金堡的书与杨艺的哭 起初,金堡被流放清浪卫,因战乱受阻,停留在桂林做了和尚。到这时,他派僧人“义”带信给孔有德,请求收葬式耜与同敞。信的大意是:“已故督师大学士瞿公、总督学士张公,都是山僧(金堡自称)的朋友;他们已被王所杀,可说死得其所。敌国之人势不两立,忠臣义士被杀而后成名。两人难道对王有什么遗憾?山僧难道对他们有什么私情、要痛惜吗?然而听说遗骸尚未殡葬,心里私下疑惑。古之成大业者,表扬忠节如同出于天性,杀了对方的身体却敬重爱惜对方的人格——唐高祖之于尧君素、周世宗之于刘仁瞻就是如此。我太祖(明太祖)攻下金陵,对元朝御史福寿既已安葬,又立祠祭祀;他的儿子犯法当死,又依法赦免;盛德美名,至今昭彰。至于元世祖祭文天祥、伯颜抚恤汪立信之家,难道不也是赞助树立纲常伦理吗?山僧曾议论: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,都受命于天,同担砥柱乾坤之任;天下无功臣则世道不平,天下无忠臣则人心不正;事虽殊轨,道实同源。两位公之一死,难道比百战功勋轻吗?请备办衣冠为两公入殓;瞿公幼子尤其应当存恤,张公没有子嗣更可哀怜,都应选择交付亲友、归丧故里,那么仁义之誉,王将播于无穷。若不然,也请允许山僧领尸随缘草葬,揆之情理也不相妨碍。难道要把忠义之士视如盗贼寇仇,必灭其身、狼藉其肢体而后快于心吗?” 信还没呈上,吴江人杨艺穿着衰绖(丧服),衣上挂着冥钱,在市中号哭;见到文武将吏就叩头请求收葬,一连两天,看见听到的人都落泪。(孔有德)下令备办棺衾入殓;杨艺见到僧义,索信来看,说:“这是传世的文章啊。但我已经得到允许,再上书恐怕生事;只要同我一起为两公入殓,于义已尽。”二人把两公一同葬在北门的园子里。桂王追赠式耜为粤国公,谥文忠;同敞为江陵伯,谥文烈。 桂林破后,陈邦傅叛变,献浔州、梧州投降;尚可喜、耿继茂也攻平高州、廉州、雷州、琼州,两广全部陷落。严起恒随桂王入南宁,被孙可望所杀。又过八年,桂王逃入缅甸;又过两年,吴三桂把桂王捉去,害死于云南。距式耜之死,已经十三年了。 论 论曰:听长老们说,唐王、桂王之际,宰相为国殉难的不止一人,而虞山(常熟)瞿公为第一。南都(南京弘光朝)全盛之时,文武在位,画江自守,仅仅支撑一年;方国安、马士英的百战精旅望风降附,把抛弃共主看得像尘垢一样轻。瞿公名为留守,身边没有现成的兵,只凭忠义激励两三个羁縻而来的强悍之士,困守孤城,粮饷断绝、援兵穷尽,而人无怨叛,力竭而死——公有什么遗憾呢!张司马(兵部侍郎)张同敞,号别山,断臂不屈,无愧于前人;金堡说他有过人的才气,确实如此! 【严起恒】 严起恒 家世与清廉的名声 严起恒,字震生,又字秋冶,浙江山阴县人。父亲严谊在京城的卫所任职;起恒在顺天府乡试中考中举人,崇祯辛未年(崇祯四年,1631)成进士,授刑部郎中,到广东恤刑(复核刑狱、平反冤枉),平反了很多案件。升任广州府知府,一概谢绝馈赠。有人从广西运来形如玉笋的乳石峰,三次献给他,起恒把石头列在台阶前,给堂屋题名“留石”;等他调任蕲黄道监司,石头仍留在广州。由此清廉的名声大著。崇祯壬午年(崇祯十五年,1642),调任上湖南道;京师陷落,回绍兴。福王时,改任衡永守道;南京破后,罢官住在南宁。 从南宁到行在:两广并称的宰相 桂王在肇庆即位,知道起恒的名声,提升他为太仆寺卿,不久晋户部侍郎,召赴行在,改兵部侍郎,升户部尚书,再晋吏部尚书。清顺治四年丁亥(1647)八月,桂王在武冈,晋他为内阁大学士,加太师;十一月桂王回桂林,起恒与瞿式耜共同辅政。戊子年(顺治五年,1648)二月,清兵在兴安袭击郝永忠,桂王前往南宁,让起恒随行;李成栋反正归明后,又随桂王到肇庆。 孙可望请求封为亲王,起恒坚持认为不可;陈邦傅等人竟然假传诏书封孙可望为秦王。孙可望从此深深怨恨起恒。这一桩“封秦”公案,日后要了他的命。 五虎之狱:王夫之一句话把他逼出沉默 庚寅年(顺治七年,1650)二月,尚可喜围攻广州,桂王逃奔梧州;党人狱起,金堡、丁时魁、蒙正发、刘湘客被下锦衣卫拷问,血肉狼藉。中书舍人管嗣裘、衡州举人王夫之来拜见起恒,说:“国势到了这般地步,却还做这样的事,怎么面对天下后世?”起恒说:“我也认为他们冤,只是无可奈何。”嗣裘追问:“是谁掌握国家权柄,才弄到这步田地?相公不该说这种话。”这句话刺得他猛然惊觉,立即索取衣冠请求入宫面奏,却不得入;于是率领诸臣伏在沙滩上请求免刑。瞿式耜及勋臣、镇将也纷纷上疏申救,金堡等人终于免死。起恒自己也被罢相,闲居平浪。不久桂王采纳李元胤的意见,亲笔下手敕召他再入内阁。 沉水与虎负:结束得如同传奇 那年冬天,广州、桂林相继陷落,桂王逃奔南宁,起恒随行。辛卯年(顺治八年,1651)二月,孙可望派步将贺九仪带兵入卫,到起恒船上禀报事情时,暗中抽掉舵牙(固定船舵的插销),把起恒击落水中,左右无人敢救。三十天后,青山一带的渔人收网,看见一只老虎从水边背着一个穿戴官服的人上山,众人哗然,登岸追赶;老虎放下那人走了。官服没有损坏,面色如同活人。举人杭思斋来看,认出正是起恒。朝廷暗中上报,把他葬在青山,追赠“鉴湖先生”,立石为记。等到孙可望叛逆的形迹明朗,桂王追念起恒,赐谥“忠靖”。死时年五十二岁。 十四年后,儿子严文驯赶赴葬所,找了三天三夜都找不到,彷徨哀恸;忽然有位老父引他到地方,认出了坟墓,而那人转眼不见。于是改葬桂林,文驯奉养母亲住在广西。(原书卷末题记:“西南纪事卷五”。) 论 论曰:起恒虽然很少有应付变局的才干,但居官清廉、事主忠诚;遭逢末世,立身持论,确守平素的操守,能让武夫悍将见了也心服,这也实在不易。论者记两广存亡,把瞿式耜、严起恒并称;又说严起恒仪表魁梧,可以想见隆庆、万历盛世宰相的气度;遭时不造,先后尽忠。可悲啊! ================== 卷五 ================== 【陈子壮】 陈子壮 家世与崇祯朝的挫折 陈子壮,字秋涛,广东南海县人,万历己未年(万历四十七年,1619)考中进士一甲第三名(探花),授翰林院编修。天启年间,父亲陈熙昌任给事中,因论劾魏忠贤,被廷杖、戍边。子壮也因主持浙江乡试,试录(刊刻的考试文稿)中有诽谤之语,获罪被黜。崇祯初年,官至礼部侍郎,又因纠劾唐王的不法之事,并建议宗室不宜授官(反对宗室换授做官),被下狱、戍边。 拥立桂王之议与两次辞召 清顺治二年乙酉(1645)春,福王起用子壮为礼部尚书(原文作“礼节尚书”,当是“礼部尚书”之误);因得罪马士英,归乡。五月,南京败亡。桂恭王(据上下文即桂王朱常瀛,“恭王”谥号与原书记载有出入,存疑)住在梧州,子壮提议:桂王是神宗的儿子、光宗的弟弟,应当继承大统。总制丁魁楚、巡抚瞿式耜等都认为他说得对。唐王(隆武帝)即位,此议才作罢。 唐王广泛访求旧臣中有德望的人,征召子壮入阁。子壮因为福建的军政大权握在郑芝龙手里,推辞不赴;而香山人何吾驺应召复任宰相。丙戌年(1646)秋,隆武帝逃奔汀州,到上杭的白莲,清兵追上;何吾驺逃走,皇帝仓皇驰逃,不知所终(原书记载如此,与《东南纪事》所记隆武结局相呼应,存疑)。吾骏最终回到香山(原文作“吾骏”,疑即何吾驺,存疑)。 这时,佥都御史张家玉率广东兵数万,准备出兵江西,听到上杭败溃的消息,回到东莞。桂王朱由根(当作朱由榔,原文如此,存疑)在肇庆监国,听说子壮先前的主张,就在家中拜他为大学士、太保、兵部尚书,节制江西、广东、福建、湖广军务;恰逢唐王朱聿■〈金粤〉(绍武帝)到广州,这道任命未能实行。 【张家玉】 张家玉 少年与北京:骂贼、佯誉、南逃 张家玉,号芷园,广东东莞县人,崇祯癸未年(崇祯十六年,1643)中进士,选为庶吉士。李自成攻陷北京,家玉痛骂贼军被捉;贼人爱他容貌秀美、能言善辩,把他放了。家玉写文章称颂贼军(假意周旋),乘机南下逃走。 钱塘与福州:被罗织的门生 马士英正与东林党构怨,因为家玉是周凤翔(崇祯殉难翰林)的门生,就罗织罪名把他削籍。家玉住在钱塘,与同乡副使苏观生等护送唐王进入福建。唐王即位,任他为侍讲;他见朝政都由郑氏(郑芝龙)决断,请求出外到军中效死,朝廷命他兼兵科给事中,监永胜伯郑彩的军队。 江西前线:新城突围与兵溃 他作为先锋抵达广信,解除抚州之围;苏观生则到南安视师。丙戌年(1646)正月,清兵把家玉围在新城,他力战突围;朝廷加封他为佥都御史。不久他与郑彩意见不合,请求回广东招募兵马;兵刚集结,福建败报传来,军队于是溃散。 冬十月,赣州陷落,苏观生放弃南安,退回广州自保;陈邦彦劝谏,他不听。清将李成栋平定漳州、泉州,将要窥伺惠州、潮州,两广大为震动。 【陈邦彦】 陈邦彦 一个举人的万言书 陈邦彦,字会斌,广东顺德人。崇祯十七年(1644),听说京城陷落,他痛哭着跑到南京,呈上《中兴政要书》一万七千字,朝廷没有批复。唐王进入福建,从苏观生那里看到他的文稿,说:“这是奇才啊。”召他为监纪推官。诏书到时,邦彦刚好在乡试中举,改任职方主事,监领狼兵(广西土司兵)、粤兵,驻扎南安;他多次为苏观生谋划,计策都不被采用。 在两个皇帝之间奔走 等到唐王(隆武帝)事败,苏观生想越过五岭去商议拥立谁。邦彦说:“国家自有君主,这不是阁下当务之急。如今清军全力在福建,应当注意东线防备,赶紧奔赴惠州、潮州;趁着漳州、泉州还没溃败,去控制扼守,还来得及。如果把拥立当作功劳,动不动拖延时日,等敌人过了关口再去做,土崩之势就难以守住了。”他请求留下一军,为阁下固守北门,效死于此;南安士民拦路请求邦彦一同守城,他不允许,于是全军进入广州。 当时丁魁楚已奉桂王监国,苏观生向来与丁魁楚有嫌隙,心里不快;邦彦引据大义力争,苏观生才派他奉表劝进,并迎接圣驾。使团已经出发,唐王朱聿■〈金粤〉(绍武帝)到了广州,苏观生的主意又变了。邦彦到梧州,听说聿■〈金粤〉已经称帝,顿足说:“这是又像袁谭、袁尚那样同室操戈(‘谭尚’疑指东汉袁谭、袁尚兄弟内讧,存疑),灭亡不远了!”他告知丁魁楚和都督侯性,请桂王赶紧到肇庆,及早端正名位,以维系人心。朝廷提升邦彦为兵科给事中,让他带着敕书回去晓谕苏观生。苏观生颇为不安,想约和;恰逢西抚林佳鼎与广州总兵林察交战阵亡,苏观生又变卦。邦彦于是改名换姓,逃入高明山中。 十二月,李成栋攻破广州,绍武帝和苏观生自杀;遗臣陈子壮等逃匿山谷,北抚佟养甲派人召张家玉,不至。当地人余龙聚众两万,屯驻甘竹滩,溃兵散将多去依附他。 围魏救赵:一篇从山里写出的战法 丁亥年(顺治四年,1647)春,李成栋平定广东各郡,桂王弃肇庆西逃,丁魁楚败死;清军于是攻破肇庆、梧州、平乐,围攻桂林;瞿式耜、焦琏全力守御,几乎两次陷落。邦彦从山中出来,日夜哭泣思虑:朝廷禁军单薄,湖南又疏远,仓促间不能入援;只有趁敌人立足未稳,用奇兵直袭广州——这就是孙膑救赵(围魏救赵)的旧法。 恰逢东莞焦丽、到溶二乡结寨自保,杀死清军数百人,其首领何不凡、莫子元迎张家玉入居东莞。邦彦乘一条小船到甘竹滩,说服余龙乘虚攻打省城。余龙率船数百艘,由海道遇大船百余艘停泊在东莞,把它们烧掉,于是逼近广州。城中百姓夜里抢掠,食物将尽。佟养甲派骑兵紧急报知李成栋,扬言顺路直取甘竹滩;余龙害怕,引兵退走。李成栋解围东归,桂林得以保全。于是邦彦在高明起兵。 三忠的内部的接力 三月,李成栋攻陷东莞,张家玉收兵到到溶;到溶陷落,家玉的祖母陈氏、母亲黎氏、妹妹石宝都投水而死,妻子彭氏被执,不屈而被肢解;举人韩如璜被杀。家玉逃到西乡,大豪陈文豹聚乡兵拥戴他,进克新安县。邦彦给家玉写信说:“成与不成,是天意;只要能牵制北骑几个月不能西进,那么浔州、梧州之间就可以修葺完备。这是我不在东边收功,而在西边收功啊。”李成栋从此不能再向西。 家玉派张元莹入朝奏事,桂王加他为兵部尚书、提督岭东军务、右副都御史。邦彦派门人马应房与余龙攻顺德,李成栋到顺德,余龙败,马应房被执,投水死。四月,余龙再战,死于黄连江。邦彦放弃高明,收拢败卒,另外攻取江门,声势复振。 佟养甲得到降人,得知先前攻打省城的计谋出自邦彦,很担心,派数十骑突袭他在龙山的家,俘获妾何氏、儿子和尹、虞尹,写信招降邦彦;邦彦不答复,只在信尾批道:“妾任凭他们侮辱,儿子任凭他们杀;我身为死臣,按义不能顾惜妻子儿女。”佟养甲仍旧厚待他们。恰逢郡绅李星一、举人杜璜起兵攻肇庆,佟养甲于是杀了邦彦家属,杜璜等也死。 清兵攻西乡不克,家玉派兵入东莞,战于赤冈;五月再攻东莞,不利,退保西乡。李成栋围攻几天,家玉逃走,西乡随即陷落,陈文豹等都被杀。家玉到铁冈,得姚金之、陈谷子等三千人,攻龙门并入住,进克博罗、连平、长宁;攻惠州不克,克归善,回屯博罗;清兵来攻,退走龙门。 家玉为人有奇气,少年好剑术,多结交山泽豪杰,顾盼自喜,因此跌倒又能再起,所到之处纷纷归附。当时广东起兵殉节,甲于他省,以家玉、邦彦、子壮为冠;从农夫、女子到军伍、盗贼,无人不知三人的名字。邦彦沉稳练达,家玉英锐果决,两人都超出子壮之上;子壮是老臣,秉持直道,不随便立议论来决定去就,朝野仰望,对家玉、邦彦这二位(原文“父行两人”,疑即指二人如父辈,存疑)倚重非常。家玉在龙门,分兵设龙、虎、犀、象四营,攻入增城;各处乡兵特起,虎贲将军王兴屯驻新会文村,高凉崔良槚、潮阳赖其肖等先后聚众,攻克州县。 七月七日:一场被自己人误了的奇袭 夏六月,子壮在南海九江起兵,邦彦来会师。这时李成栋正东击家玉,省城空虚,所以指挥杨可观、杨景晔及子壮的女婿、前知州梁若衡等,结纳花山降盗三千人,图谋召子壮入城。约定子壮攻西南、邦彦攻东北,在七月七日城中三鼓时一齐发动。子壮很高兴,说广州城唾手可得;于是提前两天逼近城下,家人穿着盛服到城下张挂檄文而被捉;杨可观正与杨景晔计议,听说子壮攻城,惊叫:“死也,奈何,一定泄漏了!”话刚说完就被捕去;佟养甲让他供出同党。杨可观怒道:“今日大丈夫不过砍头罢了,终究不会为了延缓一死而卖掉天下英雄!”于是与同党都遇害,花山人全被杀。 子壮驻五羊驿,邦彦后到,说:“公不要再误。如今李成栋必定回师救援,我埋伏在禺珠洲芦苇中用火攻他,公率大舰严阵等待在他西边;成栋败,城必可下。”计策已定,李成栋经过禺珠洲,声势很盛;邦彦用少量火舟冲击,烧毁几艘,成栋引兵向西。邦彦尾随其后,天亮时逼近子壮军;子壮军不知道邦彦已到,望见帆樯蔽空而来,以为是清军船只,阵脚动摇。子壮仓促间来不及传令,后军拔船先逃,李成栋趁势攻击,子壮军于是大败,退保九江。 邦彦收兵攻城,城中挂出杨可观、杨景晔的首级,邦彦哭祭他们;知道事不可为,退而攻破三水。在胥江与总兵霍师连会合,前御史麦而炫收复高明迎接子壮;湖南道黄公辅、御史连城璧也攻下新会、新宁。八月,清远指挥白尝灿杀知县何甲,迎接邦彦。邦彦认为清远是广州的咽喉,率兵前往,于是横江树立栅栏,断绝岭东粮道。 清远:最后一城与最后一诗 九月,李成栋以水陆两万人争夺清远。恰逢北风起,霍师连用火舟冲出栅栏大战,成栋败走;明军把船只全部开出追击,风向忽然反转;成栋回师再战,师连的船靠近栅栏(“迫珊”当作“迫栅”)却进不去,于是溃败;霍师连战死,精锐尽丧。成栋进攻城池,邦彦、白尝灿与大学士朱学熙环城守御;十天攻不下,清军挖地道、填火药,战斗正酣时城墙崩塌十余丈;白尝灿战死,城陷,朱学熙自缢。邦彦仍率数十人巷战,从辰时打到午时,肩上中了三刀,跑到朱学熙的园亭,在墙上题诗,投进池水;被拉出后押送广州,逼他写信招降子壮。 邦彦说:“陈督师誓扶弱主。比起邦彦未败之时,有一日就尽臣子一日的责任;邦彦宁可死,不能做这事。”佟养甲让医生治伤、厨子送饭,他都笑着拒绝。九月二十八日,被凌迟于市,年四十五岁。临刑唱歌说:“天造兮多艰,臣也江之浒;书生谩谈兵,时哉不我与。我后兮何之,我躬兮独苦;崖山多忠魂,后先照千古。”(大意:上天造乱多么艰难,臣子独立江水之滨;书生空谈兵法,时运偏不与我。我们的君主往哪里去,我自身独受此苦;崖山多忠魂,前后照耀千古。)他的肝忽然跃起,打在监刑者脸上,那人惊恐数日而死。 起初,邦彦在三水,想练兵、足饷后再大举;仓促赴清远,部署未定,又遇大风忽转,可说天意败了霍师连,所以很快遭难。儿子陈恭尹逃到增城,父亲的朋友湛粹破费千金把他藏起来。 三忠的收场 十月,李成栋以马步万余到增城,家玉沿溪设险,分兵为三以自救;成栋命杜永和、阎可义分攻,大战十日,力尽而败。有人请突围而去,家玉说:“箭尽炮裂,要战没有器械;将伤卒死,要战没有人。大丈夫立于天地,常冒大难,事势已去,还徘徊不决干什么?难道坐等被缚,用颈血去溅敌人吗?”于是起身,向诸将一一拜别,自己投进野塘而死,年三十三岁。先后从家玉死难的,有老师林洊、堂弟有光、有恒及邓栋材、韩如琰、杨如远等数十人;父亲张兆龙、弟弟张家珍被人藏匿,得免。 于是李成栋专心对付子壮。十一月,用四姓盗郑昌等为向导,攻破高明,杀前知县李实莲,执子壮及麦而炫,送广州。佟养甲厚待子壮,说:“不处公极刑,就立不起威”,给他穿上赭衣(囚服),用犯旗标识,抬着游城。子壮身被数十刀,口呼高皇帝(朱元璋)、烈皇帝(崇祯)不绝,麦而炫从死。这天,佟养甲召何吾驺、王士俊、李觉斯、黄应华等降绅聚观,举酒问:“诸公怕不怕?”都鞠躬说:“怕。”接着又改容惊叹:“真忠臣!真忠臣!”子壮的儿子陈上图被获,家僮伯卿请求寸斩自己以赎主人的孤儿,得免死。 戊子年(1648)春,朝廷赠子壮番禺侯,谥文忠;家玉增城侯,谥文烈;邦彦兵部侍郎,谥忠愍;又因家玉的封赏,封其父张兆龙、弟张家珍,陈上图、陈恭尹都赠锦衣官。这年六月,李成栋以广东归明,何吾驺、王士俊又钻营入内阁,每次朝会谈到子壮,没有不啧啧赞叹“真忠臣!真忠臣!”的。 论 论曰:董先生玚与陈恭尹交往,询问邦彦遗事,说邦彦无书不读,每年教书所得,都拿来接济兄弟、朋友、亲戚中的贫困者;一举一动都禀承父亲教训,县令用百金聘他主持家塾,父亲不许去,他就不去。等到读到冯氏随笔说“邦彦本是子壮的门人”,确实啊!他从家庭、师友所受的熏陶,哪有不苟且的道理?家玉神明英畅,北都陷贼时审权达节,名声已盖天下;假使金声桓举事时杨廷麟、万元吉还在,李成栋归明时子壮、家玉、邦彦还在,事情哪限量得了!