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湾外记 · 故事讲解(纯文本) 清·江日昇 撰 ================== 卷一 ================== 【前明太祖】 前明太祖:一座坟山埋下的海上王朝伏笔 开篇为什么先讲朱元璋 《台湾外记》卷一开头不写郑芝龙,先写明太祖朱元璋和江夏侯周德兴,看似跑题,其实是在给郑氏政权找“地脉”。元至正七年(1347年)朱元璋从和阳起兵,戊申年(1368年)在金陵称帝,国号明,十六年才平定天下,随后命周德兴到东南设卫所、安插功臣。周德兴走到泉州石井安平(今晋江安海一带),看见一片“龙势飞腾”的山地,想起临行前领的密旨——“断沿边孽穴”,便想开断地脉。夜里却梦见两位山神跪告:此地发脉临汀、起伏紫帽,上帝已命他们守护,将来会有“有德者”葬在这里,出“五代诸侯”,为明朝叹气。第二天他登上山巅,看见朱熹手书“海上视师”四个大字,断定“此乃天数”,立刻遣散民夫。 江日昇自己也没有把这段当信史写。他特意引“东旭曰”——盛衰有数,圣明也算不尽满盘棋——又把朱熹题字、铜山北门“遇潮则开”的轶闻收进按语。它更像一篇风水寓言:朝廷想斩断的“孽穴”,偏偏被山神保下,等着后来人。 “五马奔江”落到郑家头上 预言很快兑现。郑达德(芝龙的二世祖)遇异人廖明师,把先人葬在此地,地名就叫“五马奔江”。传到曾孙郑绍祖,做了泉州府库吏。万历甲辰(1604年)三月初十,厦门雷雨劈开海边一石,石上出现隶篆鸟迹的谶语:“草鸡夜鸣,长耳大尾,衔鼠干头,拍水而起……庚小熙皞,太平伊始。”当时谁也看不懂。十天后的三月十八辰时,绍祖的儿子出生,取名一官——这就是后来的郑芝龙。母亲黄氏梦三妇人把红霞堆进怀里;七岁那年他掷石误中太守蔡善继的乌纱帽,善继见他“眉目清秀、气宇轩昂”,不但不罚,还赞“此宁馨儿也”,赏了放人。这一念之差,二十多年后救了郑芝龙一命——第四节里,正是这位蔡善继奉命出海招安他。 香山澳与日本:少年的一课 天启元年(1621年),十八岁的一官不爱读书、好拳棒,偷跑到粤东香山澳(澳门)投母舅黄程,挨了一顿训,只好留下。天启三年(1623年)五月,黄程托李旭的船运白糖、奇楠、麝香、鹿皮去日本,派他押货。江日昇在这里插了一大段日本风俗:如今的日本对唐船管得严,交易限额六十万两,数足就把余货发还;昔日却最敬唐人,船一到岸,只有值日库街搬运货物,其余客商散住交易,主人待客先用头发擦杯盏再斟酒,妇人日日以奇楠熏发。少年一官就在此地遇到十七岁的倭妇翁氏(倭是日本别号),两人“彼此神契”,他聘她为妻,按洋船规矩“隔冬”住下。这个翁氏,就是后来郑成功的生母;她腹中的孩子,下一节出生时会有火光冲天的异象。 颜思齐结盟:十八把交椅的雏形 天启四年(1624年)六月,主角换成漳州海澄人颜思齐。他三十六岁,因打死宦家仆人逃亡日本当裁缝,积蓄渐丰、疏财仗义。他和泉州人杨天生(字人英,善大刀、多智谋)、陈德(字衷纪,猛悍过人)、张弘(字子大,号“铁骨张弘”,能举五百斤青石走教场一圈)交情最好。酒酣时思齐叹“人生如朝露”,天生便劝他:先得人,再图此地。两人相中李德船上的洪升(字杲卿,莆田人,善藤牌,正跳七尺、倒跳一丈),又联络浑号“深山猴”的林福、精钯头的李俊臣等。六月十五日,二十八人张灯彩、备牲礼,按齿序拜颜思齐为盟主,祷告“虽生不同日,死必同时”,郑一官因为是“尾弟”排在最后。这个“尾弟”的位置说明他当时年轻位卑——可十年后,接下盟主担子的正是他。 这一节埋下的线 江日昇用谶纬、梦兆、风水、异域风俗连缀成篇,看似闲笔,条条都通向后文:被山神保住的坟山,养出郑氏的“王气”;掷石不罚的太守,变成招安的恩人;日本的婚姻,生出日后抗清的郑成功;二十八人的盟誓,是后来“十八芝”班底的雏形。所谓“五代诸侯,为国朝叹气”,要到郑成功死、郑克塽降清(1683年)才算应验——那是后话,但“气数”已经在开头写下了。 【甫出门】 甫出门:火光里的诞生,和一句醉话坏掉的大事 从结盟到“化家为国” 上一节二十八人在日本结拜,推颜思齐为盟主。这一节开头,众人“亲契友爱,胜于同胞”,但杨天生开始挑动:日本地方广阔,上通辽阳、北直,下达闽粤交趾,是鱼米之乡,占了就足以自霸。陈衷纪、陈勳、张弘、洪陞、高贯五人动心,思齐却泼冷水——“夺人之国,岂尔我数人而可”。洪陞随即给出实操路线:先探炮台,两台倭兵不过百余人,所恃只是几门大炮;清晨黄昏换班时,五六十名勇士冲入砍倒守炮者,把炮车扭转连放数门,再选骁勇者统兵赶杀,另分百人两边放火呐喊。这伙人不是乌合之众,连火力点都摸过了。 十二日的酒席是转折点。杨天生用算账开场——今年交易多少、篦金板银搭多少、哪船得利——把话题引到“冒波涛涉风险还不能得利”。洪杲卿说得更直白:日本当事掣肘,不让他们亲自交关,京客三年拿不到货。张子大干脆说把板屋一把火烧了。思齐仍以“画虎不成反类狗”相劝,但重心已经变了:他担心的不再是该不该做,而是“人心未一”。于是天生提出设席、各书名押号、立规矩。杲卿那句“今日此会,实乃天缘,生于中国而获聚一岛,共扶为主,乘时踞此,同享富贵”,把抢劫升级成开国。众人环跪立誓:“富贵与共,生死勿替;若有违约束者,鸣鼓共诛。”思齐还推说“莫非醉语”,天生一句话点破:“今日化家为国在此举,取祸杀身亦在此举。”——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 火光与巨鱼:郑成功出生 盟誓当夜风雨大作,次日海中出现长数十丈、两眼如灯、喷水如雨的怪物,三昼夜才息,空中还有金鼓声、香气。这显然不是纪实,而是“真命天子出世”的祥瑞书写。就在这时,一官的妻子翁氏腹痛昏迷,梦见大鱼直冲怀中,惊醒生下一子——这个孩子就是后来抗清的郑成功(原文记其生日为七月十四或十五夜子时,即天启四年/1624年)。孩子刚被扶上“毡踏绵”,四处就喊救火,邻居都看见他家火光冲天,赶来却无火,于是贺道“令郎后日必大贵”。一官嘴上谢“不敢”,心里“暗喜”,还叮嘱保密。江日昇把这段写得像民间传说,功能却很明确:把郑成功的出生,直接接在谋夺日本的歃血盟誓之后——先天命,后人事。 一句酒话,满盘皆输 三朝十二日后,颜思齐特意叮嘱一官“慎言语,切勿轻漏于妇人之耳”,天生、杲卿也来提醒。一官答得漂亮:“丈夫作事自有定见,岂肯向儿女嗷嗷。”可最后坏事的偏偏不是他,而是李英。 八月十三杨经做寿,众人饮酒,独李英醉后回家,把十五日“并国王”的全盘计划向倭妇王氏和盘托出。王氏问炮台兵多炮大怎么办,李英大笑说唐船加上“旧唐人”(在地居住的中国人)分几路放火、占炮台,“几个倭兵何足介意”。他睡到天明就忘了,王氏却记在心里——她叫来哥哥王六平。六平是日本开大商行的人,一听就判断“此辈做起,其害匪浅,出首为是”,表面敷衍“我就去收拾”,转身直奔值日街找何必登。何必登带他见当事杨复,恰好翁翊皇(一官的丈人)也在。六平以“知而不言,罪同叛逆”为由出首;杨复也证实近日唐人“备办物件、收拾器械,与往岁不同”,当机立断:让翊皇先回去,自己带六平去启王。 三条线在门前接上 要看清本节的人物关系。一条是杨天生、洪杲卿的“谋略线”:从炮台作战方案到歃血立誓,他们把“抢”包装成“化家为国”。一条是陈衷纪、张弘、李英的“行动线”:急着冲锋抢功,李英一句醉话几乎坏了全盘。第三条是翁翊皇这条线:他是一官的丈人,恰好在杨复处算账,杨复让他先回去,消息才在第一时间传回一官耳中。王六平是李英妻子王氏的哥哥,与翁家并无亲戚——泄密的是李英,报信的是王六平,传话的却是丈人翁翊皇,三条线在“杨复门首”巧合般接上,才引出下一节仓皇逃船的一幕。江日昇没有一句评论,只把人的位置摆出来:越是周密的谋划,越容易被最不起眼的一环——醉汉的枕边话——掀翻。 【翊皇就辞出来】 翊皇就辞出来:十三只船、三十个圣筊和一个被反复涂抹的开国故事 逃亡:只差一天的谋划 翁翊皇跑回家报信时,一官正抱着孩子在“毡踏绵”上玩。上一节埋的线全部收拢:泄密的是李英,报信的是王六平,把消息送进郑家的,却是一官自己的丈人。一官“魂不附体”跑出门,撞见杨天生、洪杲卿、张弘三人,只喊得出一句“快传下船逃走”。等他奔到思齐寓中,陈衷纪、庄桂、高贯、余祖、何锦、傅春还在议事——核心层里显然也有人没得到通知。 十四日未刻(午后未时,约两点前后),秋潮已涨,杉板和日本小船“花叶”都泊在岸边。众人争先,有走不及的,有到海边无船的,有抢上船把船弄翻的,有上了船急摇的。炮台上大炮连发,倭兵也慌;偏偏潮落、风微顺,各船缓缓退出,一个时辰竟全部出口,没有一只损坏。思齐在尾楼上见将到洲仔尾,鸣炮打旗,传令今晚就停此处。江日昇替他解释:日本先前侵犯浙闽粤,被胡宗宪、戚继光剿杀殆尽,国王把大小船一律去舵,杜绝倭人出洋作乱;思齐料定他们无舵难追——这不是侥幸,是算过的。 从十三只船到台湾 点船,十三只。这里出现关键争论:思齐想先到舟山,陈衷纪反对——“若到舟山,人都散了;人散则孤立,难以济事”,主张乘秋风直驶台湾安顿。这是郑氏集团第一次把台湾当作退路和基地,而非临时停靠。十五日号炮三响,八昼夜到台湾,设寮寨、抚土番、整船出掠,闽浙沿海从此知道颜思齐“踞台横行”。一官的父亲绍祖已死,弟弟芝虎(蟒二)、芝豹和从兄芝莞搭鱼船来投,声势更大。 天启五年(1625年)九月,颜思齐打猎归来欢饮过度、感风寒而死,临终叹“共事二载,本欲与诸君取富贵,岂期中途分别”。十二月初二,众人议立新主。洪杲卿设计:设香案、掷两碗,连得圣筊而碗不破者为首。轮到一官,一个圣筊、碗不破;再掷,又是如此。陈衷纪不信,替他祷告再求两筊,还是不破;旁人不信者轮流试,结果一样——数下来共三十个圣筊。众人哄然:“此乃天将兴之,谁能违之?”杨经择初八为吉日。 江日昇为什么要写那段“按语” 这一节最值得注意的,反而是括号里的长篇按语。江日昇明确说,明季各种笔记里“拜剑跃起”“十船桅带搅而为一、三通鼓而开者立为主帅”等说法“互疑两可,难为信史”。他搬出父亲郑美鳌——与芝龙同时,先随永胜伯郑彩在江上督师,后在福州共事署龙骧将军印,丁巳年归诚——作为“口传耳授,不敢一字影捏”的证人。他还从常理反驳“十船相连”:海船不同于河船,两船相近尚且相伤,十船桅带怎么可能搅成一股? 更要紧的是林钎的故事:芝龙招安时重赂当道,唯独林钎不见使者、不受礼,还在文书背面批“人有向善之心,而不与人为善者,非也;与人为善,而又因以为利者,亦非也”。后来硬是以“义士郑芝龙收郑一官功”题报授职,崇祯竟问“芝龙、一官是一人还是二人”,林钎不敢对,称“容查实回奏”,退出后服药而死。江日昇借这桩荒唐事,既解释“一官”与“芝龙”两个名字的由来,也讽刺明廷用人之昏。神话(掷筊)与史实(改名、招安)被硬接在一起,恰恰说明作者自己在做辨析。 一官的“三把火” 面对推举,一官没有立刻跪接。他先说“年谱在诸兄之末,岂敢越分”,再说“既卜之于天,亦当决之于人”,提出条件:上下分明、赏罚不分亲疏,否则不坐这个位子。杲卿拿周瑜十三岁当都督、程普从不服到甘拜下风来捧场。一官又嫌初八太迫、又逢戌日冲克本命(甲辰年生),改择十八申日——申子辰三合,备办也从容。接着他开出一整套纲领:旗帜要新、帅旗要立、粮饷要积、船械要坚利、要佐谋之士、要胆略之夫、赏罚要明、升降要慎。十一日,他给自己取名芝龙,把弟弟、族弟们排成“十八芝”,名字写好放盒里,告天拈取,以应“十八”之数。从被推举到立规矩、改名号,不过几天——二十八人结盟里的“尾弟”,就此变成发号施令的郑芝龙。 【十八日】 十八日:从“尾弟”到受招安,再到再次反水 登座:三辞三让之后的规矩 天启五年十一月定下名号,十八日正式登座。金鼓齐鸣、三声炮响、中军船竖起帅旗,一官从此叫郑芝龙。他当场任命:杨天生为参谋,陈衷纪、张子大为总监军,陈勳、林翌管督造监守,杨经、李英管粮饷,洪杲卿为左右谋士;弟弟们和族亲分领“十八芝”名号。拜天地、祭海岳、祭旧主颜思齐,三让之后登座,誓词很讲究:“外则君臣之分,不敢借私恩以害公;内则兄弟之情,亦不敢假公威以背义。”既讲法治,又讲情义,末尾还添一句“山河带砺,富贵与共”的江湖口气。陈衷纪一句“公帅以正,孰敢不正”,算是对新秩序的认可。 第一次武装出海:目标金门、厦门 天启六年(1626年)二月,郑芝龙提出“坐老其师”不行,要带十只战船、三只快哨去金厦,一看边境、二取粮饷。陈衷纪用刘备“髀肉复生”的典故捧场。调拨名单很细:芝虎、芝燕为第一号先锋,芝鹗、芝豸第二号,张泓、李明等分任援剿、冲锋,杨天生、洪杲卿坐中军,芝豹、芝熊为亲军,每船六十人,另有哨探艄仔二只各二十五人,发一月口粮,三月初三出师,余下林翌、杨经、李英等守寨。 陈衷纪的航线建议——从澎湖下来,缓缓趁风,半逆半顺,到甘吉等候——是老海员的经验。初五早晨上桅观望,发现前面不是南太武而是北太武,郑芝龙凭“夜来南风”判断驶上去无误。初十犯金门,十八犯厦门,四月底下犯粤东靖海、甲子。江日昇趁机点出明廷的烂底子:卫所军官全是荫袭,宽衣大袖坐享俸禄,军士只应付点卯,所以郑芝龙“遇船一鼓而擒,登岸抢掠殆尽”。但他也不是纯匪——不许掳妇女、屠人民、纵火、榨取稻谷,算是一支有纪律的强盗队伍。 蔡善继招安:一纸谕、二十个捆着的人 转折来自一个旧恩人。郑芝龙六岁时掷石打中太守蔡善继的乌纱帽,善继不罚反赞。如今朝廷想起这层关系,起用善继为泉州巡海道,巡抚朱钦相又檄差旗鼓黄昌奇赍谕出海。当时闽南歉收、富户囤粮、米价腾贵,游手好闲者争投郑芝龙,他分船给人,势力更大,边将“望风披靡”。 湄洲洗船那场会见写得很有人情味:昌奇上船,夸他“一表魁梧,真将军也”;郑芝龙说“流落海外,久离乡井”;昌奇旧事重提,问他记不记得掷石,郑芝龙只答“儿童时事,影响略知”,等昌奇点破“现任海道就是当日太守”,他才恍然“呵,海道就是当日太府!”谕文里那句“卖刀买犊,永作圣世良民;安插复业归农,坐享太平,和好室家”,是标准的招安话术。郑芝龙当场口头答应,却留了活口:“待我与诸将领商之。” 部下的反应更有意思。陈衷纪不愿同去,理由是“我等并无夙昔之交”,怕日后道宪升转、有司罗织,进退维谷,只求借船回台湾“观看主公得意”——等于公开预留退路。洪杲卿、杨天生、张子大、陈勳等十三人跟着走,六船分支过台。郑芝龙带十二只船、八百余人入泉州港,到辕门脱衣帽、反背捆缚、泥首阶下。蔡善继解缚慰抚,劝他“立志上进,光耀门闾”,又说“谁能无过,第患知而不改”。东旭的诗点破玄机:“一书非是能饶舌,欲报当年掷石恩。” 再次反水:芝虎的一句话 巡抚朱钦相偏在这时重病,案子搁了一个多月。病愈后批“即为安插”,还要“船只军器追存,造册报缴”——这不是授官,是缴械。芝虎一看就懂:“虎不可失威,人不可失势。今当事举动,不过欲散我们党羽耳。”郑芝龙还犹豫“难负道宪一片好意”,芝虎直接骂破:“道宪书呆,如此安插我们,以为恩莫大矣……况汝又未授有官职,倘后来有事,衙门深远,那时呼应不灵,将奈何?”一句话点醒:蔡善继的恩是私恩,官府要的是解散他的武装。当夜三更,三声炮响,随潮而走。 善继闻报大怒:“这辈小人,反覆不测!既不受德化,则当以法处之。”可恰好朱钦相内擢离任、新抚朱之凭未到,剿抚之议一拖再拖,郑芝龙从容洗船整帆,八月乘北风下海丰、攻嵌头村,又犯甲子、靖海。这一节写的是招安的失败:朝廷只会“安插”,不给官职、不留兵权;郑芝龙要的是“干城重寄”(下一节卢毓英替他说出口),双方所求根本不同,反水只是时间问题。 【天启七年丁卯正月】 天启七年:洪先春、卢毓英与郑芝龙的“招安”条件 将军澳水战与“假乡勇”计 天启七年(1627年)正月,芝龙从粤东回铜山,巡抚朱之凭派都司洪先春会合把总许心素、陈文廉合剿。芝龙分兵:芝豹五船对先春,芝虎三船对文廉,芝彪三船对心素,自率大队居中,芝鹏快哨游弋救援。战于连江将军澳,从辰打到酉,数十次冲突不分胜负;涨潮逆流把许、陈二船冲散,先春首尾受敌,退回旧镇。 真正精彩的是芝豹的计策:趁先春在旧镇调拨军士乡勇之际,带二百人扮作乡勇登岸“策应”,约好以连珠火箭为号,水陆夹击。他连口令都设计好了——问哪里来答“浮南桥”,问姓名答“杨德”,问同乡答“湖西黄默”。芝麟带一半人驻洲尾,凡过问者一律按暗语回答。郑氏兄弟的打法,已从海上抢掠升级到有情报、有伪装、有协同的战役。 二月开战,先春刚要冲出港口就遇芝虎单船挑骂,忍不住围攻;岸上炮响喊杀,芝豹、芝麟从旧镇港绕到他船后,芝龙大队又到——先春水陆受敌,坐潮逃走,船队星散。芝龙大胜却不追,反而分兵白石头、港口扼守,自去旧镇犒军,还派芝莞上岸安抚乡民、禁止骚扰。这在海盗史上很少见:他开始经营民心了。 卢毓英:另一个“戚家军”的下场 先春逃到金门投卢游击——卢毓英。江日昇在这里插了近千字小传,讲他少年猛勇、箭能穿杨,随戚继光由浙入闽;兴化府城之战,用“临时硬”(打通锯断、绳索串起的软梯)挂住城垛,口含刀爬上,杀巡更、穿其衣帽、敲锣巡城,与李明二人火烧府署、藏身大鼓,倭番自相砍杀,里应外合收复兴化;追倭时又跳上夹板,用火攻克敌,因功升游击、守金门。这是全书最完整的“抗倭名将”故事,功能却是反衬:同样的战功,在戚继光麾下是“首功擢升”,到朱之凭手里却变成“失机待参”。 被俘之后的一场对话 五月,朱之凭命卢毓英会同洪先春进剿;洪先春先败来投,毓英还想宽慰“游魂小丑,不难平也”。七月,毓英轻敌,见芝龙船少就追,结果芝鹏报信、芝虎顺风截后,芝鹗等从港口合击,毓英船队散、身中五箭,被芝虎跃船生擒。 接下来的对话是全节重心。芝虎要砍,芝龙喝住“休得无礼”,改容作揖:“舍弟卤莽,误犯威颜,冀将军宽宥。”毓英说“败将惟有死而已”,芝龙答“将军是朝廷命官,龙安敢不敬礼”。当毓英追问“将军不杀毓英,意欲何为”,芝龙把招安失败的核心矛盾说了出来:他之所以受招安,是感蔡善继之恩;但“道宪书呆,奖励无别,不过分散安插而已”,所以不得不走。最后一句开出价码:“苟一爵相加,应为朝廷效力,东南半壁即可高枕矣。”——他要的是官职、兵权、名分,不是“归农”。毓英也只能答“英不才,无力保奏,当为将军荐扬”。 结尾:知而不讳,反而获罪 次日毓英到厦门见都督俞咨皋(俞大猷之子),把芝龙的“衷曲”说了。咨皋一句“招安非所职掌,况将军被获放回,愈难言矣”,把他顶回去。毓英羞愧无地,却仍坚持替芝龙说话,自称“知而不讳”——这正是士大夫的道义:实话实说。结果咨皋判他“失机”,让他自赴省听候军门处分,并立刻飞报军门。一位抗倭名将,败给海盗后不是被赎、被用,而是被自己的体制处置。江日昇写到“毓英亦起身”就停笔,没有下文——但前面的对话已经把因果说透:朝廷不肯给郑芝龙一个“爵”,就只好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派兵来打,而带兵的将领,一个接一个栽在他手里。 【途次泉州时】 海盗、官府与一纸弹劾:郑芝龙翻身的关键一年 两股势力的对峙 这一节接着上一节:郑芝龙从中左逃逸、收拢部众之后,明廷内部却分成两派。泉州太守王猷是“招抚派”——他听卢毓英详述始末后认定,芝龙两次大胜洪都司却不追、俘了卢游击却不杀、败了俞都督又不许部下登岸抢掠、“不动草木”,这种“不追、不杀、不掠”分明是“有归罪之萌”,也就是心里还想归顺朝廷,只差一个台阶。可另一边,巡抚朱之凭和都督俞咨皋是“进剿派”,俞咨皋甚至把被俘放回的卢毓英写成“辱身辱国,莫此为甚”,堵死了招抚的路。两种思路的冲突,是这一节所有战事的根源。 三战三败的俞咨皋 俞咨皋先派千户马胜、百户杨世爵带二十艘船来剿。郑芝龙这边的一段情报战写得极生动:芝燕、芝鸾在东椗瞭望,派两个军士扮成卖鱼翁,混进官军船队,靠在插着五方旗的尾楼船边叫苦搭话,套出“马老爷、杨老爷”的名号,飞舟回报。芝虎一听就怒,非要独领十艘船去擒“二贼”;芝龙提醒他马、杨是千户百户里最骁勇的,芝虎竟立誓“不生擒此贼,誓不为人”。结果将军澳一战,芝虎掷火罐、发斗头炮,杨世爵赴水、马胜抱铜炮沉海,官军烧沉五艘、败坏六艘。 接着陈希范来,芝龙笑他是“酒徒耳,一鼓破之”,杏仔一战,陈希范乘潮先逃,把总洪应斗自焚、张选举抱铳投水——两个最拼命的下级,死在主帅的酒杯上。俞咨皋最后倾巢而出,调闽安、兴化、永宁、铜山等八处船只,自己坐大船竖帅旗,还约了六月初八(此处日期与上下文的九月、崇祯元年不合,疑为原文或刻本讹误,存疑)出师。芝龙则预先布置:识破王飞熊、林盛、李梦斗三个懂水务的硬手要“先除去”,又令芝豹等八将(文中只列了芝豹、芝凤、芝豸、芝獬、芝鹄、芝鸾、芝鹗七人,却称“八将”,亦存疑)乘夜潮绕到东椗,约定午时回杀。决战当天,芝虎正面猛冲,芝龙见势不利亲自督船,“孙雄船被芝熊尾送一炮打沉”,待到芝豹从东碇顺风赶来,俞咨皋令商世禄分兵抵御,却因号令不明,诸将误以为退兵,全队“哄动大乱”——芝龙等的就是这一刻,四将乘虚奋击,官军首尾受敌、潮起风逆,星散而遁。 颜继祖的弹劾:比海战更狠的一刀 真正把俞咨皋拉下马的,不是郑芝龙的炮,而是工科给事中颜继祖的奏疏。这道疏把郑芝龙写成“古今旷见的元凶”:聚艇数百、聚徒数万,城社鼠狐为爪牙、郡县胥役为腹心,乡绅条陈未行而机先泄,官府告示一出而谣言四起;又“礼贤下士、劫富施贫”,弄得“官不忧盗而忧民,民不畏官而畏贼,贼不任怨而任德”。然后话锋一转,全砸在俞咨皋头上:他因与工部尚书吴淳夫是儿女亲家,“线索相通、狼狈相依”,把丙寅年招抚之议变成“倾贼囊以充私橐”;他招了杨六、杨七却仍留在海上,“今日授抚之职,即明日作贼之人”;他去年春天“抱头三山、趑趄观望”,副将陈希范在铜陵内港恋酒、鞭打哨探,才葬送九十余艘战舰、千余壮丁;洪应斗、张选举死战自焚,他要赶紧优恤,而陈希范脱身后反诬应斗“下落不明”。疏末更狠:俞咨皋“掩耳偷生”,委官买谷“名为给食于兵,实则齎粮于盗”,漳民“争欲脔其肉而寝其皮”;皇帝已在抚臣疏中追问“招抚之效安在、酿祸之责安逃”,他至今“无尺寸之树立”,贼避北风“非慑咨皋”。 结局与意味 疏上,廷臣会议:俞咨皋解任,陈希范听处分,后来二人都被问斩。这一节的落点极冷——“于是芝龙纵横沿海,当事者莫敢问焉”。郑芝龙的崛起,一半靠自己的勇与谋,一半靠明廷官场的腐败与掣肘:一个太守(王猷)看得清招抚之机,一个给事中(颜继祖)写得透祸乱之根,而握兵的都督只会虚张声势、掩耳偷生。江日昇把这场海战写成一面镜子:镜里是郑芝龙的船坚炮利、军纪严明(追至海门仍“不许登岸抢掠”),镜外是官军的“船不得连■〈舟宗〉,而军失纪律”。