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湾外记 · 白话全译(纯文本) 清·江日昇 撰 ================== 卷一 ================== 【前明太祖】 前明太祖 前明太祖姓朱,名元璋,字国器(一作国瑞),濠州人(今江南凤阳府)。元至正七年(1347年),他从和阳起兵,渡江延揽英雄豪杰,驱除各路群雄。到戊申年(1368年),在金陵即皇帝位,改称南京(今江南省)。历经十六年,才廓清天下;随即命江夏侯周德兴设立卫所,安插有功将士。 周德兴从山东的登州、莱州、青州、曹州,到浙江的宁波、绍兴、台州、温州等处,会同地方官,斟酌商议、实地踏勘,设置分封。等进入福建,到泉州建永宁卫。经过石井安平地方,见那里龙势飞腾,山环抱而回顾,潮水涨落有信,旗鼓形状显耀,印剑形状天成,来回观赏把玩。想起奉命时曾受密旨:“斩断沿海的孽穴。”如今看此地,应当斩断,于是传令南安知县杨廷志,征用民夫,备好锹锸。这天夜里,周德兴忽然梦见两人跪着告诉他:“您奉旨勘察地脉、斩除孽穴。刚才看此处飞腾踊跃,心中疑惑,想开断以消除国患。但此地不然:发脉于临汀,起伏于紫帽,盘腾隐现,实归安江;左辅右弼,气象万千。上帝已命我们保护这片土地,等待后来有德之人葬在这里,应出五代诸侯,为本朝叹气。请勿轻易开断,违背帝命。谨记!谨记!”(东旭评曰:自古盛衰皆有定数,圣明之人也枉自算尽满盘棋。虽然识破机关,三尺之上自有冥冥主宰。)周德兴惊醒,漏下才三鼓。细想此梦甚异,分明是此处山神奉上帝命在此守护,求我不要擅自开断,后来当出五代诸侯,为本朝叹气。辗转思量,当再仔细斟酌。第二天早上,周德兴按验夫役,亲自登上岭上。遥望波涛汹涌,山势嵯峨,发脉环绕;不但尖圆秀丽、气概雄壮,到了山穷水尽处,越看越有意味。再步上山巅,见大石上刻着“海上视师”四个大字,旁署“宋朱熹书”。惊讶道:“先贤已有明示!此乃天数,岂可违逆?”徘徊下山,遣散夫役。到同安县,设高浦所。在来龙的白鹤山上浚一口井,深十余丈,熔化生铁数千斤倾入井内。所前有大石二十八块,每石令工匠劈成两片(谚语说:“白鹤山,珠屿案,谁人葬得着,天下得一半。”所以周德兴有此举)。渡江设金门所(即浯州)、中左所(即厦门),又建镇海卫以及陆鹅、悬钟、铜山诸所。完毕,会同军门请旨,分给有功将士。然后从潮州、惠州、粤东建卫所,回京复命(按:此地,宋代朱文公名熹,初任同安主簿,经过此处,看鸿渐山木星挺秀,喜其地;等到山上,见海潮汹涌,五马脱气,遂令匠人在石上刻“海上视师”四大字。等到江夏侯周德兴建铜山所,城设四门而堵住北门,从未有人中科甲。到巡海兵备道蔡潮点军到铜山,见北门不开,笑江夏侯未能全识地理,理当开以收逆水。令人挖开,内竖一石,书“遇潮则开”四大字。蔡潮叹服道:“夏侯真神人也!”从此铜山文物济济)。 后来此地由郑达德遇到异人廖明师为他指葬,名为“五马奔江”(郑达德是郑芝龙的二世祖)。传到曾孙郑绍祖(芝龙的父亲),充任泉州府库吏。这年万历甲辰(1604年)三月初十日,春暖融和,天气晴明,厦门忽然云雾四合,雷电闪烁,霹雳一声,海边渚上劈开一石,石中全是隶篆鸟迹,识者辨其文曰:“草鸡夜鸣,长耳大尾,衔鼠干头,拍水而起。杀人如麻,血成海水。扬眉于东,倾陷马耳。生女灭鸡,十倍相倚。志在四方,一人也尔。庚小熙皞,太平伊始。”人人不解其语。十八日辰时,芝龙出生。其母黄氏梦见三个妇人引一片红霞堆在她怀里,又慢慢采抹地下。取名一官。过了戊申年(1608年),一官五岁,绍祖送他启蒙读书,取名国桂,颇聪明。庚戌年(1610年),一官七岁,读书放午学回家途中,戏掷石子过墙,误中太守蔡善继的纱帽。蔡善继吃惊,遣人捉他进来。绍祖脱巾请罪。