这几个人杀身成仁,然而国家的元气,也就此尽啦! 【王兴】 王兴 文村:万山中的一座孤城 王兴,广东恩平人,字电辉,原是南明的虎贲将军。清顺治四年丁亥(原文作“顺冶”,当是“顺治”)春,李成栋平定广东,进逼桂林;陈邦彦、张家玉等各起兵攻取广东所属州县,王兴也在新会起兵。 新会有个地方叫文村,在万山之中、大海之滨,连接新宁、开平、恩平、阳江、阳春,连带广州、肇庆二郡六县。王兴因李成栋兵势强盛,不能马上取胜,便进居文村。唐王的弟弟朱聿锷和宗室们也前往依附他,王兴奉事他们十分恭敬谨慎。李成栋归明后,桂王到肇庆,派大理寺卿连城璧带诏书慰劳王兴,打算把他的兵马调过五岭,没能成行。 十郡皆附,独文村不下 庚寅年(顺治七年,1650)冬,尚可喜进入广州,广东十郡都归附了,只有文村不降;屡次进攻都不能攻克。遗臣、逃将仰慕王兴忠义而来依附的越来越多。文村地势既险阻,王兴使用桂王(永历)的正朔和服色(遵奉南明的历法与衣冠制度),以死发誓,不向大清称臣。 乙未年(顺治十二年,1655)七月,尚可喜大会水陆兵攻打王兴,进入文村地界:山路曲折如鸟道,刺竹丛立,池塘众多,骑兵无法奔驰,短兵相接,几步就折损,清军失去了自己的长处。清将盛登科等二十余人战死;尚可喜于是切断要道,重重筑垒、挖掘堑沟。第二年(丙申,1656)八月,文村粮食吃尽;尚可喜爱惜王兴的才干,再次招降他。 一封信与一座空城 当时义乌人金光做平南王(尚可喜)的掾属,有侠气,尚可喜不是金光的话不听;而前宰相王应华与金光交好,曾被小盗捉住,献到虎贲营,王兴以宾客之礼待他。王兴让王应华写信说:“必须得到金公绚(字光)的亲笔信,来人才算归顺。”于是派使者带着敕书、印信及五个儿子去见尚可喜。尚可喜厚赏使者,与来使一同回报,王兴始终不肯出见。 这一天,王兴宴请部下吏士,晓谕他们卸甲归农,不要贻害生灵;夜半,他穿戴衣冠,全家自焚。朱聿锷也吞片脑(冰片)而死。王兴还有五个幼子,尚可喜都善待他们。这一年,桂王逃入缅甸;王兴因为云南全境陷落、行在没有君主,决意罢兵,最终以身殉国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六 ================== 【李干德(杨展)】 李干德(杨展) 李干德:书生太师与蜀中诸军 李干德,字雨然,四川南充人,崇祯四年辛未(1631)进士。历官至湖南巡抚,在长沙抵御张献忠,将其击败;后来力不能支,退驻贵州的■〈〈牙攵〉上女下〉川(原书缺字,疑即婺川一带,存疑),以图兴复。 恰逢袁韬、武大定从顺庆败退南下,李干德以皇帝名义(承制)招抚他们。起初,袁韬是张献忠部下,犯罪当斩,率数百人逃亡,聚众日盛,号称“姚黄十三家”,所过之处焚杀;督师王应熊授他为副将,让他守顺庆。武大定是“小红狼”的别部,原先投降总督孙传庭(原文作“孙傅庭”);孙传庭死后,他据南山战败,逃到兴安,越过广元,与袁韬合兵数万人,图谋突入陕西向西。清兵击败他们,妇女、辎重丧失殆尽;他们收拢余众一万多人,弃顺庆东走,过涪州入山,经武隆、彭水(原文“武彭”)趋向■〈〈牙攵〉上女下〉川,归附李干德。 起初曾英战死,守涪州的是曾英部下泾阳人李占春、项城人余大海;听说袁韬从顺庆南下,占春等避开他,东走夔州。恰逢朱容藩从肇庆入蜀,取道施州卫溯江西上,劝说占春、大海率众返回。当时清兵追袁韬等走陆路,新任总兵(原文“新镇”)卢光祖率水师停泊湖滩,所部都是曾英的旧兵,没想到占春等突然到来;仓促接战不利。清兵因为全蜀残破,也北还顺庆。占春乘胜再至涪州,在忠州平西坝扎营,号称“万姓营”;余大海屯驻花陵河。 李干德得到袁韬、武大定的兵后,也奖励督促他们回身战斗,攻入佛图关,占据重庆。袁韬自恃兵强,想凌驾各军之上;李占春是老将,耻居其下,图谋夜袭袁韬军、把李干德抢走。李干德素来善于占验,夜里观星象,对袁韬说应当有急兵来袭;当夜占春果然到来,因有防备而不能得手。李干德已经转移到别的船上,擒获了占春的家属,天亮后又把他们送还。李干德虽是书生,却负有声望,所以各镇争相得到他以为重;他已进爵到太师,人们都称他“李太师”。 武冈之变时,有人传言桂王被俘;朱容藩在夔州,以宗室身份冒称楚世子、监国招讨副元帅,诸将都来祝贺,李干德心中不平。不久,前宰相吕大器从贵州来,经过占春的营,详说桂王无恙、朱容藩是僭越窃号,不该轻易接受他的爵号;占春于是不再事奉容藩。于是李干德传檄声讨容藩之罪。容藩更加困窘,向北依附“三谭”(谭氏三兄弟),出兵攻石柱司;占春往救,容藩败走,被追兵杀死。 吕大器走遍各营,叹息着对李干德说:“杨展志大而粗疏,袁韬、武大定忍而好杀,王祥尤其庸懦不足依靠;蜀地的事还做得成吗?”他回贵州到独山州,背上发疽而死。李干德与袁韬等既与占春结怨,重庆又缺粮,便派人劝说杨展,与他合兵。 杨展:把四川从饿殍里捞出来 杨展,字□□(原书缺二字),四川嘉定州人,崇祯七年甲戌(1634)武进士。官广元守备,随巡抚龙文光入成都,补授川镇中军。张献忠攻破成都,杨展被俘;他挣脱束缚,跳入江中泅水而下,到嘉定。曾英等起兵,杨展也乘机进入犍为,杀伪县令,进攻州城;州人开门迎他,杨展于是占据嘉定。 张献忠死后,其党羽散走,蜀地都残破,又逢饥荒,清兵北还。嘉定靠近省城而地势险要,杨展善于安抚众人,遗民和余寇相继归附他。张献忠离开成都前,用车运金玉沉入江中;杨展派壮士乘大木筏探寻,几个月后获得巨额钱财(大镪巨万)。他考虑到民间饥荒、瘟疫相继,一斗米涨到三十金,沿道饿死的人不断,甚至有父子相烹而食的惨事;于是派一百多名使者到贵州、湖广买粮,前后运入米几十万上百万石。从乡先生(退休返乡的士大夫)以下到弟子员(秀才),都供给赡养,朝夕相处;农人给牛、种子、口粮,择田而耕;愿意从军的补入队伍,百工杂流各凭技艺谋食,贫苦无告者由官府供粮。于是巴蜀遗民靠他保全活命的很多。这年秋天大丰收,杨展于是雄视全川。逃到四方的四川人说起杨展的慈爱,没有不流泪的。顺治五年戊子(1648),朝廷封他为华阳伯,晋锦江侯,以表彰其功。 一顿生日酒:杀杨展的阴谋 李干德的使者到,杨展想到自己与干德都是四川人,又有袁、武相助,非常高兴,约为兄弟,让他们住在犍为,沿途供应馈送不绝。日子久了,杨展又与李占春互通音问;袁、武请求不断,杨展不能全部答应,于是有了裂痕。李干德屡次委婉劝杨展经营川北,杨展不肯听;干德也轻视杨展,认为终究不能与他大有作为,而认为袁、武骁勇有才气足以参谋,想杀杨展而吞并其众。 恰逢袁韬生辰,杨展备船亲自带牛酒、财货前往祝贺,并犒赏其军队;袁韬大摆酒宴,杨展带五百甲士、持长刀自卫。入夜犒赏随从,五百人都喝醉了,袁韬在席上擒住杨展,囚在别室,不久杀了他。 结局:围城、替罪与全家投水 袁韬发兵围嘉定;杨展的部将拥戴他的妻子和儿子杨景新誓死守城。日子久了城中饥荒,人心渐渐有异志;王祥、曹勋、李占春等援救嘉定的都败退。于是内应者献城投降;杨夫人自缢,杨景新北走,杨展的兵马财赋全归袁韬。武大定和众人的议论都认为李干德不对,宜宾人樊二蘅写信讥讽责备他;朝廷下诏严厉斥责干德,追问杨展的死状;各镇上书请求会师讨伐;恰逢广东、湖南丧师,此事作罢。 庚寅年(1650),孙可望占据贵州,将要图谋四川,替杨展申冤,声讨李干德及袁韬等人的罪状:派王自奇率兵三万由川南进,另派刘文秀率精甲万人从云南渡金沙江,翻越大小象岭,过大渡河,出黎州,先取曹勋,以袭击其后。袁韬等不知,正全力在川南抵御王自奇一个多月;刘文秀从黎州、雅州趋向嘉定,袁韬等撤军回救,六战六胜;王自奇从后面掩袭,于是大败。袁韬逃到武大定处被捉;李干德全家投水而死。孙可望以白文选镇守重庆,守四川。 论 论曰:士人不讲求学问、敦厚根本,却争着谈论纵横家的功名,很少不坏天下之事的。四川遭寇难,惨烈是生民以来未曾听闻的,而得到杨展为之保全、安抚(咻噢),难道只是杨展贤能?恐怕也有天意吧。李干德虐民而背天,因此辜负杨展,名声在末路毁坏,功业终究不成,死有余恨。纵横之害,在这里可以鉴戒了! 【王祥(皮熊)】 王祥(皮熊) 王祥:从隘官到忠国公 王祥,四川綦江人,崇祯末年做九围子隘官(守关隘的小官),向来以勇悍著称。张献忠攻陷四川,只有遵义没有归附。大学士王应熊从京师回来,以皇帝名义(承制)就在遵义设幕府,让云南人马干代理巡抚事,与监司刘鳞长、王芝瑞等发布檄文、穿素服讨贼;县绅刁化神用鬼术(迷信方术)募兵很多,王应熊派涪州将领曾英袭取其众,于是收复重庆。王祥也出师綦江,与曾英成犄角之势;王祥威望不及曾英,而幕府对他的委任反而超过曾英。 顺治三年丙戌(1646)十一月十五,清兵进入西充,斩杀张献忠;孙可望等南逃,经过重庆,攻击曾英并杀了他;这个月抵达綦江。第二年正月,由遵义进入贵州,王祥等逃入永宁山中。清兵平定蜀地,巡抚马干在内江遇害;王芝瑞、刘鳞长都从小路返回;王应熊死于毕节。只有王祥在永宁、赤水之间招集溃兵和败散的贼众,聚到数万人;又进入遵义占据其地,安抚所属州县及綦江,川南一带都归附。 遵义土地富饶而险阻,避乱的士大夫多归附王祥;户口充实,势力雄于各镇。朝廷采纳御史钱邦芑的建议,封王祥为平冠伯(原文如此,当是“平寇伯”)——“平寇”原是曾英的封号,如今王祥得到它,一时以为荣,而曾英的旧将李占春等人不服。恰逢袁韬与李占春争长相攻,王祥厌恶占春之强,想与袁韬联合,便诱占春来议事,埋伏甲士捉住他;占春杀看守逃回。从此诸镇互相疑忌,日日私斗。不久,王祥又举兵攻打贵州的皮熊。 皮熊:从偏裨到匡国公 皮熊本名罗联芳,字□□(原书缺字),江西□□(原书缺字)人,做贵州军的偏将(偏裨)。范矿推荐他授总兵;孙可望入贵州,在乌江击破皮熊军,皮熊逃到平溪。孙可望南趋云南后,皮熊再入平越,收兵恢复贵州,攻破土贼蓝二等,封定番伯。 遵义饥荒,王祥向贵州求购粮食,皮熊以为他是来探听虚实,不准售粮;部下又掠夺王祥的财物,王祥大怒,进攻皮熊,围贵阳(黔省)三天,败退。皮熊上疏陈诉王祥越境侵犯之罪,请会合诸镇进讨;大小十余战不能攻克,各自引兵退去。只有贵州兵连战深入,相持一个多月,粮食用尽;皮熊的儿子皮文英掌兵,不能安抚,战败退走。王祥以全部精锐乘势攻击,黔兵大溃,争相渡江,溺死乌江的有三万多人。 王祥也上疏自我辩解,朝廷下诏和解,两人在乌江盟誓罢兵。于是思南、铜仁、湄潭各郡县都归于王祥。当时孙可望已占据全云南,诱致黔国公沐天波,土司都畏惧被迫受其约束,兵众日盛,将成为西部边患,行朝深以为忧。四川缙绅程源、梁应奇、辜延泰等先后赴肇庆,说王祥雄武可大用;朝廷于是封王祥为忠国公、皮熊为匡国公,一同建立黔、播(播州)重镇以防云南。 乌江上的不得人心 顺治六年己丑(1649)冬,孙可望从云南出兵侵犯贵州,皮熊不能抵御,逃到清浪。孙可望派白文选追上皮熊并捉住他,却释放不杀,借此让他去劝王祥结盟;王祥狐疑不听。孙可望大怒,派白文选率二千人赴永宁,守将侯天锡迎降,骗报王祥说:“滇兵二十万已渡乌江,约期夹击了。” 王祥害怕,召诸将商议;骁将李定进说:“两三年间同室操刀,即使胜了也是耻辱;如今抗拒贼寇,胜了就可以直接图取西南,不幸失败,也不失为义鬼。仁公还有什么可疑的?”王祥终究犹豫,自己盘算从真安州进入隆武(原文如此,疑为地名,存疑)、彭水之间,那里险隘可守。他引李定进、于姓将领(原文“李、于”)为唇齿之援,以为无忧,却先把文绣、珠玉、金宝包裹起来,让牙将用竹夹(竹制担子)三千副背着先行。幕僚劝谏说:“公这样举动,能到得了彭水吗?董卓、公孙瓒那种事,哪个朝代没有?如今人心尽散,很多人已经向可望输诚了。” 结局:自刎与绝食 孙可望急忙发兵掩袭,王祥连夜逃走,牙将已先偷了他的财物跑了。天亮时又失去妻子儿女,随从只剩一百多骑;王祥大哭。追兵赶到,他的马跌倒不能前行,便率死士持短刀突击,杀了一百多人,重伤后自刎而死。第二年,孙可望部将卢名臣攻下涪州,李占春在野猪寺口战败,与余大海都顺流下楚,投降清朝。皮熊住在贵州,也不再出仕。 皮熊的女婿张默做水西宣慰使安坤的老师。康熙元年壬寅(1662),有个叫常金印的人自称开平王,后来在沾益州被捉,供词牵连安坤;平西王吴三桂奏请讨伐水西,驻军两年,捉了安坤并牵连皮熊翁婿。皮熊年已八十多岁,守节不屈、破口大骂,于是断绝饮食四十天而死,当时人都哀悼他。 论 论曰:宋朝经营两川,前有吴璘,后有吴玠(原文作“余玠”,照录),到刘整献泸州降元,于是顺流而下取襄阳,江淮都守不住了。地无险阻,得到合适的人就能固守,难道不是明证吗?桂王之时,荆州、扬州虽失,蜀、黔上游还在;而谋国者竟不以为忧,任用王祥、皮熊这样的将领,一战而败,是当然的。虽然如此,皮熊心存故国,久而不怠,经历艰险才显现;而劣马恋栈豆(驽骀栈豆),王祥就是这种人——身死成为笑柄,有什么值得可惜的! ================== 卷七 ================== 【金堡】 金堡 金堡,字道隐,浙江仁和人(今浙江杭州)。任性气盛,敢于直言,学古而有见识。崇祯十三年庚辰(1640年)中进士,任临清州(今山东临清)知州,刚五个月就被革职。顺治二年乙酉(1645年)夏,清军攻下杭州,余杭人姚志卓起兵收复县城,杀了新任县令,金堡前去投奔他。姚志卓败走富阳(今浙江富阳),金堡渡江投奔郑遵谦。这一年,唐王(隆武帝朱聿键)在福州即位,鲁王(朱以海)仍称监国(代理国政),授金堡职方郎中(兵部职方司郎中),他不接受。历尽艰险跑到福州。 他上书大略说:臣伏读殿下出师的诏书,叩头流血,心想殿下立志如此,必能光复南京、北京两京;可是瞻望企盼多时,翠华(皇帝的车驾)仍未出发,使观望的人离心,连砥砺奋发的人也懈了劲。所以臣千里奔赴阙下,急切请求六师(朝廷军队)出动,刚到金华,徽州就告陷落。如果军队从淳安(原文作「渟安」)顺流而下,那么方国安的兵就腹背受敌;如果从开化步兵骑兵一齐进发,直奔诸暨,那么郑遵谦的兵可以水陆夹攻,这样就等于没有浙东了。藩篱既然撤除,内室就要震惊,臣恐怕八闽(福建)也难以安枕。 今日为天下大计,两句话就可决断:殿下出关则统一天下可期,不出关则连偏安也保不住。今日为江左(江南)急计,三句话就可决断:不收复徽州就无法保住浙东,不收复浙西就无法切断杭州,不收复上江(长江上游)就无法制约金陵(南京)。 请命定边侯郑鸿逵率精兵火速奔赴徽州,随即收复宁国(今安徽宁国);杭州方面的事,全权交给靖边侯方国安。估计国安不能越过杭州去攻略浙西,那么姚志卓勇猛而懂义理,有部众七千,现驻临安,全营可以调来;金有镒杀掉妻子儿女而起兵,力战三捷,威名顿显;郑遵谦在江上列营,固守绍兴外围,还能派出偏师互相牵制。三将合势,出没于嘉兴、湖州、苏州、松江之间,断绝他们的粮道,切断他们的声援,不过二十天,四郡之中潜伏而未发的兵,收拢起来可得十万,就是杭州的守兵,也不过是游魂罢了。按臣(巡按御史)黄澍愿以身任上流(长江上游)之事,果能破除群疑、责成后效,假使左帅(左良玉)的部曲一呼而应,也足以联络江楚(长江、湖广),与诸将会师南京,然后慢慢图取冀北(河北)。这就是所谓三句话可决断的。 殿下亲自披甲戴盔,恭谒孝陵(南京明太祖陵),这是由于日夜卧薪尝胆、义无反顾;可是约定的日期屡次更改。想来群臣所以爱殿下,不过说:天子出征,宜求万全;兵饷未充,不敢把君主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罢了。汉光武帝骑牛杀尉(刘秀起兵时骑牛杀新野尉),有什么富强可以凭借?在滹沱河啃麦饭(刘秀逃难时的窘境),有什么万全可以依靠?假使殿下没有尺寸土地可凭,就不能徒步奋呼、建立中兴大业吗?况且宋真宗拥有天下之全,所以奸人才能进献「孤注」的谗言;如今殿下是高皇帝(朱元璋)的亲孙,托身天南,时危势迫,正应当自视为孤注,以激发忠臣义士的气概。什么地方不是粮饷?什么将领不是兵?如果就这样迟疑不决,白白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大信,难道靠空话笼络就能感动人心吗?臣恐怕敌国借此窥探殿下的深浅,事情一定要失败。这就是所谓两句话可决断的。 唐王召见对策,赞赏他的才气,打算重用。金堡见福建的事已不可为,自请到钱塘江会师,经营三吴(苏州、松江、常州一带),以礼科给事中兼任兵部职方员外郎的名义,出外监督郑遵谦的军队。 顺治三年丙戌(1646年)正月,金堡到钱塘江,郑遵谦拜受诏书,准备派儿子郑懋绳去迎接唐王车驾,越中(绍兴一带)文武官员大哗:因为金堡原先不接受鲁王的官职,如今又从福建回来,动摇人心。况且黄澍已经向北投降清朝,清朝又上疏闽中,表示愿带领上江归附朝廷,并联合何腾蛟、联络刘洪起图取中原,希望洗刷先前投敌的罪过。金堡相信了,坚持说这些人可用,因此众人议论不服。 陈函辉秘密上启鲁王,请求杀掉金堡。金堡上启申辩,以更始帝(刘玄)为例:更始称尊时,刘演(刘縯,光武帝兄)只居大司马之位;湘阴继统时,刘崇也只守节度使之职。刘演难道甘心以贤能让给不肖?刘崇难道甘心以父让子?只怕一家之中出两个天子,外患就会趁机而来。殿下若以侄的身份侍奉叔父,那么唐王既不是那种「湘阴以贤事圣」的情形,也不是更始帝,那么上表称臣、拜疏迎驾,难道就是屈己吗?两大相抗,必至于离心;两离相厄,必至于败亡。使敌国得以乘隙观变、坐收渔利,恐怕文武诸臣都推卸不了责任。《诗经》说:「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」如今正是御侮的时候,却自己挑起阋墙的争端,臣私下为殿下惋惜。殿下果能平息众口、拥奉一位尊主,他日光复两京、恭谒寝庙,唐王的功劳不过像汉光武帝,而殿下的德行却超过周文王,厚实不亏而显名辉煌,就是唐王又怎能屈辱殿下呢!鲁王不听,令旨下达法司(司法官署)追究审问。金堡逃到衢州投奔黄鸣俊,又回到行在(皇帝临时驻地),请求守完丧制(终制),朝廷不许。 这年夏天,浙东陷落。七月,清军越过仙霞关,八闽大震。