两种秩序的高下,不用作者多说,胜负已经说明一切。而卢毓英这个被俘又放回的“中间人”,从上一节到这一节始终是招抚的引线——他的命运,将在下一节真正转折。 【九月】 招安棋局:一个俘虏如何替海盗铺好归顺的路 为什么主抚——王猷的观察 这一节是《台湾外记》里最关键的政治转折之一。上一节写俞咨皋剿抚失当、被弹劾解任,这一节一开头,新巡抚熊文灿就接到了泉州太守王猷的条陈。王猷的理由极有说服力:郑芝龙“两次大胜洪都司而不追,获卢游击而不杀,败俞都督师于海内,中左弃城逃窜,约束其众,不许登岸,不动草木”——一个真正要造反的人,不会在可以追杀、可以抢掠的时候收手。这种“不追、不杀、不掠”,分明是“有归罪之萌”,即心里已经埋着归顺的种子。剿既不能卒灭,抚或可行。这便是整个招安棋局的第一颗子。 卢毓英:从俘虏到说客 棋局第二颗子,是让卢毓英自己去。王猷点破:旧按前道是派黄昌奇去的,昌奇已死;而芝龙当年把心曲“一一吐告”的对象正是毓英,换别人说不动。熊文灿召见毓英,先责问“你屡建劳勳,堪称宿将,怎么反被小寇所俘”,毓英答得老实:郑芝龙年少猛勇、船只坚牢,自己带的兵未经战阵、一触即溃,所以独力难支。文灿许诺“若能招安芝龙,本军门自为你救解”。 但毓英提出一个硬条件:芝龙先前受抚未加官爵,怕被势宦凌辱才逃走;这次若无官爵,恐不能服其心。文灿嫌“大职难以题请,小职他未必如意”,毓英便搬出“凡事当相经权,苟有利于社稷,《春秋》许之”——只要对国家有利,不必拘泥成规。这番话把招安从“缴械归降”谈成了“国家得人用”。王猷也补充:如今天下群盗并起——李魁奇并了陈衷纪、杨六杨七叛去、褚彩老劫掠沿海、刘香老扰害惠潮南澳——你若替朝廷擒灭诸盗,抚台自然特本加爵,“为朝廷股肱,岂不胜于游荡波涛乎”。至此,招安的报酬从“免罪”升级为“立功授爵”,正中芝龙下怀。 受抚与“郑芝龙收郑一官”的玄机 九月,芝龙举众降,派芝燕、芝凤带金银币帛随毓英入泉州,先见王猷、次见邓良知,愿拜门下并缴厚礼;府道行文沿海卫所,准其军士登岸采买。毓英上省,文灿大喜,通行全省准其招安,候旨定夺,并以“义士郑芝龙收郑一官”之功题奏,委为海防游击,又委毓英为监督,督其平盗。 这里藏着一处耐人寻味的史笔:按语交代,芝龙早年与颜思齐为盗时名叫“一官”,思齐死后问天筊才改名芝龙;当道缙绅受贿庇护,“无可为辞”,才想出“芝龙收郑一官”这个名目——把同一个人拆成“义士芝龙”和“海盗一官”,仿佛是芝龙自己擒获了旧日的自己,好把受贿的庇佑包装成招抚的功劳。江日昇这一笔,把明廷官场的自欺写得入木三分。 李魁奇之死与陈衷纪的血债 受抚之后的第一仗,芝龙选了李魁奇,理由公私两全:陈衷纪等是“八拜之交”,被魁奇吞并,此仇必报。作者插入的小传极生动:魁奇本是惠安渔父,能藏水底半日、口能转气、眼视诸物,两臂有七百斤之力,聚渔船劫商艘,在澎湖又击伤新病初愈的陈衷纪、杨天生、陈勳等,只剩李英与通事何斌逃回台湾——何斌这个名字,后面还会出现在荷兰人占据台湾的叙事里。 崇祯二年四月的辽罗之战,是全书最酣畅的水战之一:芝虎、芝豹先锋,芝彪、芝鹏应援,芝龙自领芝鹗、芝豸与毓英为后队;金门哨船闻炮也来助战。魁奇转舵欲遁,南风骤起,芝龙牵舵冲下,芝蟒掷火罐、芝豹搭钩、芝麟喷筒,几番缠斗;最后芝虎从后赶上,执牌跃船,与魁奇近身乱砍,势危之际陈霸、陈秀跳过,陈秀一枪刺倒魁奇。芝龙大呼“降者不杀,你等原是良民”,尽收其众,割魁奇首级设位哭祭陈衷纪——招安后的第一功,既是向朝廷交卷,也是向亡友交账。结局“文灿接捷……并安插魁奇党,芝龙大悦”,一个海盗集团就此完成了向官军身份的转换。 【六月】 跨海接子与最后一战:郑成功的童年和芝虎之死 从日本接回的七岁孩童 这一节由两件看似不相干、实则紧密相连的事组成:前半是郑芝龙派人到日本接回儿子,后半是剿灭最后一个海上对手刘香老。接子的缘起是“火光梦中之异”——芝龙早年梦见火光,此兆应在儿子身上。但日本自颜思齐谋夺不成后“加意防范唐人”,禁止妇人随唐人回中国。芝燕先礼:与国王再三说明“无此例”,国王虽见书甚喜却难破例;于是芝龙用“旧唐人”之计,让画师画自己统率艨艟、旌旗飞扬的形貌,派芝鹗带六十名新盔亮甲的好汉,八昼夜到日本,金鼓喧天、炮台戒备,以兵威虚张声势,逼日本“辅国将军”想出折中:送儿子、留妇人。“从无此例”的旧例,终究敌不过炮舰的影子——这是全书里郑氏第一次用“展示武力”达到政治目的。 七岁的郑森与“千里驹” 九月北风起,翁氏把七岁的儿子交芝燕、芝鹗带回,临别“悲喜交集”:喜的是父子相会,悲的是未见夫君、又失其子。十月到安海,芝龙见儿子“仪容雄伟、声音洪亮”,取名森,字大木。这一段是全书写郑成功(郑森)童年最细的笔墨:他每夜“翘首东向”望母亲;叔父们多窘迫他,唯独郑鸿逵摩顶称“吾家千里驹”;相士说他“骨格非常”“实济世雄才,非止科甲中人”;他喜《春秋》《孙吴》,制艺之外舞剑驰射;事继母颜氏最孝。十一岁作文,以“洒扫应对”为题,写出“汤、武之征诛,一洒扫也;尧、舜之揖让,一进退应对也”——把帝王征伐与揖让都降格为洒扫应对,先生惊其“用意新奇”。这句话其实预告了他日后以“汤武”自任、以“征诛”讨清的志向。江日昇在此埋下的伏笔,正是全书后半的主线。 刘香老:最后一个海上霸主 崇祯六年刘香老焚劫小埕,败走粤东;此人“五短身材,性极骁勇”,聚众数千、船百余艘,横行粤东、碣石、南澳。崇祯七年熊文灿升两广总督,派洪云蒸、康承祖等四将亲到香船招安,反被扣留——这是“招安”的又一次破产,只不过这次被扣的是朝廷命官。崇祯八年,文灿会同闽抚邹维琏檄芝龙,分三程进剿。 田尾洋到赤湖:兄弟的最后一战 四月一战写足了水战的凶险:芝虎逆风迟到十日,与李虎三从巳时杀到申时;次日刘香合击,芝虎几危,赖芝鹏等冲阵救出。刘香把被扣的洪云蒸推到阵前逼他退敌,云蒸大呼“吾矢死报国,亟击勿失”,被刘香立刃——招安失败的代价,终于以血偿付。 赤湖夜袭是全节高潮。芝龙预判“半夜水转,刘香必乘潮冲来”,令芝豹往来巡弋、芝虎五船前哨放连珠火箭,又令各船“头帆勿落、火炮预备、军士衣甲在身”;而刘香方面李虎三也献夜袭之计。两军在黑暗中互相误判:芝彪见水涨起椗徐行,虎三喝问不答便开炮;火箭一起,双方大队撞在一处,杀到日午。真正的转折是芝虎的一句气话——他听见芝龙夸刘香、虎三“勇猛”,大喊“此贼有什么难破?俟吾擒他”,单船破阵,执藤牌、口含大刀跃上敌船。他确是勇,却也死于这份勇:芝鹄横冲被炮裂沉,芝蟒抛火罐烧着香船,虎三来救被芝豹斗炮击穿尾楼、抱铳沉海;火势中芝虎与刘香“互相乱砍,一并焚死”。一个海盗最信任的弟弟,和最后一个海盗霸主,同归于尽。 结局与余音 芝龙“大痛哭芝虎、芝鹄身亡”,捞尸五日不得,停甲子所建七昼夜梁皇宝忏祭奠阵亡将士。刘香既灭,“海波不兴,鲸鲵屏迹”——郑芝龙成了海上唯一的霸主。附记写芝虎浑名“蟒二”,死后“常显圣零丁洋”,粤东虎门外至今奉祀:勇者成神,是民间对这场火海最朴素的收束。而这一节开始被接回的郑森,此时七岁;十二年后荷兰夹板船来犯时,他已是南安学的弟子员(下一节),再往后,他将接过父亲的海上事业,去面对比刘香老强大得多的敌人。 【崇祯十一年戊寅五月】 荷兰夹板船来了:郑芝龙的最后一场海战 从南安学子到海上警报 这一节只有短短两段,却把两条线索拧在一起。开头一句“崇祯十一年戊寅五月,郑森进南安学弟子员”——七岁从日本回来的郑森(后来的郑成功),此时已考进南安县学,成了弟子员,也就是秀才。上一节里那个每夜“翘首东向”望母亲、十一岁写出“汤、武之征诛,一洒扫也”的孩子,如今正式踏上了科举之路。可父亲郑芝龙心里清楚,儿子的前程不在八股里;同一年,那位曾替父亲跑招安的卢毓英去世了(他曾平倭,所以芝龙后文说“卢宁侯毓英惜已死矣”)。 紧接着,崇祯十二年六月的警报把镜头拉回海上:荷兰国郎必即哩哥驾九艘大夹板船进犯闽浙,官军屡战屡败,军门只好再檄郑芝龙。这是郑氏水师最后一场硬仗,也是全书对“红夷”第一次正面描写。 “猫儿眼”与一个荒诞的造船传说 江日昇写荷兰人“白面红须,鹰鼻猫眼”,又讲了一段极离奇的来历:永乐年间太监王三宝(即郑和)下西洋,表面“取宝”,实则“侦建文”——寻找建文帝下落(此说为明人传闻,与郑和史实不符,存疑)。荷兰人求船样,王三宝怕他们渡海骚扰边疆,故意用坏笔画了个扁圈、中间竖两三节、笔毛乱刷几笔。哪知荷兰人“性乖巧”,照图打造:笔毛的每一画安一条绳,成了夹板船密集的索路(俗语“夹板船索路多”即出于此)。 这当然不是造船史,而是民间对“佛郎机/红夷”船坚炮利的一种解释——把无法理解的技术,说成是从中国偷学去的残缺图纸。同一段还写他们的战术:回航时停舟海中,一人坐桅斗拿千里镜瞭望,见商船就放五六艘小船、每船六七人围拢;人一伸头抵御,鸟铳“一枪一个,并无虚发”。于是有“来商去盗”之说,明季称为“防猫儿眼”。这是当时海商对荷兰人的真实恐惧:亦商亦盗,防不胜防。 两战夹板船:从硬碰到火攻 第一仗芝龙用常规打法:芝豹、芝彪先锋,芝凤、芝蟒左右援,自己领芝麟、芝燕及陈秀、郭仪、陈霸等居中调度——陈秀、陈霸正是上一节阵斩李魁奇的功臣。临行他告诫“夹板利害,非比我们的船,可战则战,勿得恃勇”,可见识得厉害。在湄洲外洋相遇,从早上打到申时,芝龙大队赶到环围迫战,却因夹板船“高大、遮盖坚固、火炮利害”无计可施,反而失了芝蟒、芝鹤两船,伤亡惨重,退泊枫亭港口。 第二仗才是胜负手。芝龙改“硬碰”为“火攻”:选惯水好汉五六十人、小渔船七八只,大竹锯成筒每人腰间带两个,船中麻棕灌油、硝磺引火,船头铁链带钉;趁夹板船“高炮远”打不着小船,撑快如飞冲到船边,用斧钉住放火,人跳水浮回,再令快哨捞救。结果“连烧夹板船五只,余败遁去”。这是郑氏水师对付巨舰的经典战术,也是他一生海战经验的结晶——打不过就烧,用笨办法破坚船。 结局与伏笔 火攻大胜后,荷兰人退去,但并未真正退出中国海域。两年后(崇祯十四年),郎必即哩哥再来,被芝龙烧坏五艘,余船逃回;荷兰国王之弟揆一王请命复仇,最终在台湾落脚筑城——那是下一卷开头的事。而当年在辽罗之战中逃回台湾的通事何斌,也将再次出现:正是他向揆一王指认了“台湾”这片“无国王、悉散居”的土地,并报出“到澎湖四更、到厦门七更”的航路。此节的火攻,因此不只是郑芝龙个人军事生涯的尾声,更是荷郑争夺台湾的前奏:一边是父亲用火船逼退红夷,一边是儿子将在二十年后从同一批红夷手里收复台湾——历史在这里埋下了最长的伏线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二 ================== 【崇祯十三年庚辰】 台湾被占据的那一年,北京正在陷落 一笔血账:陈璸之死 卷二开篇把镜头从东南沿海转向全国乱局。崇祯十三年,张献忠在榖城、罗汝才并九营响应,合于房州,连陷岳、鄂,又至澧阳。守道周凤岐求救于七省参军陈璸,陈璸檄蜀镇总兵温如微领兵五千,合万余人赴援。可温如微一遇张献忠就“不敢守,弃城而遁”,三湘随之失陷,陈璸成了腹背受敌的孤军。 十二月初八,陈璸合沅标兵、土司兵、牙兵、新募弓弩手万余人反攻常武。张献忠用“骄兵计”,故意三战三败,陈璸三战三捷;等他合众再战,陈璸大败,死亡殆尽,只剩苍头刘光瑞率数十人护他逃出六十里。贼又追至,光瑞死战被杀,陈璸奔新斗铺被擒,周凤岐也被执。二十四日解至公安,见张献忠,陈璸怒目叱骂“堂堂宪臣,肯从反贼”,被断手足、割舌剖肝;凤岐亦大骂而死。江日昇写这一段,是为“宪臣”立传——在全书里,陈璸这样以文臣督军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死节者,是作为郑氏集团的镜像出现的:一边是武人受抚而腾达,一边是文臣死国而无援。 郑芝龙的官爵是怎么来的 陈璸死后,作者插入黄梅贡士吴卿的奏疏,痛陈“兵不杀贼,反以仇民”、割头冒功之弊——士兵杀平民割头骗主将,主将骗监纪,监纪奏为功。崇祯采纳,令各省抚按举将才。紧接着一句极冷:“是以芝鹏齎军门荐本至京,恰合其机。先赂本省势权缙绅,如吏部丁启浚者,然后关通阁部,相互会于崇祯之前,准授郑芝龙南澳副总兵。”原来郑芝龙的“南澳副总兵”,是在朝廷求将才的当口,靠堂弟郑芝鹏带荐本进京、先贿赂吏部丁启浚、再打通内阁,由众官在皇帝面前会同保荐得来的。江日昇毫不隐讳地把这条升官之路写成一个“恰合其机”的巧合——招安是真,平盗是实,但官爵是买来的。这一笔,与上一卷颜继祖弹劾俞咨皋“财神有灵、冰山是倚”恰成对照:揭露官场积弊,是全书一以贯之的笔法。 揆一王落户台湾与何斌的登场 荷兰人郎必即哩哥被郑芝龙烧坏五船后逃回请罪,国王弟揆一王请领兵复仇。国王的嘱咐很值得玩味:“唐朝人物不少,未可恃勇……须相机于附近地方先踞一处,安顿船只,收拾人心,积聚兵粮,养精蓄锐,进可攻、退可守。”这不是一次复仇远征,而是一次殖民据点的经营。揆一王顺南风漂流,误打误撞到了台湾;他所见的是“鲲身旧址”、无乡村、土著“蓬头跣足、佩弓负箭”——一片无主之地。 关键人物是通事何斌。他原是李魁奇追赶下在鹿耳门船破、漂到大线头获救的幸存者(上一卷辽罗之战已埋伏笔),此时“染病在社里”,被荷军招出。他回答了两句话:此处“名台湾”、“无国王,悉是散居”;又报出“到澎湖四更、到厦门七更,共十一更”的航路。于是揆一王“就安顿在此”,筑安平镇(七星赶月)、赤嵌小城,以糯米灰砖、炮台、沉船塞港经营成“固若金汤”之势,还让军士与新港社土番结姻。何斌从此成为荷兰人的通事,“事无大小悉以谘之”——这个人物将在郑成功攻台时再度出现,身份却完全倒转。 (存疑:本书把揆一王占据台湾系于崇祯十四年(1641),与荷兰人天启四年(1624)由澎湖退据台湾的通行记载不合;揆一(Frederick Coyett)本人出任台湾长官更在1650年代。江日昇此处将人物与年代杂糅,宜留心辨析。) 作者的议论与北京的陷落 台湾不过是海外穷岛,被揆一王筑城占据,尚不足为奇;作者笔锋陡转,直斥本朝“锦绣江山”误用庸臣、重文轻武、门生同年互相表里、朋党凌嚼、民不聊生,“最英明之君被几个草寇摆弄得昏迷,大众相视束手待毙”。这段几乎是一篇小型史论,也解释了全书为何从郑氏海盗写起——乱源不在台湾,在中枢。 随后崇祯十六至十七年,李自成设宴斩贺一龙、驰马砍罗汝才,并两部百万,改西安为长安;周遇吉守宁武关,缒城杀入贼营、相持半月而阉宦不救,城破后力竭被擒、大骂遇害,妻白氏尽节,全城屠戮,连自成都叹“使守者尽如周遇吉,吾安得至此”。崇祯十五年郑森刚赴乡试,十七年三月北京就到了最后时刻:李邦华劝南迁,帝以“国君死社稷”拒绝;光时亨以“唐肃宗故事”堵住太子南行之议;帝叹“朕非亡国之君,诸臣实亡国之臣”;昌平失守、平则门被犯、三大营溃散、火炮被贼反过来攻城;李国桢匹马入奏“守军不用命,此城难守”,内臣则哗然“我们甲械全无,焉能守城”。这一节写了陈璸的死、何斌的投、揆一的城,最后停在崇祯君臣相对哭泣的清晨——下一节,北京城门就要开了。 【十八日申时】 煤山之后:北京易主、山海关转身与江南拥立 最后一夜:崇祯的死 接续上一节,三月十八日申时彰义门开,大顺军入城。崇祯召太监问策,得到的仍是“陛下之福,自当无虑”的套话。当夜他登万寿山望烽火烛天,回宫后朱书谕命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、夹辅东宫,又连饮数杯叹“苦我民耳”。接着皇太后、皇后相继自缢的消息传来;他入见公主,叹“何生吾家”,左手掩面、右手挥剑断其臂。这一段写得极静,极惨:一个皇帝能做的,只剩把儿子分送外戚、让妃嫔各自逃生。他去朱纯臣府第,守门人竟“辞焉”——连托孤的对象都找不到。最后登煤山寿皇亭,咬指出血,在衣袖上写下诏书:“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!……任贼分裂朕尸,勿伤百姓一人!”然后自缢,王承恩缢于旁。“勿伤百姓一人”,是这位亡国之君留给世人的最后一句话,江日昇把它放在全节最重的位置。 大顺在北京与李国桢的遗愿 城陷后,太监王德化率三百内宦迎自成于得胜门;有官民进表称他“比尧、舜而多武功,迈汤、武而无惭德”,自成受朝贺、毁太祖庙、铸永昌钱不成。他在煤山找到崇祯,以两扇门板抬帝后、柳棺蓬厂,无人敢哭。独有襄城伯李国桢奔跪梓宫前大哭,被执见自成,以额触阶流血满面,提出三条件:不发掘祖宗陵寝、以天子之礼葬先帝后、不害太子二王。自成允诺,厚葬崇祯于田贵姬墓侧;国桢“斩衰徒步扶送,葬毕自杀”——上一节他还跪奏“守军不用命,此城难守”,此刻却以一身担尽亡国的哀痛。 接下来的拷掠,是全书最刺目的段落:户部主事范方因拒绝交仓钥被斩,“生为真解元,死为真主事”;国丈周奎夹三次不死,搜出银七十余万——而此前崇祯令百官助饷时,他谎称穷,皇后私下给他五千,他只出三千,剩下二千入了私囊;陈演献银三万、金三千、珠三斗。江日昇写这些,不是为猎奇,而是回答“崇祯为什么会亡”:亡在周奎这样的国丈、陈演这样的阁臣手里。作者还补上一笔——自成又胁迫吴襄写信,招其子吴三桂,把明朝最后的边军推到了抉择的路口。 吴三桂的转身与一片石 吴三桂接邸报,先见余应桂请“于督辅之外再加一督师”的疏,又闻廷议“山海关重地,召三桂入卫则谁守”,知道朝廷连调兵的决心都没有;及至三月十九日“贼陷京师,皇帝死煤山”的报至,他顿足望南恸哭“庸儒误国至此”。作者在此插入“东旭曰”一大段史论,反复申明“古来命将出师,未有二其权可以成功者”,以裴度、曹彬为例,痛斥明朝“限以资格、动以掣肘,用太监又用监纪”,与余应桂“再加一督师”的荒唐形成直接对照——这是江日昇借古论今,把明亡的制度病根再点一遍。 四月初二唐通携父书、银四万两来劝降,说“择木而栖、择君而事,弃暗投明,历代有之”,三桂“意颇顺”,已准备缓程入京。转折发生在李自成身上:他疑三桂违命,竟将吴襄三千余口尽诛。三桂“悲号切齿”,驻军单骑奔辽东,见清世祖章皇帝请师——后世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的传说本书一字未提,江日昇给出的因果是家族被屠与朝廷误国,这是值得注意的差异(存疑处:陈圆圆事不见于本节,勿以后世演义相混)。 清军调摄政王、豫王、肃王同洪承畴统八旗长驱而进。一片石之战,唐通列阵招降,被参将徐有容刺死;李牟救唐通被马宝射伤额,贼大败;永平再战杀贼万余,李岩丧胆奔回,刘宗敏等尽退城内,“咸无战志”。牛金星劝自成“暂退陕西,十个北京不如俺一个陕西”,李过附议,自成遂于二十六日诛陈演、朱纯臣诸勋戚,搬空御库,二十八日大掠出城、夜焚五凤楼。清世祖见城内火起,令三桂追赶、满兵副之,亲统诸王分九门入,下令安民,追谥崇祯为“怀宗端皇帝”、皇后为“烈皇后”。三桂追至三十里,大杀一阵,谷大成布阵被冲乱阵亡,自成从西北遁去。五月初一日,世祖登极,国号大清,改元顺治;三桂封平西王,洪承畴为经略。至此,郑氏父子所在的东南,换了一个全新的中原政权。 江南的福王与谥号之争 同一时间,江南诸臣三月二十五日得知京师陷落,齐集魏国公徐弘基第,议立亲藩。马士英主福王,理由是他“伦序当立”;史可法、吕大器执不可——两人的反对,预告了弘光朝内部的分裂。四月二十七日会议,刘孔昭、韩赞周力主马士英之议,遂迎福王于仪真燕子矶;五月初四监国,十五日即位,以明年为弘光元年。 这一段最见江日昇史识的,是附记中礼部尚书余煜反对谥崇祯为“思宗烈皇帝”的长论:他逐条辨析谥法——“思”有“追悔前过”之义,等于讥讽先帝;“烈”是“有功安民”,而先帝殉难,何烈之有?并指出唐宋以来从未有谥“思”者。他主张“毅宗正皇帝”,称先帝“内无声色狗马之好,外无神仙土木之营……临难时慷慨必合‘国君死社稷’之义”,是“千古未有之圣主”。这段争论看似咬文嚼字,实则是在南明初立之时,为崇祯定调、为朝廷争正统——一个谥号,就是一场政治表态。而此时,史可法们要面对的,是已经入关、改元顺治的大清。 【弘光设四镇】 弘光设四镇:四把刀与两封国书 四镇:朝廷的柱石,也是祸根 弘光帝在南京即位后,把江北防务交给四员大将,号称「四镇」:靖南侯黄得功驻庐州、和州,兴平伯高杰驻扬州、滁州,广昌伯刘良佐驻凤阳、泗州,东平伯刘泽清驻淮安、徐州。四人多是农民军出身或半路归附的武夫,朝廷既靠他们挡清军,又无力节制——四镇从一开始既是柱石,也是祸根。 黄得功是四人中最有血性的一位。他字浒山,京营名将,打仗时亲自冲锋,快得像飞,江淮人叫他「闯子」。还没发迹时,他替一群商人赶驴进京,路上遇上响马,商人全跑了,他一个人提着两只驴蹄就迎上去,把贼寇打得溃不成军。这股愣劲后来成了他的招牌,也成了他的死穴——第四节里,他就是不肯下跪,被刘良佐一箭射穿喉咙后自刎。 土桥之变:高杰与黄得功的私仇 真正让四镇差点火并的是高杰。他字英吾,本是李自成麾下降将;郏县兵溃、潼关失守后,带李成栋、杨绳武等十三总兵、四十万人马渡河南下,大掠晋中,屯在邳、泗之间。他忌黄得功威名又眼红其得民心,趁黄得功在土桥解鞍做饭时派三百精骑突袭。黄得功戴头巾穿便装,事出仓促急忙披甲,箭已如雨;千金名马中蹄,只好腾身换马。高杰又下令「必生擒得功」,十七悍卒紧追;黄得功回身把腰间七箭射杀七人,挥长刀砍倒三人,等自己部队赶到才脱险,随行一百骑全殁。高杰又派千人袭仪真城,被守将邱钺、马岱开门全歼。 这笔血账最后靠万元吉调停。太仆寺少卿万元吉奉命监军江北,先派张文昌、李楼凤两边劝和;正赶上黄得功母亲去世,他趁机进言:「土桥之衅,无论智愚俱知其非。将军因为国事、因为丧亲就消了怒火,是把理亏推给对方,自己反倒收了天下美名。」黄得功松动了,万元吉又让高杰掏千金作赙仪,两家才算了结。 高杰回头:一个降将的「归处」 高杰这人暴烈,却慷慨、识时务、听得进话。他屈尊侍奉僧人德宗并问终身大事,德宗答:做大将、封通侯都不足以显你尊贵,只有率众跟随史可法——儒家叫圣人、佛门叫菩萨——才算找到归宿。其妻邢氏也极有智谋,见史可法便倾心结交,劝丈夫相附。史可法正愁强臣难制,见他驯服,大喜,派王相业监其军、加封李成栋等为大将,把河南交他专责。高杰表态:「杰既以身许公,再无乱心。」可惜这份「归处」只维持一年——顺治二年正月他就被许定国诱杀。相比之下,刘良佐是朱大典旧将,刘泽清好声色、没将略;能打的只有黄、高二人。 这一节还把郑氏兄弟推上舞台:郑鸿逵被加封镇海大将军守镇江,郑彩守三叉河口,为采石、芜湖之备,连同黄蜚三人都是总兵。郑氏海上武力从此与弘光朝廷绑在一起,也正是这条线把本书引向台湾。 