善继见一官眉目清秀、气宇轩昂,赞道:“这是个好孩子啊(宁馨儿)!”赏了他便释放。 天启元年辛酉(1621年),一官十八岁,性情放荡不羁,不爱读书;有膂力,好拳棒。悄悄前往粤东香山澳(今澳门)寻找母舅黄程。黄程见他虽喜,却责备他:“正当年轻力壮,正该潜心用功;无故远游,擅离父母。”一官诡辩答道:“思念甚殷,特来问候起居,不敢浪游。”黄程便留下他。 到天启三年癸亥(1623年)夏五月,黄程有白糖、奇楠、麝香、鹿皮要附李旭的船运往日本,派一官押运前去。然而从前日本与如今不同:如今的日本,凡船到港,人都被收入班中拘束,不许四处散住;交易只许六十万两,各船均摊,数足即将余货发还,给水米蔬菜驾回。昔日的日本最敬唐人(凡各洋都与唐朝通航,故称中国人为唐人),船一到岸,只有值日库街搬运公司货物(“公司”是船主货物、洋船的通称);其余搭客以及船中头目、伙计、货物都散开接去居住,转而交易。妇人虽赤脚蓬头而姿色羞花,宛如仙女;而且头发日日梳洗,用奇楠熏香,不像中国用香油涂抹。客人到其家,最敬的或茶或酒,杯盏必先用头发擦过,然后斟了送客;余曾有诗句咏道:“奇楠气味生余沥,芗泽尝粘齿颊芬。”所以到日本的人,即便沾泥柳絮也想逐春风而去,何况一官正在血气方刚之年?也是天数该然,赤绳系足。本街有倭妇翁氏(倭是日本的别号),年十七,夭娇绝俗,美丽非常。见一官魁梧奇伟,彼此神契;只是不能即刻双栖并一。一官遂聘她为妻。合卺后隔冬住下(凡洋船乘南风而去、东北风而回,未回的叫“隔冬”)。 天启四年甲子(1624年)六月,有福建漳州府海澄县人,姓颜名思齐,字振泉,年三十六,身体雄健,武艺精熟。因受宦家欺凌,挥拳打死其仆,逃到日本,以裁缝为生。住了几年,积蓄颇丰,疏财仗义,远近知名。这年唐船贩运到日本的很多。思齐与大赤般财副(赤般是船名,财副管理一船货物)杨天生、陈德(字衷纪,海澄人,猛悍过人)、张弘(一作宏)交情最好。天生字人英,年三十,泉州晋江人,算法精敏,最熟大刀;且言语便捷,桀黠多智。朝夕盘桓,遂成水乳之交。一日偶共饮酒微酣,思齐叹道:“人生如朝露,若不能扬眉吐气,虚度岁月,羞作肮脏丈夫!”天生说:“舜何人也,予何人也,有志者亦若是。长兄有此雄略,何愁久困?据我看来,此地可以图谋。”思齐叹道:“我也有心久矣,无奈力量微薄。”天生说:“先以得人为要。弟当凭三寸不烂之舌,鼓动各船的豪杰尊拜我兄为盟主,然后慢慢游说,事可成矣。”思齐说:“此事非吾弟不可。事成富贵与共。听说李德船中有一个姓洪名升的,为人慷慨豪迈,甚好藤牌?”天生说:“与弟最厚。”(洪升)字杲卿,年方二十六,兴化府莆田县人;其祖迁到同安,因而在同安住家。藤牌正跳七尺,倒跳一丈。思齐想此人应当招致。天生说:“他也极慕长兄名誉。”二人谈得投机,直到酩酊方别。 第二天早上,天生邀陈勳同到张弘船中。张弘字子大,泉州惠安人,刚直勇敢,能举五百斤青石,绕教场走一圈,面不改色,故号“铁骨张弘”。恰陈德、林福也在船中。林福字振祖,手足便利,浑号“深山猴”,善使标枪火炮,泉州同安人。天生叙谈之间,就提起拜颜振泉为盟主之事,众人都欢喜。林福举荐李英、庄桂、杨经三个少年义侠,陈衷纪举荐林翼、黄碧、张煇、王平、黄昭五人。林福即同天生去招李俊臣(名明,漳州南靖人,风流洒脱,甚精钯头),俊臣许诺。 天生等回来,途中遇郑一官与何锦,天生招他们入伙。一官举荐高贯武艺超群,以及余祖、方胜、许妈、黄瑞郎、唐公、张寅、傅春、刘宗赵、郑玉等共二十八人,于六月十五日,大张灯彩,备香花牲牺,按年龄齿序排列行礼,以郑一官为尾弟(最小)。祷告天地:“虽生不同日,死必同时!”礼毕,烧化纸钱。众人拜振泉为盟主,大开筵席,畅饮而散。 【甫出门】 甫出门 从此以后,众人亲密友爱,胜过同胞。只是杨天生每每用言语挑拨众人,说日本地方广阔,上通辽阳、北直,下达闽、粤、交趾,真是鱼米之乡;若得占据,足以自霸一方。