金堡用上、中、下三策劝说皇上:今日的形势,果能郑重告诫文武百官,直奔湖南,用何腾蛟的锐兵直捣荆襄(荆州、襄阳),传檄雍豫(陕西、河南),中原豪杰听到消息必有响应,他们会以为殿下从天而降——这是上策。移驾虔州(赣州),打通江西、广东,兼顾福建、浙江,丁魁楚在南雄为后劲,万元吉在建昌、抚州为前锋,紧急呼吁楚军作为臂助——这是中策。安抚溃散逃亡的人,合力一战,胜不虚生,败不徒死——这是下策。如果在延平、建宁之间往来,观望拖延,敌人轻骑到城下叩门,躲避还来不及,那就是无策了。皇上不能采用。 金堡屡次上疏,言语触犯郑芝龙。郑芝龙想杀他,曾樱秘密上奏皇上,请允许金堡守完丧制以保全他,金堡于是离去。等到福建败亡,最终都应验了金堡的话。这一年,金堡避居湖南,给督师大学士何腾蛟写信,说朝廷的举动不能大服人心,小则有河北藩镇抗命之忧,大则有许下(许昌,曹操挟天子处)擅权的祸端,即使光复两京,也不是国家的福分。何腾蛟深以为然。 丁亥年(1647年)十一月,经瞿式耜推荐,金堡到达肇庆行在,上疏陈述八件事。 一是朝政不宜独揽。臣谨按祖宗设官制度,即使阁臣也不兼管部务。文安侯马吉翔在艰险中护卫殿下,累积功劳,赏赐通侯,谁说不可?先前加封阁衔时,吉翔陈明大义极力推辞,可算有礼;然而他辞去阁衔却不辞阁权,岂不是避开名声而占据实权吗?勋臣有事就挂印专征,无事就治理京师;军务不侵犯文臣的官职,是制度约束他;连锦衣卫的事也不掌管,是尊崇他。如今吉翔督理京营、掌管锦衣卫,已是自取其亵;又参与机要事务,这就是内阁;参与会推大臣,这就是六部、都察院;章奏的进退全由他门下决定,这就是通政司、六科;诰敕经他看详酌定,这就是翰林院;出入内廷,口传天语,这就是司礼监。把天下人分头掌管的事由一人兼任,三百年来没有这种制度,也没有这样的人。权震世者主危,威震主者身危,想来这也不是爱护吉翔的办法。 二是勋爵封赏不宜没有等级。思恩侯陈邦傅窃取反正(归明)之功,竟晋升上公,已被江粤诸勋臣耻笑。一旦让他世袭镇守、专横妄行——臣考察他在浔州奉的旨不过是「居守」罢了,拿「居守」的旨意去行「世守」的敕命,可以吗?有这道敕,就是触犯交通作乱、干扰朝政的禁令;没有这道敕,就是矫诏,犯了不道之诛。况且朝廷颁赏自有常规,功劳不只一人,这种势头怎么能助长?假使封疆可以割裂,天子就成了寄生;这都能忍,还有什么不能忍? 三是有罪的镇将不宜长期放纵。闯贼郝永忠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,暂时归顺受约束,不曾遇敌,一战就震惊皇上车驾、残害内地,近来又摧残靖州、驱逐勋镇。陈友龙反正之后,有收复宝庆、武冈之功,郝永忠却到处散布流言,说督师何腾蛟令他报仇,想离散义士之心、败坏督师声望。郝永忠降敌不行、事主无能,势将白头做贼,可朝廷的敕旨还对他抚育滋润,像奉养骄子,使他能借朝廷的刀杀朝廷的人;跋扈飞扬,忠贞解体。殿下下一道诏书削他的官、声讨他的罪,让天下人知道他为国法所不赦,即使侥幸逃脱斧钺,也必有斩木揭竿、为万姓雪愤的人——郝永忠不过是张献忠的余续罢了。殿下还怕什么而不这样做呢? 四是中旨(不经内阁、由宫中直接发出的诏令)不宜频繁下达。臣听说辅臣票拟(拟旨)不合上心,驳回改了再三,竟直接传下中旨,这果真出自殿下的意思吗?祖宗朝军国万机,皇上每天临御文华殿或在暖阁,召见诸大臣当面决定可否,即使决策已有定案,票旨仍归内阁,为的是防备身边奸人假借皇权作乱。如今外廷之臣圆滑的多、骨鲠的少;大事不能引烛焚诏(坚决封驳),小事不能叩阁力争。如果真出自殿下之意,何不把日常事务交给各衙门照旧章办理,重大机宜让辅臣上前公开拟议、取自圣裁,务求至当?殿下既有忧勤之实,又可增长料事之智、增进知人之明,为什么要让天下人一会儿怀疑是「斜封墨敕」(不走正规途径的诏令),一会儿怀疑是口敕处分?用人而传中旨,虽君子也会说他是走别的门路进身;行政而传中旨,虽良法也等于出于私意。 五是贪污之风不宜从内廷开始。纳饟(交钱粮)就得官,殃民蠹政,殿下既不能禁之于外,也应当在宫内谨慎。可是一个宗室朱议■〈氵充〉(原文缺字,氵充即「冲」),明旨已说巡抚、巡按交相弹劾、赃私狼藉,却听任他缴纳钱粮,令都察院严追进解;不久,又命以监司(道员)推用;不久,又补授平乐(今广西平乐)知府。假使朱议■〈氵充〉是贤者,就没有赃可追;朱议■〈氵充〉是不肖,就只有罪可赎。《论语》说:「您自己不贪,即使奖赏偷窃,人们也不偷。」如今竟然奖赏偷窃了。那么纳饟与分赃有什么不同?都察院不是追赃的官署,平乐府不是偿还赃物的地方,这是一举而三失。朝廷不以正道表率,怎能整饬百官?即使每天下哀痛之诏,对民生吏治又有什么益处? 六是调停之术不宜从言路(谏官系统)开启。言官,是是非可否所产生的源头。天子说是,言官说非;大臣说可,言官说否;言官本来未必没有功罪。潘世琦与吕尔玙同一道旨意却得两个「非」,吴其靁与谢昌三次上疏却不曾留一个「是」。公开显示不明不白的情状,暗中显示一轻一重的权衡,那么阴阳消长、反复无常的祸患,就有说不尽的地方。如果言路可以用来调停,天下还有什么事需要分辨?这实在是把言官养成「立仗马」(仪仗中永不鸣叫的马)、「寒蝉」(不敢出声的蝉)的榜样,臣不愿殿下听从。 七是义兵不宜一概摧折。天下借起义之名冒官行私的很多,但朝廷自有办法:用鼓舞开启其开端,用察核谨慎于其后。秦始皇四海统一后尚且销毁兵器以防草莽生心;如今战争未止,却屡见「归农」(遣散归田)的命令,恐怕是过早的打算。路上的人争相传告,在通衢大道张贴告示,说「破家起义、全发隐山」八个字,见了令人作呕。以臣虚公之论,行事各有经权(原则与变通),不容偏废:凡为国家矢志报效、以智济忠的是上等,以愚成忠的次之;其中「破家起义」的也是可用之才,「全发隐山」(留发不入仕、隐居山中)的不过是无用之士。然而衡量名教,他们并未得罪,又何至于令人作呕?出于一己的,是天理存亡所系;传到四海的,是人心向背所关,不可不慎。 八是奉使不宜滥及非人。声教既阻,文告为先;荆棘少通之时,使命特重。有的以一人规划一路,有的以一路规划四方,朝廷威望既轻,首尾皆断。如今挑担贩卖的小贩苟且得官,坐着「皇华」(使者的车乘)招摇载道;近来听说为恭慰山陵(拜谒明陵),令江西(江右)赍奏通判吴之俊加授部曹官衔,顺便前往——这是何等大事?南京(南都)自有亲臣大臣,如不能去,还要这种人干什么?说殿下轻视天下还可以,倘若说殿下轻视祖宗,可以吗?周鼎瀚是小人中的尤物,不容于朝廷,姑且作「昼锦」(衣锦还乡)之计,而明旨竟令他以原衔颁发敕书,侮辱朝廷、羞辱当世士大夫。四方因二祖列宗(明太祖、成祖)的歌思,从不敢轻视殿下,奈何用匪类自轻? 奏疏呈入,陈邦傅、马吉翔等当权者都大怒。李成栋派人读金堡的疏,惊道:「朝廷还有这样的人吗?」当日就以原官掌管兵科。金堡直言的名声震动南中(南方)。受命之后,又上疏说: 臣窃思天下之势,兴起于西北,而终结于东南。如今皇上车驾远在端水(端州,今广东肇庆),尾不可以起脊(首尾倒置),虽气运日新,譬如散钱,还未见能贯穿。耳目不应局限一隅,精神要周遍六合;使英雄竞起,都仰赖天子明见万里的威严,然后才能一统。殿下不嫌臣不肖,使臣充数兵垣(兵科),其筹划本与中枢互为表里,那么在兵言兵,不敢以刍荛(割草者,自谦浅陋)自匿。 古时得天下的人,横戈跃马争夺中原,八闽、两粤就来不及回顾。可近来皇上车驾所在,竟使八闽成为两粤轻重的关键。勋臣李成栋以全力攻取虔州(赣州),约定在章门(南昌)会师,偏师驻扎潮州、惠州;想使海波不惊,也该有「将伯」(《诗经》「将伯助予」,指援助者)之助。臣过去侍奉思文皇帝(隆武帝)时,郑芝龙想因私怨杀臣,而臣独知其子、赐姓朱的成功(郑成功)朴实忠诚、勇敢过人。近来听说他血战三年,不看郑芝龙一眼(不受其节制)。「匪躬之忠、干蛊之孝」(不顾自身之忠、继承父业之孝),没有像这样兼备的。 臣观察闽中兵并不寡弱,只是兵不一将、将不一心,彼此相顾,无法独力出击。殿下何不下特诏,把此事统一交给郑成功,让他聚合离散的将士、收敛宗藩的觊觎,陆路打通入浙江的关口,水路截断窥伺广东的道路;从温州、宁波直到登州、莱州,都可用奇兵并出夹击。这是当议的第一件。 三吴是财赋富庶之地、贤士大夫聚集之处,倡义的声势至今未散。殿下慎选勋德才望足以服众、能掌大权的大臣,命他督师南京:未复时可以宣布威灵、奋扬旗鼓;已复时可以肃清宫禁、恭谒园陵,经理征收输送、疏通军队;然后开府维扬(扬州),联合山东恢复河北。这是当议的第二件。 湖南诸勋曹志建、赵应选等既到衡阳,应乘一往之锐直出茶陵,与豫章(江西)合势;湖北诸勋马进忠、张光翠等直奔武昌,三路居高临下(建瓴),不期可会;然后督辅何腾蛟居中节制,在武昌谨备行宫以待驻跸。这是当议的第三件。 制辅堵胤锡已合夔门(今重庆奉节)之兵。臣私下认为:李赤心十一部出河南,谭文等分兵助川督出陕西,若交换防地就无功。吴三桂占据长安(西安),一定要打一仗来报效朝廷;他起兵与赤心为仇,形势就不可能迅速使胤锡的调度见效,所以要先处置得宜,然后镇守襄阳以结成三川、秦豫之局。这是当议的第四件。 像这样,囊括四海的气概,殿下已运于掌中。殿下整肃禁军,早晚训练,亲披甲胄,由楚地恢复西北——这是大圣人所为的统一全局;由长江奠定东南,这是中材之人所为的偏安半局。殿下遥想二祖列宗的鸿功,必不以中材自限。 当时,李成栋正出兵江西接应金声桓,何腾蛟也由衡州、永州拟规复长沙。金堡志向宏大,以为中兴立等可待:想南联合朱成功、东联合三吴之士、西联合谭文等以图北方,其次也取南京。然而谭太围攻南昌更急,高进库坚守赣州,成栋不能进;不久马进忠、李赤心弃常德来湖南,湖南军乱;朱成功、谭文等终无成,而吴江吴易、松江吴胜兆与陈子龙、宁波华夏、余姚王翊、会稽陈天枢,也先后败亡。 湖南北、岭东西之间,屡失屡复,悍兵骄将抢掠征派,彼此设官置吏,民不堪命;黔蜀各军没有重臣弹压,自相吞斗,所在崩解,被敌人乘虚而入。金堡痛愤地认为朝廷不守法度,所以外臣不奉节制,太阿倒持(权柄旁落)并非一朝一夕。愿朝廷赫然震怒,整率六师、申明约束、厚集禁旅,以重驭轻。高皇帝时命将四征,都是圣祖亲自部署,这才该效法。朝廷的根本,岂待远观?假使马士英不做宰相,左良玉怎能举兵?刘承胤不做将帅,张先璧何辞按甲不动?只因庙堂处置失宜,邦域之中才纵横并起,使一家(明室)成鹬蚌相持,邻邦(清)获渔人之利。覆辙昭然,惟殿下留鉴。 戊子年(1648年)正月,陈邦傅对金堡怀恨,请求做监军。大学士朱天麟拟旨,着令即刻会议。丁时魁怒道:「金堡弹劾陈邦傅,就请他做监纪;金堡又弹劾郝永忠,若请其头,也给他吗!」率科道官十六人冲入丹墀(殿前台阶)大呼,把印缴纳给内阁。皇上正闲谈,听到变故,打翻茶水沾湿了衣服。命李元胤出来晓谕诸臣供职,朱天麟当天罢相,金堡上疏陈谢。 李成栋、金声桓败报接踵而至,金堡正在注籍(待罪登记),闻报立即出疏:江广反正,在我为忠、在彼为叛;诸臣为身家打算,退死进生,不待智者而决。阎可义出镇南雄却分李栖鹏守韶州,兵力愈弱,杜永和应当移驻;董方策全师而归、锐气未挫,应扼守英德、清远,策应南韶;广州诸镇略有不相下之心,枢臣刘远生奉命月余已著诚信,请再敕令前往相机调度;三水一带必须厚集水师,今哨船每处不过千人,应当增益;听说王兴可用,请遣连城璧,崇阳旧旅可用,请遣朱盛浓;怀集一路直过德庆,若以轻骑径捣则东西路断,应设重兵戍守;叶承恩兵少,当议征调;京营不整饬,臣曾言及也不见募练,这是总督戎政马吉翔、总督禁旅李元胤的责任。今年木星逆行,留于太微垣,荧惑(火星)又犯太微,难道天子所在竟无精甲万人可供一战?宝庆、衡州再陷,粤西危急如剥床(迫近肌肤),胡一清新败之后孤立无援,焦琏之力不能兼顾东事;听说刘才鼎有众三千、马五百匹,当另敕调来以备缓急。留守瞿式耜已赴全州,广西巡抚应速推选。皇上谕令金堡即出视事。 金堡貌癯(清瘦)而行事清正,任性刚直、争先任事,与袁彭年、丁时魁、蒙正发、刘湘客互相弹劾依附,中外号为「五虎」。他弹劾何吾驺,语多过激;弹劾吕尔玙的疏中有「昌宗之宠方新、仁杰之袍何在」等语(借武则天宠张昌宗、狄仁杰以袍救李氏的典故,讥奸佞得宠、忠臣失位),犯上无忌。皇上与慈宁王太后因此怀恨他。一天太后垂帘召见何吾驺,金堡替他解释,奏对又触忤太后。宫人郭良璞做了司礼监,夏国祥之妻受太后宠爱,金堡弹劾何吾驺并牵及夏国祥,从此祸机愈烈。 孙可望派杨畏知来进贡,请求封王。金堡坚决力争:本朝三百年无异姓王;况且可望上启而不称臣,其心可知,惟愿朝廷以礼裁断,不被挟持,以免远近传笑。大学士严起恒支持金堡,而陈邦傅假借制命派胡执恭入云南,封可望为秦王。金堡弹劾邦傅、执恭交通卖国之罪,朝廷不能追究。这时李元胤善待金堡,忌者称金堡为「护法韦驮」(佛教护法神)。杜永和素重金堡才望,却嫌他汲汲持论,曾入朝请求罢六科会议,金堡力争。 己丑年(1649年)正月,南雄、韶州陷落,清军数路并进,皇上仓促议向西避。金堡坚决力争:东西将士仰仗车驾威灵才效死守战;皇上一动人心即摇,两座会城必难保;况且国家还有何处可去?陈邦傅非社稷之臣,忠贞营是破亡之余,皆不可恃;舍此而西就是依附「贼」(指孙可望),后必后悔。皇上不听。 二月初四,皇上的船泊于梧州江边,廷臣联名上疏论「五虎」结党擅权、欺君误国之罪,把金堡等下锦衣卫狱,杖八十。金堡伤势极重,打碎磁瓯出血才苏醒。大学士严起恒申救,三法司会审,判流放金堡到清浪(今贵州清浪卫),因道路被兵阻未能成行。金堡经过桂林,留守辅臣瞿式耜留他掌书记,他推辞说:「我是朝廷罪人,怎能私下佐相公?况且时事已去,并非敢爱惜性命。」孔有德破桂林后,金堡做了和尚,后返回浙江,死于平湖(今浙江平湖)。 论曰:自万历以后,门户(党争)之祸与国家相始终。就是五虎之狱,也闹得满朝鼎沸,隔了数十年仍传闻异词、毁誉参半。学士大夫动辄说「好古尚论」之难;既然如此,我编纂金堡传,几经更改,最后保存他的奏议而略去弹劾文字,留待后之君子考订论定。金堡为僧后,曾作《圣政诗》及《平南王年谱》(平南王即清尚可喜),以山人身份称颂功德,士林非议;我起初不信,问之乡中长老,都说确有其事。不过金堡的才气,实在不可企及啊! 【邓凯】 邓凯 邓凯,江西吉安人。他的祖先从河南新野迁来。他自己说家族虽微贱,却世代受国家恩典;性情粗直憨厚(粗戆),读书懂得忠孝节义。大学士杨廷麟等在赣州倡议起兵,邓凯跟从他们。等到兵败,督师万元吉、吏部龚棻把遗孤托付给邓凯,邓凯因此隐忍不死。顺治四年丁亥(1647年)冬,抵达攸县(今湖南攸县),得知父亲在去年三月被掳掠杀害,便率领部众为父报仇,九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。久了以后兵众散尽,他潜藏在吴楚交界的山中。当时两广已经陷落,桂王(永历帝)进入安笼(今贵州安龙)。清朝画影图形悬赏捉拿邓凯很急。邓凯仰天道:「能见我君王一面,死也瞑目。」于是冒险向西走。丙申年(1656年)十一月进入武冈州,被孙可望阻拦,隐居在永宝山。 戊戌年(1658年)二月,才到达滇都(昆明),入宫觐见,皇上命他守大明门。四月,清军攻破贵州。十一月七日,桂王命内臣李崇贵召邓凯,入内晓谕道:「你老成忠义,可以护佑东宫(太子),望你从滇都出发,每逢过山涧、遇险处,必定下马搀扶太子。」 第二年己亥(1659年)正月初四,桂王进入永昌府(今云南保山),停留四十天;正月十五(望日)又从永昌出发。十八日到腾越府(今云南腾冲)。二十日从腾越出发,扈从的靳统武所部都是孙可望的旧兵。二十四日将要扎营,还没做饭,扬武营的人跑来报告说各营都散了,追兵很急。马吉翔、李国泰催皇上立即动身;夜里迷了路,左右随从跑散,等到天亮发现还在原处。贵人、宫女和文武官员的行囊财物全被掠走,唯独李国泰、马吉翔的辎重完好无损。早晨又遇上孙崇雅的乱兵,落在后面的又遭杀害。又过一天,靳统武从小路丢下皇上跑了。二十八日,桂王进入铜壁关(在中缅边境),这里已是缅甸境内。缅人来约定:去掉弓刀,不要惊扰百姓。众人不肯,马吉翔传下旨意,于是放下兵器。沐天波想奉太子进茶山(在今云南西双版纳一带),王后不许。 二月初一到河边,缅人很诡诈,用四条船来迎接,却让一半人从陆路出发。马吉翔等不顾王太后和东宫太子,急忙开船。太后发怒,桂王说:「老母亲尚且顾不上,这有什么奇怪的?」拖延很久,十八日才到井梗(缅甸地名,亦作井亘)。缅人拦住不让前进。二十一日,报告清兵四路来迎,皇上下敕阻止。商议谁可前往交涉,众人互相推诿。邓凯奋然道:「主忧臣辱,一死何辞!」行人(使者)任国玺愿意同往,马吉翔怕他们揭发自己的罪恶,对缅人说:「这两个人没有家小在这里,去了就不回来了。」恰逢报告各营已退,才作罢。 缅人拿敕书与明神宗时的敕宝(印玺)相验,发现尺寸有差,不信;沐天波拿出黔国公印一比,才信了。沐天波想取道户腊逃往孟养(今缅甸北部),马吉翔极力阻止。而先走陆路的那批人,因为先前白文选的兵到达亚哇城(阿瓦,缅甸都城),肆意杀掠、吃饱了才走;缅王于是愤怒道:「这不是避乱来的,是图谋我国,要做内应外攻的兵啊!」发动各蛮族包围他们,死伤很多,有的逃进各村。晋王(李定国)的总兵潘世荣投降缅甸,通政朱蕴、金翔山、中军姜承德各自上吊而死。 四月,蛮漠报告有兵来迎驾,姓祁名三升,凶不可当,派锦衣卫丁调鼎、考功司杨生芳前往联络。马吉翔假借敕书对缅军守关官员说:「朕已航海去福建,凡有官军来,都斩了回报。」五月初五从井梗出发,初七到阿瓦城,初八到者梗(阿瓦附近)。奉皇上居住竹城,草房十间,军官各自搭竹屋。缅甸妇女每天像集市一样贸易,人人都以为太平了,抛开礼节而嬉戏。达官贵人赤脚、穿短衣,席地谈笑。缅甸官员盯着看了很久,说:「天朝大臣,举止如此,天下哪有不失的道理?」 八月,各蛮族朝见缅王,沐国公(沐天波)过河,缅人令他赤脚以臣礼相见。他回来后哭道:「我为了皇上而受屈。」任国玺及礼部杨在各疏弹劾,奏疏留中(留在宫中不批复)。桂王脚病痛得呼叫,诸臣却酣歌自若。