左懋第使清:一位使臣的死 同年六月,史可法、马士英奏称北京是吴三桂「出关请师」攻破的,朝廷便封吴三桂为蓟国公,海运米十万石、银五万两去接济。接着传来清军定鼎燕京的消息,高弘图等商议要为中国复仇、遣使通好,却找不到合适人选——应天巡抚左懋第主动请行。 左懋第把出使的边界划得很清:祭梓宫、访东宫二王、通两国之好是他的责任;「经理河北、联络关东诸军」这种封疆重寄不是使臣该管,请卸头衔;副使马绍愉曾被他弹劾,不能共事。朝廷一概不准。他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:「勿以和议为必成、勿以和成为足恃。必能渡河而战,始能扼河而守;必能扼河而守,始能画河而安。」——和议靠不住,能打才能守,能守才能安。 结果被他不幸言中。左懋第八月渡淮,十月到张家湾,清人只许百人入都;他穿丧服到鸿胪寺,因不得亲赴梓宫,就在馆中遥祭。二十八日被遣回,刚出京到沧州又追回,改馆太医院,他处之怡然。乙酉闰六月听说江南失守,他捶胸恸哭;堂弟左懋泰来劝降,一句「此非吾弟」把人叱出去。是月十二日,他与陈用极、王一斌、张良佐、刘统、王廷佐一同遇害。绝命词说「寸丹冷魄消难尽,荡作寒烟总不磨」——一片赤诚,纵然化作寒烟也不磨灭。随行的陈弘范却被怀疑暗通清廷,想亲自去江南招降,清人才把左懋第追回。忠奸对照,令人扼腕。 阮大铖回朝与两封国书 七月两件事暴露了弘光朝的病根:山东济宁剃发归顺的急报;马士英推荐阮大铖「知兵」,有旨赐冠带陛见,满朝皆惊。高弘图坚持京堂官须经九卿会议,马士英脱口而出「会议,则大铖必不得用」,等于自曝其私。姜曰广上疏最沉痛:「梓宫未冷,增龙驭之怨恫;制墨未干,骇四方之观听。」先帝尸骨未寒,几天前的明诏就成了废纸。郭维经、詹兆恒、万元吉等纷纷谏止都不听;阮大铖召对呈上四策和「长江两合、三要、十四隙」,很称旨,做了江防兵部侍郎,不久升兵部尚书,就要构陷东林党。同时黄道周请祭禹陵出杭州——这一去,就是第六节里募兵、被俘、绝食殉国的黄道周。 本节高潮是摄政王多尔衮与史可法的两封书信。多尔衮的信很漂亮:清朝得北京于闯贼而非明朝;入京为崇祯发丧、择葬山陵、郡王将军仍其故封、免剃发之令;又许「贲然来仪,则尔公尔侯,自有平西王之典例在」,拿吴三桂做榜样。话锋一转却说你们「苟安旦夕,不审事机,聊慕虚名,顿忘实祸」;若拥号称尊便是「天有二日」,我要选西征精锐、放闯贼做前导;「以中华全力,受制潢池;而以江左一隅,兼支大国」,胜败不用占卜。 史可法的回信是南明史上最漂亮的外交文字。先谢恩:发丧、归葬、免剃发「振古铄今」,臣子「长跪北面,顶礼加额」;再接过多尔衮引的《春秋》大义反手一击:列国君薨、世子应立是诸侯之事,如今却是天下共主殉社稷、青宫世子玉石俱焚、宗社数月无主,瞻乌逐鹿者不知几人,若拘牵「不即位」之说把祖宗天下拱手让人,岂不成「宋襄不擒二毛之仁」?他又举《通鉴纲目》成例:光武中兴、昭烈践祚、晋元嗣基、宋高缵绪,都是国仇未复时先正位号,从未被斥为自立;玄宗幸蜀、太子灵武即位也被许为「行权」。最后回到利字:契丹和宋只岁输金缯,回纥助唐不利土地;若移鼎东下、让元凶做前导,「奖乱贼、长寇雠」,那是「以义始而以利终」——直接把多尔衮架在火上。 信写得再好也挡不住兵。下一节豫王多铎的军队就到了扬州,史可法殉国,弘光朝随之崩塌。两封国书,一个软硬兼施、一个义正词严,是南明「以文救国」的最后努力——文章能折冲樽俎,却折不断江上的铁骑。 【高杰发总兵李朝云防守泗州】 高杰之死:弘光朝怎样一步步把自己走死 睢州的一席酒 上一节里被僧人德宗点化、向史可法表态「再无乱心」的高杰,只活到顺治二年(1645)正月。他率兵防河到睢州,总兵许定国设宴「享」他——表面款待,实则鸿门宴。两人的仇早有来历:许定国自负有功却不得封地,曾骂高杰是贼;高杰放话「我见必杀」,许定国怕得要死。更诡异的是前一年的凶兆:九月十日祭旗,狂风折断帅旗,西洋炮自己炸裂;术士应廷吉私下说「明年太乙在震……法当蹶上将」,却怕动摇军心不敢明说。 许定国藏起壮丁、只带瘦兵跪迎,一口咬定骂高杰的话是记室私下写的、那人已逃;又有个姓马的千户前来告密,高杰竟打他五十板送给许定国处置。杀牲约为兄弟后,许定国还献上美妹,高杰笑道「军中不可近女色,先留着养老」。他只带三百骁卒入城,夜半几十名壮士翻墙而入,铁杖已失,夺枪力战,肋下受伤被擒;许定国踩着血问「三日来受你的屈辱,今日如何」,高杰大笑「吾为竖子所算」,索酒痛饮而死。次日李本深、王之纲攻破东门,许定国已渡河北逃。江日昇补叙许定国少年时手攀屋檐、刀砍箭雨的猛劲——这样一员悍将,竟靠装怂骗过了高杰。高杰一死,史可法失去最得力的战将,朝廷有「中原不可复」之痛。 清君侧与一句昏话 同期另一道裂痕在武昌撕开。左良玉愤恨马士英窃权误国,假称奉密旨起兵「讨伐」,传檄痛骂:马士英「根原赤身,种类蓝面」,把皇上当私家礼物;卖官先给姻亲,「七十老囚,三才败类,居然节钺监军」;假托六宫备选强占民女,使「二八红颜,变为桑间濮上」;又痛陈江南「无夜安之枕,言马家便尔杀人」。檄末自称「先帝旧臣」,誓与「君侧豺狼」并命——这是典型的「清君侧」,矛头全对准马士英、阮大铖。 马士英怕了,调刘良佐、黄得功、方国安、郑彩、黄斌卿回防采石矶。史可法急疏:左良玉本不敢与君父为难,怎能调各镇离开汛地?北兵一来,宗社就危险了!可马士英蒙蔽圣听,奏报根本不上报。四月二十二日豫王多铎会肃王渡淮,史可法请救,诸臣都主张救淮扬,弘光也认为淮扬该守、江防兵不可撤——偏偏马士英厉声一句:「吾君臣宁死于清,不愿死于左良玉之手!」这句话等于把江北防线拱手让给清军,也把他自己钉上耻辱柱:他宁可得罪「政敌」,也不肯放下私仇。 扬州与南京:一个殉国,一个出奔 二十四日清军猝至扬州攻新城,史可法督刘肇基、翁万裕、杨凤翥抵御。二十五日清军假撤围、退二十余里,诈称黄蜚来援,缒人入城说「拨兵一千入保城池,余屯外作犄角」。史可法信了,开西门,中计自刎——那位在上一节把多尔衮驳得体无完肤的史阁部,最终没等到一兵一卒。 此时左良玉已中途病死,子左梦庚被黄得功击败。豫王屯扬州、沿江设渡,郑鸿逵率水师在京口抵御。豫王编筏张灯佯攻镇江,另从老鹳河渡龙潭;探马两次急报「北师编筏将乘风而南」「江中一炮坏城四垛」,马士英把报信人捆打,却重赏杨文骢「早发三炮、江筏粉碎」的捷报——从此警报寂然,南京都在睡梦里。五月初一弘光召对,诸臣无一言;王铎请定经筵日期,弘光说「且过端午」。半夜长安门柱上出现讽刺对联:「福人沈醉未醒,全凭马上胡绉;幕府凯歌已休,犹听阮中曲变。」——福王还在醉乡,阮大铖的曲子还在弹。 初九清军开闸放舟蔽江而下,郑鸿逵、郑彩弃镇江而逃。初十弘光放宫女还家、召伶人演戏,与太监杂坐嬉饮;二更天带一名姬妾、由韩赞周随从,开聚宝门出逃,百官无一知晓。十一日马士英诈称奉太后旨召黔兵自卫奔浙;百姓却把王之明从狱中放出、在武英殿即位——这孩子正是马士英先前指为「伪太子」的人。十四日豫王到,忻城伯赵之龙献城投降,还被封为兴国公。 黄得功的最后一箭 弘光逃到太平府被闭门不纳,又奔芜湖,藏在翁之琪船中投奔黄得功。黄得功哭奏:「陛下死守京城,臣等犹可借势作事,奈何轻出至此?这是陛下自误,非臣等负陛下。」正要谋赴浙江,刘良佐奉豫王命追到招降。黄得功单骑驰出大骂:「良佐背主匹夫!我黄将军,头可断而膝不可屈!」刘良佐恼羞成怒,命众军发弩射中其咽喉。黄得功叹「恨无力擒尔,当为厉鬼以杀贼」,拔剑自刎。翁之琪战败投江,副将田雄挟弘光投降。后来豫王在灵璧侯府第设宴,让弘光坐在「太子」王之明之下,酒半责问:「汝先帝自有子,汝何自立?既自立而不遣一兵讨贼,于义何居?」弘光低头汗流浃背,一句也答不上。当年土桥提两驴蹄退贼的猛将以「不跪」收场,那个掷石误中太守纱帽的少年天子则以沉默谢幕。 鲁王监国:另一个南明开场 六月豫王命贝勒罗托、张存仁等平浙江。马士英奉太后到杭,想立潞王,潞王辞不肯。黄道周在杭祭禹陵,上疏劾马士英:「自五月十一日距今越二旬,士林未知行在,而首辅拥兵自卫、迎憩西湖」——知情却离开皇上是「不臣」,不知情却托言护太后以保家人是「罔上苟偷」。太后看了只是叹息。绍兴王思任更激烈,请斩马士英,骂他「知利而不知害,知存而不知亡」,还写信讥他「叛臣至则束手无策,强敌来而先期已走」,劝他「明水一盂,自刎以谢天下」;又说「吴越乃报仇雪耻之国,非藏垢纳污之区」,自己要「素车白马」拒他。马士英愧愤不能答。 贝世子兵到,浙江鼎沸,众人各自逃命;唯独潞王说「御者无力,逃者非策,适足以残生灵,不如降为上策」,六月十三日举城降。有个传闻:清军到江边无船,见白须翁执藜杖从水中走过,探之水仅没胫,便挥全军渡江——这与本书开篇周德兴「海上视师」的传说一样,是江日昇惯用的「天意」笔法。绍兴将空城,郑之尹之子郑遵谦独出资财纠集乡勇,会张国维;张国维说「无主不可以号召天下,鲁王在台州,宜迎监国」,闰六月十五日迎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。封方国安荆国公、张鹏翌永丰伯、郑遵谦义兴伯、王之仁武宁伯,赐张国维尚方剑督师江上。张国维深知诸帅各自为政,疏请「连诸帅之心化为一心,使人人功罪视为一人功罪」——这是鲁王政权整合兵力的第一次尝试,下一节它与隆武朝的「正统之争」就要爆发。 【夏五月】 隆武即位:福州城里的一场正统争夺战 从江口逃来的唐王 弘光朝覆亡、杭州陷落时,一批大臣逃入福建:黄道周、曾樱、何楷、蒋德璟、路振飞、张家玉、朱继祚等。镇海将军郑鸿逵、总兵郑彩在江口陈兵,遇见一位从河南逃难而来的宗室——唐王朱聿键。谈到国难,他泪沾衣襟,郑氏兄弟「奇之」,派副将江美鳌、郑升护送他入关;听到杭州投降,二人撤全军回福建。聿键身世坎坷:性情刚直、好读书、善文章;初封南阳,因父亲不为祖父端王所爱,两姬谋夺嫡位,连名字都没能请封;端王死后靠陈奇瑜、王三桂力争才得嗣位;后来又因勤王擅离南阳被囚禁。这样一个屡遭磨难的人,此刻成了南明仅存的希望。巡抚张肯堂、巡按吴春枝、礼部尚书黄道周、南安伯郑芝龙合议,拥立他监国。 黄道周的两篇文章 黄道周执笔写监国谕,开篇就以典故定调:「汉室再坠大统,犹系人心;唐宗三失长安,不改旧物」——汉、唐都曾中途失国而复兴,靠的不是风俗醇厚,而是忠义感愤、豪杰相激。他自述二十年来「未尝兼味而食、重席而处」,两京陷落、藩王奔窜时「中夜卧起,涕泪纵横」;如今幸有南安(芝龙)、定卤(鸿逵)二将「志切匡复,共赋无衣」,文臣又以舂陵(刘秀)、琅琊(司马睿)之义推戴,登坛读誓,感动路人。结尾引《书》《传》「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」,宣布六月初二监国、民间利病准许条陈——这是一份精心设计的合法性宣言。闰六月十五日唐藩在福州即位,改元隆武;黄道周又草诏,再举光武六月即位鄗南、昭烈四月即位汉中的先例,说明「艰危之中,岂利大宝」,只为「兴义执言、系我臣庶」。行宫以布政司署为「大内」,福州府改天兴府;黄道周等十一人为大学士,六部俱全,郑芝龙封平卤侯、郑鸿逵定卤侯、郑彩永胜伯。隆武凡批答都亲笔,不假阁臣;曾皇后也贤敏知书,召对时坐屏后同决进止——这对夫妇颇想有所作为。 脱胎换骨的郑氏兄弟 本章最该留意的是郑氏父子的身份跃升。他们本是颜思齐结盟的海上集团,弘光时郑鸿逵只是镇海大将军、郑彩是总兵;到了隆武朝,郑芝龙晋平国公、加太师,郑鸿逵定国公,郑彩永胜伯,连林察、周瑞、张明振、周鹤芝、陈霸、陈秀、郭曦、施天福、刘全等都封侯封伯。隆武定兵二十万,自仙霞关起设防一百七十处;后来又命日本认翁氏(郑成功生母)为义女、妆奁甚盛送到安平。郑氏已从「海盗」变成朝廷柱石,连日本国王都要买账——这一节埋下的伏笔,到第八节郑芝龙投诚时才引爆。 闽与浙:谁才是正统 隆武政权刚建立,就与绍兴的鲁王监国政权撞车。隆武派刘中藻带诏去浙江,熊汝霖一句「吾知奉吾君而已」把诏书顶回去;张国维更上疏,话说得极硬:「同是高皇子孙,当此之际,岂可异视,而受前龙后虎之迫乎?」——我们同是太祖子孙,凭什么受你们前后夹逼?他主张「成功之后,入关者王」,监国退守藩服、礼制昭然;叔侄名分已定不容改变;何况鲁王在人心奔散时鸠集众力最辛苦,一旦他南面称正朔,你们鞭长莫及,猝然有变,唇亡齿寒。隆武看了虽停了问罪之师,但「闽、浙水火」已然形成——两个南明政权从此互相牵制,谁也救不了谁。马士英想投鲁王,张国维弹劾他误国十大罪,吓得他不敢入浙,只好依附方国安。张国维督师虽夺回富阳、于潜,却「各治其军,地方反受骚扰」,为后来江上溃败埋下病根。 一场班位之争,毁掉整个朝廷 本节结尾的殿上争吵,读来令人啼笑皆非。郑芝龙站了东班首位,何楷当庭指责「文东武西,太祖定制」;郑芝龙反唇相讥「太祖已行之,徐达业站东班首」;黄道周喝问「徐达乃开国元勋,汝敢与达比乎」,郑芝龙大言「我从福建统兵恢复直至燕都,功亦不在徐达下」;何楷冷冷回敬「俟尔恢复至北京,那时首站未迟」。隆武在旁「无奈何,各为慰解罢」,从此文武不睦。 江日昇的按语把这笔账算得极重。他先引多尔衮信中「中华全力受制潢池」「南中诸君子苟安旦夕」和崇祯血诏「朕非亡国之君,诸臣实亡国之臣」,质问未死之臣难道没有耳目心思?既正了大位、身为宰辅,就该像萧何那样筹饷关中、像狄仁杰那样汲引人才;尺寸未建却只为班位互讦,实在可笑。更尖锐的是:何楷、黄道周等人都是郑芝龙同乡,本该「痛哭流涕,导以忠义,感以贞诚」,效蔺相如「先国家而后私仇」;他们却「不顾其君以全国,徒重其礼以使气」,一旦郑芝龙拂袖、粮饷不接,大家束手无策,只好请从海道、甚至散去,弄得隆武「孑然一身,挈后而奔」。江日昇断言「是谁之咎欤?」——这不是骂郑芝龙一人,而是骂整个士大夫集团。第八节郑芝龙真的「拂袖」了,隆武帝也真的「孑然一身」,这段按语竟成了预言。 【九月】 国姓爷诞生,与一位老相国的孤军 拜将之后的笑话:十万大军出不了百里 上一节隆武帝在福州封遍郑氏兄弟;九月听说张国维夺回于潜、富阳,他立刻仿汉高祖拜韩信为大将的旧例,在郊外筑坛,拜郑鸿逵为大元帅、郑彩为副元帅,各率五万人,分出仙霞关、五福杉关去接应浙东、联络杨廷麟与何腾蛟。仪式做得极足,结果两军出关不到一百里就上疏请饷、逗留不前——这是隆武朝最刺眼的一幕:朝廷把全部希望押在郑氏兄弟身上,而他们出关只是为了要钱。 陈谦之死:闽浙彻底决裂 浙东那边,王之仁上书说了一段极悲愤的话:起事时人人想直捣黄龙,一败之后却要把钱塘江当鸿沟划界;「今日死敌,犹战而死;明日即死,恐不能战也」。鲁王看完束手无策,派都督陈谦入闽,信上只称隆武为「皇叔父」,不称陛下,隆武大怒把他下狱。陈谦不是普通人:弘光朝时他就是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的使者,还教郑芝龙留印换敕(因敕书把「南安伯」误写成「安南伯」),与芝龙是至交。御史陈邦芑密奏「谦为鲁王心腹,芝龙至交,今日若不除恐为后患」,隆武信了,半夜出一片纸把陈谦斩于狱中。郑芝龙营救不及,本以为他必经自己门前好免冠求情,哪知半夜人就没了,哭祭说「我未曾杀伯仁,伯仁实为我而死」——用东晋王导的典故:我没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。这一刀表面斩的是鲁王使者,实际斩的是郑芝龙对隆武帝最后一分忠心;第八节他投清,此处已埋下引信。 「国姓爷」的诞生 郑成功也在这一节正式登场。郑鸿逵先带儿子郑肇基觐见,隆武帝赐了姓;郑芝龙听说,第二天带儿子郑森入见。隆武惊奇他的相貌,问话「对答如流」,抚背说「恨朕没有女儿嫁给你」,于是赐姓朱、赐名「成功」——要他父亲「顾名思义」。封御营中军都督,仪同驸马、宗人府宗正,从此中外称他「国姓」(国姓爷)。十月,日本国王畏惧郑芝龙威权,认翁氏为义女、备厚妆送到安平——翁氏正是成功生母。这个在日本出生、七岁才回到父亲身边的少年,从此顶着「朱成功」之名,日后成为郑氏抗清的旗帜;他第八节请假省母与这里的赐姓,是同一条线。 黄道周:六十二岁老臣的自请出关 与郑氏兄弟的逗留形成对照的,是黄道周。他因班位之争与郑芝龙不和,何楷辞职路过乌龙江被劫、割去耳朵。黄道周愤诸将不前,认为「坐而待亡,不如身自出关」,奏请以师相身份到江南募兵,说江南多他的门生故吏,还可联络杨廷麟、何腾蛟。隆武准许、朝中饯行,东旭评道:「拚他七尺酬千恨,何必三年卧一楼。」他带蔡春溶、赖继谨、陈骏音、赵士超、毛玉洁等近千人出发,在芋源作《责躬诗》自励。到延平缺粮,郑芝龙奏称两路大军「动以千万」、饷且不足,一粟不给;隆武只给几百道空白任命状(空劄),黄道周拿它去劝募又得百人。 后来有人飞书告他「外交诸藩」,黄道周上自陈疏写得极沉痛:臣耕无半亩、居只一椽,只凭一片肝肠对白日;一月内四疏乞师;炎暑中士兵渴饮谷水、病者八九,健将陈伯舆溺死,「千筋之力,尽于盆水」;末了痛斥在廷诸臣不涤肠剖胸、誓同将卒分胆共薪,反而嗡嗡訾议、捕风捉影(原文「■〈言翕〉■〈言翕〉訿訿」,缺字照录)。他又说「陛下不屑为昭烈,臣亦不屑为孔明;不屑为宋高宗,臣亦不屑为李伯纪」——君臣互相期许,却都落空,隆武只能亲笔安慰。 明堂里的三百人 七月黄道周到广信,徽州已破;劝捐得万人、分道进兵。黄奇寿胜于牛头岭,但出婺源的王加封中伏战死、李忠被擒,李瑛、倪彪也溃。六十二岁的老相国再疏请兵,说臣「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」,屯八都仅一千五百名新募兵;求方国安以一万之众出老竹岭直捣徽州牵制——隆武「无以应之」。十二月他召集门人诸将说:敌虽众只是虚声,拖到来春弓弛马懈可破,无奈粮饷不足;「与其半途溃散,废却前功,不如决战以报朝廷」,众人相持泣下。进至童家坊,乐平已破,信州士大夫纷纷来信迎接——其实是劝他退。他以「成师既出,义不反顾」继续前进,到明堂里只剩三百人、十匹马、三日粮。天微亮张天禄率兵四至;他策马督战,高万荣请登山据高,刚移师,一队骑兵从小路突出、箭如雨下,军乱,黄道周被执。张天禄亲自劝降,他骂不绝口;门人蔡春溶、赖继谨、赵士超、毛玉洁也被押到,于是绝粒断浆,作自悼诗八章——下一节,就是这位老人最悲壮的终章。 【『昔时为柳下】 清茶、枯棋与一盂清水:黄道周的最后日子 八章自悼诗:一位老人的内心独白 被俘押到婺源后,六十二岁的黄道周绝粒断浆,写下八章自悼诗。这组诗不用白话几乎读不懂,拆开看却全是他的自况与明志。第一章以「柳下」(柳下惠)与「薇阳」(伯夷叔齐首阳采薇)自比——坐怀不乱与不食周粟,正是他给自己选的两个榜样;「云霓人绝望,金石鬼剂香」说百姓盼不到甘霖,而坚贞之名连鬼神都焚香。第二章用乐毅不归赵、鲁仲连不入秦的典故表明不事二主,「只手动青苹」自许能以微力撼动大局,末句「苍茫樵采者,不易写啼麟」则叹世人画不出孔子获麟而泣的道之不行。第三章「甘重茧」「赋鼓刀」,把自己比作脚生老茧的劳动者和荆轲式的鼓刀屠者,「长年耽正则,垂老重离骚」直说屈原是一生的精神底色。第四章「经营文谢后」要接续文天祥、谢枋得的事业;第五章「求仁何所怨?失道未忘愁」「断崖千尺网,一苇大江舟」写尽绝境中的从容;第六章「干羽柔无力,旗常冻自枯」是对南明文不能制、武不能战的绝望;第七章「大厦难栖燕,江横却断桥」把时局比作倾厦断桥;第八章「射兕当熊意,君王安得知」用冯媛当熊护汉元帝的典故表白忠心而君主不知。这八首诗是本章最核心的史料——一个理学家在死前用诗把一生交代得清清楚楚。 「清茶」二字与一份险些散佚的遗稿 本章最著名的一幕是「清茶」的谐音。左右奉贝勒、洪承畴之命让侍者跪进一杯茶,黄道周接在手里犹豫不喝;左右恳求「求相国用清茶一杯」,他一听「清茶」二字立刻把杯子掷在地上——「清茶」谐音「清朝」,他宁死也不「用清朝」。江日昇说这正是伯夷、叔齐不食周薇、周粟的义理。民间把不加果料的茶叫「清茶」,这个双关当时满座皆惊。 江日昇借东旭之口记下陈骏音的哭诉,格外珍贵。明堂里分手时,黄道周知道事不可为,把全部奏疏、诗文、书札交陈骏音连夜从小路带回;黄夫人察觉索要,陈骏音谎称没有。辛卯年他带到姑苏准备刻印,不料到杭州江口那夜邻家失火,行李尽成灰烬。陈骏音哭着说自己是「先生之罪人」——既不能同时殉难、名流后世,又不能表扬遗烈、阐明师道。江日昇说自己因此「知先生甚详」,也「惜先生一腔真血之不尽传」。这段按语透露:黄道周的著作曾险些全部散失,今天能读到实在侥幸。 傅冠的结局与江上的败局 与黄道周同在福州朝廷的傅冠,原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、江西进贤人。入闽觐见条陈称旨,被任湖南总督、赐上方剑;可到邵武五福关就断了饷,屡疏不报。兵部职方司江随弹劾他「拥兵糜饷,玩敌扰民」,傅冠连上四疏自请解权,隆武还下诏杖责,江随反而免冠谢事。傅冠住到泰宁县了事——他家族本有血债:弘光乙酉年闯党王得仁攻进进贤、抄家杀其嫡孙傅鼎,他才逃入福建。一个大学士被饷银和弹劾困死,正是隆武朝的缩影。 另一边鲁王政权在江上拼了一次。鲁王每天给将士银二钱、限期过江攻杭州;张国维、方国安、王之仁等五更从朱桥、范村、六和塔等处列队进攻,熊汝霖、孙嘉绩、郑遵谦从牛头堰合进。清方张存仁、萧起元分拨朱马喇、脑因多利、田雄、张杰、马得功等分路迎敌,脑因多利阵斩王明义,南军「诸军咸遁」。豫王派朱术珣、陈于鼎、王所召等六人来招抚,张存仁上启说:朱术珣是明宗室且才干不足;王所召等面谈毫无远见;只有陈于鼎「看破局面,仰体天意」,兼有苏张之舌、班彪之才。他引「千人牧羊,不如一人驱而走之」,请只用陈于鼎一人安抚——豫王采纳,独留于鼎,后为浙学院。清方用人极精,南明不缺人才,缺的是把人才放到位的人。 洪承畴见鬼与十四日绝食 顺治三年正月贝勒檄调黄道周赴江南。他从婺源出发,临行写「婺源诗」三章给赖继谨、蔡春溶,其中「碧血题香草,白发逐钓纶」是自挽,「■〈火参〉发为君亲」缺字照录。途中到新安上元灯节又作三章,有「为世存名教,非关我一身」「世尽遗君父,我何爱此生」——名教与君父是他全部的生命支点。十八日过新岭吊金正希(金声)四章;金声乙酉年古城起兵抗清被杀,参军江天一挺身自称「我参军江天一也」与金翰林同死。黄道周以臧洪、文天祥自期,正是要步这些人的后尘。 二月隆武下诏亲征、驻跸延平;张肯堂请率水师千人从海道袭金陵,隆武大喜急催郑芝龙造船,芝龙「佯诺,亦不果」——这是下节投诚的前奏。