陈衷纪、陈勳、张弘、洪陞、高贯五人都动了心,向振泉进言:“天生说得有理。大哥不可失此机会!”振泉说:“各位像小孩子戏言。况且夺取人之国,岂是我们几个人做得到的?”洪陞说:“不是这个意思。未知大哥心意如何?大哥若决意,我们会中这些人立刻可召集,不烦周折;其余的人再慢慢诱导,大事就成了。”振泉说:“事当保密,看人说话。倘若一造次,性命攸关。”众人领诺而去。 洪陞、张弘、杨天生既得思齐实意,想往李明船中,途中经过炮台,见守台倭番整齐罗列,火炮齐备。天生猛然一惊,回头对洪陞与张弘说:“炮台如此严谨,如此整备,恐难下手。”洪陞笑道:“炮台严谨,不过是见我们船要起身,加意提防罢了,何必介意?”天生说:“你既胸有成算,试略陈其概。”洪陞说:“两台倭兵不过百余人,所恃的只是几门大炮。以弟愚见:每台只用胆勇者五六十人,或清晨、或黄昏,乘他们交换无备时冲入,把守炮的砍倒,炮车扭转,连放数门。他们知道所倚仗的已被人夺去,哪还有战志?再另选一位骁勇者统领,从中赶杀;又分百人两边放火喊杀,就可得了。”天生点头说:“所见略同。”于是到李明船上,与高贯(一作冠)、李英、傅春等商议。李英说:“不乘此时齐集举事,更待何时?”张弘说:“这话极当!不比终年在波浪中追逐强吗?”天生说:“还须与大哥决定。”众人说:“是。”同到思齐寓中。天生述说众意,劝速举事。思齐说:“凡事当料己料人,方保万全,岂可苟且?倘若画虎不成,反类狗耳。”天生说:“兄所虑的,恐怕是人心未一?”思齐说:“然。”天生说:“等十二日,弟设几席酒请诸位,让他们各书名押号,并密约策应备敌之计。”思齐说:“这是最要紧的一着,贤弟宜赶快实行!” 十二日,天生备席请二十七人都到,依次而坐。酒过数巡,天生向陈衷纪问:“今年我们船只不知交易多少?货物配搭多少?篦金计搭多少(日本产金,样子像篦,故称篦金,成色八成)?板银计搭多少?哪只船得利?哪只船亏本?”衷纪说:“别的船不知,就弟船中计算,虚头多,大约获利无几。”天生说:“冒波涛、涉风险,还不能得利,也就难了。”洪杲卿说:“生意都好,无奈此处抑勒,不与我们亲自交关,凭他们当事掣肘,京客尚有三年拿不到货的(日本是埠头,其国也称日京,离日本三个月路程)。”张子大突然说:“我们出于千波万浪之中,反被倭奴束缚,把那几间板屋放一把火,大家烧了罢,怕他钱粮不是我们的?(日本的屋都是木板造的)”天生只管摇头。衷纪说:“长兄不用摇头。子大之言,大都不错。弟也早有此心,恨无首领提调罢了。今日大哥在此,众人协力,冲锋破敌之事,弟独任之。”天生说:“二位这是酒话!我等至此,顶着别人的天地,休作儿戏。”思齐说:“幸座中都是我们,若有外人,岂不惹出事来?”衷纪说:“小弟之言,实出肺腑,并非醉语。”杲卿说:“人生贵在适志,碌碌何为?凡在座的,听弟一言!”众人说:“谨听钧谕。”杲卿说:“今日此会,实乃天缘,生于中国,却聚于一岛。况大哥德望素来为人钦仰,共扶为主,乘时占据此地,同享富贵如何?”众人大喜说:“是!”天生、杲卿即斟酒一杯,祷告天地说:“座中诸人倘有异心者,天其殛之!”祷毕,又斟一杯,共扶思齐上座,环跪说:“今日之事,大哥主之。富贵与共,生死勿替;若有违约束者,鸣鼓共诛!”思齐说:“诸位莫非醉语,为何这样卤莽?”天生说:“大哥勿太执。我们所言实从心出。今日化家为国在此举,取祸杀身也在此举,幸为主决,莫作妇人之仁。”思齐说:“贤弟今日醉言,恐明朝酒醒,悉都忘却,岂不误事?”天生说:“应立个规矩方可。”杲卿说:“有单在此,众人各书名佥号,以便调度。”众欣然说:“言甚有理。”遂各按名下书押。毕,递与思齐说:“愿听约束。”思齐说:“齐实不才,因一日之长,既蒙推举,凡事当听吾言,共成富贵。”众人都说:“毋再反悔,即赴汤火,亦不敢辞。”