蒲缨住在西华门,大开赌场,昼夜呼卢(掷骰声)。桂王亲自与杨太监争赌账不清,拳打起来,把衣帽都打碎了。九月十九日,缅人进献稻谷,马吉翔宰割分配,却私分给自己的亲戚。邓凯不平道:「老贼(指马吉翔)生死还不知道,死后厚藏积蓄,有谁能享受?」马吉翔走上前要推邓凯,自己失足跌倒,几乎摔死。邓凯沥血上表,追述父亲殉难的经过,朝廷诰赠四代、荫子入卫(授官)。 九月,晋王(李定国)有奏疏迎驾,内有三十多封,不知是否曾呈皇上御览;如今与缅王约定在何处递交。诸臣在里面只图安乐,全无谋划,诸如怎样脱险的话。久了没有回音,听说晋王又拔营离去。有个叫潘璜的,年轻而阴险,懂缅甸话,刺探缅甸消息,又用诬陷攀附(原文此处文字讹脱,难详)牢笼文武官员,求官的人都称他门生。湖广道御史邬昌琦从蛮漠来投马吉翔,上奏说自己「忠贞,如今行囊萧条」,赐金二两,升河南道、掌六科事;任国玺想转任江西道,也称门生。邓凯讥讽他,他答道:「我不是为了做官,身在台中(御史台)可以弹劾马吉翔。」乌撒知府王祖望是晋王藩下的人,颇懂医术,中宫(皇后)生病用药稍愈,马吉翔怕他凶暴,答应给他礼部主客司的官职。 起初,司礼监李国泰以倔强著称,马吉翔有过错他就举拳殴打;马吉翔对人说:「他用拳头,我只用一勾引开他。」玩双陆(棋戏)时故意输钱,又向李国泰借银、按月加倍付息,李国泰从此与他欢好无间,成了心腹朋友。马吉翔、李国泰联名上奏说外面有大臣三天没生火做饭,皇上发怒,掷下「皇帝之宝」(御玺),命掌库太监李国用把它砸碎分发;国用叩头道:「臣万死不敢碎此宝。」马吉翔、李国泰竟自己把金印錾碎、分散给挨饿的大臣。轮到邓凯,邓凯哭道:「凯对国家没有功劳,而且福薄,誓愿饿死,不接受。」邓士廉升任吏、兵二部尚书,恭敬阿附马吉翔,每事必先通报;其弟邓雄飞拟外放任都御史;马吉翔的女婿杨在(字守正常)虽向人怨恨马的作为,却也须请示关白,也被拟入阁办事。任国玺请给东宫开讲,有旨「秋凉举行」,过了一年多也不举行;又私下请马吉翔,马吉翔不理。任国玺进呈《宋末贤奸书》,马吉翔见了切齿痛恨;皇上看了整天,李国泰把东宫的典玺(太子印玺)抽走。李崇贵是益王的副承奉(王府属官),教东宫读书,对人说:「自古帝王,坏在我们手里;幼年侍读,只诱导他嬉戏,后来登大位,必不明正道。可叹啊!」这是针对李国泰而发。 辛丑年(1661年)二月二十八日,巩昌王秘密派缅甸百姓带奏疏来,说:「恐怕有害,不敢速进,以缅人把皇上送出去为上策。」皇上回玺书言辞恳切。过了五天,军队前进,距行在六十里,架起浮桥将渡,随后又退回去。行在内部有人暗中歃血为盟,商议杀掉马吉翔、李国泰,奉东宫夺路而出;事情败露,全被杀。四月,蒲缨向马吉翔索要他在滇都收受的贿赂银两:原来此前元江土官图谋总督敕印,打算把缅甸开为省份、预备行在奔幸,答应给八千金;当时马吉翔、李国泰同心就能成事,因马吉翔想独吞好处而拖延;蒲缨已代土官先付百金,马吉翔不认账,蒲缨便揭发此事,众人议决偿还一半。五月,马吉翔、李国泰请开讲,任国玺不同意;五天后传令礼部杨在侍东宫讲书、赐坐。本月二十三日,缅酋杀兄夺位,来要求祝贺。 七月初六,缅甸护守官派通事(翻译)来说:「我们劳苦三年,老皇帝和诸大臣拿什么报答我们?前年五月我的王子想害你们,我极力保全,王不能回应,诸臣也没人理会。」缅官含忿而去。十六日请主管大臣过河,大家都怕去。缅使来说:「此行没有别的事,我们的王子担心你们用心不专,请去饮『咒水』(立誓之水),之后可听任贸易出入,不然拿什么谋生?」十九日,马吉翔、李国泰率文武大小官员同去,侍从没有一个留下。邓凯因脚伤走路跛(蹇行),唯独免于此难;一个年老的内臣也免了。 他们去后,缅兵三千人包围行在,高喊:「你们这些大汉(大明人),可一起来决死,不出也是死!」众人犹豫拖延,很久才出来,一出来就被三十人捆一人,如同合围。桂王与中宫(皇后)将要上吊,邓凯进言:「君死固然应当,但太后年老,将依靠谁?弃社稷是不忠,舍弃母亲是不孝。」这才作罢。缅兵入宫争搜财帛,二位贵人、宫女及诸臣妻女多自缢,尸体像瓜果一样挂满树木。桂王及太后等二十二人被逼进一间小屋,从巳时到未时(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),通事才引护守官来,高喊:「住手!住手!勿害皇帝及沐国公。」当时尸横遍地,缅人把桂王和沐国公移到一处,大小二百多人同住一楼,号哭之声数里外可闻。过了三天,有寺僧偷偷送饮食,才知道先前过河饮咒水的人已全部遇害。只有沐国公(沐天波)及王升、魏豹、王启隆各打死数人后才死;有个王室亲随的小孩子来安,年仅十三岁,骗抓住他的人说「我给你金磬,折开来取金」,趁机抽出小刀,刺杀数人而后死。 二十一日,缅甸仍修缮故宫,请桂王入居,进贡米、铜等物;二十五日又送来铺盖、银布,颇为丰厚,并说:「我王子实在没有这个心思,这是百姓怨恨你们军将在外杀掠所致。」桂王卧病,有医生来给男女看病,死的人很多。邓凯说:他经过陈通事家,问起走陆路的人的消息,那人说:「有妻儿家小的,走了二十天,再过四天全被杀;单身汉也只走了一个多月。那里有个小国,缅王多次侵夺、掳其国王;等天朝兵到,小国又反,跟陆路人谋划说『你们辅佐我,等大兵到一同举事』,陆路人进入那小国,如今又不知怎样了?」 十一月十八日,桂王召邓凯入宫,说:「太后病了,天意若不然,让太后骸骨能归故乡。」又说:「白文选功劳很多,我负了他,没封亲王;马宝也没封郡王。」又说:「滇黔百姓供给大军多年,如今不知成了什么样子?」看着邓凯流下泪来。十二月初三傍晚,有缅官来见请移驾,说:「你们的兵快到我国都城,我国发兵要从这里经过,恐惊扰。」话没说完,几十个蛮人把桂王连人带坐榻(杌)抬走,两宫悲哭震天;于是用三顶肩舆抬太后、王后、东宫,侍从来不及随行。走了五百里渡河登岸,昏夜中不知是哪支兵,二更到营,才知道是大清的兵。 第二天傍晚,邓凯匍匐在桂王帐后说:「请君王自己决断,让老臣也得个死所。」桂王说:「可是有太后在,况且洪承畴、吴三桂世代受我朝恩典,难道会毒害我母子吗?」初六清军拔营,又向阿瓦进发想攻缅甸,没有成功;初九带着「长发」(留发的永历君臣)回归云南,侍从都给马骑。桂王膳食都用金盆,进献新鲜衣服,内官、宫女、王亲妻妾都发给衣被。康熙壬寅年(1662年)三月十三日进入云南,膳食衣服更加丰盛。四月初四,清军要把邓凯拨给满洲镶黄旗章京朝家(为奴),邓凯告辞,桂王及东宫、太后、中宫都默然无言,他于是出去。本月二十五日(原文作「二十五月」),桂王遇害。邓凯在昆阳州(今云南晋宁)普照寺做了和尚,不知所终。 论曰:邓凯的书记载「缀衣、虎贲」(宫廷近臣、侍卫)之类的人,像犬马一样依恋他们的君主。古时圣王对待臣下无论大小都加敬重,大概就是为此。明朝灭亡后流落寄居蛮邦(缅甸),这是有生民以来未经历过的事。只是桂王过于慈柔寡断、见小忘大,以致众奸蒙蔽、阻贤任邪,三尺之童都知道会有今天。因此我作《也是录》,追记己亥(1659年)以后极细之事,让后世读古者想见其情景而悲悼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八 ================== 【沐天波】 沐天波 黔国公沐天波,是黔宁昭靖王沐英的十一世孙。崇祯三年(1630年)父亲沐启元去世,他继承爵位,挂征南将军印。当时天下大乱,唯独云南偏远、未遭兵祸,号称安乐。沐氏世代保有爵位封土,深得各土司拥戴;明朝开国以来,勋臣中贤能镇守一方的,首推沐氏。 张献忠进入四川后,云南、贵州震动恐惧。沐天波派武定参将李大贽防守会川(今四川会理)。李大贽狡猾(狙狯),屡次侵占元谋土酋吾必奎的地盘,于是激起叛乱。 起初,天启初年,贵州水西(彝族部落)安邦彦反叛,四川乌撒酋长安效良、云南土妇设科、武定夷目(彝族头目)张世臣、东川酋长禄千锺都响应。巡抚沈敬介调发吾必奎的兵,与各土司成犄角之势,讨斩设科等人,进而收复炎方、松林、沾益、倘塘四站,蜀道重新打通;安效良也绑送贼党安应龙及乌撒卫各印来献。途中遭抢,安效良发怒,又联合水西进犯云南,吾必奎再力战击退。从此安邦彦受抚,云南安宁了几年。吾必奎自以为功多,却被李大贽虐待驱使,积怨不平,所以反叛。乙酉年(1645年)秋,占据元谋,攻陷武定、禄丰诸府县。 蒙自土舍(土司属官)沙定洲,父亲沙源尝曾与阿迷(今云南开远)普名声一同奉调征讨水西,把女儿嫁给普名声,没有儿子;江西商人万氏有个女儿是娼妓,普名声宠爱她,娶她生了普祚远。不久普名声死,万氏归了沙氏,先后嫁了几家,最后嫁给沙定洲。沙定洲年纪与普祚远相仿,又宠爱万氏,奉她为谋主,于是兼并阿迷、蒙自二州,渐渐告发攻讦诸土司的侵掠。沐天波与巡抚、巡按不能判明是非;沙定洲向南拓地到交关(中越边境),与交趾(越南)为界,兵势既盛,就轻视黔国公了。 吾必奎反叛时,沙定洲其实与他有约,所以下定了决心。沐天波调发各司兵,檄调蒙自二千,沙定洲却带五千人来;到省城时吾必奎已被诛,他大失所望,留驻城外不走。黔国公府饶有钱财,云南人于锡朋、饶希之在沐府门下走动,欠债很多,怕获罪,就去见沙定洲,夸说沐氏世代珍宝以动其心。沐天波上表请授沙定洲参将,厚加犒赏让他回去。 十二月初二,沙定洲入府拜谢沐天波,因要祭祀祠庙,沐天波没有立即接见。沙定洲闯进门,大呼都司阮韵嘉、参将袁士弘、张国用为内应,披甲沙军拥入,纵火大掠。沐天波从暗沟(窦)逃往西城,太夫人陈氏、夫人焦氏逃往北门,说:「我们是朝廷命妇,不可被贼人玷污!」全家自焚而死;弟弟沐天泽、沐天润都被杀害。知宁州禄永命率兵巷战;随从官周鼎劝沐天波留下讨贼,沐天波怀疑周鼎骗他,把他杀了,于是逃往楚雄。 沙定洲尽得沐氏传世珍宝,占据省城,劫持巡抚吴兆元,发檄阻止救兵;又上疏南京(弘光朝廷),说沐氏不道、全靠沙军定乱,请升官世袭、由沙定洲代替沐天波;又到禄丰抓住前大学士王锡衮,让他住在贡院里号召人心。 第二年丙戌(1646年),沙定洲追沐天波到楚雄;分守副使杨畏知、推官王运开坚守,引导沐天波逃往永昌(今云南保山)。沙定洲追到下关,派党羽李日芳陷蒙化(今云南巍山)、王朔陷大理,都屠城。杨畏知乘贼西去,加修楚雄城,传檄讨贼,土司响应;贼军回攻楚雄,从春到夏攻不下来才撤走,又在宁州击杀禄永命,平定迤东(云南东部)后再围楚雄。沐天波因此得以安居永昌。 崇祯年间,石屏土司龙在田及副将许名臣奉总理熊文烂(熊文灿)檄援救荆襄,在幕府中认识张献忠部将孙可望等人。到这时龙在田在石屏被沙定洲攻打,听说孙可望等已进入平越(今贵州福泉),就派使者从小路报信:「赶快前来,借大义之名,云南可定。」孙可望于是诈称是黔国公夫人的弟弟「焦侯」,请兵复仇。云南人受沐氏世代恩惠,同情沐天波遭难,唯恐他来得慢;等到了,才发现是孙可望。 顺治四年丁亥(1647年)夏四月,孙可望到云南,沙定洲解楚雄之围回战,大败,逃进阿迷城中,捉了阮韵嘉、袁士弘献出,押送楚雄处死。孙可望于是占据云南,引兵西进;杨畏知出城抵御被俘,趁机劝他归明(反正)。孙可望本打着为黔国公报仇的旗号,又用「报仇」「归明」两个名义约束自己,写信告知沐天波。沐天波不得已,派儿子沐忠罕回报;孙可望派刘文秀到永昌迎接沐天波回府,把于锡朋等人车裂(五马分尸),向云南人谢罪。 第二年戊子(1648年)春沙定洲被诛,沐天波穿戴衣冠,祭谢洗雪家难。后来见孙可望悖逆僭越,怕惹祸、避开权势,只与杨畏知私下闲谈时流泪。孙可望平定贵州后竟杀杨畏知,把桂王(永历帝)迁到安笼(今贵州安龙)。李定国迎桂王入云南,因沐天波是世代勋臣,让他做班首官(朝班之首),把心腹重任交给他、随从护卫。这年冬天,孙可望献贵州降清,派张胜偷袭云南;李定国、刘文秀都出兵驻交水(今云南曲靖),王尚礼阴谋翻城接应。沐天波察觉,挟持王尚礼入朝,用宿卫看守他。 沐天波素来善使流星锤,常藏在袖中。这天怕左右有变,取出锤舞动,纵横盘旋击打,观看的人都被震退。王尚礼低头叹道:「我已是笼中虎,不再烦劳君侯捋袖动手了!」 孙可望降清后贵州来归,滇都群臣都进爵;沐天波推辞,说世代受国恩、无从报答,不敢再受新秩。久了,他知国势已去,誓以身殉,让儿子们分别入赘各土司,希望保存祖先祭祀。焦夫人死后,侍女夏氏回母家,两经大乱守身不辱,出家为尼;沐天波感念她的节操,让她主持家政,于是不再娶妻。后来随从入缅,夏氏自缢;当时死者尸体东倒西歪都被乌鸦野狗吃掉,夏氏尸首丢弃十天,最终得以收葬。 到曩本河,缅人听说黔国公来了,还下马列拜。到蛮漠,沐天波与国舅王维恭、典玺(掌印官)李崇贵谋划:「主君入缅,我们应该奉少主(太子)进茶山,可以调度各营,且让缅人有所忌惮,在朝内也借他加重分量。」王后不许才作罢。到井亘,缅使传话出来,说神宗时的玺书与今印篆相差一分;沐天波拿出自己的黔国公印一比,缅人才服。原来缅甸自万历二十二年(1594年)内乱,向明朝求救不应,从此断贡。 在井亘住了一个多月,沐天波与蒲缨、王启隆在树下商议:缅人情意日薄,不如趁现在走户腊、二撒,出孟养以图生路。马吉翔阻止,白文选兵到也被马吉翔挡回。进到赭硁(即者梗),割茅盖屋居住。缅甸风俗以中秋为岁首,属国应当朝贺,他们强逼沐天波前往、以臣礼相见,向诸蛮炫耀。回来后沐天波告诉随从:「在井亘不听我的话,才有今日之辱。我不屈服,主上必不能保全。是谁使我至此?」哭得极为悲痛。 明年(原文作己丑)七月,缅又来请,沐天波推辞;缅使说「此行当以客礼」,这是因为李定国等兵再至才假装恭敬,沐天波知道底细,愈愤懑。又明年(原文作庚寅,按邓凯篇当为辛丑年,存疑)七月祸难发作:缅酋莽猛白邀百官过河议事,以二十人捆一人,无人逃脱。从马吉翔以下文武四十二人,只有沐天波从袖中取出流星锤击杀十余人后才死。 这年冬天桂王入云南。沐天波三个儿子,两个已先死,只有沐忠罕在石屏,随岳父龙世荣出降。同年四月,梅道人与张琦、尹士镳等图谋复兴,假借沐忠罕的信给宁州禄昌贤;事发,张琦等被杀,供词牵连沐忠罕。沐忠罕对妻子龙氏说:「我将遭不测,你怀孕数月,倘若生子,可不绝先人之后。」命内官滕九德、仆人白君爱护送龙氏,以进香东岳为名乘船到昆阳州;沐忠罕被逮到北京(燕),却以侍婢夏莲冒充龙氏。龙氏逃到新兴(今云南玉溪)藤飞熊兄弟处躲藏,生一子名神保。康熙四年乙巳(1665年)三月,新兴土酋王耀祖等作乱,听说神保在,发檄通告诸蛮,迎龙氏母子入山,约事成立他为主;作战不利,又转移她到法冲白乃家,再命白君爱把神保藏在滕氏处,都被吴三桂捕获,连同沐忠罕一并审讯,沐氏于是断绝。 论曰:洪武开国勋臣能与国相终始的,有魏国(徐达)、黔国(沐英)及诚意(刘基)数家;而舍命竭忠,沐天波尤为显著。当他从永昌回省,晦迹十年不被孙可望猜疑;等到在缅甸朝廷委曲周旋(委蛇),希望免除君主危难,即使宁武子(春秋卫国大夫宁俞)之忠也不过如此。然而天道亏盈:秦、晋、楚、福诸王积财逾千万,身遭葅醢(剁成肉酱),谥为「至愚」;沐氏享祚三百年,死犹以忠节著称,岂非盛德之报! 附记:崇祯改元,阿迷州土酋普名声据州城反,屡征不服。崇祯三年庚午(1630年),广西知府张继孟想用计杀他,发檄州县,说普名声才能忠义、不应摧折,以致召乱都是官员的过错。阿迷属临安府(今云南建水),广西府(今云南泸西)官员要到临安谒兵备道,路经阿迷。普名声狡猾,往来公文经过州境就拆看;见张继孟檄文大喜,想请他来守临安。后来张继孟去谒兵备,告诫手下过阿迷必去问候「普州牧」;到了那里,他故意在轿里熟睡,鼾声如雷,手下无法通报,过了十里才醒;他佯怒下轿痛责随从:「我有急事要见兵道,但普州牧不可不见,骑快马去或许不误期。」普名声听说张继孟来,先喜;见他过门不入又生疑,派人暗随观察;见他责骂随从、换马驰回,又喜出望外。张继孟入座刚定,左右奉茶,他端起茶盏大声说:「常闻普公喜在茶酒中下毒害人,我不敢喝这个。」普名声惊骇,对天发誓:「我恨不能做您的百姓,哪有此心?请您先喝。」忙换盏饮下——张继孟端盏时,早已把毒药下在茶里了。普名声于是备酒款待,张继孟以有事辞别去见兵道,当天急赶回来痛饮,出门飞驰,换了三匹马。普名声药发派兵急追,张继孟已入临安城,城中有备追不上。普名声死后,妻万氏狡而有淫行,招沙定洲之兄沙定海为夫,定海椎鲁不合心意;沙定洲年少貌美,万氏逐定海改嫁给他,当权者不能过问。普名声之子普祚远大恚,常想杀沙定洲,与万氏另居一寨;到沙定洲应调讨吾必奎时就反了。沙定洲追沐天波时,万氏还在阿迷,听说后惊道:「我家门竟被此贼所破!」谋进省城捉沙定洲;到了之后见沙定洲气焰纵横、资用充裕,又大喜,连车持刺进谒,抚军杭礼(人名)旁若无人。后来沙定洲败保佴革龙,与兵头铁老虎一同被俘押到省城,剥皮示众,云南人拍手称快。 野史氏曰:高皇帝开国勋臣以美名永世的有两位:徐中山(徐达)、沐黔宁(沐英)。中山在留都(南京)赐第,子孙席先人之业、享有爵禄,可称保家之主;黔宁守在荒徼,世代领兵,纾解天子南顾之忧,比中山后裔的宴饮享乐何止万倍。黔宁在镇时招徕离心之人,辨正方俗使人知有朝廷,垦军田一百一十一万二千亩使人知所以为生,恩泽深远;死时蛮部君长在深山号哭。到定远侯继任,历年久远,记人之善忘人之过,即使夷人犯法也不忍加诛,将吏非大恶不曾轻杀一人——何等宽大长者!其享世长久,是应该的。沐氏历镇十六世,出二王、一侯、一伯、十公、四都督,家门贵盛,就连中山家也逊色。其他封爵中绝、栉风沐雨之泽忽然无人祭祀的,君子因此想到继承世序。当年征南将军(傅友德)与左副将军(蓝玉)、沐英三人同下云南,而颍、凉二国(原文作「灏凉」,指颍国公傅友德、凉国公蓝玉)的后裔或斩或不振,难道不是洪武戊辰(1388年)、壬申(1392年)间月鲁帖木儿之役杀伤过多、干违天道才至于此?沐氏自昭靖(沐英)、忠敬(沐晟)以来,如惠襄、武襄、荣康、武僖诸公,赏罚明信、服远忠勤、制胜好谋、戢宁守宪,道爱在民,累世载德;虽后有一二人少能由礼,诸夷仍慑其威令,靠前哲遗泽得以幸免。到了末世,皇降大割、国步多艰,终于跋涉舍身、随从流亡,流离异域而不屈以死——「见危授命」之义差不多做到了,也无愧于祖宗了! 