黄道周押到金陵幽于禁城、改系尚膳监;旧相识都来劝降,他说「吾既至此,手无寸铁,何曾不降」;劝者说要降须剃发,他惊问「君薙发了?幸是薙发国打来即薙发;若穿心国打来,汝肯同他穿心否?」——把「剃发」的荒谬戳穿得淋漓尽致。洪承畴亲自来见,他喝道:「松山之败承畴全军覆没,先帝设御食十五、痛哭遥祭,死久矣!尔辈见鬼,吾肯见鬼么?」门人各有家书,他不写信,只在封面题「蹈仁不死,履险若夷」「纲常万古,性命千秋」。又断粒十四日才复进水浆;夜闻钟声感旧书十二章(原书未录其词)。一个文臣,用绝食和骂鬼,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——下一节,他将被押到曹街引颈受刑。 【吴炳从江西至延平】 隆武朝的最后一月:国姓爷请假,郑芝龙开门 少年成功的一条条陈 三月,赐姓朱的郑成功上了一条条陈,只有十六个字:「据险控扼,拣将进取,航船合攻,通洋裕国。」——据险要而控制、选良将而进取、水师合攻、通海裕国。隆武帝赞叹「騂角也」(如赤牛之角,喻罕见英才),封他为忠孝伯,赐上方剑、便宜行事,挂招讨大将军印。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给出了郑氏政权的战略大纲:陆上据险、海上扩张。日后他收复台湾、以海上为根本,正是这十六字的延长线。 同时隆武与鲁王的关系出现转机。鲁王派柯夏卿、曹维才入聘,隆武加官;又派陆清源带手书到浙东,话说得极恳切:「吾无子。王为皇太侄。同心戮力,共拜孝陵。吾有天下,终致于王。」——我没有儿子,你就是皇太侄,将来有天下终究传给你;浙东职官全部列入朝籍,不分彼此。这是闽浙两个南明政权第一次真正伸出的和解之手。可这只手,马上被自己的盟友砍断。 黄道周之死:史可法与洪承畴的对联 本节最重的一笔是黄道周殉国。贝勒和诸王见他抗节不屈反而更敬重,屡次劝降,洪承畴也派门生去。黄道周写下一副对联贴在洪承畴署前:「史笔流芳,未能平卤,忠可法!洪恩浩荡,不思报国,反承畴!」——上联嵌「史可法」,说史可法忠烈可法却未能平虏;下联嵌「洪承畴」,讽他受洪恩而不报国,反落得「承畴」之名。洪承畴只能苦笑:「庸儒不识时务,别让他沽名反连累我。」于是禀告诸王,把黄道周押到曹街;他从容自若,望南谢君恩、望东谢亲恩,坐在旧红毡上引颈受刑,那天是壬子日;同时殉难的还有赖继谨、蔡春溶、赵士超、毛玉洁。江日昇在按语里记下「铜山三忠臣」——黄道周、陈璸、陈士奇,并附陈士奇守重庆骂贼而死之事,为同乡先贤存史。 更精彩的是他与客人的辩论。客人说:先生忠则忠矣,若说「为人谋国、旋转乾坤」,我不敢许。他举魏征「宁作良臣,莫作忠臣」,责问:甲申天崩地裂时何不麻衣痛哭四镇之庭、连上谏章请除君侧之奸?何不奉君到豫章居中调度,联络何腾蛟、丁魁楚、李定国?却偏安闽土、把出师当儿戏,靠门生故吏;杀陈谦不出一言,议亲征不决其行;「一木欲支大厦,毛锥欲去御敌」,既不能曲突徙薪,也不能焦头烂额。客人引张国维的激愤话:「误天下者,文山、叠山也!」——连文天祥、谢枋得那种忠臣,误起国来也一样。江日昇答「孤掌难鸣、独木难支,只有尽其臣衷」;客人却用伯夷叔齐反驳:夷齐先叩马而谏,谏不听才去首阳,并非不谏就去;最后评黄道周「特博学鸿儒,继道统,寻干净死地,完读书之名,全生平之节而已」。这场辩论把「忠」与「功」的紧张摆上桌——江日昇自己偏向前者,却把反对意见原样记下,这种史德值得称道。 江上大捷与自相残杀 黄道周死讯传来时,鲁王政权刚打了一场漂亮仗。贝勒世子大驱船只、开堰入江,张国维派王之仁统水师半渡袭击;南风大起,王之仁扬帆奋击,张国维又督诸军渡江接应,大捷。可胜利立刻被内讧葬送:陆清源刚带隆武手书和诏书到江上犒师,马士英就唆使方国安把他杀了,还写檄数说隆武罪状。张国维叹道:「自相戕毒,祸不远矣!」——因为隆武此前也斩过鲁王使者陈谦,两边都在自毁长城。鲁王得知后怕福建问罪,反过来抽调张国维的兵西御,改命余煌代督江上,江上兵力由此单薄;前面那场大捷等于白打。 国姓爷请假,父亲开门 同期郑成功上殿辞归安平。隆武挽留:「卿当此有事之际,何忍舍朕而去?」成功叩头说:臣七岁别母,去年秋天接到安平还没见上一面,忽然病危,做儿子的心怎安?报效陛下的日子还长,所以请假,稍愈即兼程赶回。隆武准他驰驿省母、给假一月。这是他与生母翁氏唯一一次团聚——从此再未见到母亲,「国姓爷」也正式独立走向历史舞台。 真正决定结局的是他父亲。贝勒因江上失利闷闷不乐,洪承畴与黄熙胤献计:唐藩虽称帝,兵马钱粮全出郑芝龙之手;只要密信许以王爵,他必弃暗投明,福建可不费一箭。贝勒大喜,称是「开国第一功」。郑芝龙本就因班位之争怏怏,口应心违;四月隆武责备他揽权逗兵,他免冠请「角巾私第」,隆武固留,两帅郑鸿逵、郑彩照样逗留请饷。等到来信许以三省王爵,郑芝龙决意投诚——不通知弟弟和儿子,密送回信说「遇官兵撤官兵,遇水师撤水师,倾心贵朝者,非一日也」;又上疏诡称「海寇猝至……无海则无家,非偏征不可」,拜表即行。隆武亲笔手敕「先生稍迟!朕与先生同行」,使者追到河边,他已飞舟而去,并密令施天福、郭曦、陈秀、周瑞撤关。仙霞关一开,福州门户洞开。 尾声:卢若骥与余煌 清军另遣一旅从绍兴夺盘山关,守将卢若骥(泉州同安人)坚壁死守两月;待韩固山平左梦庚、降将刘孔昭作向导、满汉齐集,他兵寡粮匮,开城决战,副将周茂战死,收残兵回关。诸将请降,卢若骥揣人心已散,夜半率亲随三百余骑弃关,从温州渡舟山;固山随即定台、温、福宁,会师福州。隆武朝的屏障至此撤尽。鲁王那边又因方国安杀陆清源而自乱阵脚、江上单弱——两个南明政权,一个开门揖盗,一个自断臂膀,卷二就在这样的败局中收场。郑氏父子从此分道:芝龙降清,成功独立海上;下一卷的舞台,将转到台湾。 【五月】 五月:一顿饭断送浙东,一封书带走芝龙 方国安的席被炮打碎了 这一节从五月写到八月,主线是清军贝勒由浙入闽,而明方自己先垮了。起因很荒诞:招抚经略洪承畴、黄熙胤收到郑芝龙的回信,立刻禀报贝勒,贝勒便挥南岸、北岸军齐进,用火炮轰方国安的营垒。方国安(封荆国公)正在吃饭,一炮打碎他的坐席,厨灶全毁,他叹“此天夺吾食也”。这不是天意,是人心:方国安见北岸兵势强盛,五月二十七夜就同马士英、阮大铖偷偷劫持鲁王向南逃。第二天诸帅一听,各自溃散——浙东抗清的局面,就这样被自家荆国公一顿饭的工夫断送。郑遵谦把财物搬入海,只有王之仁一军不动。 王之仁与张国维:两种死法 王之仁和张国维商量抽兵五千分守各营,王之仁哭着说“坏天下事者,方荆国也”。他知道北岸数十万大军随时可渡,自己有船可走,张国维无船,劝其自谋。张国维只好进军追护鲁王。鲁王被方国安、马士英挟持,想拿他入关献功,恰看守患病才脱身,遇张明振、张斌卿,安于普陀寺;张明振的船泊穿山港,被张杰、王之纲所击,才扬帆入舟山。原文“傅维遏防四邑”一句文意欠明,疑有讹字,译文只按字面译出。六月贝勒将到绍兴,督师余煌放妇女出匿山谷,自己正衣冠北向叩首,出东门渡东桥投水死;陈函煇、郑之尹、王思任、陈潜夫等殉难。张国维闻义乌破,说“误天下者,文山、叠山也!一死而已”——这是借文天祥、谢枋得自嘲:空谈忠义救不了亡国,只剩一死。他南向再拜,作绝命诗,从容投园池死。王之仁的死法更特别:先把妻妾、二子二媳、幼女、诸孙全部沉入蛟门,捧敕印北拜投水,然后独自戴高冠到松江登岸,百姓惊愕围观;他入见洪承畴,自称前朝太师,“不肯身泛波涛,愿来投公,死于明处”,劝薙发不从,二十四日慷慨就刑。他要的是死在明处,而不是逃进海里偷生。 仙霞关:民谣把山河送给“将军” 七月绍兴、金华、衢州相继陷落,朱大典父子自焚,张鹏翼因部将秦应科内应战死,乐安王等被杀。马士英、阮大铖、方国安、方逢年拥兵数千请入关,隆武以罪大不许;他们逃台州,马士英遁入山寺为僧,阮大铖等薙发投诚,后来马士英被获,与方国安父子、方逢年皆斩,阮大铖游山闻信跳崖死,还被戮尸。真正的转折在守关将施天福等接到郑芝龙密谕,宣称乏饷枵腹、难御敌,尽撤兵四溃——仙霞关不战而开。八月十三日贝勒罗托、张存仁、佟国鼐从衢州拔营平闽,郭曦、陈秀献仙霞关,贝勒从容渡岭。郑为虹按浦城,百姓两次请降,他都说不可;众人背着献城,拥他见贝勒,命跪,他仰天大笑不屈,说“负国不忠,辱身不孝,忠孝俱亏,生我何为?宁求速死,发不可薙”,次日又被责输饷,答“清白吏何处得金”,大骂夺刀自刺胸膛死。百姓哀之立祠。民谣唱“峻峭仙霞路,逍遥军马过。将军爱百姓,拱手奉山河”——“将军”就是郑芝龙:他撤关时打的“爱百姓”旗号,换来的却是拱手送山河。 隆武出走与福州死节 隆武知仙霞失守、芝龙又去,孤立无靠,八月二十一日只带何吾驺、郭维经、朱继祚、黄鸣俊奔赣;二十三日贝勒到延平,派李成栋领师追。贝勒提大师至福州,礼部尚书曹学佺奔鼓山问休咎,拜下见一绳,取藏袖中,驰回家把四张书案改成棺,题壁“生前一管笔,死后一条绳”,投笔自缢;马思理、元纶、赵节、胡上琛、齐巽、赵子章等死节。兴化、泉、漳守将多薙发投诚,独安平(安海)为郑芝龙所踞,军威甚盛、船只齐备,不肯投顺。另有刘中藻破庆元,被马得功等剿平自缢;黄斌卿犯宁都江口败遁。 父子争到拂袖,儿子哭着走了 贝勒派投诚兵部尚书郭必昌持书招芝龙,许以闽粤总督印,芝龙得书大喜,遣使进降表。全节最重的一场戏,是二十三岁的郑成功劝父亲。成功主张凭高恃险、设伏御敌、收拾人心、大开海道、选将练兵;芝龙骂“稚子妄谈”“画虎不成反类狗”。成功反驳:清朝不能长驱,明亡是君非戡乱之君、臣多庸禄之臣,长江天险靠不住;若扼险要,地利尚存、人心可收。芝龙只信“识时务为俊杰”,怕争锋失利后“摇尾乞怜”,下令挑五百好汉刻日往省面贝勒。成功牵衣跪哭:“虎不可离山,鱼不可脱渊;离山失威,脱渊困杀。”芝龙厌听拂袖而起。成功出遇叔父鸿逵,鸿逵也壮之;成功便密带一旅遁金门。鸿逵入劝,芝龙仍以甲申之变、秦失其鹿、清已三分有二为辞,说“弃暗投明,择主而事”,且信“人以诚心待我,我即以诚心应之”。成功不从,上书“从来父教子以忠,未闻教子以贰……儿只有缟素而已”,芝龙嗤其狂悖,改叫季子郑渡同行。父子分歧到此摊开:父亲要保全家族,儿子要中兴。下一节贝勒设宴后连夜挟芝龙北上,证明儿子的担心全中了。 【贝勒得必昌复命】 贝勒得必昌复命:隆武之死、傅冠之死与两个朝廷 芝龙进了福州,贝勒翻了脸 郭必昌回报后,贝勒命沿途府县接应,驿站供奉威壮,差官过乌龙江递茶远接,文武郊外相迎。郑芝龙进城,贝勒握手欢若平生,恨相见之晚;芝龙请擅立唐藩之罪,贝勒反安慰说“可为则为之、不可为则择主而事”,还许以两粤未平、海滨要倚仗他。芝龙顿首称谢,随即薙发,贝勒大开筵宴、赏赐倍厚。可欢宴背后是杀机:贝勒密与内院议,说芝龙“桀黠多智,好持两端”,大队不来而单骑至此,实有观望;古云“擒贼擒首”,若纵之去恐贻生灵忧,不如乘夜召其陛见、挟其北上,蛇无首则其余碌碌无能为。张存仁反对,说四方未定当以诚信待人,挟之北去会失后来慕义向化之心;贝勒不听。第三夜,内院到寓所传“有旨意,欲公陛见,面询方略,以平两广”,守至天曙,就把芝龙带上北京。郑成功“虎不可离山”的话,几天后应验。 周之藩替主而死,陆昆亨留下证词 另一路是李成栋追隆武。隆武驻顺昌,闻延平追骑将到,仓皇率曾后上马,只有忠诚伯周之藩从驾,给事中熊伟率五百人随行。曾后鞭坠地,之藩不许士卒捡,自己下马检献,亲为前驱;帝后不叫官名,只呼“我儿”,权同父子。隆武口渴,之藩用小桶汲水进,说“愿陛下一统”,帝饮至袍袖俱湿。二十七日薄暮,之藩想出教场提调备敌,隆武不准,令其护卫;五鼓上朝,到行在门首听见嘈咶声,停足听出是帝后口角,叹“此何时也,倘敌兵突至,将奈何”。天明加他总督御营。至关帝庙前追兵到,众呼“谁是隆武”,之藩挺身应“我即是也”——他是冒认替主脱难。乱箭齐射,他胸中八箭随中随拔,手击死数十人,脑后又中两箭,坠马被杀。秋暑群尸腐败,独之藩九日后如生,乡人收葬汀州罗汉岭。隆武、曾后奔三元角,熊伟战死;帝后逃入汀州府堂,正要举筷,成栋骑兵冲入,万箭齐发,帝后嫔从尽被射死。东旭特为辨证:诸家纪事都写隆武被执送福州斩于市,但锦衣卫陆昆亨从行,亲见帝后戎装小帽与姬嫔被难,昆亨脱出后归郑为僧,年八十余口述,所以隆武实死于汀州府堂,顺治三年八月二十八日。这一存疑之处,江日昇自己标了出来。 搜出降臣密疏,斩的还是自己人 清军搜龙杠只得万余卷书,书里夹着马士英、阮大铖、方国安、方逢年连名“请驾出关,欲为内应”的疏,按日月都在他们已降之后。贝勒得报,擒士英、国安父子与逢年皆斩;阮大铖正游山,闻信跳崖死,还被戮尸。卖主求荣的人,最后被新主子当作证据杀掉,这一层因果江日昇写得很冷。 傅冠:秃头宰相有没有 李成栋平汀、邵,令“不遵制薙发者灭族”。傅冠寄泰宁江亨龙家,江子养源怕百口受累,把傅冠抬出。傅冠一路吟“愤血已成空……名义重如山,此身弃如土”,两次想投渊、抢头死都被拦。过罗汉岭见周之藩新坟,下拜哭“谁覆周郎裹革尸”;到汀州见李成栋,成栋亲解其缚、延之上坐,劝“遵制薙发,当保公攀麟”。傅冠诘问:“自冠裳以来,曾有秃头宰相否?”成栋说稍加薙以掩众目即可报文;傅冠厉声“汝知千古有文文山乎?我乡先进也。我头可断,而发不可薙也”。成栋从此不再劝,礼待甚厚、饮食与共——这与上一节商周祚等薙发投诚形成对照。 桂王与绍武:两个朝廷同时开张 广西巡抚瞿式耜与丁魁楚、吕大器等闻隆武死讯,设位哭临,议立君;瞿式耜以“相貌雄伟、举动端严、贤而当立”推桂王朱由榔,十月十四日立为监国,以肇庆为行宫。太监王坤却催桂王回梧州——这王坤先督饷宣府作威福,后依弘光、入闽不见用于隆武,再投桂王,奉迎取媚,后来被刘锡胤逐走。隆武旧相何吾驺、苏观生本想来粤西以元老共拥桂王,到三水听说瞿式耜已立,耻不预议,掉船回羊城,恰林察载唐、邓诸王至,便迎立隆武之弟聿■〈金粤〉,改元绍武;桂王遣彭燿宣谕,苏观生暗杀之,令陈际泰攻肇庆。林佳鼎战败全军覆没,丁魁楚乃于十二月十八日迎桂王在肇庆即位,改元永历,任晏清、瞿式耜、何三省等六部尚书,何腾蛟镇衡州、焦琏陈邦传守粤西、孙可望镇云南、李定国镇贵州。两个朝廷同室操戈,正是下文粤东三忠殉难与永历西逃的根。 鲁王海上政权与几处死节 郑芝龙暗撤两关兵时,永胜伯郑彩遁踞厦门;闻隆武亡,率舟师会熊汝霖迎鲁王于舟山,连取福宁、兴化,进封建国公。林垐散家资募兵夺福清,中数十箭死而立不仆,满进忠拜乃仆;曾庆等立德化王朱慈烨,郑联陷漳浦,洪有祯不屈死;郑彩攻海坛战北,奉鲁王退厦门又回舟山,熊汝霖之死“疑为彩害”。这一句埋下郑彩后来被成功吞并时的旧账。 【赐姓成功潜师浯洲】 赐姓成功誓师:一个二十三岁的“罪臣”如何开局 顺治三年秋冬,郑芝龙北去、隆武殉国,郑成功在浯洲(金门)驻军。他先听到隆武帝后的凶信,设灵位、令军民挂孝、望北遥祭;接着又传来父亲被贝勒挟持北上的消息。两件事叠在一起,把他从“芝龙之子”逼成了独立的抗清领袖。他从浯洲回安平,会同阁部路振飞、曾樱、万年英等择日誓师,誓词说“本藩乃明朝之臣子,缟素应然。实中兴之将佐,披肝无地!冀诸英杰,共伸大义”。注意自称的分寸:用“招讨大将军印”,却称“罪臣国姓成功勤王”——“国姓”是隆武赐姓朱的荣耀,“罪臣”是把父亲降清的污点先背在自己身上,这样他既继承隆武的法统,又与父亲划清界限。军费是“出家帑犒师”,即拿自家钱养兵,这在郑氏这样的海上家族里并不稀奇,但此刻成了政治姿态。 浯洲为什么是第一站 隆武死讯传到海上时,郑成功驻在浯洲(金门)。金门是郑氏经营多年的老地盘:叔父郑鸿逵据岛,早年在日本与安平之间往来的海上网络也以此为节点。成功不从安平直接起兵,而先在浯洲设位举哀,是有讲究的——安平是父亲芝龙的地盘,父亲此刻正要北上降清;在浯洲举义,等于在父亲的地盘之外另立一面旗。等噩耗与父亲被挟的消息先后到来,他才回安平,把丧事、誓师连成一套动作。往外看,浯洲、厦门、海坛、舟山一线是鲁王与郑彩的势力范围;往内看,安平是郑氏的家业。成功选择先守安平,是因为这里有他能自主调动的钱粮与船只,也是唯一不必看别人脸色的一块土。 “罪臣”二字的分量 誓师称“罪臣国姓成功勤王”,这里的“罪臣”不是说他自己有罪,而是把父亲芝龙擅立唐藩、又降清的嫌疑担在头上,表示自己虽是罪臣之子,仍要尽臣子之本分。这与上一节他给父亲的信“从来父教子以忠,未闻教子以贰”是同一副笔墨:一面承认血缘,一面否认父亲的选择。用“招讨大将军印”而不称王、不称帝,也说明此时他还奉隆武为正朔,只求做“中兴之将佐”;等到后来永历封威远侯、晋封延平王,名分才一步步升上去。这一节的名分分寸,正是理解郑成功此后十年一切举动的钥匙。 他随即搭起一套军政班底:洪政、陈煇为左右先锋镇,杨才、张进为亲丁镇,郭泰、余宽为左右护卫镇,林习山为楼船镇,柯宸枢、杨朝为参军兼统领随征,杜煇为总协理。“镇”是郑成功后来军事组织的基本单位,这里已经成型;柯宸枢屡有奇谋,后来在盘陀岭全军战死(卷三);杜煇则先投诚、再随吴三桂、又谋归清而被绞死——江日昇在括号里把结局一口气说完,等于提前剧透这批人的下场。路振飞是旧闽抚,后来随永历死于粤东陈村;万年英更有一段掌故:隆武诏到台州时,张国维正辅鲁王监国,众官迟疑不敢开诏,万年英挺身说“此吾君也,岂有不开之理”,当场开读,因此被隆武擢为兵部职方司主事。这个细节说明,在“谁是正统”的乱局里,一个小小通判的胆气也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。 但地盘是最大的问题。当时金门归叔父定国公郑鸿逵,厦门归建国公郑彩及其弟定远侯郑联;更上面的海坛、南日、南北二茭、舟山,是鲁王派的周瑞、周鹤芝、张名振、阮美分守;下面的铜山属朱寿、南澳属陈霸。海上全是各路明军与郑氏旁支的旗号,真正属于成功的只有安平(安海)一块土。他既不能号令叔父,也不能号令郑彩,只能训练士卒、整饬船只,在鼓浪屿、海澄、镇海卫之间飘游观望。所谓“莫能展其所为”,正是下一卷他必须先打泉州、再图同安、最后设计取厦门的动因。这一节篇幅短,却是全书的转轴:郑成功从此有了自己的旗号、自己的班底、自己的钱粮,剩下的只是地盘——而地盘要从亲戚手里夺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三 ================== 【二月】 二月:母亲剖腹、泉州围城与傅冠的黄衣 路振飞差点投错主子 顺治四年正月,路振飞、万年英误听传言,以为何吾驺、黄士俊、苏观生、顾元镜等跟着隆武帝逃到粤东,便向郑成功辞行要泛海去投。郑成功判断得很准:先帝已在汀州遇难,众人星散,哪能脱身到粤?多半是好事者借名造谣;但他不阻拦,说不能让人失了一片孤忠热血,备船送行。结果船到虎门遇见辅明侯林察,才知道那是隆武之弟被拥立的绍武政权,已在前一年十二月初一被佟养甲、李成栋由惠州昼伏夜行攻破,绍武被擒——隆武早已死了。路振飞等只好回头,仍依郑成功。这一小段把“消息传递之乱”写活了:隆武死讯在上卷由陆昆亨证词坐实,此处却仍有人不信,可见海上与内地之间隔着一层雾。郑成功不阻人忠义,也不轻信谣言,是他早年处事的分寸。 内陆的零散火种 这一年福建内地并不平静:德化千人未薙发、号称义师,拥戴郧西王朱常湷,被蔡应科堵截、罗成良剿平;宜春王朱义术由江西逃入汀州,用李芳泰之计联结新建王等数万众,据归化、清源、延平诸邑,被守汀总兵于永绶阵斩;张存仁又遣都司倪鸿出舟山招黄斌卿,斌卿不从,清方查知他是兴化人便拘其眷口,再遣人招之,同时防备松江提督吴胜兆交通鲁王谋叛。这些零散的宗室与“义师”,说明郑成功所处的海上并非唯一的抗清中心:内陆还有人在苦撑,只是各自为战、旋起旋灭。他真正能整合的,是海上这一条线。 翁氏之死:郑成功一生的底色 二月的安平之变是全卷最刺痛人的一幕。韩代奉贝勒世子命,统满汉骑步突至安平;郑芝豹、郑芝鹏怕兵威,收拢部众、带家资子女上大船,弃城泊外海。唯独郑成功生母、日本妇人翁氏手持剑不肯走,强劝再四也不行;清军一到,她毅然拔剑剖腹而死。 郑成功得知,擗踊号哭、缟素飞师赶来;韩代见船只塞海也不敢守,弃城回泉。成功殡殓母亲,收整城池,与芝豹、芝鹏共守。上卷写她随李旭船到日本、与少年一官“彼此神契”而嫁;卷一又预示“生女灭鸡”的谶语,到此处血淋淋地收束。母亲以死守一个“不去”,儿子此后二十年不肯离海、不肯降清,根子就在这里。江日昇用极短的句子写极烈的死,比长篇议论更有分量。 泉州围城:叔父先退,侄子后悔 七月郑鸿逵写信劝成功“先固本而后求末”,指出安平弹丸之地无长江可恃,建议合攻泉州暂作安身。八月二十二日两军会于桃花山,沈佺期、林乔升、郭符甲、诸葛斌等乡绅起兵响应。泉州提督赵国祚轻敌,被余宽奇兵冲击;成功又设计诱溜石寨参将解应龙回救,中途伏击斩之,军声大振。城内郭显想作内应,爱姬春姊贪珠珥告密,掘出地窖十三口尽杀,还牵连黄景昉;西门杨义约诸葛斌为援,因调防失约,诸葛斌全军没。攻城正紧时,漳州城守王进(浑号“老虎”)以“唇亡齿寒”说服总兵杨佐往救,用“攻魏救韩”之计佯攻安平、实由小路夜出南安抵泉州城下。成功识破“首尾受敌”之险,部署五陵、莿园、浔尾,叔父鸿逵却心虚先遁金门,成功也退安平,围解。事后探知王进只用一千五百人便解了围,成功深悔;再派五将埋伏,王进已过两日。这一段的关键不是胜负,而是叔侄之间的信任裂缝:鸿逵一退,泉州功败垂成;日后成功夺郑彩、郑联的地盘,正是从这儿起意。 傅冠赴死:与周之藩相对 卷二写傅冠拒薙发、与李成栋舌战,此处收其结局。李发接替李成栋,与傅冠对弈后宣部文“欲收公”;傅冠欣然起身,说“早毕吾事,公之赐也”,南拜“臣负罪无状”,西拜“祖父暴骨,惟冠之辜”,题壁“拚将一副头颅骨,留取千秋不贰心”,掷笔引颈。执刀者无人应,悬赏也不忍下,最后是随征知府家丁张福领赏行刑;首级函寄汀州府狱,观者坠泪,是夜悲风震瓦、暴雨涨河。家人傅国祯负骸草葬罗汉岭,正与忠诚伯周之藩墓相对——两人在卷二一先一后死节,至此并骨一处。附记里首级夜吐白光、狱吏焚香、梦辞“我欲还矣”、合殓时遍体黄金色、旧衣风雨如故,都是民间把忠烈神异化的笔法;江日昇照录不删,正见其“存疑处明说”的态度。 【总督佟养甲安民毕】 总督佟养甲安民毕:绍武落幕、同安屠城与施琅的伏笔 绍武的讲书与苏观生的绝命诗 卷二写绍武朝廷与肇庆的永历朝廷并立、互相攻杀,这里收场。前一年十二月,绍武在明伦堂讲书——活像个太平年间的儒生——李成栋却率轻骑由间道昼伏夜行砍门而入;绍武翻墙躲进王应华家,不久坠城而出被追骑杀死。苏观生在壁上题“人皆受国恩;时危我独苦。丹心佐两朝,浩气凌千古”,题毕自缢;何吾驺、顾元镜投降。同为拥立者,陈子壮、张家玉在粤东起兵死节,苏观生选择自尽,何吾驺、顾元镜选择投降,士人面临同一局面的三种答案,江日昇并置不评,高下自见。 瞿式耜为什么非要留守桂林 佟养甲安民毕,李成栋骑兵到三水,王澄化退守峡口,太监王坤催永历西逃。瞿式耜奏“土地乃祖宗之土地,守之则可以设计破敌;若轻弃而走,不但上负祖宗,且失天下志士之心”,永历不听,乘轻舟上西峡,随行只有瞿式耜一人——这“一人”二字极重,说明真正不肯走的只有他。永历奔桂林,巡抚曹熠降;瞿式耜请建都设御、令丁魁楚屯岑溪,丁魁楚被李成栋假败诱出、伏兵中箭死。王坤又请幸楚,瞿式耜再疏:“半年之内三四迁移,我进一步人亦进一步,我去速一日人来亦速一日;去而不守,愚者亦知拱手送人。请以臣留守桂林。”永历终于允准。李成栋逼桂林,焦琏自全州来合御,奋勇冲阵,桂林得全。后来卷三李成栋反清时,仍要“请召瞿式耜”,可见这个留守决定撑起了永历朝半壁。 施郎是谁:一个改名换姓的后来水师提督 郑成功攻泉州不克回安平,卢若腾、叶翼云、陈鼎来投,待以上宾;又收海澄甘煇(五短身材而勇绝群)、漳浦蓝登、南安施郎及其弟施显贵、邱缙、林壮猷、金裕等,朝夕操演,积粮安平。括号里一句要紧:施郎后来执法太严、触怒成功,被收欲杀,逃回内地,被海澄公黄梧推荐给总督李率泰,李率泰保题副将,把“郎”改作“琅”——这就是后来平台湾的施琅。江日昇在此顺手交代改名缘由,读者不可滑过:日后使郑氏降清的,正是今日在安平操演阵法的亲将。 同安:从“守经行权”到血流沟 五月成功攻同安,守备王廷马失前蹄被斩,游击祁光秋、廉郎与知县张效龄商议。张效龄要“食君之禄、守君之土,婴城死守”,廉郎则以“守经”与“行权”之辨剖陈三不可恃:兵伤过半是惊弓之鸟、城平垣低而炮药少、援兵迟至而仓廒无积;张效龄如梦方醒,二更开西门同遁。百姓天亮迎成功入城,成功安民、任叶翼云为知县、陈鼎为教谕。此时林察自粤逃回,说出瞿式耜拥立桂王始末,成功以手加额“吾有君矣”,设香案望南拜,尊永历朔号,修表称贺——这一步使海上孤军接上永历法统。七月佟鼐、李率泰、陈锦三路恢复,邱缙守大盈岭、林壮猷、金裕守苎溪岭,败后与叶翼云、陈鼎分门死守;八月十六城破,巷战尽全力竭死,叶翼云说“得死于明土,亦吾辈之幸”,被擒不屈与陈鼎同杀。清军以伤亡大多屠城,血流满沟。附记“鱛仙”陈世胄与王志章的谶语“鱛鱼死半途。同安血流沟。嘉禾断人种,安海成平浦”,江日昇先怪其妄、后言悉验,还记成功踞厦门后断俘掌心(泉腔“掌”读“种”)以压谶,癸卯平金厦、移民界外而“嘉禾果断人种、安海成平浦”。这是全书最完整的一则谶验故事,既是史事,也是郑氏败亡的预言式注脚,存疑处作者自己点明。 粤东三忠与那场没赶上的救援 八月成功在铜山候永历信,闻同安急,北风盛发五日才到金门,城已破,痛哭遥祭,情动三军。接着受王起俸降、平林日灼;十月江于灿、黄志高同太监刘玉赍诏到,晋封威远侯,成功兴师从云霄白塔登岸,斩张国柱,姚国泰巷战重伤被擒,成功惜其忠勇令医治用为监督。最后一段写粤东陈子壮、陈邦彦、张家玉起兵:杨可观等内应谋泄、邦彦战死,子壮据高明,家玉袭东莞,皆遣使请救;成功整师欲从虎门入援,至靖海闻二家俱难而止。陈子壮守高明六月、引颈受刑;张家玉项贯三矢、伤一目、赴水死,首级颜色不变;其师林洊临刑吟“独怜一片忠精骨,不死沙场死法场”。三人虽败,却把永历朝廷的血脉从粤东接了出来;郑成功“有君”之后第一次试图外向救援,只差一步,也埋下他日后独力支撑的孤独。 【李成栋奉总督佟养甲令】 李成栋奉总督佟养甲令:一个戏台上的笑,翻转了半壁天下 武冈的折箭与刘承胤之死 李成栋奉佟养甲令攻桂林,后合平南、定南、靖南三藩劲旅直趋武冈。刘承胤让弟弟刘承祖辅永历从小道奔靖州,大学士吴炳被执不屈死;三藩围武冈,折箭为誓招降刘承胤,刘承胤献城。部议以他放永历西去为由把他杀了——先卖主降清,再因卖主而被新主杀,和卷二马士英、方国安的结局是一个模子。永历奔柳州,得何腾蛟、郝永忠、卢鼎之兵防御始安;佟养甲攻全州,何腾蛟率焦琏、郝永忠、卢鼎合滇师赵印选、胡一清夹攻,佟养甲遁。这几段是永历朝流亡途中的“防守反击”,主力已不是肇庆初立时的文臣,而是何腾蛟、焦琏这些武人。 张氏一笑:反清的开关 永历回桂林后诸帅不和、兵哗构衅,成栋乘虚潜师至北门,瞿式耜守城、何腾蛟合击,才退。真正的大逆转却来自一个女人。李成栋自负平粤之功,耻受总督佟养甲节制;偶然演戏,妻子张氏看了发笑。张氏本是陈子壮之妾——上一节陈子壮正是为永历死节的粤东三忠之一——成栋抄其家见她美貌娶之,相从年余从未有笑容,今日忽然笑,必有缘由。追问之下,张氏说“为见台上威仪,触目相感”;成栋命人取冠服自己穿上,张氏取镜照之,成栋跃起“真威仪可观也”,于是萌反念。一位降清将领的反意,起于前朝忠臣遗妾对“明式威仪”的一瞥——江日昇把政治转向写成这样一个细腻场景,比檄文更有戏剧性。接着成栋密嘱标兵哗索粮饷、齐集教场,请佟养甲出城抚辑;养甲不知是计,甫坐下众兵鼓噪同时剪辫,飞书通粤西。巡抚耿献忠亦剪辫;江西提督金声桓同副将王得仁杀童巡抚、剪辫响应——金、王都是左良玉旧部,成栋隶高杰标下,彼此交好,故片纸即从。永历封成栋惠国公、养甲襄平伯、声桓豫国公、得仁建武侯、献忠两广总督,一时广东、江西尽归永历。 瞿式耜为什么拦驾 成栋遣蔡之俊请驾幸粤,永历下廷臣会议未定。瞿式耜疏言:“驾若东幸,军中将帅谓朝廷乐新复之土;而成栋亦有邀驾之嫌。号令既远,人心涣散,臣恐不能制。”这是极老练的政治判断:皇帝一动,就显得朝廷贪图新地盘,且成栋有“挟天子”之嫌。成栋再疏辩“天下乃太祖之天下,何为乐新土”,请陛下亲统六师、行间指挥,否则偏安粤西令豪杰寒心;又遣蒙正发再请。永历终至肇庆,成栋率文武跪接,帝抚其背许“分茅列土”,成栋叩首请召瞿式耜,帝加其子李元胤锦衣卫指挥使、提督禁旅。召瞿式耜三四次,瞿固辞,连上五疏乞休不允——君臣之间这点推让,正说明瞿式耜知道“邀驾”的嫌疑虽为自己而发,却也落在自己身上。成栋又上疏请速发诏通郑成功、连兵恢复;诏至厦门,成功拜接,整军伍,命芝莞统舟师从虎头门进。卷三前半的海上与粤东,就此连成一线。 潮州郝尚久:一场元旦的兵变 顺治六年三月,成功留黄廷、洪政守罗山岭,柯宸枢守盘陀岭,自下诏安屯分水关,遣杨干生入潮州联络总兵郝尚久。郝尚久是成栋健将、郝永忠族侄,此前用“声言援漳、假道潮州”之计擒杀横虐的潮州总兵车任重——元旦轻裘缓带入城拜贺,礼恭尊为前辈,趁其出城回拜时伏甲抢门擒之——这是“先降清后据地自雄”的老套路。成栋反后封他新泰伯,他却迟疑观望,拒绝成功联络。成功怒欲攻潮,因黄海如之劝改为旁掠诸县。这里插入海澄人陈斌的轶事:手掌有伤、浑号“大巴掌”,被杨广围困时负三岁子、披甲插斧、一手砍门一手执刀,碎门逸去—— 这样一段勇力描写,正是郑成功早期招纳的亡命之徒群像。成功授斌后劲镇,又用杨广等为向导改攻张礼二寨,礼弃寨乞降授援剿右镇;黄山破惠来、黄山寨;成功回揭阳会鸿逵,闻鸿逵沉死张礼而怜其无罪,载其妻子归安平供养——这一笔写鸿逵的狠与成功的“厚”,叔侄性情之别已见。 厦门到手:吕蒙赚荆州的重演 顺治七年正月到六月,成功在潮阳、揭阳之间征粮、收万礼(即张要,平和人,以“万”为姓结同心)、败苏利,又被王邦俊袭破盘陀岭——柯宸枢分头迎战、炮矢尽而全军没,成功不恨浦、诏之失而深伤宸枢之死,足见他重人才甚于地盘。八月的高潮是取厦门:芝鹏劝“取厦门为家”,成功顾虑“彼船只倍多,部将老练”,施郎献“吕蒙赚荆州”之计——四舰假作回师泊鼓浪屿,余船伪装商船分泊岛美、浯屿、大担、白石头、崎尾、水仙宫前;成功登岸谦恭拜谒郑联,中秋夜联方宴客万石岩,次早宿酒未醒犹出会,留宴终日;成功暗令船进港与联舰相并,以炮为号过船;虎坑岩还礼、投壶角胜至戌刻,联归途至半山塘被杜煇伏刺,首级藏起,成功岩顶放炮勒兵入城,佯捶胸顿足“谁杀吾兄,仇不共戴”,哭甚哀,手刃之名遂免。郑彩部将杨朝栋、王胜等全队来降,彩亦托洪政折箭归附,叹“能继志者,大木耳”,尽交兵船,卒于厦门。郑成功由此真正有了自己的地盘与舰队——从上一节“块土莫能展其所为”到此节“全师解付”,正是卷三前半的完成式;而“饥虎不可为邻”一语,成了郑氏内斗最冷的注脚。 【苏利侦知功航船回厦】 厦门惊变:董夫人认船、尚方剑斩叔、瞿式耜殉国 先搭起一套班子 这一节是郑成功从一个「起义者」变成「开府建衙者」的关键一节。开头苏利趁郑军船队回厦攻破惠来,守将卢爵战死、知县汪汇自刎——这是潮州沿海群雄并起的缩影。成功先派洪政招抚闽安、铜山、南澳各岛,把外围稳住,然后做了一件大事:重编军队。左军辅明侯林察、右军闽安侯周瑞、前军定西侯张明振、后军平彝侯周鹤芝,自任中军元帅,蔡福为内司中军镇,每军大小船一百号,原有各镇分别隶属。这不是临时分兵,而是把大学士、侯爵、镇将纳入一个五军体制,郑氏的「海军」从此有了骨架。 同一批出现的还有十一位参军:冯澄世、潘庚钟、纪举国、林俞卿、林奇昌、蔡鸣雷、诸葛倬、蒋德璟、薛联贵、郑擎柱、邓会。江日昇特意把每个人的功名、籍贯、结局都列出来——其中三人后来投了清(薛联贵做到江西粮道、郑擎柱、邓会做到太原知府)。这不是闲笔:它告诉读者,这个政权里的人心并不是铁板一块,日后有人死节,也有人改换门庭。 朝廷快撑不住了 冯澄世、潘庚钟刚到位,黄文就从广西走小路送来永历诏。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:何腾蛟攻长沙,部将马进忠被李赤心(李自成余部)杀,何腾蛟不屈死;南昌破,王得仁伏诛、金声桓投水;守赣将高进库导清军直趋信丰,李成栋劝退不听,久雨兵叛,痛饮大醉后落水而死,尸体三天后立在泥里。广东的杜永和献全省投降。也就是说,永历朝廷在两湖、江西、广东三条线同时崩盘,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郑成功的水师从虎门切入、李定国从三水北上合攻。江日昇把李成栋之死写成一段极具画面感的文字——不是战死,是醉后落马溺亡——这是失败叙事里常见的「气数已尽」笔法。成功谢恩后布置:黄大振守海坛,阮引、何德、蓝登属郑芝鹏守厦门,自己率百余船南下勤王。 董夫人的一船金银 十一月到潮阳,因为施郎与陈斌不和,大军停滞;接着黄海如通敌被袭杀。顺治八年正月回南澳,二月到白沙湖遇暴风,三月打下大星所。就在这个空档,福建巡抚张学圣探知成功远在粤东,立刻咨会总兵马得功乘虚袭厦门。这一段是全节最精彩的戏:水师镇阮引不战而逃,郑芝莞席卷珍宝弃城下船,岛上大乱。成功的妻子董氏怀揣神主牌步行到海边,叫住一条小船:『我是董夫人!』舵工林礼背她上船,她问哪条是「莞爷」的船,林礼指重载的那条,她便命靠过去。芝莞推说这是战舰不便居,请她换家眷船;董氏一眼看穿这船装的是芝莞私藏的财宝,偏偏说「媳妇就喜欢坐这条船,打仗时候非此不可」,坐着不动。这一坐,后来把这笔钱变成了军饷——成功回来后把芝莞船上的金银全数搬出充饷。董氏此处表现出的镇定与眼光,是《台湾外记》里少有的女性高光时刻。 城中另一幕是原阁部曾樱之死。有人劝他逃,他笑说:『吾今日犹得正命清波,幸也!遁何处?』自缢。江日昇在括号里补了他门人用僧龛抬下船、到金门收殓的细节,把「遗臣得正命」写足。 一念之仁放走马得功 张学圣大队赶到,登高一看,海岛孤悬、波涛万顷,立即判断是绝地,怕船接应不上,掉头就走。马得功被抛在岛上,逃到篔簹港,被郑鸿逵部将杨杼素、吴渤截击,射死吴渤;施郎又从厦门港追来。走投无路的马得功写了一段极会说话的求救信:自称奉命过岛未扰一草一木,退无船可渡必死;我死分所当然,只怕岛上百姓不保;尤其点中郑鸿逵的软肋——『公兄在京,眷口在安平,其能安乎?』郑鸿逵是郑芝龙的弟弟,兄长在京、家眷在安平,正是他的心事。鸿逵动旧情,放松高崎、借渔船放他回泉州。江日昇特意在括号里追叙鸿逵的履历:从天津坐营、登莱之役、平红毛功荫锦衣卫,到弘光朝挂镇海将军印,而马得功当年正是他标下守备——这一层旧关系,才是「卖情」的根源。 尚方剑与叔侄之间 成功四月初一才回厦门,马得功已走五天。他震怒的对象不是敌人,而是叔父郑鸿逵:下令所有镇将不许去鸿逵衙署,鸿逵只好移屯金门白沙。接着成功的三板斧极漂亮:改厦门为思明州(「思明」即思念明朝,政治符号),筑炮台、拨劲旅;把董氏那船私藏金银充军饷;初十日大会文武议功罪——赏施郎二百两、陈埙郑文星各一百两,郑芝莞以失机论罪,请出隆武所赐尚方剑斩首,悬首三日;阮引、何德各捆责五十,蓝登戴罪立功,吴渤厚恤其家。那句「虽期服之亲,亦难宥之」,是当众宣示:亲情让位于军法。施郎得赏与芝莞被斩挨在一起,也为下一节埋下伏笔——施郎很快就会因为另一个执法事件出逃。鸿逵见侄儿执法如山,干脆把船只全交出来,在白沙筑寨、题额「华觉」,笙歌自娱,从此退出权力中心。江日昇在此插入苏利、许龙「五虎乱潮」的长篇注,写苏利刺杀同宗苏秦、二十年后被高亮福兄弟一战灭掉,还引碣石卫旧志「强龙入海……踞此二十秋」的谶语,既是背景交代,也是「乱世枭雄终有报」的老笔法。 勤王未成,桂林已陷 七月太监刘九皋航海送来永历诏,成功才知道皇帝驻跸浔州。九皋讲了一大段永历朝的溃败:曹志建、马进忠连败,严关、全州失守;赵邦选不遵留守瞿式耜之命挈家而去,杨国栋、马养麟兵溃,胡一清奔逃;瞿式耜危坐署中,劝总兵戚良勳走,自己「不过多活几日」;总督张同敞从灵州逃回,愿与同死;两人把敕印交给中军徐高驰送行在,张灯取酒对饮待旦。被执后见定南王孔有德,一段对话把忠奸对照写得极硬:式耜说「天朝大臣,岂你所可说乎」,同敞骂孔有德「不过毛文龙下走耳,毋辱先圣」;孔有德虽称不杀忠臣,二人仍坚请死、拒绝薙发为僧,绝食,十一月十七日受刑。金堡为僧后上书请葬,杨艺具衣冠葬于北郊。这段是全书最沉痛的忠烈叙事之一。皇帝闻报冒雨逃往浔州,随行只剩严起恒、王化澄、马吉翔、庞天寿,陈邦传还图谋劫驾。朝廷命九皋从龙门渡海求成功从虎门入粤分势。成功答「君父有厄,焉敢坐视」,立刻整师——却在粤海遇飓风,船只飘散,篷索损坏,只得退回金门后浦。想救救不了,既是天时,也是下一节漳州战事的转场:既然海路勤王不成,就先打漳州。 【左先锋施郎从将曾德犯法当死】 施琅出走与漳州围城:军法、背叛和一顿没吃成的饭 曾德之死:一句谎话逼走一员大将 这一节最要紧的事发生在开头,却不是打仗。左先锋施郎(即施琅)的部将曾德犯法当死,逃到郑成功身边亲信处藏匿,被施郎抓回。成功驰令勿杀,施郎却坚持「法者非郎敢私」——法不是我能私自操纵的,藩主若徇私,国就乱了——把曾德杀了。问题出在传令的人:他是曾德的挚友,回去不但不转述施郎那番执法的话,反而谎称施郎要拿藩令威胁他、被他当面叱责。成功大怒,次日把施郎连父施大宣、弟施显贵一并拘押。 接下来是兄弟相让的一幕。有人登船报信「命不保矣,随登岸去」,施郎催弟弟逃。施显贵说:兄长雄略胜我十倍,且我有子、兄尚无嗣,我和父亲抵罪,兄快走。这是把「留后」的家族逻辑讲透了——弟弟有儿子,可以替兄长延续香火。施郎随后骗看守吴芳说藩主要他备铠甲,取酒欢饮,请吴芳陪他上岸见官;走到草仔垵,用铁锥锥死三名随从,逃进曾厝垵石洞。成功震怒,捆林习山欲杀,拘吴芳妻子,斩施大宣、施显贵,严令搜索。施郎饿得受不住,投左营苏茂;苏茂顶着他的缺,却不肯卖镇主求荣,把他藏起,夜里送小船到安平投施天福、郑芝豹。成功恨叔父「市恩放郎」——施郎跟他四年,就此一走。江日昇在括号里补了这句,像是叹息:一个本来极有本事的人,因为一次执法误会和一句谎话,成了日后的死敌。后来正是施琅投清,1683年率军取台湾、灭郑氏。这一段是全书最要紧的伏笔之一。 小盈岭:轻敌者的特征和反例 五月磁灶之战,杜煇、蓝登用藤牌抵箭顶住骑兵,余新、杨祖、蔡禄、陈魁左右合击,把漳州总兵王邦俊打回城里。六月黄梧来归——这个人后来投降清朝、献海澄、建议迁界,是另一个大伏笔。九月小盈岭之战最能说明双方性格:清提督杨名高听说「海逆猖獗」率兴泉各镇来剿,见天气严寒,对诸将说『海贼赤脚,可乘今日冻栗击之』——他以为赤脚的郑军会被冻僵。成功却早已布好口袋:蓝衍、杜煇为先锋诱敌,苏茂、郭义伏左,杨祖、蔡禄衔枚伏右,甘煇、余新监阵,陈魁、黄梧救援,自己登山顶观战。三声炮响,伏兵齐出,名高大败退回泉州。「赤脚冻栗」的轻蔑,换来的是首尾受敌——江日昇把这句狂话记下来,就是要让胜负显得更有因果。 库成栋的首级与陈锦之死 十二月至次年正月,漳浦、海澄相继到手,周全斌来投。他给成功上了一堂战略课:上策是通广西、达行在、会孙可望李定国、连粤东出江西、从洞庭取江南;但金声桓李成栋已死、广州新破,此路不通,不如固守舟山与南澳、兴贩洋道足粮饷,先取漳泉为基业,再陆由汀州、水由福兴取八闽。成功大喜,授房宿镇。江日昇在这里保留了一个缺字「连■〈舟宗〉粤东」,照录不改——原书字形已佚,但意思大约是「连舟/连艘粤东」,即与粤东海上联络。 攻长泰时总督陈锦来了。他凭借昔日同安之胜,喝退游击张玉的劝谏,说什么『这样蝥贼,何足挂齿』,结果被苏茂、林胜、杜煇、吴豪一战打乱,退到凤尾山。羞愤之下,因吃饭不如意鞭打家奴库成栋,库成栋夜里刺杀他、割首献功。成功的处置极见分寸:先佯喜厚赏,次日大会文武时收捕,斥为『杀主求荣,天下之大罪人也』,斩首示众。这与前节斩郑芝莞、本节杀施郎父弟是同一套逻辑——用人时可用,但「不义」绝不留。江日昇还特意纠正「有记锦于七月,误也」,可见他写的是考订过的版本。 围漳州:把猛将关进笼子 四月围漳州。成功不救甘煇「愿领兵御之」的勇,反而看透局势:陈锦新死、提调无人,巡抚派素称骁勇的马逢知(原名进宝,浑号金衢马)来,必以一当百;不要打,放他进城再围。于是自万松关至龙江一带全部撤避,只摇旗呐喊,整夜不让对方卸甲;后路连营漫山,只留往漳州一路。马逢知真的长驱直入,且战且退进了城,成功尾随合围。马逢知后来开东门冲击,也被挡回。福建巡抚宜永贵先以为围解,后来才知道是「赚兵计」,连马逢知一起赚了进去,只好学围魏救韩,集结二百余船攻厦门,结果甘煇在崇武大胜。漳州外援断绝、势益危蹙,但成功昼夜猛攻也未能克,江日昇老实写了一句「功屡犯,损伤甚多,而计亦拙」——不替传主讳败,这是《台湾外记》难得的直笔。下一节紧接着写漳州的惨状:镇门灌城失败、城中饿殍七十三万,正是这一围的代价。 【八月】 七十三万具骸骨与一条铁索:围城、海澄和潮州巫术 灌城不成,城里先饿垮了 这一节接续上一节的漳州围城。八月秋雨连绵,张名振建议在镇门用木石塞河、激水灌城,成功称妙,亲自带人去象鼻、狮头一带排栅沉船。但溪流太急,塞此处崩彼处,白费力气,百姓反而遭殃。真正把漳州打垮的不是水,是饿。江日昇写城内惨状,笔笔如刀:人口多而无蓄积,主客兵马抢民食,百姓不敢举烟;金珠宝玩贱如瓦砾,纸皮树叶吃尽,弱肉强食、死亡塞户。有一家把剩米舂粉做成块、晒干抹泥,等巡更过后偷偷敲一块煮成糊吃,竟活下来;另一家公婆饿极要吃儿媳,媳妇逃回娘家,父母却说『吾生汝,且不得食,反与彼食?』把亲生女儿杀了吃。这不是修辞,是围城战的常识——近代城破记载里,这类事反复出现。江日昇把它写进史书,是要让读者看见「勤王」二字底下压着多少条命。 金砺解围与三座万人大穴 九月,固山金砺奉命入闽,会新总督刘清泰统满汉兵驰救。金砺不贸然大队齐进,而是分一支由长泰小路出、步兵为先锋从中间杀出,自己统骑兵走大路——这与潘庚钟给郑成功设计的「小盈岭口袋」几乎同一个思路,说明双方都是行家。周全斌在龙江东迎战,吴豪、黄梧先冲阵,忽闻小路兵已抄出江东,慌忙鸣金,桥关尽失,成功只好撤围,甘煇殿后屯古县。金砺入城后的记载是全节最沉重的一段:守道周亮工发仓米煮粥,但饿死者已十之三,就赈者下咽立毙又十之七,枕藉街衢,收骸骨七十三万余,分埋三穴,立碑『同归所』『万安所』『万公所』,收不尽落沟自埋者不可胜计。七十三万这个数字未必精确,但它记录的是一场大规模人道灾难;三块碑名尤其沉痛——「同归」「万安」「万公」,都是给无名者的集体名字。 海澄:炮避吾,吾岂避炮 十月金砺转而攻古县,因西北风把火攻的烟吹回郑军自己阵中,黄山所部几乎全没,靠甘煇、郭廷力战才免于覆没。成功退守海澄。顺治十年三月张名振率二百余船北上;四月金砺奉部文取海澄,林察在湄州遇飓风飘入兴化港被擒。五月海澄保卫战是全书最精彩的守城战之一:王秀奇、郝文兴守镇远寨,甘煇、黄廷守关帝庙木栅,成功在天姬宫筑将台亲自督战。陈魁、叶章乘炮烟冲营,被伏骑围杀,叶章战死、陈魁中箭,甘煇开栅突围救回。金砺炮击将台,诸将劝成功下台,他答『炮避吾,吾岂避炮』,又不肯去伞盖;甘煇情急把他扶下,刚离几层,座位就被轰碎——这一句和一个细节,把郑成功的胆气与倔强写活了。最后王秀奇掘地窝藏身,成功派何明、洪善在河沟边挖地道埋火药;金砺以老弱虚攻、精勇两队五更填壕登城,成功等到敌人爬城时才放药,一声霹雳烧死无数,苏茂、甘煇再截杀,金砺狼狈回漳。此后海澄守益固。六月,池士绅以蜡丸帛书报捷,万年芳赍诏晋封成功为漳国公——朝廷承认了他的地位,但他随即修炮台、备出师,封号并没有让他停下。 龙熕与一场没等来的援兵 七月金砺回京,成功攻乌丁坝被飞弹伤足,退兵时见海面红光,捞起两门大炮,命名『龙熕』,以杨廷率五百人护卫——这种「祥瑞」式记载,是江日昇给传主添的光晕。八月,洪旭报郑芝龙派李德来,封『海澄公』劝降,成功回厦——直接引出下一卷的长篇招抚谈判。九月郝尚久请救,成功本不欲援:此前郝尚久在潮州曾拒绝联络李成栋、坏过大事,如今又无故杀道府才来求救。周全斌以『倡义原当纳降』相劝,成功才派陈六御先入揭阳。郝尚久为什么反?江日昇补了一大段:他自恃杀车任重、镇潮有功,凌剥妄为,与惠潮道沈时、知府薛信辰积怨;听到刘伯禄要来接替,便以『世受国恩、永历在广西』为号召,执沈时薛信辰剪辫、奉永历朔、自称新泰伯。但清军合围时,他竟信巫术——巫者降神说要用几百斤大铁锁锁蛟龙,他照办;另一个巫者说『神退』,被同伴责备「何事不可言,而言此险语,汝当自下海」,结果真被沉江,却又浮起不死。郝尚久「愈深信惑,遂疏提防」,亲信王安邦密降,约书投在关帝袍袖里;十一日尚可喜夜半云梯登城,郝尚久跳井,子郝尧随之,潮州平。陈六御舟师到南澳听说城破,不敢进援而回。江日昇把郝尚久的败亡归到「惑信巫术、不亲军旅」八个字上——与周全斌那句「若使四方悉归,谅彼亦在囊中物」的从容相比,一个是自己乱了方寸,一个是被自己人看穿。这一节从饿殍写到铁索,主旨其实一句话:城之破,先破在人心。 