【杨畏知】 杨畏知 杨畏知,字介甫,陕西宝鸡人。崇祯年间乡试中第一名(解元),因保举特用(破格任用),历官至云南副使,分巡金沧道(大理、丽江一带),驻扎大理。 清顺治二年乙酉(1645年)秋,武定土司吾必奎作乱,接连攻陷禄丰、广通,进攻楚雄府并攻破。杨畏知任监军,收复楚雄,因而留下来镇抚,移镇于此。 沙定洲之乱时,黔国公沐天波逃到楚雄,沙定洲追来。杨畏知对沐天波说:「府城刚被攻破,创伤未复,贼军正以方张之锐来攻,城必陷落,同死无益。您不如逃往永昌,占据重江(澜沧江、怒江)之险;等贼兵越过楚雄向西,在大理、蒙化之间犹豫徘徊,动辄需几个月;我方守备已周,传檄四方;贼想越过永昌,怕我断其归路;想回师来攻,那么您就跟进;首尾横击,可以灭掉他。」沐天波于是逃往永昌。 沙定洲到楚雄,杨畏知坐在城头上对他说:「您平定永昌回来,估计朝廷的命令可以下达时,我们当以镇道(镇将、道员)之礼相见。如今逆顺未分,难以向不义屈服;况且您不怕迤西诸土司接到黔国公的檄文而合从讨伐您吗?」沙定洲怕失掉沐天波这个筹码,就与他结盟离去,分兵攻大理、蒙化并屠城。 杨畏知趁机修筑城壕城墙(隍陴),把城外居民撤入城内保护,檄调汉、土官姚景等。沙定洲听说后不敢去永昌,回师直奔楚雄(原文作「楚堆」),用大炮轰击城楼正对之处;杨畏知以为必死,片刻烟散,只见他端坐不动,只是进贤冠(文官帽)失去左边的帽翅,众人惊叹以为有神护佑。杨畏知等贼兵懈怠就出奇兵,常有斩获;到夏天,贼军退去。 起初省城变起时,巡抚吴兆元陷在贼手,诸土司因此不敢动。等到杨畏知倡义,宁州禄永命、石屏龙在田、嶍峨(今云南峨山)王克猷等都聚众守险、遥相呼应。沙定洲怕阿迷有失,回师东进,攻石屏、赶走龙在田,破宁州、杀禄永命;到嶍峨,王克猷逃跑而死。迤东既定,又回攻楚雄,分兵七十二营,各由大营统领,环城挖壕,作长期围困之计。杨畏知坚守一年多攻不下来。事情传到福州(隆武朝廷),晋升他为左副都御史、总督云南军务。 丁亥年(1647年)春,孙可望到云南,沙定洲回师迎战,楚雄之围才解。孙可望已破沙定洲、占据省城,派人向杨畏知通好,自带兵随后。杨畏知到禄丰,拒战不胜,跳进水里,水浅没死,坐在水中大骂。孙可望下马拱手道:「久闻您的名声,我来为云南讨贼,当与您共同扶助明室,没有别的意思。」杨畏知瞪眼道:「贼在骗我罢了。」孙可望指天折箭为誓,杨畏知说:「一定要这样,就依我三件事:一不准仍用伪『西』年号(张献忠大西政权的年号),二不准杀我的百姓,三不准掳掠妇女、焚烧房屋。」孙可望都答应。于是(原文「刀同」,当作「遂同」)一同回楚雄,派人迎接沐天波;永昌及迤西八府得以免遭屠戮,都是因为杨畏知。 孙可望既然借讨伐沙定洲的名义略定云南、牵制(羁縻)黔国公、威震诸蛮,又因粤西(广西)遭兵、号令阻绝,临安人任僎就倡议尊孙可望为「国主」,用干支纪年,铸造「兴朝通宝」钱。杨畏知愤恨至极,想到自己已经同他共事,死也无益,便天天称道忠义来鼓动人心,一有违意就举掌大骂。孙可望的党羽发怒想杀他;李定国、刘文秀尤其敬爱他。 孙可望派杨畏知与永昌人龚彝奉表到肇庆,请求皇上封王;经过贵州被皮熊阻拦,很久才到达。兵科给事中金堡说:本朝异姓只追封王,这是三百年定制,不宜从今日更改。杨畏知说:「不给没有好处,他本来已经自称为王了。一旦降号为公侯而能欣然受命的,才是纯臣的节操。如果因为他向义而破格施恩,或许万一能收用他;何况法度有因有革,如今疆土已非旧日,动辄援引旧章,能坚持到底吗?」议论几个月不决;临行时赐给「一字亲王」的印章,却没有封号。 杨畏知向西经过梧州,遇到堵胤锡,说:「孙可望已经称王,云南如今没有国号,赐给空印是刺激猛虎去咬人,怎么办!」堵胤锡为他补上奏牍呈入,才封孙可望为定辽王,加封杨畏知为尚书、龚彝为侍郎而行。陈邦傅的中军胡执恭守泗城州(今广西凌云),先派人报孙可望,许诺封秦王,又飞驰上疏说时机不容有误,臣已便宜行事铸印、填好空敕带上路了。胡执恭到云南,孙可望到郊外恭敬迎接,部下额手称庆;等杨畏知回来,才知道是诈封,深以为耻,撤去定辽王印篆,待胡执恭反而更厚。 庚寅年(1650年)春,桂王逃到梧州,孙可望的使者到,再议封号。内阁严起恒坚持不可,兵部侍郎杨鼎和认为孙可望不臣;使者却不受他的贡物,并退回所进献的白金、玉带等物,孙可望更加怨恨。秋九月,孙可望引兵驱逐皮熊,兼并滇黔。冬天桂林、广州都陷落,桂王逃奔南宁,又派刘菃封孙可望为冀王。杨畏知对孙可望说:「秦王、冀王是一样的,假王怎么比得上真王?」孙可望最终不受。李定国等都劝他,催杨畏知成行,好把这事办成。杨畏知念着「主忧臣辱」,又奉孙可望之命到南宁;贺九仪带兵先入南宁,杀了严起恒、杨鼎和,满朝震动恐惧,这才正式封孙可望为秦王。杨畏知后到,痛哭自劾,于是留下来做宰相。孙可望听说后发怒,派人把他挟持回贵州。 杨畏知见孙可望,大骂道:「贼终究不可与为善!我被你卖了,背着不义之名于天下!」摘下头上的帻巾砸他的脸。孙可望命人把他牵出去斩首。杨畏知为人忠勇激昂,在军中陈说顺逆之理总能倾动满座,连孙可望也谅他别无他心。这天触怒,他料想一定有人来救;往常杀人是押到距营门十里处,他却只走几步就坐下不走,说:「这里就是我的死所。」于是遇害。孙可望非常后悔,杖打身边不劝阻的人以及行刑者。 杨畏知死后,桂王被幽禁在安龙。李定国、刘文秀及孙可望部将白文选等合谋迎驾入云南;孙可望部众散尽,逃奔清朝。云南又相持两年才亡,人们认为这还是杨畏知开启的局面。李定国上奏赠杨畏知少保,谥号文烈。他的功勋德惠尤其在楚雄,当地土人每年按时祭祀他。 论曰:云南、贵州之事,以沐天波、杨畏知为始终。杨畏知才干优于沐天波,但性情刚直、少有容人之量,终于先蹈危难。然而李定国、刘文秀等大贼身经百战而感于他的大义,毅然归忠——这岂不是《易经》所说的「君子豹变」?道取于「革巳日」(《革卦》「巳日乃孚」,变革须待时取信),于是革而有孚、悔恨消亡。明朝士大夫拘泥文法、不识时务;「秦封之争」与「南迁之议」有什么不同?权势不在自己手中,却动不动援引旧章,难啊! 附:朱彝尊曰——崇祯十三年庚辰(1640年),崇祯帝留意人才,令落第举人及廷试百名士子都留用特授,全部委以地方(民社)重任。于是举人史惇以下一百六十三人、贡士吴康侯以下一百人,准同进士出身。史惇等请求援例谒文庙、行释菜礼(入学祭孔之礼),并在太学立石题名;阁臣张四知坚持不可,皇上特准所请。大学士周延儒奉敕撰文,太仆寺少卿兼翰林院侍书朱国诏奉敕书丹篆额(书写碑文并篆碑额),工部营缮司郎中王灏监督刻石,立于太学西南隅。从万历丙辰(1616年)钱士升榜到魏藻德榜,都只有题名而无碑记,到这时才有记。特用榜中为国殉难的有:户部郎中金坛人徐有声、兵部员外郎升贵州安平道副使临川人曾益、金沧道参议宝鸡人杨畏知、开封知府武进人蔡凤、黄州府同知弋阳王府辅国中尉朱统鎙、郏县知县赠河南按察副使安邑人李贞佐、汾阳知县西安人刘必达、大同山阴知县庆阳卫人李倬、巩昌安定知县临海人应昌士、四川兴文知县汉阳人艾吾鼎、呈贡知县锺祥人黄卷——立贤无方(不拘一格用人),未尝不收到国士的报效。又有嘉定人徐时勉(字克勤),复社耆宿,列名特用榜;榜中的孝廉陈瑚归、处士庄敦,高尚气节也不愧于此科。史惇是金坛人,官至九江太守,野史《恸余杂记》的作者就是他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九 ================== 【李成栋(李元胤、杜永和)】 李成栋(李元胤、杜永和) 李成栋,字廷贞,山西□□(原文缺二字)人,高杰的旧部将。年轻时随高杰做群盗;乙酉年(1645年)以镇徐将军守徐州。许定国杀高杰后,李成栋献徐州投降清朝。做了清将后屡战屡胜有功:起先赵王朱由棪与黄蜚在太湖起兵,李成栋擒黄蜚、逐赵王,授松江总兵;随军平定八闽(福建),又与巡抚佟养甲从漳州入潮州、惠州,暗出兵攻陷广州,杀唐王朱聿■〈金粤〉(绍武帝,原文缺字,即朱聿鐭)。 丁亥年(1647年)正月攻肇庆,分兵下南雄、韶州,派杨文甫、张月取高州、廉州、雷州、阎州(原文如此,疑为琼州或崖州之误);阎可义取琼州,广东十郡全被攻破。桂王奔广西,李成栋不久攻陷梧州,派杜永和在岑溪诱杀丁魁楚,掠其财物;于是攻平乐、围桂林。瞿式耜、焦琏死守。恰逢陈子壮、张家玉、陈邦彦起兵围广州,李成栋解桂林之围东还,击杀陈子壮等;瞿式耜也进兵,收复平乐、梧州、高州、廉州、雷州。 清朝下诏追问失地情形,李成栋害怕。戊子年(1648年)春,金声桓据江西反清。布政使公安(今湖北公安)人袁彭年劝李成栋道:「公为将竭智尽劳,南定闽广,功无与比。佟养甲以辽东勋旧升总督,位在公上,公还要受他节制。燕京本有疑公之心,金声桓又反江西,必将更加忌汉人。如今大江左右都伸颈盼望朱氏复兴;瞿式耜守桂林不减李纲,何腾蛟帅湖南亚于宗泽,将相大臣都有中兴气象。公孤军陷于南中,进不被新朝容纳,退则犯了天下的名义。况且去年从春到秋,您杀灭的粤东忠义之士数以百计,粤人恨您深入骨髓,日夜痛念,想找机会为父兄报仇。您守着这点区区之地为北朝尽忠,身死无名,被天下耻笑,何不趁此时归命南宁(永历朝廷)?故主得公如得一国,众正倾心,怨仇消解;合现有兵马与群盗可得精卒十万,与何腾蛟分道出江楚,恢复江南、经略西北,中兴之功翘足可待。身名两荣,岂不美哉?智者举事不可后人。佟养甲不听,不过一介壮士之力罢了,公请三思。」 李成栋想到家属百口还在松江,不忍。他的爱妾知道他的心思,进言道:「我怎敢独享富贵?请让我先死在您面前,以成就您的志向。」说罢当着他的面自刎。李成栋惊哭道:「我竟不及一个妇人!」于是与袁彭年登楼、撤去梯子密谋。 当时高杰兄子高进库守赣州,被金声桓急攻,向广东求救;佟养甲催李成栋出兵,布政司拨饷八万,袁彭年故意不发,因此拖延,广东还多留着长发(未剃发、奉明朔)。夏五月大旱,群盗满山,李成栋暗中结交其豪杰,对佟养甲说:「如今出城几十步都是贼,怎能远行?只有赶紧改换名号以安人心。」于是出示告示,直书「永历二年」(1648年)。佟养甲愕然,无可奈何;两司官劝他把印交给李成栋。 李成栋下令文武将吏军民解辫(剪辫复明),这一天首先加网巾(明代束发网巾),官员购置官服以及优伶的服色,草草凑成礼仪,就以广东十郡归顺桂王,请车驾莅临肇庆。表到南宁,中外相贺,封李成栋惠国公、佟养甲襄平伯,加兵部、工部二部尚书。佟养甲怕祸,把所部兵全部交给李成栋,于是江西道通,金声桓的使者才到。桂王因江西、广东反正,祭告宗庙。 这个月,命吏部郎中吴贞毓宣谕广东;吴贞毓留下辅佐军前,请迁都广州。瞿式耜上疏说:「任将之道,不受朝廷从中牵制;本朝文网太密,动辄派内臣监视文臣督师,挫伤战士之心。如今金声桓、李成栋都以全军归命,天下耸动,知道明室还有君主,人们举足左袒(拥护明朝)关系非小,应加尊崇宠褒。愿陛下把两省新附之地交给这两人,一切军功爵赏、文武任免以及限期出战,都决于在外,朝廷不问,才能责其成功。如果车驾东移到广州,不请示则主权不尊,请示则坐失事机。臣以为车驾不必入广州,驻肇庆为宜。」桂王听从。 六月,李成栋、罗成耀备黄金千两、白金十万两、彩缎船只到南宁迎驾。桂王到肇庆,李成栋背负弓矢到郊外百里迎接,随从骑兵万匹。皇上拜他为翊明大将军,任其子李元胤为锦衣都指挥、掌丝纶房事(掌诏敕),擢袁彭年为左都御史,封其偏将杜永和、阎可义、郝尚久、罗成耀、黄应杰、杨大福、张大瀛等七人为伯。 十月,李成栋出师北上,取南安、攻赣州。当时谭太久围南昌,金声桓不出战,江西诸郡复反归清;李成栋刚到,与高进库相遇不利,退守南康县(壁)。十一月,佟养甲派密使向燕京上密表,被李成栋抓获伏诛。顺治六年己丑(1649年)正月南昌陷落,何腾蛟也死于湘潭。二月,李成栋败于信丰,亲自断后,披甲策马渡河溺死(沈死);兵部尚书杨明鼎、监军道姚文生都死于乱军。报至,追赠李成栋为宁夏王,谥武烈。 李成栋上唇微缺,号「李诃子」。他本以功高耻居佟养甲之下,决计归明,侍奉旧主恭敬顺从,待文武旧臣都有礼;等到再次越过大庾岭北伐无功、仓促阵没,朝野惋惜。他败后杜永和代守广州,又一年广州败,桂王再逃南宁。 李元胤,本姓贾,字源白,陕西榆林人,李成栋的养子。为人修洁,有忠孝天性;身在清朝军中,曾穿汉衣、戴僧帽。佟养甲承制授官,他坚决推辞;早晚侍奉父亲膳食时从容劝谕,找机会用大义打动父亲。李成栋归桂王,实是李元胤与袁彭年促成的。桂王到肇庆,拜他为锦衣侍卫,很受宠信,西南朝廷士大夫都乐与交往。当时袁彭年负时望、掌台纲(御史台),与刘湘客、丁时魁、金堡、蒙正发相善,持论激昂,专尊主权、抑制幸授;中外称他们为「五虎」,称李元胤为「护法韦驮」。 李元胤虽谦恭文雅,却长于决断,几次平定变故;佟养甲的阴谋发觉后,皇上命他绑而磔之(凌迟)。李成栋败亡,加封车骑将军、南阳伯,领禁兵。李赤心在茶陵溃散后由道州入广西,陈邦傅想倚其兵力共夺广东,堵胤锡主持其事。李元胤责问堵胤锡:「我们在北朝时,公不来收复广东,如今倒来争广东吗?」堵胤锡答不上来。李元胤派杨大福扼守封川;李赤心西趋浔州,杨大福邀击其后队五千人东归,焚掠怀集、四会,远近震骇。李元胤把杨大福召入肇庆缢杀,乱局才定。 顺治七年庚寅(1650年)正月初三,清将班志富破韶州,派许尔显、江定国以水军袭清远,西断肇庆路。桂王于是离开肇庆奔梧州,留李元胤守肇庆;罗成耀逃到高州,将要作乱,李元胤奉诏设计斩之。清兵逼近,他与马吉翔出屯三水;其弟李建捷以守广州之功封安肃伯。五月,李元胤从肇庆到行在朝见,追诉金堡等冤屈,又出来救广州。广州陷落,李建捷突围到肇庆;守将宋裕昆叛变,李元胤、李建捷出走后四日桂林也陷。桂王发梧州夜走南宁,陈邦傅乘乱杀从官、掠卤簿(仪仗),李元胤兄弟追及,伏地痛哭,哀动左右。 孙可望遣将贺九仪入南宁杀大学士严起恒。李元胤忿甚,请出灵山收高、廉、雷之兵,迎驾入琼州投杜永和。恰逢提督李明忠败于■〈山于〉峒(原文缺字),清兵已下高、廉、雷,郭登第等皆降;陈邦傅复叛,南宁震恐,李元胤进退失据。辛卯年(1651年)九月到钦州防城(今广西防城港),被土兵王胜堂抓住,押见耿继茂,不屈;左右以棍棒打他,他笑道:「鼎镬(油锅)都不怕,还怕棍棒?」耿继茂命他作书招降杜永和,他笑道:「杜将军在穷海练兵,还算有丈夫气概,我倒去招降他吗?」耿继茂以为有义,派旧友劝他:「您从前未受国恩吗?」李元胤恸哭道:「我昔不过帅府养子,今爵列五等、掌禁旅,狼狈被执,只有一死报国;豫让的话不是说过吗?我父亲在九泉之下等我很久了。」旧友说:「李成栋果真是你的父亲吗?」他答:「岐阳王(李文忠)、黔宁王(沐英)都是凭养子身份奋起,你少说!」他与李建捷一同遇害,部将李用朝也从死,尸体被投进海中。 杜永和,字□□,□□□□人(原文缺六字),李成栋部将。善机略、娴守战,威名仅次成栋。成栋死后,桂王命兵部侍郎刘远生到广州劳师,以杜永和代总督守广州,阎可义守南雄。当时李元胤入朝典宿卫,杜永和等统重兵分镇广东;瞿式耜以督辅留守桂林,虽新丧大将,守御尚固,皇上车驾前后安处肇庆两年。 顺治六年己丑(1649年)六月,杜永和闻燕京有变,上疏出师北伐,未成;阎可义不久死,以罗成耀代。明年庚寅(1650年)正月,尚可喜、耿继茂陷南雄,罗成耀望风逃,遂失韶州;尚可喜遣许尔显以水军袭据清远,自与耿继茂陆行会师广州。杜永和与张月、李建捷随机拒守;许尔显载大炮夜进,顺流进入石门水道,南军惊扰,失战舰数十艘。粤中晋封杜永和等为侯,命李元胤、马吉翔、陈邦傅东救广州;陈邦傅到三水不进军。 清军缺粮,到乡间「和买」(强买),百姓多不从。鹿步下有龙眼峒,五百余家开寨门放炮;许尔显围攻,尽屠之。各村害怕,出来卖粮(应粜),清军于是为持久之计。总兵邹文光侦察被俘;海盗梁标相以战舰二百艘投降。尚可喜大练水军,杜永和怕水路失守,遣使向碣石(今广东陆丰)统帅苏利求援;苏利已发兵,闻梁标相叛又召回。岭东道李士琏、总兵黄应杰、郝尚久以潮州、惠州降清,广州东援遂绝。 五月,广州兵击斩清靖南游击张大奎;安定伯马宝率郭登第等袭清远,不克。清军拔三水,百道攻广州;张月出战,清军不利而退,明军获其战舰三百余艘、资械无数。杜永和蓬头赤脚(蓬跣)亲自搬运炮石,把白银(白镪)置于城上,每副将给五百金、彩缎表里,以金杯犀玉杯敬奉张月等,故将士效命,一年之间战必胜。杜永和皮肤白皙、从容整暇,在五层楼上张宴设乐,没有一天间断;清军两王(尚可喜、耿继茂)远望跺脚道:「不谓吾曹遂死此地!」 十一月,清军疫饥,拼死一战,张月等又击败之,烧其铁甲;两王正对坐,炮弹打碎共用案桌,惊怖欲死。夜里清军复攻西门,城坏数丈,张月等用大炮杀千人,清军退;南军战胜下城吃饭,清军乘虚发炮,城中溃乱,死者六千余人,追到南门、被逼至海边(海壖)溺死的更多。杜永和、张月、吴文献、殷之荣、张道瀛率舟数百艘奔琼州;总兵范承恩降;尚可喜、耿继茂屠广州。 马宝、马吉翔攻清远即将得手,闻广州破乃退。广州城三面临水,李成栋又筑两翼沿江(傅江)为炮台、引水环绕;地势既险,杜永和等又力战,自二月至十一月,凡攻围二百七十余日才破。顺治八年辛卯(1651年)九月,耿继茂下琼州,杜永和等众尚数万,率全军降。同年七月,西安将军李定国克桂林,湖广、广东皆复桂王年号;尚可喜惧,急催耿继茂班师;耿继茂入广州,张月前降清守黄州,至是又翻城迎李定国;李定国败后,张月不知所终。 论曰:李成栋的将略在金声桓之上,然而刚越大庾岭(大廋,即大庾岭)北上,一战辄蹶,难道是衰运难扶吗?还是胸无全局才至于此?李元胤是武人却识大义,君子尤其惋惜他。杜永和固守广州,使尚可喜、耿继茂智勇俱竭,虽不能殉死,也胜过献城投降的人了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十 ================== 【李定国】 李定国 李定国,字壹纯,陕西延安人。起初跟随张献忠做盗贼,冒用张姓。张献忠有四个养子:孙可望年长,识字、懂术数,位居第一;定国凭本事次之;刘文秀、艾奇能又次之。