【十月】 鲁王来投:一场见面礼背后的正统之争 舟山翻船,鲁王成了孤客 这一节开头看似平淡,其实是南明史上最微妙的一幕。鲁王朱以海原是明太祖鲁荒王的后裔,崇祯末年在山东兖州嗣封。清军入关后,他逃到浙江,被张国维、熊汝霖、郑彩等拥立为「监国」,与福建的隆武政权、后来广东的永历政权并立,是南明几个中心之一。江日昇写他「逃舟山,阁部熊汝霖与建国公郑彩辅之」——熊汝霖是内阁大学士,郑彩是建国公、郑氏家族的旁支。可这两根柱子先后垮了:熊汝霖死,郑彩「解权」,部将周瑞等带兵船投了郑成功。鲁王手里兵微船少,浙江清军水师压过来,张定国(一名张名振部将)纠众抵御,大败,吏部尚书张肯堂、巡按朱天佑战死。舟山守不住,鲁王带着泸溪王、宁靖王和益王的孙子等一众宗室航海到厦门,先派黄门(宦官)通报。 「监国」二字怎么称,是个大题目 郑成功把冯澄世、潘庚钟、林俞卿、郑擎柱、薛联桂、邓会等参军召集起来,专门议「接鲁王礼」。潘庚钟先说:鲁王虽曾监国浙右,但藩主现在奉永历正朔,两人都是臣子,不该再拿监国称呼他。成功回答得很有意思:『此是朝纲。且论今日相见之礼』——朝纲归朝纲,眼前见面怎么站,是另一回事。潘庚钟说不过宾主之礼,成功立刻驳斥:论爵位鲁王为尊,又曾经监国,用宾主礼就是轻慢;轻慢就是纲纪紊乱。他给出的方案是竖起「宗人府府正」的旗号相见——宗人府是明朝管理皇族谱牒、宗室事务的机构,府正是其长官。这一手极妙:不承认鲁王是「监国」(那等于承认另一个号令中心),也不把他当普通宾客怠慢,而是以皇族长辈、宗室尊长的身份接待,既合祖训,又维护了郑成功奉永历为正朔的立场。江日昇特意记下「诸参军拜服其论」,可见这在当时是被当作一次漂亮的政治操作。随后给房居住、按月送俸薪,鲁王就在厦门住了下来。 一群遗老聚到厦门 更值得看的是那一长串名单。王忠孝(字愧两,惠安人)历弘光、隆武两朝,做过绍兴知府、副都御史,隆武赐尚方剑;辜朝荐(字在公,揭阳人)崇祯朝兵科给事中;唐显悦是仙游人、壬辰进士,官至尚书,还把长孙女嫁给郑成功长子郑经——这门亲事后来出了大乱子,正是这位唐尚书一封书,逼得郑成功要杀自己的儿子;张煌言(字玄箸,鄞县人)就是后世所称的「张苍水」,后来与郑成功北上南京、兵败后独自坚持抗清多年;李茂春、王忠孝、辜朝荐最终都死在台湾。江日昇说这些人「安插供给,与诸宗室礼同,悉以前辈重之,军国事辄咨问焉」——郑成功不只养着他们,还把军国大事拿来咨询。这批人构成郑氏政权的文官班底和精神支柱,比几支兵马更要紧。名单里也有存疑处:蔡国光的「甲原进士」、许璟的「潮广参议」,显然是刻本讹字(疑为某科进士、湖广参议),译文照原文保留,不替它改。 给父亲的答复与下一步 这一节末尾接上一条暗线。郑芝龙在京城被清朝优待着,却一直想拿鲁王做投诚的筹码——下一节开头就说「如未投诚,先献监国鲁王」。郑成功让李德带回的话很硬:不听我的话才有今日,既然已经错在前头,我岂能明知故犯再错一次。这不是普通的家书口吻,而是向父亲也向朝廷表明:鲁王这张牌,他不会打。随后命甘煇下广东揭阳筹饷,把重心从「接待宗室」转回「养兵」——礼节上尊重鲁王,兵和粮却要自己挣。这一节看似写礼,其实写的是郑成功在名分与实力之间的算计:名分上他奉永历、敬宗室,绝不越雷池;实力上他收兵、征饷、任用遗老,一点不含糊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四 ================== 【二月】 剃发还是接诏:郑成功与父亲的四府之约 先把鲁王送走 这一卷开头是一件很小、却很说明问题的事。郑芝龙托李德带话:如果还没投诚,先把监国鲁王献出来。这是清朝开的「投名状」——你拿南明宗室来换我的信任。郑成功不能明着拒绝父亲,就命杨致护送鲁王从海道去广西「陛见」,实际是把这位最难处理的宗室送出行囊,免得他成了筹码。鲁王犹豫不肯走,成功再三逼他,才扬帆;到海上遇风,又折回南澳。这段小插曲把上一节「宗人府府正之礼」的温情一下子打回现实:礼节上他是宗室尊长,政治上是烫手山芋。 刘清泰的两封信:一套软刀子 清朝这边的阵容很讲究:郑芝龙已封同安侯,弟弟郑鸿逵封奉化伯,郑芝豹左都督;派内院学士叶成格、理事官阿山,连同芝龙第四子郑渡(渡舍)入闽,带的是「四府安插兵将」的敕命——拿漳、泉、福、兴四府给您安插兵马,条件是归顺。总督刘清泰负责写信,写得极漂亮。第一封说川湖屡捷、两粤尽归、舟山上遁、姜瓖(原文作全姜)覆车,您若据岛而守终是游魂;又说固山在漳滨开镇,江南劲旅、北地满兵络绎奔赴,您以暂持久、以劳待逸、以不足待有余,等于望洋竭泽、绕树焚林。第二封则改以情理动人:令祖母年迫风烛、漳泉寸土是祖宗庐墓所依,您咫尺弄兵使荆棘丛生,令尊魂梦不安;又解释自己「意主于抚,固山力主于攻」,暗示若攻下来就没得谈了。这是典型的「一剿一抚」双簧,和后来李率泰信里明说的「部院、金固山一攻一和」是一个套路。 成功的应对也极老练:八月底先派吕太、周继武、李德入泉州请两位大人面议;九月初七郑渡到厦门,他「抱痛分离之苦,自极诚切」,把兄弟亲情做足;随后把甘煇、王秀奇、陈尧策、万礼等二十余镇全调到安平,列营数十里、盔甲鲜明、密布锹黎鹿角、设伏据隘,「好似铁桶」。十七日叶成格、阿山到安平,随从精骑数千、步旅万余,也漫山遍野扎营——双方都在用阅兵谈判。争点是先接诏还是先薙发:成功要先开读诏书,清使要先薙发。二十四日清晨清使不辞而别回泉州,成功笑曰『忽焉而来,忽焉而去,举动乖张。但因一人在北,不得不暂作痴呆耳』——「暂作痴呆」四个字,把他明知是计却要演下去的处境写透了。再派史谠去问『诏书未开,是何意见?薙发之事,发落岂能易长?』人被逐出城,郑渡被拨什库看押、催逼上京。成功于是断言:哪有什么敕书,不过是想学当年勒逼太师的故态,赚我接旨、乘我不备。 那封长禀:把父亲和清朝一起驳倒 黄六表要回京,跪求一字,成功才写了这封著名的长禀。信里先把旧账理清:戊子年派王裕入京问候,害父亲被围、王裕被擒,自此不敢通书;壬辰年底周继武、李业师相继带信来,半信半疑才派李德探虚实——「和议非本心也」一句,先把招抚的假象戳破。接着逐层驳:海澄公之命来,不得已按兵示信;四府之命又来,不得已接诏示信;请求多给地方本为安插数十万兵将,却被说成「词语多乖,征求无厌」,而四府竟成画饼——「欲傚前赚吾父故智,不出儿平日所料」。然后是全信最有力的一段:『清朝之予地方,将以利饵乎?儿之请地方,将以利动乎?……天下间岂有未相信以心,而先信以发者乎?』四个反问,把「先剃发后接诏」的逻辑拆干净。再说『大丈夫作事,磊磊落落,毫无暧昧。清朝若能信儿言,则为清人,屈于吾父为孝;若不信儿言,则为明臣,尽于吾君为忠。人生在世,不过此忠孝二字而已』——这不是骑墙,是把忠孝两难变成一道有前提的选择题。最尖锐的一句是「清朝外以礼貌待吾父,内实以奇货居吾父……明明欲借父以挟子;一挟则无所不挟」,等于当面告诉父亲:你已被当成人质,我不会让你做挟制我的工具。末尾又写:万一父亲有不测,『儿只有缟素复仇,以结忠孝之局』——孝到尽头是复仇,不是投降。给弟弟郑渡的信里那句『岂有舍凤凰而就虎豹者哉』,是给自己定调:宁做凤凰,不投虎豹。 谈崩之后的准备 写完信,成功没有沉浸在文字里:添设炮台、大整舟师;派林察督王秀、苏茂等五镇、配战舰五十只,护送监督林云璿从海道赴广西呈勤王本,并约李定国合兵。也就是说,一边回信尽孝,一边把仗打下去。这一节还有两处小插曲值得注意:黄大振被诬要献海坛投降,成功听信,诱执后赐鸩不死、绞杀之——与上一节斩芝莞、杀库成栋一样,他的疑心一起就下死手;督饷官黄恺任意科克,百姓匍匐控诉,成功立斩示众——对内他又是护民的。一个铁面、多疑、却又极会用人的统治者,在这一节里完整露出了两面。谈判就此破裂,下一卷李率泰还要再来一封更长的信,但「薙发」这道坎,终究没有过去。 【十月】 刘国轩登场与李率泰的最后一信:郑氏政权的「建国」时刻 一个守门人怎样成为支柱 这一节开篇写刘国轩,是全书最重要的人物登场之一。他原是漳州总兵张世耀营中的「楼总」——江日昇特意解释:楼总就是管城门的。这样一个守门人,经左营游击林世用引荐,到厦门先见参军冯澄世。冯澄世爱他材貌雄伟,留谈时事,发现「大有经济」(经世之才),极器重他;刘国轩感激知己,拜冯澄世为义父。冯澄世带他见成功,成功大喜,命他保密速归,约定东门浦头见连珠火箭升起便是兵到、即行接应。刘国轩回去说合林世用、魏其志、杨标。十一月初一,洪旭、甘煇等坐快哨入海澄,连夜到浦头放号箭,刘国轩开门接应,张世耀仓促投降。成功初四亲到漳州,授刘国轩护卫后镇、魏其志火武镇、林世用木武镇,张世耀为监督,知府房星烨、知县周琼等各仍原职。 刘国轩后来成为郑氏后期的军事支柱:郑经嗣位后他守台湾、督水师,1683年施琅攻台,正是他统兵迎战,最后劝郑克塽归降。江日昇在括号里写他「面带枣色,雄伟魁梧,胸藏韬略,不得志于世」,又补一句「后轩投诚,授为天津卫总兵」——这是作者站在清人立场记下的结局,读来别有意味:昔年给郑成功开城门的人,最后也替清朝守了天津卫。 施琅的另一面:教敌人守城 泉州诸县望风而降,只有城守韩尚亮不降。原因很扎心:他与施郎(施琅)结为刎颈交,施琅教他开壕筑台、拥兵坚守。那个几个月前从郑军逃出去、被通缉的人,现在站在了郑军的对面,替清军设计防守。成功这一次没有硬攻,说『善战不如善守,彼恃其城坚固。若使四方悉归,谅彼亦在囊中物耳。姑置之,毋损士卒』——这是他少有的耐心。江日昇把施琅这条线一笔一笔接上:曾德事件出走、投施天福郑芝豹、如今帮韩尚亮守泉州,下一步就会是平台。人物的因果链,比战场胜负更值得看。 葫芦城、滚地龙与一个乞丐的谜语 甘煇攻仙游受挫,神器镇洪善看出此城是「葫芦穴」,献「滚地龙」地道计:趁年杪元旦在即缓攻懈敌,各镇挑壕筑堑作久困;东门外三官堂可以堆积余土,暗开葫芦口地道直通城下,实火药火桶,用大竹通节藏药线引到外面,堆土填石塞口,烧火心。正月初四地道成,陈谦为先锋,是夜周围掌号呐喊诱敌登城守御,二更火发,天崩地裂,城裂百余丈,陈有虞自缢,甘煇入城安民。江日昇在这里嵌了两段轶闻。一是乞丐谜语:甲午年十一月初一,有不衫不履的乞丐持筷敲碗,走遍东西南北三门,三日不见,人以为狂,独有一林姓赶紧携家逃山;城破后才知道「持筷打碗、旋走四方」是叫人「快快走」。二是附记黄廷攻饶平乌石楼:洪善也用滚地龙,却被楼中请来的平和人朱亮识破——朱亮令四周放缸盛水,见东南角缸水摇动,即凿开取出火桶地雷、填塞地道,结果清军发火寂然无声,反倒送了许多火药。江日昇由此发议论:『为将者不在兵多,实在算胜』,并叹朱亮「不用于世而泯没」。同一计,在仙游成功、在乌石楼失败,差别就在对面有没有能人——这比空谈兵法更有说服力。 甘煇得仙游后拜谒「活阎罗」王志章,得八字『位至崇明,寿至崇明』,后果封崇明伯、从征江南被梁化凤所执,不屈而死。这是江日昇惯用的谶语笔法:先给预言,再在括号里验证。他还写甘煇「携尚书唐显悦全家出厦门」——唐显悦是把长孙女嫁给郑经的岳祖父,这一家子被带到厦门,正是下一卷郑经私通乳母、唐显悦上疏、郑成功欲杀子的伏笔。 六官与两馆:从军镇到政府 太监刘玉从安隆所奉永历诏到厦门,成功问恢复大计,刘玉说孔有德征粤西被李定国败、帝稍安,但孙可望与李定国「恃功骄悍不睦,终非国家之福」。成功有一段极清醒的评论:内无贤相、帷幄乏人,外有骄将、兵无纪律,不积粮饷、不扼险阻,反而恃功立党,英雄失望、人心瓦解,何以望中兴?——这是拿永历朝廷当反面镜子。随后他设六官:潘庚钟吏官、郑擎柱礼官、洪旭户官、陈宝钥协理礼官、张光启兵官、程应璠刑官、冯澄世工官、常寿宁察言司,又设「储贤」「育材」二馆,命邓会劝学取士,得黄带臣、洪初辟等四十人分转入六官或外放监纪、推官、通判。至此郑成功不再只是「招讨大将军」,而是一个有六部、有学校、有选官的政权。江日昇记这一笔,是在告诉读者:郑氏已经「立国」了,尽管名义上仍奉永历。 最后一封招抚信与北上 五月南北两路出兵:林察、周瑞南征虎头门,因李定国败、梧州失守而还,被责戴罪;张名振为元帅、陈煇副之,统二十四镇入长江;甘煇、王秀奇领二十镇为北上应援;黄廷、万礼领二十镇南下。甘煇在舟山遇风收温台,洪旭由岑江口登岸,巴臣功投降,改名『臣兴』,授定北将军——这又是郑成功「改名字收人心」的一贯手法。 六月李率泰的信是清朝招抚的最后一轮,比刘清泰更咄咄逼人:先讲情——令祖母风烛、漳泉寸土、祖宗庐墓;再讲势——固山枕戈、大师驻漳、劲旅露刃泉南,我主抚、固山主攻,一攻而遂则抚局成变;最后逐条驳成功家报中「不知有父久矣」「三省相畀」等语,说『国亡而择主,非背国而事仇』,劝他『宁可瓦全,勿为玉碎』。信里「胞胳所■〈疒〈癶上土下〉〉」是原书缺字,照录不改,大意指痛痒相关之地。成功看完掀髯而笑:『彼欲以劲旅挟吾。吾岂惧一固山哉?』只答等叶、阿二大人复命再商量,不写回信。谈判之门,至此彻底关上。同月黄廷从揭阳港登岸,林胜用沙袋填壕破刘伯禄营,合陈霸围揭阳、取普宁——话可以不回,地还是要打。 【叶、阿二大人至京复命】 叶、阿二大人至京复命:退一步的智慧,斩一将的决绝 招抚破裂:北京那头这样落子 本节开头“叶、阿二大人至京复命”看着平淡,其实是清廷与郑氏谈判彻底破裂的判决书。此前清廷遣叶、阿两位大员到厦门招抚,郑成功不肯薙发,条件谈不拢;两位使者回京复命,部议便把郑成功定为“骄兵无状、反覆不定”,将他父亲同安侯郑芝龙拘进高墙,将胞叔郑芝豹流放宁古塔。这中间的亲族恩怨耐人寻味:郑芝豹本封澄济伯,只因庇护施郎(即施琅)得罪了郑成功;后来又见成功因马得功一事杀郑芝莞,号令严峻、不徇亲情,索性趁招抚之机带着郑芝龙的妻子颜氏从安平入泉州投诚。清廷同时命贝勒世子罗托统满汉官兵入闽。谈判桌掀了,接下来只能在战场上见真章。 “守两岛”压倒“战于陆” 贝勒南下,郑成功在军中开了一次关键辩论会。左提督郝文兴、陈尧策主战,喊出“水到土压,兵来将当”;参军冯澄世却逐条拆驳:清军弓马娴熟,陆战胜负难料,且粮饷充足、四方云集,一旦挫了锐气,人心与军威都难收拾。他主张全师暂退厦门、坚守各岛、养精蓄锐、以逸待劳——因为清军不惯水战,风平浪静时尚且头晕呕吐,何况惊涛骇浪。郑成功以“逐鹿”作比,采纳了冯澄世:战不知鹿死谁手,退却可保无虞。随后是一整套坚壁清野:命兄郑泰把安平家资全迁金门、毁府第、平镇城(那座府第海道直通、亭榭甲于泉郡),传谕泉州士民愿从者渡金厦、不愿者远避山中,空库藏、把惠安同安诸城拆为平地、催毁漳州府城。这是主动的战略收缩:不与清军在陆上争一城一地,把全部本钱收进海上。 揭阳桥头:苏茂为什么非死不可 收缩不等于没有硬仗。顺治十三年正月,平南王尚可喜部徐有功会同潮州镇刘伯禄进犯揭阳。黄胜、林文灿、黄梧在埔上操演,苏茂要出战,金武镇郭遂第劝他:列阵过桥,胜了还罢了,桥窄难退;黄梧一句“战则必胜”把苏茂推了出去。徐有功从旁合击,苏茂阵溃,黄胜、林文灿两镇覆没,溺死者不计其数;唯独郭遂第全镇贴桥急撤、毫发无损。六月议罪,苏茂以“失机”斩首。江日昇明写真实缘由:苏茂曾纵放施郎,成功久欲杀之而无由,正好借揭阳之败下手。祭文用王恢误汉、马谡违令作比,强调“国有常法,余无私恩”,既是治军宣言,也是做给施琅看的——你欠的账,我记着。 围头风暴:一场把旗舰掀翻的天意 围头海战是本节最富戏剧性的一幕。四月贝勒令韩尚亮为先锋会攻,郑成功布下七镇、四镇、五镇层层水师,占住上风。王明、陈等冲■〈舟宗〉击沉数船,林顺合攻,韩尚亮退泊围头,贝勒也率船寄碇。当夜狂风大作,满汉兵在船上眩吐颠仆,逼舵工靠岸;舵工答:海船不比河船,杉板虽放也拢不上岸。风愈狂、雨愈淋、浪滔天,船队散不成列,断碇拖碇、互相撞击,损坏过半,贝勒只得退兵。郑成功把飘到金厦被获的清兵割耳鼻、断手掌放回,为的是把“嘉禾断人种”的谶语压成“断人掌”。这场风暴在清方记载里常被淡化,江日昇却把它写成决定胜负的天意。另有王进功袭金门白沙寨的插曲:白沙寨是国姓胞叔郑鸿逵隐居积财之地,贝勒想趁虚夺取以孤立厦门;王进功以子女玉帛许诺士卒,刚到洋中便撞上洪旭巡哨,郑成功八镇驰援,王进功恐被围,退回泉州港。 本节埋下的引信 真正要紧的是两点。其一,苏茂之死让施琅与成功结下死仇——此时施琅已被清方重用、正在替清廷练水师;其二,黄梧虽只罚铠甲五百领,却“心终不安”,下一节他就把海澄献了出去,并亲手把施琅推荐给清廷。郑成功“法不徇亲”赢得三军畏服,却也把两个最能打的降将推到了对面。伏笔已经埋好,只待下一节引爆。 【煇等回厦见成功】 海澄公:一把铡刀引出的叛逃,改写了整盘棋 被吓出来的叛将 接上节:郑成功为整肃军纪斩了苏茂,又罚黄梧铠甲五百领。在黄梧看来,这把刀迟早会落到自己头上——尤其揭阳战场上,正是他一句“战则必胜”把苏茂推上了窄桥。海澄一县枕山依海、炮台坚牢、烟墩密布,又有帆船接应,王秀奇等死守不降,贝勒屡攻不下,只能诱降。黄梧乘拨守海澄之便,于顺治十三年六月十一日派心腹赖玉密通总督李率泰,请献城投诚。李率泰转报贝勒,贝勒大喜,命提督马得功接应。 “免冠示尔”:剪辫子的游说 最见人性的是黄梧说服苏茂族弟苏明那一段。苏明是苏茂的族人,黄梧先问“君知危乎”,再抬出“本藩刻薄寡恩,百战之功毫无厚赏,偶尔失利就悬首竿头”——句句戳在苏茂之死的阴影上。苏明追问是戏言还是实事,黄梧摘下帽子,露出已剪的鬓发;苏明惊呼“公毋乃太急乎”,黄梧说提督差官昨夜已到、印劄已缴、两鬓已剪,约今夜四鼓献城。苏明担心老母在厦门、恐连坐受刑,黄梧一句“智者达权,不可守经”,加上左右雄壮、似欲相挟,苏明只得剪发从叛。五更,骑兵云集,康忠被黄梧一刀砍落城下,城门大开。这是全书最细的“叛变现场”:城不是被攻破的,是被吓破、被说破、被剪破的。 张协的密报与五都土城 城陷前其实有预警。王秀奇部下领兵张协夜见黄梧伏路尽是亲随、举动慌张,乘潮落派快哨到厦门密禀。三鼓时分王秀奇袖禀叩辕门,郑成功立遣甘煇等六镇驾快哨先入,洪旭等驾赶缯船接应。甘煇到海门见沿海百姓奔窜,顿足“海澄必失”;张协哭诉,请救五都土城。土城副将林明、康熊坚壁以待,开关接应;甘煇分伏要道、列阵候敌,把蓄储粮饷尽数搬下船。洪旭主张乘敌心未定夺城,甘煇却看透“黄梧之谋已久,非陡然献降”,鸣金收军——保住人与粮,不争一座空城。成功回厦后不杀苏明之母,还按月给米赡养,因为他明白苏明是被胁迫的。 施琅拿到了清廷的将印 清廷的封赏是这一节的锋利处。李率泰说海澄是郑成功粮饷所积、金厦门户,黄梧献城足孤其势;清廷便把原本准备封郑成功的“海澄公”印转授黄梧,赐皂旗白钺、设公标五营。更要命的是黄梧的荐表:“施郎水务精熟,韬略兼优,若欲平海,当用此人。”施郎于是改名施琅,由贝勒与李率泰合疏保题,授同安副将、擢总兵。上节苏茂之死结下的仇,到此变成清廷水师统将的实权——郑成功等于亲手把宿敌送到了对面。日后攻取台湾、迫使郑克塽投降的,正是这个人。 围福州:一座差点被攻下的省城 海澄既失,郑成功反而走出一步险棋:趁贝勒、总督驻漳、省城空虚,乘南风直取闽安、进围福州。以甘煇为元帅、万礼副之,十五镇北上,闽安守将遁走;马信从舟山遁回,哭诉阮骏、陈六御、张鸿德三将死于定海关火攻,成功为之痛哭优恤。大军入南台、夺桥围福州,东扼乌龙江、西断洪塘水口、北守连江北岭,独留南面临水不备。巡抚宜永贵与副将田胜兵少城大,靠绅士家甲、选民壮日夜轮守;成功因骤至未知虚实,不敢临城,只深沟树栅作久困计,倚梯攻城屡被乌楼横炮击退,最后下令并力夺乌楼——乌楼一破,城中人心愈惶。危局中,参将张国威以全家四十三口作保,把因罪在狱的原布政司周亮工和副将王进(王老虎)放出来。周亮工登南楼一看,献出“奇兵”之计:王进率骑三百、步一千五百偷过鼓山、出六通桥、焚南台船只;田胜伏南门、李武伏西门,守城兵民呐喊助威。这条计,正是下一节福州围解的伏笔。 【八月】 两封信:一个要你剃发,一个要你别再骗 一夜奇兵:福州围解 上一节末尾,周亮工登南楼看了一眼,抛出“奇兵”二字。这一节开头就兑现:顺治十三年八月十六夜三更,宜永贵依计令兵衔枚、马摘铃,从水部门偷偷开出;王进率兵绕鼓山后,天色微明时鸣螺喊杀,城上大炮齐发、西南伏兵并起。郑成功诸营不知兵从何来,来不及列阵,争相下船、乘潮而逃,杀伤溺死者不计其数,旗帜器械弃满山海——福州之围就此解开。江日昇写得干脆:不是清军能战,而是郑成功“骤至未知虚实”、不敢临城,又只围三面、留了南面临水一处不设防。 陈永华出场与铜山那一仗 围解后郑成功退驻闽安、罗星塔筑土城死守。清廷方面则由贝勒与李率泰演了一出“围魏救韩”:一面派梅勒章京阿格商率骁骑救福州,一面遣马得功从云霄八尺门渡江袭铜山;但张进、黄元、郭华栋据险痛击,马得功死伤甚众而退。这一节还悄悄塞进一个日后极重要的人:原兵部侍郎王忠孝推荐同安殉难陈鼎之子陈永华,说他有“经济之才”,成功用为参军——这个书生后来成了郑氏在台湾的骨干。 佟巡抚的信:胡萝卜加大棒 本节真正的主角是两封信。第一封是佟巡抚代郑芝龙劝降的长信:先把清朝说成德威无远弗届、四夷稽首,孔、耿、尚、吴四藩恩亲于父子;再训斥郑成功“天时人事、侈口而谈,骄蹇满纸”;然后用董仲舒的灾异说、汉文帝日中有王字、贞观之治、汉宣帝短祚,逐一消解“天灾示警”的论据;又说海上之人离不开海如鱼离不开渊,朝廷要“以海治海”、不如收其英杰;最后讥他守穷洋孤岛自比万里长城、倔强鹭岛如夜郎王问汉使“汉比我何大”,许以铁券金章、尔公尔侯、爰及苗裔。这是标准的胡萝卜加大棒:先把你捧成豪杰,再拿家族亲情和爵位诱你,末了不忘亮出刀。 郑成功的回信:顺逆在心不在发 郑成功的回信更值得细读。他先骂谢表等人“但知保身、岂知误国”,说滇南川贵楚越荆襄豪杰辈出、皆怀恢复之心,妄谈天数者当枭首;对父亲,他说“儿料之熟矣”,看透清廷待投诚之人“有始无终、先礼貌后鱼肉”,总是一个“挟”字。接着正面立论:自古治天下惟德可以服人,举汉光武推诚窦融、唐太宗待尉迟敬德如腹心、宋太祖赐钱俶封章三例,说明诈力不能服人;再逐条清点清军入闽三年的败绩——白沙覆舟、铜山歼灭、闽安易得、护国岭格商授首,反问“尚诈力果有损耶益耶”。最锋利的一句是“顺逆在于心,不在于形”:姜壤、金声桓、海时行都是薙发之人,照样起兵。他质问:损耗兵马钱粮、死亿兆生灵,只为争几根头发,不但失策而且量小;并开出条件——若能“略其小而计其大”、安插弁将、罢兵息民,彼无诈我无疑,他可以奉清为正朔(为民生、为父亲屈),文官听部选、钱粮照前约,而自己效巢父、许由、严光退隐海外。这封信把政治底线说透了:不是不能降,是清廷的“挟”让他不敢信。 护国岭:甘煇的“金龟脱壳” 谢表碰壁回福州,招抚之局再度搁浅。护国岭上,甘煇又演了一出好戏:他先搬运粮米上船,再布三路埋伏,令魏进功、陈谦且战且诈败,把阿格商赚过桥东北。阿格商轻敌,骂郑军“赤脚毛贼”,柯如良连喊“贼兵卖阵、速退勿追”也不听,一头钻进连珠炮与黄昭、韩德、刘巧的伏击圈。最后甘煇从高驰下,用“金龟脱壳”之计阵斩阿格商,巴都来救已晚。马信原本讥他“何必过劳”,此刻才叹“今日始信公之真勇略”。此战一胜,郑军士气复振,而清方的招抚牌彻底作废——谈判这条路,算是走到了头。 【二月】 北上还是守岛:一条藏在淤泥里的水道,一盖盖到厦门的王印 一场决定国运的辩论 顺治十四年(1657)四月,郑成功把参军召来,问一句压在心底的难题:地方频得频失,何时才能望见中兴?吏官潘庚钟作答:边地得之不足以号召天下,不如学朱元璋——太祖起兵濠州,若没有俞通海、廖永忠的水军,怎能夺采石、取金陵?今漳泉争战数年、民已苦极,不如以数百战舰直入瓜镇、逼取江南;南京一得,闽粤浙楚黔蜀豪杰皆响应。甘煇反对:江浙地广,非数十万之师不可,大军一进,贝勒若会合水师攻金厦两岛,岂不危殆?不如且退,窥隙攻取、进战退守。潘庚钟再驳:这是眼前之见,今日不取是自老其师;之所以未敢全力,是因孙可望、李定国在滇黔粤西牵制清军;若藩主据长江、截粮道,江南半壁尽为我有,清军自顾不暇,何暇攻两岛?工官冯澄世、参军陈永华都支持攻江南——陈永华说,只在闽地争城争野而望中兴难如登天,取江南则两岛自安。郑成功拍板:正合武侯“势不两立”之言,清朝岂肯每饭忘我?先遣人从间道到粤西请旨,令孙可望、李定国会师洞庭、共图江南。这一席话,把郑氏从“守岛”推向“北伐”——两年后的南京之役,种子就埋在这里。 何斌的钓鱼竿:量出一条进军台湾的路 同节还有一条更长远的伏笔。台湾通事何斌侵用荷兰揆一王银二十余万,怕被清算,与小通事郭平商量。郭平说多开账目即可,何斌说二十万不是多开能了结的。何斌想起“三年水朝东,三年水流西”、桑田变沧海,怀疑鹿耳门一带沉船曲折处原是深港、赤嵌边上淤泥浅滩或许已被冲开,便让郭平扮作钓鱼人,趁潮涨用竹篙暗探。郭平果然在污泥中探出一条从赤嵌城直入鹿耳门的水道,水深四尺有余。何斌大喜:“此乃天助我也!”东旭评曰:非关沧海变,多是地把灵——看似地理发现,实是给郑成功日后进兵台湾备好一把钥匙。三年后(1661年)郑军正是趁大潮由鹿耳门入台、逼降揆一王;何斌这份水道图,价值胜过千军万马。 闽安陷落与陈斌的千颗人头 眼下局面并不顺。三月定国公郑鸿逵卒于金门,成功乘丧戒严;七月北上,留洪旭、陈煇守金厦;八月攻黄岩,知县刘登龙被守将王戎执献,成功嘉其节,劝降不从,刘登龙乘守者睡投江而死,成功葬尸江滨。九月海门卫坚拒不纳,成功亲阅地势、按兵劝谕,守将张捷出降。可十月闽安出事:永春林永伪称勤王聚众数万,李率泰乘胜攻闽安,密遣投诚总兵张蕴玉等潜渡长乐港、截归路;余程战死,闽安复失。陈斌等死守罗星塔待援,总兵施琅遣人招降——注意,这正是上节被黄梧推荐、已授同安副将的施琅。陈斌率卢谦等薙发投诚,全师到福州;李率泰令五人一队从东辕门入、西辕门出,缴械后枭首千余人,连陈斌、卢谦也一并斩首,只因传呼急促、有人雇人顶替,才留下几十颗人头。郑成功闻警弃台州南下,回厦门。旧部相残、降卒被屠,此役写尽鼎革之际的残酷。 云南行在:延平王印与上方剑 十一月,杨廷世、刘九皋赍表到粤西行在。永历问郑成功兵船钱粮,二人答:舳舻千艘、战将数百员、雄兵二十余万,粮饷就地设取,尚有吕宋、日本、暹罗、咬■〈口留〉吧、东京、咬趾等洋船接续——这番话既夸张又真实,点出郑氏命脉在海上贸易。兵部左侍郎冷孟■〈金在〉奏称成功“执大义、不肯从父投诚”,有桓文尊周之义,宜加封晋秩;又说太祖祖训外臣不封王,但扰攘之际应从权,李定国以战功封西宁王,成功系先帝赐姓,亦应封王。永历遂铸“延平王印”、赐册,封王秀奇、马信、甘煇、黄廷、万礼、陈煇、洪旭为伯,郑泰加少傅,另赐上方剑、便宜行事,并自书手诏促其速进江南。周金汤、刘国柱赍印册由广西间道、粤东龙门航海来厦。至此,郑成功既是事实上的独立统帅,也拿到了南明法统的正式授权——下一节他拜受延平王册封,声势达到顶点。 【十月二十八日】 十万舟师北上:三个儿子、一队铁人和一句谶语 鸥汀:一场挖出来的屠寨 顺治十五年(1658年)冬,郑成功南下先拿鸥汀开刀。忠勇侯陈霸建议:攻惠潮须防苏利、许龙,不如先取粮足的鸥汀寨;左戎旗林胜自请先锋,黄廷为帅,诸镇分入揭阳、潮阳、澄海以分其势,成功自回厦门。正值冬旱、壕寨干涸,黄廷令造木牌遮身、以铁锹掘寨脚、堆积火药地雷;一声火发,寨墙崩塌十余丈,林胜督众冲入,因恨鸥汀屡次截劫粮船,屠戮殆尽,活者仅百余人。这一段写得极冷:郑氏水师的战力与报复心同样惊人,也为后来的南京之役埋下同样的逻辑。 延平王就位:一句话说中后来的败因 十二月,周金汤、刘国柱、杨廷世、刘九皋赍延平王印册到厦门,成功率文武恭迎海边、拜受册封,设长史、审理、典宝、典杖、典仪、典膳等官,一切照王府规制。表面声势极盛,但周金汤一句冷话点破隐忧:“恢复在于人心。苟人人如贵藩之心,则中兴指日可俟;奈诸将各心其心耳!”——诸将各怀心思,正是后来南京城下号令不行、诸镇坐视的病根,江日昇在这里先下了诊断。 铁人与谶语:甘煇的不祥预感 为北伐,郑成功在厦门港筑演武亭,挑各提督壮勇,选能举五百斤石、走遍教场者五千人,由工官冯澄世监造坚厚铁盔铁铠、两臂裙围铁鞋,箭穿不入;又制只露眼耳口鼻、彩绘如鬼面的铁面,手执斩马大刀,每人配两兵专砍马脚,临阵有进无退,月饷三两,号“铁人”,由左虎卫陈魁统领。这支重装步兵在下一节银山之战确实突破了清军栅栏,却也因笨重迟缓,在南京城下成了活靶。更耐人寻味的是甘煇的犹豫:他刚封崇明伯,此番北上必经崇明县,想起此前“活阎罗”给的谶语“官至崇明,寿至崇明”,便请求等李定国、孙可望会师再进兵。郑成功拒了:会师只是牵制,岂能不进兵?日费万金,岂可自老其师?——这一拒,把甘煇送上了不归路:他后来在南京被俘不降而死,谶语以另一种方式应验。 羊山:不信龙,却折了三个儿子 七月羊山之行更为凶险。引港官李顺警告:山有“大王庙”极灵,海中有独眼龙,经孙真人医治后嘱其养性;过往船只暗献纸钱、不敢鸣锣放炮,否则惊龙兴浪。郑成功嗤为里巷之言,声称“百神宾服,奚畏孽龙”,下令开船。初九日到羊山,刚放炮鸣金,狂风骤起、浪叠千层,船队互相撞坏、断碇破桅,呼救遍海。他起初还笑“不过风时偶然”,直到风雨愈狂,才勉强冠带祝祷:“果天命有在,登时将诸船沉灭;如中兴有日,祈即浪恬风静。”祷毕天果晴明,代价却是四子郑睿、七子郑裕、八子郑温与数千兵士葬身海底。诸将劝回厦门,他以“业已出师、理无再还”拒绝。这种刚愎,与拒甘煇、拒潘庚钟(下一节)如出一辙。 裂痕与克星登场 军中裂痕也在扩大:北上新附之兵逃亡甚众,讹传援剿右镇贺世明以粉红船桅为投诚暗号,成功便令姚国泰替统其众,又剥夺林世用、魏标、李泌、张魁兵权,林世用愤而死;后冲镇刘进忠干脆率部入黄岩海门所投诚,周全斌追之不及。郑成功对“北将”的疑忌,反而把人推向对面。最后,本节把日后最要命的对手推上场:守崇明的总兵梁化凤(陕西长安人)敛兵坚守。冯澄世劝先取崇明以为外援,郑成功却决意直取瓜州——“若得瓜镇,则江南门户已破,先截其粮道,是腹心之疾;然后乘势取江南,崇明不攻自破。”他一面暗通江南提督马进宝,一面以罗蕴章、张煌言为长江向导,命马信自请先锋,号称舟师十万北上。那个被轻视的崇明守将,几个月后将在南京城下亲手终结这场北伐。 【六月十四日】 从瓜州到南京城下:一个腐儒的诡计,一位谋士的警告 谈家洲的都司与拦江坝 顺治十六年(1659年)六月,北伐军势如破竹。十四日至焦山,镇江操江军门朱衣佐本有防范,又倚仗江中“滚江龙”拦江设施,以为万全;谁知马信水师扬帆呐喊、旌旗蔽港,唯一死守的是标下巡江营都司罗明升——他率五百兵守谈家洲,列炮与瓜州柳堤炮台相对,炮尽矢绝、全军覆没。江日昇特意记下:罗明升是山西人,丙戌年朝廷敕建祠于谈家洲,皇帝南巡时念其忠勇,御书“奋勇致身”四字,令有司春秋祭祀。敌营忠烈也照录不误,这是《台湾外记》的史笔。拦江坝则被周全斌、张亮、陈大胜遣善泅者十余人游去斩断,船队才得直进。朱衣佐率游击左云龙出御,周全斌连斩十余人,韩英、杨祖以藤牌护身先上梯,江防同知徐腾鲸弃城遁;朱衣佐欲走扬州,被陈泽追至大表桥下斩了左云龙、活擒了他。 铁人的高光:银山与镇江 十八日郑成功移屯瓜州,记马信、周全斌第一功。押来朱衣佐,成功一句“此腐儒也,杀之徒污吾剑,释之足见我们宏度”,解缚给衣放归——既是姿态,也把清军军门的狼狈传了出去。十九日进泊镇江南岸七里港,二十二夜直抵银山下。寅时列阵分五队,陈魁统“铁人”逼近栅栏,守将骇然不敢出战、齐射而箭不能入;铁人冒死冲进,栅栏遂破。周全斌大呼“时不可失”,转身先登、连砍数人;总兵高谦不敢战、敛兵入城,被周全斌尾追抢门而入,与知府戴可进一同投降。扬州文武皆遁、城空,百姓执彩旗羊酒到镇江请师。郑氏声势于此达到顶峰。 官渡之议:潘庚钟的刹车被踩扁 但顶峰之下,刹车已被踩扁。六月二十七日议取江南,参军潘庚钟力主缓进:瓜镇既克、门户已破,当暂住瓜镇、分据淮阳、扼咽喉、收人心,待北都粮道断绝、兵溃民乱,可不劳而定——“此正曹公之所以取胜于官渡也”。冯澄世也劝驻瓜镇、断粮道、遣人间道请旨、会师李定国。郑成功一口回绝:汉末群雄争胜故曹操以算胜,今明朝德泽三百年、甲申之变后百姓涂炭,清军狐假虎威,大兵一至自然瓦解;若不进兵、自老其师,各省兵马齐至便首尾受敌;太祖当年得廖永忠、俞通海夺采石并金陵,破竹摧枯正贵神速。他不知道,自己最信赖的“神速”,即将变成最致命的轻敌。 龙蟠虎踞:祭太祖与围南京 七月初二,成功以太牢祀天地、告太祖列圣,誓言“痛恨中原陆沉,不敢偷安”;十一日由凤仪门登岸,绕观钟山,潘庚钟赞叹“龙蟠虎踞,真帝王之邦”,成功答以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”。十二日祭太祖、哭奠列宗后,诸镇分扎狮子山、大桥山、汉西门、东南角、西北角、岳庙山,设鹿角瞭望、深沟木栅,江南一时震动。仪式越隆重,越显出他把这一战看作复国的决战。 三十日的陷阱:攻心还是攻城 最后的陷阱在南京城下。总督管效忠闭门避锋,被俘的朱衣佐献计:海贼不过数万、船不过数百,瓜镇之失只因无备;可“卑辞宽限,以骄其志”,再设守御、征援兵破之。潘庚钟看穿了:孙子曰“辞卑者,诈也;无约而请和者,谋也”,欲降则降,岂恋内顾?可城内使者却以清朝定例为辞——守城过三十日,城失罪不及妻孥,各官眷口在北京,求宽限三十日。郑成功竟允了,还厚赏使者,宣称“本藩攻此孤城,不过一脚尖耳”,要取信天下;又以“攻城为下、攻心为上”、太祖皇陵在此不宜震动为由,拒绝潘庚钟急攻。他自恃江上两捷,选择围困待降。管效忠得报大喜“此乃朝廷之福”,密檄附近救援——下一节的奇袭,已经上膛。 【十八日】 黄盖下的沉寂:一场被“仁义”耽误的决战 神策门夜开:梁化凤的豪赌 顺治十六年八月十八日,漕标副将梁化凤率五百援剿骑兵路过江宁(南京),入城请战:“谅此狐鼠之辈,妄自猖横……俟其锐气稍懈,一鼓破之。”管效忠抚背托付,梁化凤答“食君之禄,当死王事”。他日夜登城观察,见郑营步步相关、首尾相应,无懈可击;偶至东北角,见白土山下一营稍疲可破,又想起废弃的旧城门“神策门”(今改得胜门)可资利用。二十一夜三更挖门,天微明率五百骑突出,直扑疏于防备的郑营——郑军疑为天降、披挂不及而大溃。这是整场战役的转折:一个被轻视的崇明总兵,用一次没有请命的奇袭,撕开了十万舟师的防线。管效忠先怀疑他“通贼”,旋即亲自登城接应、出扎城外,并上奏把首功归给梁化凤;顺治帝大悦,擢为江南提督。 黄盖还在山上:将帅为何不敢动 最刺目的是败因。二十二日甘煇、林胜、潘庚钟劝成功暂退观音门相机再举,成功答“小挫锐气便欲思退,明日正欲观诸君建功”,摆出死战姿态;可二十三日梁化凤逼杨祖时,成功却“张盖在山观敌,未有号令”,诸将不敢擅出——因为镇江夺城时各镇争功互讦,成功曾怒令“不得吾令、擅自进兵者罪之”,这道禁令在生死关头成了自我束缚。杨祖败、蓝衍死,才令蔡禄、陈鹏往援,山高行迟,梁化凤又从山上驰下,两军亦溃。甘煇、张英伏在谷内不得号令,被围;张英中箭死,甘煇手刃数十人后大叫“我甘国公也,勿射,可擒去请功”被擒;万礼力御中乱箭死;未战之卒见山上黄盖尚在,既不敢救也不敢走。林胜急唤金岸、康龙出击,自己督后,虽壮烈却挡不住东门骑兵合攻,全军皆没。郑成功见势不利,嘱潘庚钟立伞盖下代指挥,自己下山催水军——结果潮退,船到江心,遥望诸军披靡,竟“飞帆出镇江”了。梁化凤指山上黄盖喊“擒贼当擒王”,挥军仰攻,矢石如雨不得上,但主帅已去,军心尽失:陈魁中箭死,诸军赴水,潘庚钟挥剑督护卫死战,亦覆没。十四员大将战死,标下之将不可胜计。 甘国公的头可断,志不可易 最完整的一笔给了甘煇。被押见管效忠,效忠令跪,他不屈;效忠斥“为将不能战死而被擒,即当投顺”,他答“大厦已倾,非一木可支;若默默与士卒同偃卧于荒丘,是所不愿。吾今声言而来者,正欲知我之死处”——所谓“自称甘国公”,不是求饶,是求一个清清楚楚的死所。管效忠令降将余新劝降,甘煇裂眦大骂:“余新匹夫,枉生天地之间!兵败投降,有何面目见我?尔今虽降,亦不能久活!我甘国公,头可断而志不可易也!”伸脚便踢,骂不绝口而死。这与第七节“活阎罗”那句“官至崇明,寿至崇明”遥相呼应:他封了崇明伯,最终死在南京城下,谶语以“寿终”的方式应验。 “是我欺敌”:郑成功的自贬 郑成功退回镇江,令周全斌、柯平捞救残卒,见陆续归来者而大恸,对三军说“是我欺敌,非尔等之罪也”——这句自责,比任何辩解都更接近真相:他轻敌、拒谏、又在中军远观不下令。九月初七回厦门,以江南之役损兵折将、无尺寸功,上表行在自贬王爵,仍用“招讨大将军印”。这是政治上的自我降级,也是向永历朝廷表态担责。此后攻崇明不克(梁化凤随崩随筑、以木马钉堵缺口),周全斌劝“城小而坚,虽得亦无用”;十月刘猷在温州征饷、船搁浅全军覆没;十二月又报马进宝被逮入京、达素督三省水师会剿金厦。卷四在警报中收尾:江南宏图化作一场大败,郑氏不得不再度收缩——下一卷,他把目光转向了台湾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五 ================== 【二月】 二月:一场海战、一桩毒案与一次教科书式的诱捕 达素南下,郑成功先算风向 顺治十七年(1660年)正月,清朝将军达素率满洲骑兵先锋进抵福州。这是江南之败后清方再度大举压境:李率泰督两广、福建,黄梧守海澄,施琅出同安,还从宁波、温州、台州调船南下,打算水陆夹击金门、厦门。郑成功的判断很冷静——对手要修船调兵,最快也得五月;届时南风正盛,江浙沙船不敢出海,真正要防的只有粤东。周全斌进一步指出:粤东六橹、八橹船只善守港,碣石苏利、南洋许龙是"恋栈之马",不会远离巢穴。后来的战局证明这个判断基本正确:苏利、许龙始终游扬观望,闽师一败便收兵回去。 孔雀胆:没有下成的毒 全节最阴冷的一段,是旗牌官张应熊奉李率泰之命,带回一枚孔雀胆,交给在郑成功身边当厨子的远房堂弟张德,要趁议事用点心时把郑成功和众将一齐毒死。张德惧祸,转托徒弟王四;王四每次端起点心就浑身发抖,屡屡错失机会,最终回家告诉父亲王耀。王耀一番话点出了全案的道德关节:"事主而害之,不忠;受托而背之,不信。宁为负信,不可不忠。"——背弃朋友可以,背弃主人不行,因为君臣大义高于私人信义。郑成功得报后的反应也耐人寻味:"吾乃天生,岂人能害",既是自信,也是把自己置于天命庇护下的政治宣示。张德被万箭射死,李率泰只能叹一句"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"。 四月大布防:倾巢而出的一盘棋 四月起,郑成功把家眷、百姓妇女全部渡往烈屿、金门,故意"空厦屿",让厦门成为一座空城,以免百姓遭兵燹。随后各镇分门别户:林察、萧拱宸守崇武方向;黄安、郑泰守金门;陈鹏、胡靖、陈璋守五通、高崎;黄廷、周全斌、黄昌率十只装载硝磺火器的赶缯船藏在狗子屿、刘石,专管烧船。他自己坐镇鼓浪屿尾观敌发令。这里有名可稽的将领三十余人,几乎把郑氏全部精锐摆上牌桌——这既说明清方来势之猛,也说明郑成功这一次是真把老本压上了。存疑处是:名单中"宣毅左镇黄安"与"后卫镇黄安"两见,或为同名两将,或系传抄重复,本书未作交代。 高崎擒陈鹏:洪旭的三步棋 陈鹏的叛变是全节的高潮,而破局之功归于洪旭。清军约定由陈鹏放空炮、接五通兵渡海,全镇部将都签了名,唯独瞒着朴实的左营陈蟒。结果恰恰是这个被排除在外的陈蟒,在清军弃船登岸时不待号令发炮,把清军先锋打得死伤过半,陈璋、吴豪再合击,清军"十仅一二归"。郑成功明知陈鹏通敌,却故意不揭破,反派洪旭去"道贺"。洪旭的手段极细腻:先一路称羡,说陈鹏用半渡而击之计胜过古之名将;再借机议论闽安侯周瑞之死、盛赞藩主神算,使陈鹏相信机密未泄;然后指着随从佩刀,轻描淡写地让他把护卫屏退;最后一路走走停停、滔滔不绝,把陈鹏赚到江边——船上二十壮士一跃而出,人已到手。这是心理战的经典:不惊动、不激化,先赢其心、再卸其备、终收其身。相比张德毒案的失败,陈鹏的失败是被"捧"出来的。 潮转风起与四百降卒的结局 海战本身的转折在郑成功一句"流平则潮转,潮转则风随之"。周瑞焚船沉没、陈煇引火突围,都在为主力争时间;一旦潮转风发,郑军舰队从鼓浪屿后横攻,黄梧船队逆风逆潮、互相撞坏而溃。最残酷的是结尾:三只船误泊圭屿这个海中绝地,四百余人据岸抵抗,马信折箭为誓招降,他们投降后仍被郑成功溺于海中。这与他对陈鹏的"寸磔"、对王耀父子的"重赏"并列,构成江日昇笔下郑成功赏罚分明而手段酷烈的一体两面。陈蟒、何义、陈璋三人同日擢升,则说明战功——而非出身或资历——此时仍是郑军晋升的主要阶梯。 叙述立场小记 江日昇是清人,行文中称郑军为"伪镇"、称清军为"我师",这是清方立场,译文已改作中性表述。另,文中"孔雀胆"实为剧毒的俗称,王耀以"宁为负信、不可不忠"劝子告发,反映的是明末清初君臣伦理压倒江湖信义的价值观,读时不可把它当成单纯的告密故事。 (本节约1750字) 【六月】 六月:从两岛困局到东征台湾的决策 大胜之后的焦虑 厦门海战大捷后,郑成功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。粤东清军吴六奇部下马嵩在潮州被刺客杀死,苏利、许龙见南澳有备始终不敢进前——威胁解除了,但他召集洪旭、马信、黄廷、王秀奇、吴豪、陈永华等问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只有金门、厦门两个弹丸岛,怎么抗天下兵?众人只答得出"南北固守",等于承认没有出路。这时郑成功抛出"取台湾"的构想,遭到吴豪当头一棒:红毛人在赤嵌、鲲身筑城,临水设炮台,又沉船堵塞内港,二十多年来坚不可摧。第一次讨论就此搁浅。吴豪不是胆小,他到过台湾,他的反对是实地经验之谈;这份来自实地的疑虑在后文还会反复出现,也正因如此,何斌献上的水路图才具有决定意义。 三条线索把郑成功推向台湾 本节把三条线拧成了一股。第一条是外交绝路:七月遣张光启赴日本借兵,十一月回报说德川上将军以"前出兵损失"为由坚拒不允,只给铜炮、鹿铳、盔甲、倭刀——郑氏想借外力撑腰的幻想破灭。第二条是南明朝廷的坏消息:徐孚远自云南辗转安南归来,带来李定国战败、孙可望降清、永历帝被吴三桂逼迫欲走缅甸的消息。郑成功"欷歔叹息而心愈烦",复兴大业的正统重心正在崩塌。第三条最直接:通事何斌侵用荷兰总督揆一王库银数十万,走投无路,元宵夜借花灯宴饮、假装酒醉腹痛遁走厦门,献上地图与港路深浅——他不是出于忠义,而是为了自保,却恰好补上了吴豪所说的"无路可进"这个缺口。何斌的动机与贡献必须分开看:他是一名逃债的通事,却是东征不可或缺的引路人。 朝堂辩论:守经与行权 第二次议事是全节的思想核心。吴豪坚持炮台利害、水路险恶,是"身经其地"的守经之见;黄廷附议,说由炮台前进等于"以兵与敌"。建威伯马信——一个北人、原本对台湾一无所知——反而主张先固根本再壮枝叶,举蜀道攀藤、吴国火烧铁缆为例,主张先派一旅探看,可进则攻,不可再议。这是典型的"行权"思路。陈永华的调停最见水平:"凡事必先尽之人,而后听之天"——把吴豪视为守经爱主、把马信视为行权将略,两边都不否定,把决定权交回藩主。杨朝栋一句"可行"促成决断。这场辩论说明郑氏集团并非一言堂,反对意见被完整记录;但最终拍板的是郑成功"台湾非吾亲征不可"的意志。 长尾星、留守与誓师 决策过程中还有两处耐人寻味。一是"听背后言"的占卜:妇人骂"国姓好死不死,留这个长尾星在此害人",郑成功反把"长尾星"当吉兆,还赏银四两、白麻五斤。这是当时人常见的"反语成谶"心理,吉凶解释全由权力一方说了算,存疑之处正在于此——本书没有提供独立的天象记录。二是留守安排:世子郑经年仅二十一岁,由洪旭、黄廷、王秀奇、林习山和洪磊、冯锡范、陈绳武等辅佐,尤以冯锡范、陈绳武这些子弟婿侄的擢升,埋下后来郑氏内部权力结构的伏笔。文中顺笔注明何佑"后投诚,征乌喇有功",是江日昇站在清方立场为降将留传,也提示读者:这份东征名单里有人日后会站到对立面。 澎湖不是终点 二月初一祭江兴师,初三出辽罗,初四望见澎湖,初六祭海岳、留兵三千守澎湖——郑成功把澎湖定位为"门户保障",而不是歇脚地。初七的动员令说得极明白:北讨尺土未得、南还孤岛难居,此行是"暂寄军旅、养晦待时",不是贪恋海外。他把"勿以红毛火炮为疑畏、看我船头所向衔尾而进"写进军令,既是对吴豪疑虑的回应,也是给全军的心理建设。至此,东征从一个人的念头变成了一支舰队的行动,下一节便是鹿耳门的潮水。 (本节约1800字) 【初八早】 初八早:鹿耳门的潮水与铜山的自焚 一丈潮水:天意还是情报 二月初八清晨,郑成功在鹿耳门设香案祝告:若天命在我,就助我潮水直入;若是痴心妄想,就让狂风怒涛覆没全军。随即竹篙探水,回报"加涨丈余"。这是全书最有画面感的一幕,也是解释起来最需要小心的一幕。江日昇把它写成皇天对祷告的即时回应,还配上"凡事在皇天"的评诗;但若把因果链摊开看:潮水涨落是可遇的自然现象,真正让舰队"直入无碍"的,是何斌袖中的地图、他坐在船头按图指引纡回航行、以及探水者一路点篙。