他们所到之处攻破阵势、屠戮城池,而定国骁勇超群,更被称为“万人敌”。张献忠在成都僭号称帝,定国任伪安西将军。后来献忠听信汪兆龄的计谋,要把蜀人杀尽,命定国等四将军分路屠杀,以杀得多者为功,定国报称功劳最大。清兵在西充斩杀献忠后,定国等率溃兵南下攻陷重庆,照旧杀人。第二年正月进入遵义,才开始不杀。经略贵州,奔赴云南,于是去掉伪号,称明将军。 当初献忠一死,他的党羽就有了悔祸之心。艾奇能首先数说汪兆龄的罪状,在重庆把他杀了。定国常常暗自思量:有明天下,从秦州煽乱起,怙恶不抚,才决裂到这地步;我们这班人胆识义气素不后人,何必吝惜这点筋骨气力,不去开拓疆土、恢复明朝?刘文秀也认为说得对。等进入楚雄,得到杨畏知,畏知为他们陈说忠义、指明邪正。当时艾奇能已死,定国、文秀深为悦服;唯独可望阴险贼坏,表面唯唯诺诺,内里仍仿效献忠的所作所为。不久,可望自称国主,设置六卿,用干支纪年。定国心中非议,有时与之抵牾。可望把定国捆起来,打了八十棍,抱着他的脖子哭道:“我以大义责备弟弟,望你同心协力,不要再存疑虑。”定国叩头谢罪,请求擒拿沙定洲来报答恩德。由此,定国怨恨可望。那年十月,与文秀进讨佴革竜,斩了沙定洲。己丑年(1649年)四月,桂王封可望为辽王,赐定国名字叫如靖。可望拒绝朝命,定国因此也推辞赐名。可望杀了杨畏知,于是把桂王迁到安龙。定国更加愤恨,却不敢入朝。 壬辰年(1652年)四月,清定南王孔有德进逼贵州,可望承制命定国、文秀经略楚、蜀,以冯双礼为定国副手,步骑八万,从武冈、辰州、沅州出击,击败清军,有德退守桂林。定国于是分道亲自率军出新宁,派双礼出祁阳,合趋全州;又遣西胜营张胜、铁骑右营郭有名率精兵由西延大埠疾走严关,扼守桂林要道。下令说:“敌人到了就传火报警,不要下关,等大军来会战。”双礼所部前军都督高承恩、铁骑前营王会、武安营陈国能、天威营高文贵、坐营靳经武合兵四万先进,到译湖,猝遇清兵万余,迎战,斩骁将李四,乘胜逼近全州。定国率右军都督王之邦、金吾营刘之讲、左协营吴之圣、武英营廖鱼、骠骑北营卜宁,合兵六万继进。听到译湖捷报,传令围攻全州的部队不要急攻,怕敌人逃走,要并力于桂林。全州已下,定国到,下令急速通过、不要入城。双礼出城合兵前进。有德遣数万人奔救全州,张胜已驻营严关,距大军十里,天将黑,大军引去,天亮又来;胜传炮,大军早起吃饭而前,战于关下,象阵仆倒奔回,定国斩了御象的人。诸军奋进,象冲阵,大军退,天大雷雨,横尸遍野,追到大榕江,又告捷。有德急入桂林,大军三天后到达,守城的都溃散,援梯尽登。这是七月四日。定国下令屯兵城上,有德奔入王府,怅然无语。很久,才说:“完了!”他妻子说:“不用担心,我不会不死。”嘱咐女仆带一个儿子出去,说:“如果能逃脱,就让他做和尚吧。”于是与妾一同上吊。有德举火自刎,投进火中。获其子廷训及陈邦傅、陈师禹。 先前,有德派提督线国安攻略南宁,右翼总兵全节防守柳州,左翼总兵马雄守梧州,重镇都在桂林以外,守兵又去援救全州,三战都覆没。定国进军迅速,所以能很快攻克。胡一清、赵应选、马宝、曹志建等,自南宁败后还留在粤西,屯聚山谷;听说定国到来,相率来归,民间也多啸聚响应。于是定国进复柳州,斩守道金汉蕙,东下平乐,将攻梧州。马雄向广东告急,线国安、全节及文武道府州县印官四十六人都逃到梧州。尚可喜遣副将强世爵,率水师大炮奔救,定国猝至,大军退,于是克复梧州。马雄等东走封川,不久又走广州。可喜遣副将盖一鹏赴肇庆,迎护其众,令世爵扼守封川江,相机战守。 这时,刘文秀入蜀无功,而定国克复广西,乘胜东下,岭南震动;可定国却回师北取永州,强世爵因而与马雄三镇又夺回梧州,线国安、全节率所部西行。这个月,清兵攻下琼州,杜永和、张月还有数万人,全军投降。清两王得以专心对付广西。九月,孙可望派白文选攻拔辰州,定国进至衡州,长沙、岳州望风溃散。马宝、曹志建也收复连州,获守将茅生蕙,送给定国,在军前斩了。十一月三日,清敬谨亲王兵号称十万,到衡州。定国在河上迎战,刚一接战稍有退却,亲王恃勇,舍弃大军来追;定国设奇兵捣其中坚,过险处伏兵发作,交枪齐起,亲王军于是溃败。定国全师退回武冈。可望忌惮定国,召他到沅州议事,想杀他。定国察觉,率军返回广西。可望败于宝庆,湖南重新陷落。 癸巳年(1653年)三月,定国率马宝等从梧州攻破开建、德庆,抵肇庆,连营占据北山;别将攻下四会、广宁,前锋距三水。于是岑溪宋国相出掠罗定、东安、西宁,海盗战舰二百艘由新会、顺德诸港入九江口,清远山寇并起,声言要引导定国渡河,走从化,袭广州。水陆大震。潮州郝尚久与郭虎、班志富有嫌隙,尚可喜用刘伯禄代替他,调尚久水师;尚久怒,不受代,举兵自称新泰侯,传檄南韶、漳、惠。清遣哈哈木会合耿继茂攻打他。本月二十六日,定国围肇庆,泄其濠水,三面急攻,用布囊盛土为墙,置木栅挨牌,藏鸟枪以拒;城内兵暗穿地道,城中大惧。许尔显在城内挖濠等待,缒城夺云梯,死守一个多月,未能攻克。清两王谋议:李定国或许从木绵头渡河,得以与郝尚久会合,省城危急,而且没有北归的路了。于是令继茂发铁骑守三水,东南凿侧门出夺地道,兵多死,不能出的被焚死在地道中。定国退军五里,清兵潜出西、南二门,夺龙顶冈营,用镰钩长枪获兵数百人,在城下示众。于是定国解围而回。郝尚久将攻惠州,被黄应杰扼住,出不来;碣石苏利以水师助继茂,吴六奇坚守程乡、饶平等待清兵;秋八月潮州攻破,尚久父子死。定国东行失利,是由于可望怀贰心、没有后援而顿兵坚城之下。 桂王自到安龙后受制于可望。大学士吴贞毓、太监张福禄等说定国忠勇,虽出身盗贼,实在与可望趋心为国不同,如青天白日;于是手敕密使,封定国为晋王,让他引兵入卫,言辞哀怆。定国叩头出血道:“臣定国一日未死,宁令陛下久蒙幽辱?请稍忍等待。臣以兄长侍奉可望有年,宁负友,也必不负君。”他写信给贞毓说:“粤中尚未平定,进退两难,机要之事必须保密,责任在老先生身上。”事情泄漏,贞毓等竟遇害。可望因此更加恨定国。甲午年(1654年)春,遣冯双礼、贺九仪以骑兵七千、步兵万余,从古泥、怀远追定国到柳州。定国奔宾南,向东攻略雷州、廉州;双礼等于是击桂林。尚可喜担心可望与定国实为合谋、图谋两广,很害怕,上疏请敕湖南经略洪承畴,分拨满军由衡、桂入乐昌,下广州;汉军由永州入桂林,与粤西兵合趋南宁,断定国归路;粤东兵从高州进,夹攻。清廷不听增兵之请,反而遣秘书学士郎廷佐移继茂镇福建;可喜更加害怕,上疏留继茂原地。清两王因定国在广东,疲于奔命。 五月,定国从广州出发,旧将张月以高州归附,清岭西道周公轼、学道钱朝鼎等都死。秋,海北道陈武渡海,攻拔临高、昌化,黎岐蠢动,水陆响应,儋州、崖州路断,琼州守将高进库向广州告急。定国进复阳春、阳江、恩平,前锋抵肇庆,想大举;郴、桂兵出韶州,江、楚界上兵入海岭,约闽海国姓(郑成功)攻惠、潮。可喜怕定国,不敢战,又担心兵分则弱,对继茂说且以旁县为饵。于是清督李率泰檄总兵郭虎、副将杜豹守高明,可喜遣甲喇章京田云龙守新会。三天后滇兵围新会,可喜令右翼总兵吴进功助云龙守;定民用舟师扼江门,在陆上筑炮台,遏阻援兵。两王亲赴江门争夺,水陆并进,滇兵稍退,阿达哈哈番刘秉功等得以进入新会。二十日,定国再到高明,掘地道急攻,城坏二十余丈,将要陷落;可喜来救,望见滇军盛,赶紧退。定国自率步骑万余追之,选精锐五百人急蹑;可喜遇伏不利,失总兵武君禧、游击王天才等十六人。可喜退,月底克高明,擒郭虎,斩杜豹,于是合围新会,分兵出三州、金利、富湾、罗屈诸口,距广州百里,军声大振。新会粮尽,吃木根树皮及犬马、浮萍,百道并攻,吴进功等守得更坚。朱成功遣黄梧由海路响应定国。 十二月,清靖南将军朱马喇纛章京东邦帅满汉军会尚可喜、耿继茂于三水,同趋冈城。十日到三州,南军接战不利,失副将梁大勋。十四日到新会,定国严阵城北,驱战象,列炮于两山峡口,以劲兵屯峡左山,想乘高驰下;可喜遣尚之智、盛登征先击左山兵,左山兵溃。峡口兵望见阵动,连得成、田云龙、栗养志统步兵合战,象被炮惊往回走,滇兵乱。八固山、蒙古固山、乌金超哈藩下骑兵两翼纵击,滇兵大崩,戈甲弃满路上,死伤无数,丢了十三头象。北军追奔三五里。定国有马三千,将战时遣厮养先牵走,跟随的只有二百骑,步兵四万,脱险的只有一半。定国尽撤肇庆、高明、高州马步兵,战象都入郁林州,选厮养得万余人,从新兴南走高州,东邦追不上。总兵孙际昌叛奔土司何美璜寨,定国使都督吴三省、总兵杨成、王三才以步骑千余、象一只追取,与东邦等遇于兴业,又败,象被夺去。东邦留尚之智驻兴业,自与敖拜来塔等追及定国后军;后军败,老营妻子冲散,蒙古满洲兵在横州追上定国。南军亡象二头、马二百八十匹,定国烧绝浮桥,由宾州夜走南宁。清军因朱养恩久镇南宁,地连交趾,内接溪峒,不能骤拔,于是退兵;孙际昌及中书杨琳、诸将白长、王之臣等三十人皆降。由此广东高、雷、廉三府,肇庆、罗定所属三州共一十八县,广西横、郁林二州及北流、兴业、容岑、溪四县,复归大清;琼州群盗皆降。定国力屈,不能复出,西南之业衰矣。 乙未年(1655年)正月,定国将朝见桂王。可望害怕,派白文选(原文作“曰文选”)以兵逼王,移驾贵州,宫中皆哭。文选感动,认为定国本无他意,还报定国。定国到,于是奉王西行;文选弃可望来归。到云南,刘文秀及王尚礼、王自奇等说:“同辅朱氏,背之者死。”诏以云南为滇都,命定国为辅民大将军,总统滇、黔、楚、蜀兵,知行在大政。定国与沐天波、刘文秀同心明室,人心稍定。 丙申年(1656年)秋,可望犯阙,上下震恐。当时定国新败,文秀所率留滇兵不满一万,行朝百事草创,诸镇从楚、粤来的都聚于黔。定国、文秀以众寡不敌,疑惧;诏遣文选宣谕可望,可望拘文选,夺其兵。马进忠、马惟兴、马宝以同姓相密,与文选交好,因而劝可望让文选将兵西进。到交水,距三岔二十里,文选轻骑奔定国军,具言人心内向,可一战而定,可望夺气。当时进忠因病留安顺,冯双礼在贵州,可望于是遣马宝与张胜袭滇都,自以重兵压交水,日夜索战,令定国不得还救。惟兴遣亲信夜告定国,令连战。这天,定国引兵薄惟兴军,惟兴响应,其众大崩;可望奔湖南,降清。定国还至浑水塘,马宝来归,斩张胜,双礼举贵州降。 定国以黔、蜀、辰、沅并可望故镇,悉调赴云南,考核功罪。定国伉直,小心臣节,进奉极丰,不以威凌士类,然而运筹擘画不及可望。记室金惟新是云南人,官少宰,深得信任;而马吉翔工于弥缝,复入内阁,旧人失职,多怨望。于是王自奇等俱叛,诛内戮行,内外惕息。 丁酉年(1657年)春,清兵三道南进,恰逢文秀卒,定国东西独御,遂不支。冬十月,贵州破,命定国假黄钺、文选为副,出师恢复贵州。定国及双礼统大军扼盘江河、据鸡公背;文选及将军窦民望等别将四万人守七星关,进屯生界,距遵义百里,牵制吴三桂兵。三桂自平越兼程还遵义。十一月,三桂帅总兵沈应时、马宁等复发遵义,文选自生界退保七星关。十二月(原文作“十二月二月”,疑衍一“月”字),三桂自水西以烈趋天生桥,入乌撒,越险扼七星关大道;文选惧,弃关走可渡桥,不久焚桥,走沾益。泗城州土官岑继禄导北军入安龙,定国由盘江还,战累败,遂回滇都,奉桂王奔永昌。文选留守玉龙关。 戊戌年(1658年)正月三日,清兵入滇都。四日,王至永昌,诏勤王。定国还黄钺,待罪请削秩,不许。闰月,清吴三桂、赵布太陷大理,至玉龙关,文选帅张光翠、陈胜等与战而败,由沙木和走石甸镇康。定国退至潞江,虑行在体重难行,遣护卫将军靳统武、黔国公沐天波奉跸先出腾越,而身留磨盘山当敌。磨盘陡立,阻潞江,内箐深屈曲,仅容单马;定国筑栅数道,左右设伏,大营屯山后四十里橄榄坡,炊食供饟伏兵,令毋见烟火。清兵行缓持重,伏兵五日夜,山深食寒,锐气半销。二十一日,吴三桂、赵布太渡潞江,前驱遇伏,大战竟日;中书卢桂生自伏中逃归告密,清军分精甲御伏,而正兵由大路平行,南军扰乱,泰安伯窦民望、都督王玺皆战死。定国愤,发麾后军齐进,殊死战;清死伤甚众,退三十里。定国料前军已溃,奸人有输敌情者,恐孤军不支,遂整旅出腾越,追扈行在。行在已出铜壁关,入缅。缅人请敕铜壁关毋纳汉兵,遣兵守关;靳统武奔告定国。定国虑缅情叵测,遽入恐激变,乃使高允臣驰报,为缅所杀。 战斗前后,诸营妻子辎重散逸,军士四出寻家属,未能猝集。定国令定朔右将军吴三省断后收兵,自率大军取道孟定。白文选自木邦来会,定国以文选未参与磨盘之战,见面就责备他,文选不悦。等到商议去向,定国说:“我若入缅,缅人苦于供应,必然拒绝;打他们则祸结,何不择险要边土休养士马、相为犄角?缅人外惮我们二人,你在内可无忧;而且能暗中联络诸土司,窥探云南动静。”文选说:“两人都在外则内部危险。我入卫皇上,你任外事。”竟异议,别移锡薄,所至纵兵大掠。定国乃从孟定过耿马,至孟缅,屯数月,溃兵相继来归,军声稍振。咸阳侯祁三升、孟津伯魏勇自云南得出,从驻耿马。三省来护大营妻子,将赴定国,遇怀仁侯吴子圣、将军杨武,胁之同降吴三桂;三省佯诺,出其不意走潞江,遂弃大营妻子,以兵奔定国,移营孟连。三升不欲从,矫定国令,转龙川虎喇,诱魏勇连兵,途中遇三省,并诱之行。定国召文选旧部张国用、赵得胜等,皆以所部来归,军势益振。 元江土官那仑与降将朱养恩、许名臣、高应凤等谋起义,事泄,三桂率兵围元江,那仑告急。定国正要赴援,恰逢孟艮酋长患定国在孟艮、势成肘腋,乃纠合众夷为梗;定国还战平孟艮。元江已陷,那仑焚死。定国度诸土司疑惧不敢前,且休甲孟艮,令夷目耕田输粮,如县例。广国公贺九义(一作贺九仪)自南宁间道来奔,三桂令其妻以血书招之;九义受书,不告定国。见势败,部下多出降,定国益相疑,杖杀金惟新等;又宴请九义,把他杖杀。九义裨将何起龙率部众至蔓谷河,入滇降。定国使总兵唐尧宗驻磨乃招纳降附,尧宗违令杀商客、取货转售孟艮,获倍价;有志士投孟艮者,诱收麾下,皆引去,无人再到孟艮。因此滇中消息绝不得闻,而孟艮距缅都阿瓦遥远,也不知缅、瓦之事。定国只有日夕练兵,指望恢复而已。 庚子年(1660年)九月,文选抵雍会江,遣使谕缅,使者都不返;于是谋攻阿瓦。阿瓦有二城,大江从中流出:缅王都新城在江左;旧城名赭硁,安置行在,在江右。听说文选兵不整,缅人请行在下旨,谕文选毋进,且说:“老皇帝避难我国,我们极尽主宾之礼,你反而蹂躏我土地,以为我国无人吗!”文选怒,渡江向新城,败缅兵;缅人诈称允许迁往新城,用大炮击文选营。文选不支,还走孟艮。定国惊道:“不听我的话,果然招致缅怨;如今在里面的人危险了,怎么办?”文选惭愧。 九月八日,定国与文选合兵入缅,从孟艮出发:定国由西道,文选由东道,张国用、赵得胜仍以所部从文选,约期会于洞邬。起初魏勇、吴三省连兵转虎喇,才察觉祁三升的意图,然而三升还没有降志。听说定国处死了贺九仪,而魏勇又病死,三升遂收魏勇兵,约三省同出降;三省又佯许。十月,以三桂令移驻腾越。三省趁三升不意,返兵由孟定趋孟艮,往见定国;等到达磨乃,定国离开孟艮已一个月。唐尧宗不奉调遣,逡巡谋降清;三省察觉,把他收杀。孟艮、定、耿马之间设置游徼;而定国等士马进入缅地的,粮乏死在路上。定国先到,见江上多船,议分兵渡江,到赭硁迎桂王,亲自攻围新城。靳统武献策道:“兵分力单,不如全力直捣缅都。缅都一破,皇上自然出来。”于是一同望新城进发,败缅兵入瑞羊岳。缅都三面阻江,一面通陆;文选退回后,又凿通引水为湖,绕三堤,上置水城。定国从南噶喇江造浮桥渡过,驰谕缅王送行在讲和。缅人回复道:“你们老皇帝避难我国,受我们供养;前次一个野王子来,反而仇将恩报。你主人在我家尚且如此,如今送出去更将怎样?想攻城,就随你们。你们水土不宜,坚守二三年也不怕。”定国料缅人不听,乃进屯洞怕,距城八十里;文选距百十里,屯象腿。缅人在木城之外再立木城,以兵守之。明日复前,又立木城,逼近定国营,乃大出兵搏战,前队皆是象。定国不利,催促文选兵从中间横击,皆殊死战,缅人大败。当时五月炎暑,我军渴甚,不能穷追,缅人复入守木城。定国获缅人头目,善待之,谕令送车驾,终不听。又谋渡江向赭硁前洞邬,船都被藏匿;派人赴上游马得狼井角造船,缅人焚船。定国又进击败之,四面断其粮道。共三个月,缅人煮铠甲来食,要求我军他徙,才肯交出车驾。定国不得已,只好唯唯。军吏自相攻杀,多出降;派人守江桥,也烧桥而走。定国计竭。七月十六日,缅人杀我随从官员四十二人,沐天波死难。定国以十六条船渡江击缅,不胜,翻了五条船。 八月十八日,与文选还洞邬。按行营惯例,定国、文选各前行三天,文选军在后。张国用、赵得胜等私语道:“此地烟瘴,已伤多人;如今再深入,气候更热,非全死不止。宁可出云南,不做缅鬼。”部兵听了都喜欢。夜里捆扎停当,二将披甲入卧帐请文选行。文选惊起,众人都说:“大事已知不成,再深入瘴地,空死无名。殿下一定要随晋王,就是步贺九仪的后尘。”文选说:“你们如今想往哪里去?”国用说:“以此人马出云南,哪里不能为重?”文选说:“那皇上怎么办?”国用说:“心力已尽,可见天意。”于是发炮挟文选上马。文选禁止不住,夜里退走七十里。天亮定国发觉,说:“怎么殿下想往哪里去?”命子嗣兴尾随文选,与他同行同止,定国也缓随其后。走了五天到黑门限,国用、得胜断后,商议道:“晋世子急着追赶不去,我军行疲反成拖累;不如就此山势与他决战,逼他回去,才能前进。”于是阻山齐发矢石。嗣兴怒,麾兵奔击,定国已到,急呼嗣兴罢战,乃大哭道:“白文选强要攻缅,激坏大事,致使皇上不还;我竭尽心力勉力迎驾,他忍心舍去。盼他初念能回,所以令你随行;如今与我交战,可见其志已决。当年同起兄弟,如今只剩他一人,何必与他相攻!”遂请文选兵四十余人来,全部放还,仍帅所部独进洞邬。 文选走了三天,遇吴三省从孟定来,营马尽死,军士皆步行,将入缅。文选见之流涕道:“我辜负皇上与晋殿下了。将军能帅兵至此,使我如获泰山之助吗?”三省度文选部众皆有背意,乃扬言云南降者都后悔,恨无处容身;人心思明,所以我辈都愿步行来到这里。文选部兵见三省,皆有踊跃之状,听了此言各鼓舞,国用、得胜也转虑,不再提旧话。恰逢在云南遇到徽州人汪公福,携海上郑成功约期会师的表文前来;文选遂屯锡薄,又遣苏总兵出木邦,约会定国进兵,留待一个多月,回报未至。