何斌此前已"令人将港路密探",这才是"天助"的实底。郑成功把功劳归于天,是政治需要;江日昇把奇迹归于天,是史家的叙事趣味。两说并存,读者宜自行分辨。 赤嵌速降:粮仓决定一切 登岸后何斌的第一句话不是"乘胜追击",而是"急围夺仓廒,恐其焚毁"。这个建议暴露了他对荷兰人后勤的熟悉——赤嵌是粮仓所在,夺下它,围城才有意义。郑成功命兵士每人备草一束,围城而屯,再遣通事吴万、李仲以焚城相威胁,猫难实叮立即出降。从鹿耳门登岸到赤嵌易手,前后不过三天。郑成功"加额"称这是上天赐土,随即把赤嵌改名为承天府、设天兴与万年二县——军事占领在几周内就转化为行政建置,这才是东征真正的成果。 揆一王的视角:一部敌方视角的纪录片 本节中段忽然切换到揆一王一边,这在全书里相当罕见。元夕宴上他还以为何斌是醉倒逃走;次日找不到人,也只怀疑侵吞库银,完全没料到是引兵夺国。正月十八日夜里的风雨潮涌,他看见"幞头红衣、骑长鲸"的异象,与酋长面面相觑"岂梦耶"——这是败者的心理投影。到三月初十,他登台用千里镜望见船队,还在笑"唐人不知死活";等发现船队忽东忽北、偏偏绕开炮台,才惊问"此港路从来泥沙浅污,今日唐船何得无碍"。轻敌、情报失灵、对地形的水文认知落后于对手,三层失误叠加,赤嵌之败就不是偶然。他随后派黎英三从鲲身往援,郎何机一句"此兵实天降,非倾国往救安能御敌",把荷兰人的心理崩溃写透了。 七鲲身:火炮与竹篱的对决 陆战这一仗,郑成功的部署是典型的三路配合:黄昭以铳手五百、连环熕二百列阵鲲身尾正面顶住;杨祥率藤牌手从鬼仔埔后绕到左侧横冲;萧拱宸用二十只铳仔船佯作攻城,动摇其心。荷兰人"无别伎,惟恃火炮",一旦见赤嵌快哨摇动以为要抄安平,便阵脚自乱。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:鲲身只有一条硬路,其余环水,荷兰人不时派百余精锐出城放铳,郑军伤亡不断。郑成功斩竹作籧篨、堆土成栅、七鲲身设门户置炮台,硬是把野战变成围城工事战。这说明郑军并非只靠勇猛——能把水患与炮火同时约束住,才有后面的长期围困。 铜山之叛:一纸谣言与一支签 后半节的重心从荷兰人转到自己人。谣言说东山蔡禄、郭义暗通黄梧,郑成功便密令洪旭借调兵之名把他们诱过台湾,甚至交代"迟延观望,急除之"。问题在于:蔡禄一伙本就和黄梧通款,陈华一句"事已八九,岂可半途而废"说明投诚早就谈妥;推着他们下手的,还有一层旧怨——万礼(张礼)在南京战后被人说他不是阵亡而是落水溺死,郑成功信谗撤去忠臣庙牌位,蔡禄自认与万礼同姓同宗,由此生出"国姓信谗"的怨恨。万礼的弟弟、长林寺僧道宗以"弃暗投明""当断不断乃妇人之仁"相逼,郭义终于跟着反了。 最讽刺的一笔是关帝庙求签:签诗原文明明劝人"田园价贵好商量""纵使机关图得胜,定为后世子孙殃",是劝息争、戒阴谋的;庙祝张初却把它解成"随去即得,稍迟则有备无济",等于替叛乱背书。本书照录这处矛盾而不加按断——所谓"天意",往往是人替自己的决定找的借口。存疑处还有:究竟是谁向郑成功进谗撤去万礼牌位,本书只说"后有人怨礼",始终没有点名。 张进:被自己人逼死的忠臣 忠匡伯张进是本节真正的悲剧人物。他是隆武丙戌科举人,先被叛兵围衙,怀印登山逃走;陈华追来,他交出官印换一条生路;等发现无船可走,索性回头诈称"久欲投诚",稳住二镇。随后他托病拒见、险些被杀、躲进九仙岩;又密约吕簇布置火药,想请二贼入内议事同归于尽。偏偏小鹿一跳,蔡禄、郭义起了疑心,假托军情转身回去——张进只能叹"计不成矣,天也",穿戴整齐自焚,尸首从半空落到街上。评诗"开门误揖盗,共事变为仇"是替他下的注脚:他不是败给清军,而是被同僚逼到无路可走。这种"内部崩坏"的调子,正好预告了后面郑成功死后郑氏叔侄相争的结局。 (本节约1900字) 【初三日】 初三日:铜山叛后的一盘残棋与一场大迁民 铜山之乱的收尾 六月初三郑经接到叛报,初九再得到张进自焚的消息,才派黄廷、杜煇、黄元等镇下铜山。这个时间差很值得注意:从初九出兵到十九日蔡禄、郭义从八尺门投诚,前后十天,而叛军早已把城里抢掠一空。郑氏对铜山的控制力,其实在蔡禄、郭义插刀立誓那一刻就失去了。陈豹从南澳亲督水师来会剿,是难得的忠勤表现——可仅仅几个月后(本节后半的伏笔在下一节),他也会被谣言逼得投诚清朝。黄廷等追之不及,只能"谨守炮台、安插余民",说明这是一场收拾残局的行动,不是歼灭战。郑经让黄廷回厦、陈豹归南澳,改由洪天佑、黄元守铜山,是他第一次独立调度人事。 一段不该被删的艳情 郑经私通乳母陈氏,是《台湾外记》里写得最大胆的一段,江日昇几乎是用言情小说的笔法在写:窗外搭话、海棠杨柳的唱和、中堂捉迷藏作掩护、锦帐高唐之梦。它绝不是闲笔。把后文连起来看:陈氏生子→郑经谎称侍妾所出→唐显悦(郑经岳父、兵部尚书)在贺启中写"三父八母,乳母亦居其一……此治家不正,安治国乎"→郑成功气塞胸膛、下令斩妻斩子→金厦诸将拒命→郑泰以兄拒弟→郑成功死而叔侄争位。整场郑氏内乱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,就是这一段私情。江日昇把它写得越香艳,后面的反噬就越惨烈。他还特意交代郑经"严毅果敢弗如厥父",这是史家对这位继承人的定评:仁厚有余,威断不足。 黄梧五策与李之芳八不可 本节篇幅最重的,是清方的一份政策文书和一份反对意见。黄梧的"灭贼五策",核心不是打仗,而是断供:沿海居民内迁、寸板不许下水、货物不许越界,让郑军"不攻自灭";再断郑芝龙的通信渠道、毁郑氏祖坟、把投诚官兵分散各省垦荒。这套办法后来真的成了清初的迁界令,其效力也确实比水师更致命——它打的是郑氏的社会根基。 李之芳的"八不可"长疏则是全节最有分量的文字。他的立场很清醒:不是不要平郑,而是反对用"迁民避贼"这种自残式办法。八条层层递进:一论仁政根本,二论天朝体统,三论资敌之害,四论毁人田宅坟墓,五论逼民为盗,六论未平贼先弃地,七论鱼盐国用,八论边防自坏。最尖锐的是第五和第八条:迁入内地的贫民"无家可依、无粮可食",结果为海寇为山贼;兵不守沿海而尽迁其民,贼反而可以长驱内地。这是把政策的副作用算到了极致。然而奏疏"留中"二字,宣告了这场辩论的结局——皇帝不批,迁界照办。江日昇特意在注中交代李之芳后来在甲寅之变中守衢州、官至相国,等于替这位敢言的御史补了一份盖棺定论:他当初的话没被采纳,但人是对的。 台湾并不是安乐土 七月大肚社阿德狗让杀管事杨高造反,杨祖中镖枪而死,叛军还想接应荷兰人;黄安设伏才斩了阿德狗让。八月荷兰人又倾巢水陆夹攻。这两件事说明:郑氏在台湾的统治,是同时面对原住民反抗与荷兰反扑的军事占领,并非“一到手就天下太平”。也正因如此,下文郑成功才要"寓兵于农"、把军队变成屯垦者。 两处前后照应 苏纳海到闽毁郑氏祖坟,唯独安海"五马奔江"的水葬之处"无处寻觅"——这是与卷一开头江夏侯周德兴欲斩地脉、山神护穴、郑达德葬于"五马奔江"的预言直接呼应。朝廷当年想斩的"孽穴",如今连挖都挖不到,江日昇用一座找不到坟墓,完成了他的风水叙事闭环。另一处是十月郑芝龙被杀:家奴伊大器出首,芝龙与子弟十一人弃市燕京。这是清廷对招抚失败的最后清算,也是下一节郑成功"望北而哭"、切齿骂毁墓的直接由来。 存疑之处 黄梧五策与李之芳八疏,本书全文照录。李之芳此疏在清代文集中确有流传,但江日昇是否直接转录官方档案、抑或据传闻润饰,本书没有说明;文中"梁惠移粟、孟子短之"等用典,也可能是史家的文章的笔法而非奏疏原文。"大肚番阿德狗让"是当时对台湾原住民的称谓,本书未记其族属细节,不宜据今制强加比附。 (本节约1850字) 【十一月】 十一月:从荷兰投降到家门喋血 揆一王的最后一天 十一月的烧船战是荷兰投降的直接推手:陈泽、陈冲用几十只装满硝磺引火物的小船乘北风纵火,黄安在鲲身夹攻,三只夹板船被焚。郑成功随后派李仲入城劝降,说辞很讲究——先讲法理("此地非尔所有,乃前太师练兵之所,今藩主前来是复故土"),再讲利害(离国遥远,安能久乎),最后给出条件(仓库不许擅动,私人珍宝任凭载归;不然明天油薪磺柴环山海齐攻)。这是"先礼后兵"的教科书:给对方保留尊严和财产,换取不战而屈人之兵。揆一王"悚然"约降,十二月初三被放归国。安平城楼火药库后来由朱一贵打开,里面只有铜炮、火药、铅弹——这个后日谈既说明荷兰人确有埋藏军械,也带点"不过如此"的嘲讽。改台湾为"东都",则是郑成功把占领地升格为政权首都的象征动作。 小斗案:开国即严 初六日诸镇兵告发月粮被克扣、用小斗发放,查实后郑成功杀了府尹杨朝栋、知县祝敬、斗给陈伍示众。这里有个辛辣的对照:杨朝栋正是几个月前在赤嵌力主"台湾可行"、被任为首任府尹的人,如今死在自己倡导的政权的第一桩腐败案上。郑成功用重典立威,马信劝他"立国之初宜用宽典",他答以子产治郑、孔明治蜀皆用严——这不是单纯的嗜刑,而是他判断"初创之地,法贵于严,庶不至流弊,使后之守者易治"。理解了他的严,才能理解他后来为什么会对亲生儿子下杀手。 寓兵于农:郑氏在台湾的真正立国 本节篇幅最大、也最有历史分量的,是巡社之后的长篇屯田论。郑成功带一千三百名铳手、藤牌手、弓箭手、大刀手,走遍新港、目加溜湾、萧垄、麻豆、大目降、大武垄、他里雾、半线,看见原住民"计口而种、不贪盈余、以布作幔、不羡繁华",赞为"三代以上人民"——这是儒家对上古淳朴社会的理想化投射,未必是实录,但透露了他的价值取向:他要建的不是一个殖民据点,而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农兵社会。 他的制度设计极其具体:留勇卫、侍卫二旅守安平与承天,其余各镇按镇分地、按地开垦;每日以十分之一的兵丁瞭望,轮流更替;插竹为社、斩茅为屋,教野牛犁田;乡仍称"社"、田仍称"甲";三年开垦后定上中下则赋税,三年内收成的十分之三借供公用;农隙训武,有警荷戈,无警负耒。他还从井田制、秦汉兵民分离讲到诸葛亮屯斜谷、司马懿屯淮南、姜维屯汉中、杜预屯襄阳,把屯田置于中国兵农关系的大传统里。这一套后来成为明郑在台湾的经济命脉,也是"以农养兵、以兵护农"的实际运作。存疑处:文中一甲作三十一戈二尺五寸,而高拱乾《台湾府志》、王礼《台湾县志》作二十五戈,本书按语已明列异说,这是史料分歧,不可强合。 两场逼反:蔡禄之后是陈豹 郑成功的性格弱点在本节暴露无遗。三月,谣言说南澳陈豹暗通平南王,他"信之",立刻命周全斌率五只大熕船去攻。陈豹的处境被写得极准确:辩解来不及,抵御就坐实了罪名,两虎相斗必有一伤——于是他自我定性为"自坏长城半面",率众从虎头门投诚尚可喜,封慕化伯,几个月后双目俱瞑。这与上一节蔡禄、郭义之叛如出一辙:谣言→多疑→逼反。陈豹跟随郑芝龙数十年,"一片肝胆惟天可表",最终却这样收场。郑氏政权的信任基础,正在被这种多疑一寸寸腐蚀。 父亲被杀与头发之累 正月郑芝龙凶信至,郑成功望北而哭"若听儿言,何至杀身"——当年他劝父亲不要降清,父亲不听;如今这句话既是责备,也是自我安慰("苟延至今日,亦不幸之幸")。等知道祖坟被毁,他向西切齿怒骂,发誓西征时"寸磔汝尸"。但对迁界,他的反省颇为深沉:"吾欲留此数茎发,累及桑梓人民"——把自己不肯剃发与五省百姓的灾难直接联系起来,并决定"收沿海之残民,移我东土,开辟草莱",把清方的害民政策转化为充实台湾的机会。这是本节格局最大的一笔。 林英带来的噩耗与不挂孝的政治 四月林英自云南逃回,详述永历朝廷的最后岁月:李定国请入峒乌,沐天波、马吉祥、李国泰主入缅甸,定国跪泣请留太子牵制缅甸,天波被托以"明朝存亡全担在公";入缅后马吉祥请撤兵器,天波请留太子入茶山,帝后不许;君臣无礼,缅人"炽战心",密通吴三桂。郑成功顿足恨我不听定国之议,却没有听从马信"挂孝去朔"的建议——理由是"路途遥远,事迹涉疑,若以讹传妄举,后来圣驾若在,将奈何"。他宁愿继续尊奉永历朔号,等核实后再"推有德者立之"。这不是犹豫,而是避免自乱名分的政治谨慎:一旦宣布皇帝已死,郑氏集团的"恢复"大义就失去了对象。 家门喋血:唐显悦的一封贺启 全节的高潮从一封贺启引爆。郑经私通乳母陈氏生子的消息,郑成功一直被瞒着,还大喜赏赐——连陈氏都得金二锭、花红二匹。但唐显悦以"三父八母,乳母亦居其一"的礼法名义质问:"狎而生子,不闻饬责,反加齎赏。治家不正,安治国乎?"这一句击中了郑成功最痛处:他正以"严"立国,自己的儿子却坏了礼法。于是他立刻下令斩妻董氏、子郑经、孙儿、乳母陈氏四人。 接下来的应对是全节最见人情与权谋的地方。郑泰提出折中:杀陈氏与孙儿复命,主母、小主由众将联名请罪;洪旭赞为"金石至论";郑经、董夫人也接受。但郑成功"不允",解下佩剑再令照办——他要把儿子真杀。郑经拘禁黄毓;蔡鸣雷为掩饰自己的过失,谎称"藩主誓必尽诛,违者将及监斩诸公,且有密谕往南澳与周全斌",把恐惧放大给众人。洪旭随即给出精妙的伦理划分:"世子,子也,不可以拒父;诸将,臣也,不可以拒君;惟泰是兄,兄可以拒弟。"——把抗命的责任推给郑泰,用兄弟之情绕开父子君臣的绝对服从。黄廷又建议对周全斌"先下手为强",郑经把他执交黄昌看管。郑成功得"报恩有日,候阙无期"之句,知道金厦诸将拒命,派洪有鼎持谕令周全斌回师监杀;有鼎听说全斌已被执,不敢前。至此,父亲与儿子、藩主与诸将已公开决裂,只等郑成功咽下最后一口气。 (本节约2150字) 【五月朔日】 五月朔日:星落与争位 抓面而逝:一个细节的两种写法 五月初八,郑成功强撑病体登台望澎湖,回书房请出太祖祖训,读一帙饮一杯,到第三帙叹"吾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",以两手抓其面而逝。年三十九,统众十六年。江日昇随即附了一段论赞,从十五岁补弟子员、二十二岁隆武赐姓、二十三岁不肯随父降清、二十四岁只身奉故朔,一直数到"以忠义自誓,严治军旅,推心置腹,临阵身先,赏罚无私,仇亲兼用,亦可谓人杰哉"——这是盖棺定论,也是全书对郑成功最集中的评价。 耐人寻味的是,"以两手抓其面而逝"这个细节,到了清方情报里竟变成"成功在台湾发狂身死"。本节后半李率泰、耿继茂的奏疏都沿用此说,并以此作为招抚的契机。一个临终动作,被对立一方改写成"发狂",再由"发狂"推导出"人心摇动、可以招徕"——这是情报如何服务政治的绝佳例子。清方未必不知道真相,但"发狂身死"比"病逝"更有利于瓦解郑军士气。 马信之死与黄安的一句话 成功死后第五天,马信也因哭泣伤怀而死。他是东征台湾的支持者、骁骑亲军提督,他的死使郑氏又少一根柱石。此后台湾"皇皇",诸将推郑袭护理——这是非常时期的应急安排,却立刻被郑袭的心腹蔡云、李应清、曹从龙、张骥四人利用。 政变游说过程中,黄安的表现最堪玩味。张骥以"世子乱伦、党众拒父"为由拉拢他,他答:"虎虽恶,不伤其子,岂可率众相拒?"——这句话把父子伦理置于政治利害之上,是全节最有道德分量的表态。他当日就暗中派小哨向郑经报信。反观黄昭,先说"观其所行,真不堪为人上",接着却说"我非贪涎爵禄,亦择主而事"——他不是为利,而是认定郑经不配为君。萧拱宸则被"世子行既不正,护理仁慈,名正言顺"说服。三人三种动机:黄安守伦理,黄昭择主,萧拱宸重名分。郑袭割衣襟、与黄昭结姻娅、假造遗言——政变被包装成"先帝遗命",这是中国古代夺位最惯用的合法化手段。 先嗣位、后发丧 郑经在厦门接到讣音,洪旭一句"国不可一日无君,当先嗣位,然后发丧",把政治秩序置于哀悼之前。郑经称"世藩"、上表行在、布告各岛——注意他并未称帝或王,仍留着"藩"的名分,这是对永历朝廷的形式性臣服,也是给自己留下与清方谈判的余地(后来"朝鲜例"的提案正由此而来)。六月黄安密报至,洪旭又主张速派周全斌勒兵过台"正位",以陈永华为谘议参军、冯锡范为侍卫——这三个人名,正是后来郑氏内政与权力斗争的主角。 朝鲜例与反间计 清方以"削发登岸"为招抚前提,郑经坚持"傚朝鲜例:不削发,称臣纳贡"——这与当年郑成功要求"海滨二府驻防、税赋输军国之用"一脉相承:郑氏可以承认某种名义上的臣属,但绝不交出武装与剃发。八月,郑经看穿清方"顺之负先王宿志,逆之指日加兵"的两难,选择"暂借招抚为由,苟延岁月,俟整旅东平再作区处"——这是明确的缓兵之计,先解决台湾的叔侄之争,再回头对付清朝。 真正的转折在郑泰那条密议。他建议耿继茂"用反谍计间之,使自相猜疑,然后剿抚兼用",耿继茂于是把杨来嘉改作郑泰、洪旭、黄廷的使者,"密献两岛题报,倡扬以乱之"——把本来是郑经派去敷衍的使者,改造成离间郑氏君臣的工具。存疑处:郑泰以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人反间,原文如此,于情理颇费解;或是传抄有误,或是郑泰已暗投清方、借计自保,本书未作说明,不宜强解。 两封奏疏里的数字与错觉 九月的耿继茂、李率泰两疏,是清方视角的完整记录:从六月闻讯、七月抵漳、八月遣使、到郑方"先缴敕三道、伯爵银印一颗、公爵银印一颗、州县铜印十五颗",过程详尽。最醒目是那组数字——文武官员二千五百十六员、水陆官兵四十余万名、战船五千余号、军民及流寓人口三百余万。李率泰自己都说"虽是总约之数,未知果否真实",却仍称"其功亦甚伟":招抚报告天然有夸大邀功的冲动。 更关键的是双方认知的错位。郑经的"暂借招抚、苟延岁月",在清方奏疏里被写成"以全海之兵民土地还之皇上""群情效顺""倾心归命";郑泰等人的送印,本是缓兵,却被读作献土。江日昇全文收录这两疏,正是要让读者看到:清方并非不知郑氏内乱,而是有意把内乱解释为归顺,既向朝廷邀功,又借此"安反侧之心"。结尾檄施琅等"各按兵相机,密布间谍,以乱贼心腹"——抚与剿、军事与间谍双管齐下,施琅之名首次出现在卷五,为日后的攻台埋下伏笔。 (本节约2050字) 【十月朔日】 十月朔日:大雾中的背水一战 东征前的托付 十月初六郑经东征,把金厦交给郑泰、洪旭、黄廷、王秀奇共管。他对洪旭说的一段话定下了此行的双重目标:一是"整旅正位",二是守住先王"一片孤忠苦节";招抚可以谈,但前提是"无坠"先王之志。洪旭的回答极干脆:"历计招抚,总差'削发'二字。"——一句话点破清方所有条件的死结。他还判断:只要藩主东行克捷、威声复振,清方"万难摇动"。这说明金厦留守集团与郑经是一致的:先打赢台湾内战,再谈招抚。 先礼后兵:夺的是名分 初八抵澎湖,陈永华、周全斌都劝郑经不要骤然进兵。陈永华的理由很讲究:"凡事必先以礼,然后加兵,则师出有名。"他还替郑袭留了余地——"当藩主新丧时,国家无人,诸将请袭护理,弹压军民,亦未为非"。周全斌更进一步:"袭爷明系诸将公请护理,非其自专;虽据黄安片字,岂可全信?"这句话很重要:他并不把郑袭视作首恶,只把黄昭、萧拱宸当作"二贼"。郑经采纳,派礼官郑斌赍谕入台,说是"亲统六师抵台奔丧",让各镇就地设位哭临。这一着把军事进攻包装成奔丧,把叔侄之争定性为"二贼构衅"——郑经要的不是偷袭之利,而是道义之先。 假遗言与真动机 黄昭、萧拱宸的抗辩,是全卷对郑经最系统的否定。他们说:世子奉命守国却乱伦,致先王"赐死者再";又不悔过,反统兵据国,"自古以来亦未有是子,使先王日夜搥胸饮恨而死";先王"明知其子之恶、难居人上,故遗言传位与弟"。把 s05 的私通乳母、唐显悦问责、郑成功赐死令、金厦诸将拒命这一整条因果链,从对方嘴里完整复述了一遍——江日昇等于是借叛方之口替读者做总结。他们的"合法性"完全建立在那份假造的遗言之上,并声称"非诸将敢窃萌异念"。可郑斌把遗言带回澎湖,周全斌只说了一句"形已成矣,师出有名":对方拿出假遗言,反而替郑经提供了讨伐的名义。 防守部署与骄兵之语 黄昭等判断"世子诸将未谙地理,不足为虑,惟有周全斌一人"——这是准确的敌情判断,也说明周全斌是郑军最大的倚仗。部署是:曹从龙守安平炮台、黄昭守潦港、萧拱宸守洲仔尾,另遣李成、张骥从鹿耳门乘潮抄入。萧拱宸说"莫说一个周全斌,即有百十个周全斌,亦不能展其技"——这是典型的骄兵之语,与他日后的迅速败亡形成刺眼反差。 周全斌的反制则更高明。他料定"二贼必不托人,定然自把守潦港、洲仔尾",又建议先派快哨从安平入、过赤嵌布告,宣布"叔侄至亲,并无间言",只罪黄、萧二人,并许"悔过倒戈、生擒二贼"。一慰众心,二乱贼心——攻心与用兵并行。值得注意的是,清方在 s06 刚用"反间计"离间郑氏君臣,郑氏这里如法炮制,双方都在争夺"军心"这个战场。 大雾:同一套天命叙事的两次使用 十七日大雾,周全斌把它解释为"皇天默佑、先王神灵",力主乘雾分散登岸、沉舟背水。这与 s03 郑成功把鹿耳门潮涨解释为"皇天垂怜、列祖默佑"如出一辙——同一套天命叙事,先父用它振奋登岸的士气,儿子用它扭转登岸的危局。战斗过程也一波三折:郑经刚立阵,黄昭闻声冲来连砍数十人,郑军大溃;周全斌大呼"后面是水,大丈夫宁可死于战,不可死于水",率先破敌,诸军反攻;黄昭中流矢死,军无主而乱;雾消天明,已近中午。黄安一句"此子,吾主之子,当往迎之",与 s06 他拒绝政变时的"虎虽恶,不伤其子"完全呼应——江日昇写人物言行前后一贯,这是他叙事上最见功力之处。 和解与留白 收尾处置极有政治分寸:郑经与郑袭"相抱而哭",说"几为奸人离间",待袭如初——把斗争限定为"奸人离间",保住叔侄关系;蔡云、张骥、李应清、曹从龙与萧拱宸斩首示众,其余不问——首恶与胁从严格区分,所以"众大悦服"。 最后一处留白意味深长:在黄昭营中搜出郑泰(伯泰)的多封密信,内容是嘱黄昭扶袭拒经、"金厦他自为之"。郑泰明明是内乱的幕后推手之一,郑经却"藏而人毋知焉"——当时郑泰手中的金厦正是郑经的后路,杨来嘉又刚从京回,正是要用郑泰的时候。江日昇只写"藏起来、无人知道",不说日后如何处置,把一场更大的兄弟清算留在了卷外。存疑处:郑泰与黄昭交通书的真伪、郑经为何不发作,本书均无交代,不宜据后世传闻补写。 卷末的悬而未决 十二月杨来嘉回报清方"必欲薙发登岸",洪旭仍让他镇守崇武,并遣员过台启报"招抚不成"。郑氏的"朝鲜例"幻想至此彻底破灭。卷五从郑成功厦门大捷开篇,中经东征台湾、毁坟杀父、私情起祸、星落争位,终以郑经东征平乱、招抚破裂收束:内乱已平,外患未解,而郑氏政权最精锐的一代已经死去。这是全卷真正的结局。 (本节约20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