三桂统大兵急追,文选度不敌,由闽道西走孟养,三省在那里。三桂抵木邦,获降人,得知文选情形,知道定国先入洞邬、文选不降必疾走阿瓦,机不可失,乃速进兵抵锡薄;文选果然走了。三桂乃分遣八都督马宁、马宝、马惟兴、祁三升、高启隆、沈应时、李贵等尾追文选,令勿交战,附书招之;自率军向阿瓦进发,传檄缅王使送行在出城。当时缅已被晋藩(定国)所困,恰逢清兵至,遂将桂王及宫眷送三桂军前,复城守。清兵既得桂王,也不攻缅,立即班师还云南。 文选过孟养,见马宁等追不舍,就山立营欲与战,部下皆挺刃思奋;文选竟怯,不敢发一词。追将中有与他相善的马宝,乃暗与宝语。宝持三桂书单骑入其军,文选遂降。十二月十八日,由孟密入云南。明年(1661年)五月朝燕京,封承恩公。 定国在洞邬方议再举,已知三桂入缅、行在蒙尘,愤懑欲绝,说:“势既不敌,追也无能为。”乃由孟艮傍云南边境伺王动静。四月到猛蜡,遣官入车里,送礼借兵,要复云南、救驾;车里、暹罗俱使人请入计用兵事宜,尊礼甚殷。恰逢定国人马病死日甚,乃斋戒作表告天,叙平生及反正辅明皆本至诚,为何皇穹不佑、以至于此:若明祚未终,乞顺定国所为,军马无灾,俾同心力出滇救主;若历数已终,乞赐定国一人早死,无害此军民。五月十五日焚表。六月十一日定国生辰,病作,旋闻行在及太子遇害,仰天大恸,遂笃;托其子于靳统武及马思良。二十七日夜定国卒。不久统武亦卒,思良举军降;嗣兴徘徊无所依,久之亦自怯出降,与刘文秀子震、艾奇能子承业俱入京,受世职。 论曰:我听说有一位妃子,忘了姓氏。当初出边时兵哗变,诸营妇女奔窜,妃子找不到行在所在,误入白文选营。文选使内官及营中寡妇侍候起居,自铁门限与定国辞决,每使人劝妃子尽节。妃子辞道:“有君在上,妾不敢死,不是贪生。”及文选降、桂王入滇,她遂自缢,文选遣官葬之。唉!文选为妃子谋划算是得当了。邓凯《也是录》载入缅后妇女死义,有姓氏者九人、王妃二人,其余姓氏未详者不下百人,我为之抚卷凭吊。像定国之志久而不渝,哪里还问他的出身呢! 【刘文秀】 刘文秀 刘文秀,字□□□□□□人(原文此处有六字缺文),起初跟随张献忠做盗贼,以材力勇猛著称。献忠在成都僭号,文秀任伪抚南将军。献忠大杀蜀人,文秀这一路杀男九千九百六十余万、女八千八百余万。献忠死后,孙可望等奔到重庆,被江水阻隔不能渡;文秀素来善于泅水,行走如履平地,顷刻能游几十里,潜水过去夺取南岸的船来渡军,于是杀了曾英;渡乌江时也是这样。进而攻陷贵州,进入云南。 当时文秀与李定国、艾奇能都有悔祸之意,私下约定扶助明室,可奇能骤然死去,两人受制于可望,未能如愿。顺治四年丁亥(1647年)八月,可望进逼永昌,黔国公沐天波派儿子沐忠显入营议事;文秀对可望说:“沐世子来,就相当于沐国公,请以国公之礼待世子。”等到回去时,以二十骑送他。忠显正拜见天波,有两人拾级而上,忠显愕然,告诉父亲说:“这就是抚南刘将军和某王将军。”于是挟持天波回云南。 可望僭称国主,文秀心中不服。杨畏知常在军中说先帝遇难、生民遭毒,说到流泪,军中感动;文秀与定国尤其用心体会他的话,更加改变所为。己丑年(1649年)四月,可望派畏知入朝,才开始奉明朝正朔。桂王赐文秀名若琦,爵封为公;因为可望不接受平辽之封,文秀也不敢受。庚寅年(1650年),可望才封秦王,遣文秀及王自奇攻取黎州、嘉定,平定川西后让文秀驻守。辛卯年(1651年),桂王迁安龙。清兵攻陷四川,文秀先回云南。夏四月,诏封文秀为南康王,率张先壁、白文选等进军恢复四川。 文秀善于体恤士卒,蜀人渴盼王师,多响应。于是文秀复叙州,文选复重庆,嘉定、成都都攻下。清平西王吴三桂、定西将军墨勒根瑕退走保宁,南军乘胜追蹑,唯恐失去敌人;讨北将军王复臣谏道:“军队骄了。敌人正拼死抵抗,以骄兵抵挡死敌,能不失误吗?”诸将想进至保宁,复臣又说:“不要围城,围城则兵力分散而弱。”不听,张先壁军驻其西南。先壁号“张黑神”,军容耀日,但未经大敌。三桂登城望见,说:“只有这一营可以袭。”出精骑犯其垒,果然惊溃;转战而南,遇复臣营,复臣营被溃军扰乱,又阻水,于是大崩。复臣被围数重,说:“大丈夫不生擒名王,岂可为敌所辱!”手斩数人,自刎而死。文秀撤围而退。 可望以文秀失谋、损失大将,论罪当诛,因收复城池之功,酌量罢职。诸将散守蜀隘,有的调征楚;文秀萧然回云南,随从只有百余人而已。然而可望实在忌惮文秀,借此夺其兵权。由此又放弃两川,议论者对此深感遗憾。 这年,李定国在广西、湖南破清兵,害死孔有德及敬谨亲王;可望更加忌惮,要杀定国。定国走广西,追之不及。可望谋逆,桂王密诏定国入卫;事泄,可望尽杀朝中与谋的臣子。他念文秀冲退(不争),希望为自己所用,便张扬其威望,用他与定国相抗,起用为招讨大都督。甲午年(1654年)四月,文秀入贵州,可望禡旗祭神、称爵相侑,约定恢复中原。五月七日,文秀单骑出巡沅、靖诸营,周观险隘,劳恤军吏,十日才毕。七月择吉出师,由平越道屯于天柱,进攻常德,不利,还镇云南;定国也连败于新会、兴业、横州,南保南宁。 可望从此全无经略之志,因为定国已败、不足为忌,谋逆更急;但颇疑文秀意向,未敢即发。文秀深自引匿,与行朝及西藩行营无一字往来问候,因此上下都猜不透他。乙未年(1655年)正月,定国、文秀迎桂王于安龙,幸云南。将要到达时,文秀表面上与可望部将王尚礼、王自奇、贺九仪等商议城守,自己却带几名骑兵驰会定国,说:“我们打算把秦王当作董卓,只怕诛了董卓之后,又出一个曹操。”说罢挥泪。定国指天誓日,文秀才下决心。于是车驾入会城,文秀进封蜀王,与定国同辅政。 明年(1656年)讨可望,战于交水;可望还走贵州,文秀追及,可望遂奔长沙。当时大恶既去,忠义同心,正议安集滇黔、经略川楚,而文秀遽然病倒。丁酉年(1657年)夏四月二十四日,文秀薨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十一 ================== 【金声桓】 金声桓 金声桓,字□□(原文缺二字),左良玉的旧将。世代为辽阳人,似以军功升至总兵。左良玉与张献忠战于郧阳、襄阳之间,以及与其他群贼作战时,声桓曾斩将摧锋。乙酉年(1645年)随良玉讨伐马士英(原文作“冯士英”),从武昌出发,趋九江。良玉死后,其子梦庚与黄得功、黄蜚等战于紫沙州、南陵,屡败,全军迎降。英王命他率诸将到燕京朝见,声桓不愿去,请求收取江西来献,获准。恰逢王体忠被满兵击败,追得急,投奔声桓。声桓于是扬言满汉马步二十万将至江西,归降者免屠;巡抚旷昭解印逃走,官民逃散。六月四日,声桓乘小船入南昌,数十名诸生到舟前庭谒。声桓正穿着青纱中衣、金缕洒线、蝴蝶披风,边笑边整衣襟,引诸生起身,喃喃谦让,随从官员都掩口而笑。入城后,与体忠分营而居,诛锄豪暴,渐渐假借便宜设置官属。当时体忠兵强而整肃,少有抄掠,人心归附他。他的裨将王德仁,本是闯营选锋,所向无坚阵,生下来囟门就有两撮毛,军中号为“王杂毛”。声桓忌惮王氏,没有借口发作。恰逢薙发令下,三天没人响应,声桓就说:“这是王兵作梗。”且请体忠来议事,刚一作揖,就让骁将、铁岭人白朝佐把他斩了。王营大哗,烧德胜门、章江门,格斗三天;诸金率精兵巷战,且战且招降,而声桓事先已派门客游说利诱德仁,许诺把王营全军交给他。由此吞并了体忠的军队,军势更强。 声桓自以为以一支孤军传檄而定,取十三府、七十二州县,不费清朝斗■〈米〈业上用下〉〉寸兵,功高,以为早晚封王封公封侯;不久仅授总兵、提督江西,大失所望,气塞于胸。唐王在福建即位,称隆武,命大学士杨廷麟、万元吉取江西,被声桓扼住,退保赣州;永宁王也败死抚州。明年八月,唐王陷于汀州。冬,赣州陷落,廷麟、元吉都死。声桓屡战屡胜,愈发骄横,多杀士人以为威福:凡病而未薙发、以及被诬告通明、做官福建的,辄论罪处死,没收家产。江西人重足而立。他又役使民夫万人营造府第,穷极丽壮;北方来的有司,更加挫辱他。德仁也因求总兵提督不得,怏怏不乐,派丹客宗超一开天宝洞,招致物怪,用符檄罡雷役使丁甲驻于居所;旧宜春王府深八九重,燕私时或穿明朝冠衣,后堂张宴,演郭子仪、韩世忠的故事。由此两家的怨言,渐渐传到外面。 当初,万元吉因随杨嗣昌西征,在左营认识声桓。赣州未破时,曾遣使致书声桓,劝他南归;声桓不答,使者离去。声桓急忙捕捉万的仆人菁华,械系庭下;夜深解开绳索,给他好饮食,慰劳辛苦,问督师(万元吉)起居,天未明就放了他。菁华后来泄露了这些话;而那些从福建脱身归来的官员,探知金、王有怨望之心,各凭关系私下觐见两人,起初图谋免祸,后来就想立功。他们常常隐约说杨、万未死、唐王还在;等混熟了,就间或露出关防札付,说唐王屡次手诏允许您归明、封江西,也曾用上一二吗?不久,声桓的生祠建成,请求赐冠服、定塑像样式,做成华阳巾、羽衣,观看者咋舌。门客于是更加极口诳骗声桓,说明朝复兴指日可待,先封侯,待收复京师,还要分天下而王之;声桓听惯了这些话,喜其与元吉的话相应。 等到巡抚李凤翔死,继任者章于天,对待诸将更加倨傲,天天索求珍宝。一天设宴铺设重重坐席,各取银管吸烟,却不招待诸将;割炙猪蹄又独与文官饮食,自声桓以下都坐在■〈施,冉代也〉 外。酒半酣,章于天回头说:“王德仁,你想反吗?”德仁回去大为羞愧,他的随骑,声桓也失色,低头垂鞭回到帅府。七月,德仁提兵去建昌,于天移文追征饷银三十万。德仁大怒,椎案道:“我王某是流贼,明朝崇祯皇帝是被我逼死的,你不知道吗?”声如狮吼,眼珠迸出。 宗超一的弟子黎士彦,轻躁好事,通过声桓门客黄人龙,自荐说只有我知道隆武帝所在。声桓说:“富贵与你共享。”不久,士彦夜里袖藏侯、伯两印进来,还有一枚玉刚卯,镌着“精忠报国”,说:“这是皇上私下所赐。”声桓大喜,时常佩在腕间。等德仁回来,给他看,并授伯印,说:“我听说乌金王被何腾蛟所败,派赵旗鼓去看,等他回来再定;回来说乌金小失利,如今又要在宝庆大破明兵,恰逢胡以宁死,诸客互相倚仗、狐疑不决,所以按兵未发。”以宁是奇智之士,先前曾客于左良玉,有□断泄王氏演韩、郭诸戏(?),以及请建生祠、定像服,都是他的主谋,借此要挟两人。他的从兄胡澹,也有密虑怀素情(?),曾为诸将画图,未被采用。 巡按董成学觉察金、王有反意端倪,屡次扬言要上奏,又向德仁索取歌儿;德仁估计给了歌儿内情就更泄露,坚决不给。戊子年(1648年)正月十五日,于天率家丁去瑞州,捕掠富家;有满兵数十骑先出发,有人告诉德仁,担心他们在瑞州设伏,须等抚按议定,倘若有一尺之诏下来,你们就要被擒。德仁更加急迫。月底,万寿节前三天壬戌,在上蓝寺演习礼仪,德仁埋伏军队、内穿甲胄上甬道,努嘴斜睨声桓道:“怎么样?”声桓摇头。夜里,德仁回去勒令全营。癸亥五更来见声桓,声桓不出。德仁一向以父礼事奉声桓,对他的儿子说:“老头死也是死;封侯也是死,不封侯也是死;何不决断?”声桓心里看轻侯爵,就说:“为你,可以。”于是反了。七门不开,绞杀董成学,尽捕驱逐司道府县官,射杀逃跑的人,缨笠堆积如山,追到江中缚住章于天。 先前丁亥年(1647年),桂王在肇庆即位,称永历,辗转播迁于武冈、柳州、象州,江南很少有人知道。所以声桓与门客谋议,只以隆武为辞。到此时兵起,自称豫国公,号德仁为建武侯,驰檄大书“隆武四年”,拥戴匡复明室,沿江诸郡震动。清恭顺王孔有德、智顺王尚可喜、怀顺王耿仲明,就是所谓乌金王;三王前锋当时已到全州,谋攻桂林,听说南昌之变,乃还武昌。何腾蛟遂出湖南,复衡州、永州。然而声桓无大略,德仁只是勇猛,临事不断;顺从人望,迎前阁臣姜曰广于沛湖里资。其门生故吏四出号召,内任诸金,以书记陈方、吴尊周为抚按,大小僚署都是他的私亲门客。而首先进言明事的诸客并不包括德仁;德仁追怜其故小妾黄用(?),她哥哥黄天雷是锦衣兵部侍郎。门客既失望,各自称隆武旧官,□众山湖,另成一军。声桓忌王氏日盛,德仁则患门客卖官招兵、分权分利,两家门客有时反而哗笑;而曰广也厌恶门客不是制科出身却妄以进士官自居,出示诟骂,逐客之意遂决。从陈大生等人起都被套头钳胫、榜掠至跛足赶出国门。十天之间,公侯义客分成三股;而所派去迎唐王圣驾的丁时遇等,徘徊道中,实在不知唐王所在,有人说在邵武,有人说在安远,都支吾无据。两人也察觉其诈。然而事已举起,微闻南来人说唐王已死、桂王继立,就伪造唐王禅诏,进升诸官秩文移,改称永历二年,把表章藏在佛经中遣使从小道去广西,被李成栋阻住,未能前进。声桓心里终究怀疑,又谋求益王子,立为世子监国;诸臣中曾事唐王而又做过鲁王官的,也因此各谋迎立鲁王。有识的缙绅惊骇其举动矜夸乖张,渐渐避开;东路义旅督师侍郎揭重熙、詹事傅鼎铨到城一日,就引兵回去了。独有曰广在城,与声桓、德仁调度兵食。 二月庚午,德仁西略九江。胡澹到军门进说:“君侯拥精骑数十万,指麾顾盼,所在无不结牦刺网以待义师。此下九江,何啻拉朽。若能乘破竹之势,用清兵旗号服色,顺流而下,扬言章抚院请救,江南必开门纳君,其文武将吏都可立擒;于是更换旗帜,播布年号,祭告陵寝,飞檄山东,中原当闻风响应。大凡举大事,必须图谋全利,不可争尺寸之地,望熟思之。”德仁破了九江,珍重掳获,自己部兵护送回家,把胡澹的计谋告诉声桓。声桓座上诸客都说:“这实在是上策;其次西取武汉,连衡郧襄,与湖南何氏鼎足相援,是中策;万一不然,攻城掠邑,所过不留,重为流贼,是为下策;若等粤西帅六师大军才北伐,持久失时,劲兵猝至,婴城坐困,那就无策了。”宋奎光劝从上策,黄人龙说:“高氏在赣,明公难道没听说宁王之事吗?”于是议定伐赣州。又担心德仁专权于会城,让他同行。 三月丙辰出师,骑兵步兵、船舰相连,旌旗辎重,水陆相接,三天不绝。先送册印封高进库,晓以利害。进库本无意交战,等见到册印,大怒道:“金皇帝耶?竟敢封我为侯!而且桂王安在?”遂勒兵出战。声桓使白朝佐冲阵,约道:“战酣时来助。”朝佐先前破建昌,得金银五十万,声桓出师时向他索要,说早就用完了。等到交战,朝佐追奔数十里,直抵城下;进库被追得困窘,朝佐也疲惫,看大军还距二十里,怒道:“这是为那五十万,要置我于死地啊。”就率旧军回南昌,弃官为僧。进库得以重新入城防守。金、王全军相持七十余日,会城空虚。 清遣固山额真谭太讨声桓,召三王班师。四月壬戌,谭太破九江,南昌听说,城内外皆逃,虽斩逃者也不能禁止。五月辛未,游骑到石头口,才开始议筑城。大军从东路趋南昌,而偏师先从麦源、青岚诸道搜山而出,未下营已血刃数十里。陈方、吴尊周束手无策,兵民独倚宋奎光、黄天雷守。癸酉,声桓兄成功约降,奎光杀之以徇。夜里拆城外房屋,来不及拆的烧掉,火光烛天;王营裨将贡鳌率其军叛变,斩关径出。报至赣州,声桓大惧,缓缓引军还,高进库出兵追,颇获其后骑。 这个月,李成栋以广东归明,迎桂王于梧州。声桓的表才送到,因封声桓为豫国公、兼兵部尚书,遣太仆卿黄尚宾宣谕江西。己卯,声桓前军到生米,遇清兵十余骑放掠争利,踹断冷口桥,桥断,溺死十余人;惊传军败,后船立即扬帆退。癸未,金、王大军战于北沙。清兵退,获大炮三门,罩以丹帛,鼓吹抬置德胜门瓮城中。声桓意骄,立即勒兵入城;郭天才力争不可,不听,天才自屯西岸。 六月二日,德仁悉精兵攻清垒,刚列阵,清兵横出遮击,大败于七里街。清兵素来忌惮德仁之名,虽胜还时时夜惊:“王杂毛来了!”然而城中从此竟不出战。谭太筑土城,东自王家渡,连接灌城,西自鸡笼山及生米;驱掠男女,荷畚锹挖濠,深广各二丈余;伐木拆屋,沿濠树排栅;发掘坟墓、砍斫棺木,连同未葬的尸体都枭首,取其匡郭、墙翣作濠底。又造浮桥:章江宽七里,从文家坊到杨子洲,三桥上直矶,中当洄洑,下当湍流,驶处皆没水;置石下桩基,高及沙面且丈余,其上更累木石,与水面平,然后絙墁板、加土、重栈楯为桥,为防旱水涸故就时施工。人说自古没有在章江架桥的,由此可知天道助清。周围会城数十里,田禾、山木、庐墓,四望俱尽。先到的兵私载掳获,连船而下,买卖男女,悲号动天,浮尸蔽江,天色变为黄霾;从鄱阳湖下至仪征、扬州,舳舻人货,艳羡浸染千余里。于是河淮南北的骁悍亡命之徒,无不欢欣思奋,愿为江西之战效死。 谭太营于蒲子塘,在永和门东二里筑台,登台望城中,独留惠民门濠侧数十丈,纵人出入,也借此俘掠。吴尊周及诸将多托词请援离去;郭天才在西岸五战三胜,见城中兵不出,也撤营而去;所派买米、运硝黄、刍橐的船只先后数百艘,都被截击,无一返回。六月二十一日,清兵西烧生米,明日烧市■〈氵乂〉;七月六日烧黄土墩;八月十日决松湖,水陆道绝。而德仁正娶武都司之女为继室,筐篚万千,行亲迎之礼;酒荒日甚,兵人穷(?)(原文有缺),日夜聚饮。声桓面如土嚄,恨而已;诸将裨禀问,百不一应。 胡澹上书姜曰广道:“国中拥精强百万,不出寸步,日夜荒宴,国人眼穿外援。澹不是怕难的人,所以敢与相国诀别。自金氏入城,朘剥富民,诛锄贞烈殆尽:刘天驷家被抄,西山解体;胡奇韦被生擒,李凤翔想释放而金竟斩之,庚岭以南人人痛心;郭应铨兄弟不返,吉安怨恨;支解曾应亨父子,临汝无不咬牙。王氏凡与杨、万同事过的,宿怨遍于四方。况且公因依附金、王而起的算义吗?不依附的算义吗?古之仗大义发大虑者,如风驰霆击,敌不及拒。如今举事数月而大计未决,使四方望断,境内葅醢,此邦百姓何罪?天下正乱,强者自立,弱者被人所困;拥戴旧主、称为宗国,这本是忠臣豪士得志的名实。如今那些巍然不参与的,与畔援为伍;独有陈九思孤军,五年百战,先前收复祁门,随即还师候驾,始终未曾与二氏通一封信。那些受命于隆武的,如揭司马、傅詹事,已厌见其所为而离去;其余豺貒为伍,闻敌至各散去保妻子。金之心腹只有张启祚,出身幕客,守郡宜图报效,而瑞州闲僻,不能有所作为。邓云龙以五千(原文作“岁”)之众,结朱议潨号召乌合之众,崎岖于武宁溪谷之间,其实是盗耳;用来抵挡北兵,如摧枯拉朽,虽万众又何益?况且先前摧折义士,稍有志识的,无不饮恨祝其败亡。如今徒然借用年号,种怨自恣,上无真主,却想让气节之士为金、王出死力,谁肯听呢?相国困守孤城,如瓦注一带,闭目不见泰山,岂知重闉之外,所在白骨如丘陵;环绕南昌附郭百里,村烟断灭,人都不存在了,还谈什么兵?相国不必再谈义兵了。”曰广发书,默然无言。声桓数次来问曰广起义如何,曰广只是每日与他约定等待援兵到来。宋奎光力请背城一战,愤悒欲独帅麾下出击,金、王坚决阻止。 斗米涨到六金。有巡按御史诡名“摩诃般若”,入城为间,事觉被磔;并杀章于天;解姜太保印,改用全鸣时(原文又作全呜时)都督内外军务。谭太以米二石,使人呼于城下,缒而馈之;声桓报以冬笋百斤、金橘一石。百姓都呼愿从公侯出城、舍命一战,金、王始终不决。柴薪烧尽,撤屋以炊;米涨到六百金一石,有反锁重门、枕数千金而死的人。鸟鼠、草本、木实都吃尽,于是杀人而食:起初还挑人,后来父子夫妇相食。谭太闲暇分兵攻取旁郡:西南逐张启祚于瑞州,北翦余应桂、吴江于都昌,西北降邓云龙、杀朱议潨,东败湖盗涂麒,西破丁家塘土寨;其余什伯为聚、尚未成形的林亮、殷国桢,也次第擒散。胡澹发愤,以为二竖子不足惜,却徒然沮丧中原之气,患隔噎而死,他的两个儿子被杀。百姓成为清兵耳目,牛酒瓜菜每日输贩。然而王氏火器多精利,清兵攻城屡被困扰;全鸣时也能军,善于守御,所以前后相持达八个月。 这年冬,李成栋出师救声桓,取南安,进攻赣州,与高进库战不利,退壁南康县。十二月,堵胤锡督忠贞营李赤心等分道援南昌,至攸县不进。声桓副将杨国柱私降。己丑年(1649年)正月十七日,谭太以红夷大炮攻城,声震山谷,百余里外可闻。亭午城破,声桓赴荷池死;德仁突围至德胜门,兵塞不能前,三出三入,当之者无不诛死,与谭太马首再相值而互不相识,太击杀数百人后,德仁被执支解。后二日,在城西空舍获宋奎光,谕使降,不食,杀之;陈方、黄人龙死于乱军;其余诸将不知死状的,大多被人吃了。姜曰广死偰家池,兵皆降。粤西赠声桓□□王(原文缺二字),谥壮武;曰广、德仁赠谥有差。 当初,曰广出山时道经江上,使人邀汉儒裔一同出仕;汉儒裔推辞道:“三年不入国门了,久无本朝冠服,惭见长者。”何言说:“一定要让他入谒。”所以旧居娓娓叙旧,说旧日交情不可像从前那样断绝。日午客饥,起身告辞;曰广说:“止,愿有教也。于今为之当若(?)。”何言于是又坐下,请问道:“明之所以失天下,难道不是因为左与闯吗?金是左的余蘖,王是闯的支派,公与侯从哪里承受而来?十天之间年号两易,名虽归明,实为叛耳。如今擅除爵、恣杀人、筦利权、大更张,若明有主而不待命,是僭;若无隆武、永历而如此为之,是伪。僭与伪,是《春秋》所不予的。相国纵然与同事,自己无后嫌,后世怎么说相国是什么人?况且两家与事诸客,一以封拜相诱,一以归明相标,互相愚弄以成此变,而终究实为两家所用。年号甫更,门迹已扫。如今又内相猜忌,公能比建武侯与豫国公更亲吗?能,就总揽兵柄,退称旧辅,缟素待罪以告天下,令他们惭而听我;我竭心力去做,不成则死;不能,就引身而退,归耕浠水之阳,不跟着叛乱而居美名——这是天道所忌的。”曰广沉吟,无言以对。后来在围城中徘徊困顿,追思此言,悔不用也。 自南昌既破,何腾蛟、李成栋同月败死。 论曰:世传声桓当左梦庚时,曾对南都使者垂泣言:“吾惭见诸君。吾已为贼,固知非负恩者。”诚然啊——听说八闽有主,南合杨(廷麟)、万(元吉),西引腾蛟,事尚可为;何至于血衄三载、多杀忠义!西江之祸,于此为酷。等到汰侈已极,更因私忿假借义旗,坐困南昌,兵民糜烂,名义与事势两者俱悖。他被夷灭,岂能与死事者同论哉! 西南纪事卷十二 ================== 卷十二 ================== 【孙可望】 孙可望 孙可望,字□□(原文缺二字),陕西延长人。跟随张献忠做盗贼,以骁勇残忍助纣为虐。献忠在成都僭号,他为伪平东将军。顺治二年乙酉(1645年),献忠想乘李自成兵败之机北取陕西,听信伪大学士汪兆龄的计谋,要杀尽蜀人再走,命可望及伪安西将军李定国、抚南将军刘文秀、定北将军艾能奇分路四出屠杀。可望一路杀男五千九百八十八万、女九千五百万(原文数字如此,显系夸大失真),报功称最。蜀中千里断绝烟火,县里没有居民。献忠走到西充,遇清兵,中箭而死。王尚礼背他的尸体逃走,追兵急,弃尸而逃。可望和兆龄还率伪文武官员东西鹄立等候朝会,忽有万马突至,尘土掩没中营,才失措惊窜。可望等收拢残兵数千、家口万余,从顺庆南奔,所到之处杀马而食;马吃光了就吃人,每天还奔驰百余里。 到渠河,遇曾英兵千余巡逻。艾能奇出其不意奋击走之,追到重庆江边。当时可望将卒都已残破惊悸,骑兵不满千,弓刀脱落。曾英轻视他们,把江中战舰全移到南岸,出奇门南郑坪,望见贼众下马偃卧,知道他们计穷。有人劝曾英出轻骑数千从下游袭贼大营,正兵渡江夹击,使其首尾不能相顾,纵然不能全歼,也可使他丧胆而逃。曾英不听,说:“那是拼死之敌,逼急了会伤我们的人;只管谨守南岸,他们将饿死;不然就远窜,等他们奔逃时再击,容易消灭。” 刘文秀望见重庆车马辐辏、军人纵饮市肆,对可望说:“他们轻视我们又依仗长江,不设防备,可以乘机。况且我军断粮十余日,与其饿死,不如一战。”说完,手执弓矢、口衔利刃跃入江中,履水而行,徐、湖等五人跟随。到朝天门,忽然沉没不见;南岸兵望见都大笑,以为他自沉水死。文秀等在水中断铁缆、凿船舱而入,立杀数人;出其不意,守兵尽被文秀所杀,把妇女辎重投入江中,遂掠一大船而还。可望等罗拜称贺。于是选壮士百余人,披甲执长矛、钩牌、弓矢、火药登舟,绕江上下冲突转战,南岸兵望风披靡。曾英驾大舸数十艘把可望围在江心,自己持画弓立在桅后,被王自奇射中,洞胸堕水;军中失帅,遂大乱。曾英的十万兵顷刻瓦解。贼众尽渡入城纵杀。曾经张献忠残破之后、由曾英招复的户口二十余万,到此全部完了。贼众获得粮食衣物,又饱食嬉乐,留了几天,烧毁重庆城屋,望綦江南去,所到之处照旧杀掠。 十二月二十七日,在綦江,众人无主,想要散伙。可望诈称张献忠的婢女老脚生下遗腹子,与众人结盟辅佐遗孤,于是大家推举可望,受他约束。只有张成功、王十万、关索不服;关索先逃走,可望收捕成功、十万,各打一百八十板,众人才帖服。而献忠婢女所生的其实是女孩,根本没有后代。 顺治四年丁亥(1647年)正月三日,可望从綦江出发,下令从今以后除非接战不得杀人。十日抵遵义,守将王祥已逃,官民迎降;入城秋毫无犯。进至乌江,贵州巡抚范矿、总兵皮熊遣副将杨吉率三千人拒江守,营于南山。文秀又潜水而渡,直抵南岸,杨吉不战而溃。可望驱兵在两山伐木,一夜造成浮桥,天明全部渡江,直奔贵阳。皮熊听说乌江兵溃,先逃平越,范矿逃定番;诸苗乘机入掠会城。可望到后,又大掠三日,才招安。 正要进犯粤西,恰逢石屏土司龙在田被沙定洲攻打,遣密使向可望求援,并且告诉他说:“黔国公逃奔永昌已一年了,贼围楚雄甚急(原文作‘慧’),早晚就要攻下;您行动迟缓,怕来不及了。”可望于是由威清、平坝疾趋云南。到曲靖,遇先前福州所派太监孙兴祖,正调沙兵入卫刚到。可望对兴祖说:“朝廷遥远,不知滇事始末;如今若征讨沙兵,是奖赏叛乱。不如讨平沙逆,迎回沐公,让他引兵东向。”兴祖认为说得对。传檄云南,可望等才去掉伪号、恢复原姓,称明将军。皮熊、范矿复入居贵州,王祥也恢复遵义。 夏四月,可望到云南。沙定洲自楚雄还战,大败,杀前大学士王锡衮,连夜逃往阿迷。可望入会城,巡抚罗国瓛、宗室朱寿琳死难。出榜说“为黔国公讨贼”,民间安堵无与;遣使到永昌、楚雄,又押送阮韵嘉、袁士弘到杨畏知军前。畏知不信,滇人也失望,说:“这是除狼得虎啊。”王祥、皮熊各上疏告于行在:“如今入滇的,都是张贼余孽,名义上虽归正,心思岂能改?朝廷不要被他们愚弄。”瞿式耜听说也很担忧。 可望使李定国东追沙定洲,拔阿迷;定洲走保佴革竜。可望自与刘文秀进入迤西。杨畏知迎战被执,可望解开他的束缚,请坐上座,约定共奖王室,让他写信通意。沐天波于是同回楚雄;西略大理,龙在田、许名臣来见,诸土司多降附。畏知乘机以忠义劝说,陈说邪正,称引古昔,他的部曲及定国、文秀等都倾耳倾听;唯独可望性情阴鸷,表面虽唯唯,心里盘算兵强根固之后暗有自据之志。听了畏知的议论,反而庆幸可以窃取名义来满足私欲。八月,可望入鹤庆,又分兵入丽江,土知府木懿迎降。 沐天波得畏知信,仍不敢相信,派儿子沐忠显入营说:“只求守住永昌就够了,不敢再望旧位。”可望厚礼忠显,尽数归还所获沐氏世宾;天波大喜过望。可望暗中命文秀以二十骑随其后,名义上是送忠显。文秀疾驰夺取澜沧桥,到永昌,执沐天波及其子并同乡宦官龚彝归大理。听说刘廷标、王运开死节之事,叹异之;召运开之弟运闳于腾越,将要授官。运闳到,怒而跃入江水而死。可望自号平东王,图谋称帝。 明年,定国、文秀进讨佴革竜,执沙定洲及其妻万氏而归,磔死,尽定滇地。前御史昆明人任僎倡议尊可望为国主。可望设六卿,铸“兴朝通宝”钱,用干支(原文作“于支”)纪年,令僎兼礼、兵二部尚书;沐天波、杨畏知愤甚,其党也多不服。不久艾能奇死,其将冯双礼主营事,可望用术笼络他,又兼领两部;借事把定国缚到教场,责打百棍示威,由此结下嫌隙。可望患诸帅位均势敌、难以控制,畏知重申前说,劝他不如归命粤西,则人人自然畏服。 顺治六年己丑(1649年)四月,因遣畏知带南金、名马入贡肇庆,龚彝为副,求封亲王,辞气颇为骄悖。兵科金堡首先上言:异姓封王违背制度,况且看可望之意不肯居人下,答应他适足损威,不可许。大学士严起恒支持金堡之议,久不决。畏知说时异势殊,法有因革;况且国家难道能禁止可望自立为王吗?如今若不许,既阻远人向化之心,又多生一敌,不是好计。堵胤锡也这样说,朝廷才封可望为定辽王,赐名朝宗;并赐定国名如靖、文秀名若琦。 畏知还未回,陈邦傅因南宁与广南接壤,以为会先遭兵祸,想结好可望,让泗州城守将胡执恭先以书通,约定许封秦王。可望大悦;执恭私铸印信、填写空白敕书,拜表就行。到云南,可望郊迎受敕印,俯仰甚恭,所部皆贺,土司也来修贡献,沐天波也谦让,不敢以公爵与之敌礼。可望大喜,才开始奉桂王年号。等畏知回来,深知其诈,引为耻辱,却不受厚遇;执恭竟以秦王之事成局。从此诸军都称“行营”,护卫称“驾”,前军自称“孤”“不谷”,文书下行叫“令旨”,上书叫“启”,称定国、文秀为“弟安西李”“弟抚南刘”,为张献忠立庙,岁时致祭。 皮熊在贵州,畏逼遣官李之华通好请盟。可望致书道:“贵爵坐拥貔貅,战则可以摧坚,守则足资保障;只是不肖有司罔知邦本,征派日繁。黔中是兵出咽喉,难道没有救灾恤邻之心,以为借道东下之举?无论黔、滇,总属朝廷封疆,我只想与行在声息相通,哪能有一毫私意于其间?若只以一盟了局,作燕雀处堂之计,不是我所望于君子的。”皮熊得书,更加恐惧。 顺治七年庚寅(1650年)八月,桂王在梧州。可望使者再来,求真封秦王。大学士起恒仍持前议,王化澄、朱天麟及本兵万翱、兵科徐极都请许之;文安之、郭之奇支持起恒。之奇借风变指明得失,而籍贯川黔者希图曲从可望,请以通道西南;起恒以为难。恰逢内江杨鼎和到行朝,力言王封不可。起恒引他为本兵,又转刘尧珍掌兵垣以代万翱、徐极,化澄、天麟之议遂被搁置。可望由此切齿起恒。 这月,可望进犯贵州,皮熊不能御,逃清浪;可望使白文选追执之,夺其兵。黔中院司道官会请文选入城,遂下平越。又使贺九仪将兵趋遵义,王祥弃军挟妻子重资将奔彭水,众尽散,追及,自刎死。恰逢清兵逼武冈、沅州,马进忠、张先壁等避入贵州,都归于可望,众至数十万,地与粤西相接。这年冬,孔有德、尚可喜破桂林、广州,桂王奔南宁。 明年春,遣编修刘菃使贵州,封可望为冀王;到平越,不得入。杨畏知请到行在再议,可望表面答应,却先令贺九仪、张胜、张明志以兵到南宁,在昆仑关盗杀兵部尚书杨鼎和,在舟中袭击大学士严起恒并投其尸水中;刘尧珍、吴霖、张载述俱遇害。举朝悸伏,才真封可望为秦王。畏知见逆节萌芽,痛哭道:“这是我负国家。”入朝自劾,于是留下辅相可望。可望怒,遣指挥郑国就行在执畏知还黔,杀之。从此无一人敢龃龉。文安侯马吉翔、司礼监庞天寿各输诚于可望,行在动静纤悉驰告。 陈邦傅叛变,导清兵逼南宁。可望遣狄三品、陈国能、高文贵等迁桂王于安龙。可望北取西川,总督李干德败死;李占春、余大海下荆州,降。桂王自到安龙,可望以兵守之。范应旭知安龙府,乘舆服御、百官饩廪,一切都要关白应旭。应旭与提塘章应科造册,竟称“皇帝一员,月支若干;皇后一口,月支若干”。而可望上书有云:“有人谓臣挟天子令诸侯,不知彼时尚有诸侯,诸侯也尚知有天子;如今天子已不能自令,臣更挟天子之令去令于何地?令于何人?”其恣肆大抵如此。 夏,可望因吴三桂入四川、白文选败,决意北举,慨然要经略中原:使李定国率兵八万出武冈,冯双礼为副;刘文秀率兵五万出嘉定,张先璧为副。文秀入四川,被三桂所败,全军俱没;而定国乘胜独进,克复桂林,害死孔有德,斩陈邦傅。九月,定国北向衡州;可望也自至沅州,使白文选、张虎攻辰州,拔之,杀镇守总兵徐勇。自何腾蛟死后,官军久不到湖南,可望、定国一旦猝出,旧将胡一清、赵应选、马宝、曹志建等都从山谷来归,民间也多啸聚响应,长沙、岳州一带望风奔溃。十一月,定国战于衡州,害敬谨亲王。 可望因定国屡战屡胜,心中忌惮;冯双礼又与争掳获,更加离间。衡州之战开始时曾小却,可望就想借此罪杀他,遣使召定国到武冈。定国察觉其意,辞不赴,引兵从东安、全州复入广西。可望自帅兵追之,不及。孔有德虽死,其固山佟图赖复进攻宝庆。顺治九年壬辰(1652年)春,与可望遇于花街子。可望率中军,冯双礼军左,白文选军右,杨武、冯万宝在可望后。□□□(原文缺三字)望见可望龙旗,萃攻之,杀伤相当;可望忽然自己走入杨武□(原文缺一字)营,诸营见龙旗一动,俱溃,唯独双礼一军不动。□□□□□□□(原文缺七字)鉴于衡州之事不迫,各引还,以杨武、冯万宝两军之间为界,遂弃湖南。定国攻肇庆也不克。 当时桂王在安龙,幽闭日甚。听说定国在广西、与可望有隙,就与太监张福禄、全为国说:“秦王待朕无人臣之礼,朕想写一密敕送到西藩行营,望他救朕出险。你们二人能办吗?”福禄等涕泣受命,告知大学士吴贞毓,于是约内翰蒋干昌、李元开,给事张俊,御史李颀、胡士瑞,部郎徐极、杨锺、赵赓禹、蔡紬、郑允元、周允吉、朱议昶、朱东旦、任斗墟、易士佳等与谋。因马吉翔、庞天寿素来附可望,议先把天寿调于外,让吉翔去南宁祭陵,两人都离开。十一月,密遣林青阳往广西,封定国为晋王,命他入卫;不久又遣周官申谕,词旨哀切。定国受读感激,泣数行下,军中皆流涕。 恰逢刘议新自行营回,过南宁,向吉翔述其状。吉翔虽赴南宁,却留弟雄飞侦探行在动静;乍闻议新之言,大惊道:“不早作打算,事发祸将及我们了!”暗中使提塘王爱秀报可望,又怂恿议新具疏安龙为左验。可望闻之大怒,使人拦截青阳、周官并吉翔赴贵阳对质,却暗中厚待吉翔。顺治十一年(1654年)春(原文作“顺冶”),可望使郑国、王爱秀至行在,说西府负义,国主待他不薄,竟敢私通奸臣、要挟封爵;如今林青阳、周官已经考讯吐服,皇上明知此事出自何人,臣等可还报国主。桂王谢道:“事非朝臣所为,近年外间假宝假敕甚多,秦王还宜密访。”郑国等怒目而出,到朝房见执政,说“我们要回贵州,你们作何言语”,随即执系贞毓,又以兵入宫缚福禄、为国,宫中大震。其党兵部侍郎冷孟銋进言:“诸臣不足惜,皇上不赶紧自言,恐并及难。”桂王道:“汝等逼朕,朕知是谁;汝等既知,何不直说?”悲愤而退。 贞毓备受楚毒,说:“我备员宰相,凡事自主,上下无与。”然而天寿、雄飞已密探同事者姓名,先报可望,竟然一并拘执,请王裁决。所司以盗宾(宝)矫诏、欺君误国论罪:张福禄、全为国、张俊凌迟,蒋干昌等十四人弃市,贞毓赐自尽,都慷慨赋诗,从容赴法以安王意。安龙人哀之,后来立祠祭祀,称“十八先生”。 可望更加怨恨定国,遣冯双礼、贺九仪以骑兵七千、步万余出古泥、怀远,袭定国于柳州。定国奔宾南,追之不及,遂攻桂林,无攻而还;可望仍厚养定国妻子于云南。这年冬,定国围新会两月不拔,与尚可喜、耿继茂等战累败,由宾州、横州退入南宁。而桂王在安龙势益蹙,每天吃糙米(原文作“脱粟涂”),住在苇薄棚里;守将承可望之意更相凌逼,挟弹射鸟直入宫门,文吏乘车、呵殿经过也不下车,改称安龙府为“安笼”,无人敢诘问。 可望阴图篡逆,只患定国、文秀立场异同,所以未发;定国既败,可望心中暗喜。这年他遣兵攻常德,也败归。听说定国将赴安龙,担心有变,使白文选率兵移驾贵州,后宫皆哭,文选也为之泣下。文选虽被可望任用,心中却不直可望,因奏道:“皇上不要怕,只管慢行。”可望使文选追至曲靖,文选于是不返。到云南,刘文秀率文武官属出迎,桂王入居可望府;封文秀为蜀王,与晋王定国同辅政,托沐天波以心膂,封文选巩国公,遣还贵州;召可望,令以兵属定国、文秀经略川广,钱粮归之行在。可望因妻子在云南,未敢叛。 明年正月,桂王又遣可望部将东昌侯张虎护送可望妻子赴贵州,又赐张虎金簪一枝,令他从中开谕。张虎到后,诈称“皇上赐簪,密令行刺”,以此激怒可望。可望既得妻子,无所顾忌,遂大言桂王负义、定国文秀谋反,夺文选巩国公印并其兵,置于营中,决意攻云南。马惟兴、马宝暗与文选谋,乘机反正,从容对可望说:“文选是旧人,感念旧恩,诸将才望无出其右;先前不过被定国所胁,其心果真有二,必不复来;人来了却夺其兵,会失归附之心。试用为总统,必能为国尽力。”可望信了,乃留冯双礼守贵州,以文选为征逆招讨大将军统诸将前行,自帅大军后继。 九月,两军遇于交水,文选来归。可望闻变即想回贵州,马宝切齿大骂道:“我竟被跛贼所欺!定当亲手缚他,生食其肉;岂能因一人之去而废大事?”——文选为贼时曾战伤足,截他人之足接上,虽愈而跛,所以马宝骂他“跛贼”。可望又信了马宝,密使他与张胜、武大定以精兵四千由浔州小道袭滇都,自己当定国,悉众出战。阵刚接,惟兴军先走,众遂大溃。可望夜奔贵州;张胜到滇都,沐天波恐王尚礼为变,挟与入朝,以兵守之,使王安等拒战于城外,张胜知有备,引还,到浑水塘被定国所执;马宝来归。文秀引兵东追,冯双礼告诫可望道:“官军到了。”可望知众心已散,度事不济,遂挈妻子赴长沙经略洪承畴军前投降。双礼掩袭辎重,以贵州来归。 可望到长沙,为清人策划取滇、黔之策,多写书信诱其旧部内叛;吴三桂竟能拔云南,可望实在出了大力。清朝封他为义王,传子至孙,后降为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