饮至三鼓方散。 甫出门,见天昏地黑,雨箭风刀,飞沙走石,鼓浪兴波,令人震怖。天明,众口喧传:海涛中有物,长数十丈,大数十围,两眼光烁似灯,喷水如雨,出没翻腾鼓舞,扬威莫当。全国的人都来围观,都称奇异。过了三昼夜才息。空中仿佛有金鼓声,香气直达通衢。一官的妻子翁氏正在腹痛昏迷之际,梦见同众人到岸上看大鱼跳跃,那鱼对着她怀中直冲,她惊倒在地。醒来即生下一男。一官听说,喜跃不胜,刚把孩子扶在“毡踏绵”上坐好,忽听四处呐喊“救火”!一官忙开门看时,见众人齐集门口,作踌躇状。问说:“列位!火在哪里起?”众人说:“都见是你家失火,故群来救;到这里又没有,岂不怪异?”一官说:“我家哪有火起?或许是拙荆临盆,灯火射出。”众人方知翁氏生子,都向一官作贺说:“令郎日后必大贵!我们眼见光亮达天,并非恍惚。”一官谢不敢当,众人散去。翁氏忙问一官:“外面何故这般喧哗?”一官把众人之言说了一遍。翁氏说:“这也奇异。我刚才疼绞时,略定睡去,恍如日在岸上,看那大鱼一般摇摆腾翻,冲我怀中,惊倒醒来就产了。”一官说:“想此儿必有好处,当保密,好好抚养。”正是秋七月十四(一作十五日)夜子时。 一官自从生子,见火光耀室与梦中之奇,心里暗喜。思齐率众拜贺。过了三朝十二日,思齐遣人请一官到寓中叮嘱说:“此番举事,惟你年轻,你必须慎言语,切勿轻易漏到妇人耳中。”一官说:“大哥不必过虑。丈夫做事自有定见,岂肯向儿女嗷嗷?”思齐说:“如此足见贤弟少年练达。”忽天生、杲卿到,问一官:“数日忙甚?侄儿想都乖巧。”一官说:“月里孩子,聊且过日。”天生说:“这就是好。但弟妇面前此事不可让她知道。”思齐说:“今日正为此特请他来叮嘱,恐他少年失于检点,倒也老练矜持。”杲卿说:“如此才是丈夫所为。”一官说:“事贵神速,恐耽延日久,人多误事。”思齐说:“总在八月间了。”天生说:“已经通知各位:一应索路帆席,收拾齐备,乘秋潮将船悉放浮水;所有柴米蔬菜,加倍配足,使倭人不疑;船中军器炮火,全赖杲卿与子大二位调度。其中路统众并上将军衙的,是衷纪;西路夺炮台、领人钉炮的,是子大;抢入东炮台、督人扭转炮身放炮的,是俊臣;由东南率众喊杀的,是庄桂;陈勳从西北角抄入,放火喊杀;大哥与一官领一队沿海接应;小弟与李英统人分路接应;调度各船杉板预备的,是杨经。派定在单上,大哥可着人传谕,期在八月十五早。”思齐接单看完,将单交一官,令他前去密传。一官随到各位通知调度。 八月初四日,各船悉放落港心,整顿收拾,静候十五日举事。 十三日,杨经寿诞,众人备礼作贺,杨经留众饮酒。独李英酒多,乘醉而归,倭妇王氏接入殷勤伏伺。情浓之际,李英将十五日欲并吞国王之事全吐露出来。王氏说:“炮台兵这么多,炮又大,如何做得?”李英大笑说:“你真痴妇。我们这些唐船就这么多人,又有旧唐人多少(来往的唐人叫唐人,在地居住的称旧唐人),合做几路,放火的放火,占炮台的占炮台;几个倭兵,何足介意?但你勿惊慌。”王氏说:“有你作主,我岂惊慌。”遂与李英捶擦,昏昏睡去。到天明,李英忘却醉后语,梳洗毕出门,料理诸事。王氏即请她哥哥王六平到家,将李英夜间所言一一通知,嘱他收拾货物,免临时慌张。王六平是日本开大商行的人,是个有心人。闻此言,心中自忖:“这辈人若做起事来,为害不浅,出首为是。”就假意应道:“我就去收拾。”忙转身到值日街,寻值日何必登。六平说:“你可知道这些唐人做的勾当么?”何必登说:“不知。你为何这样慌忙?”六平说:“唐人结党,约在明朝就要焚杀并夺。”何必登说:“你有何据而知其详?”六平将李英昨夜醉后对她妹所说之言细细陈述。何必登说:“果有是事,速同你去见当事,以便启王。”何必登带六平到当事杨复门首,问守门者说:“里面谁在?”守者说:“翁翊皇在焉。”何必登问:“可有唐人么?”答说:“没有。”何必登嘱六平:“你且暂站,我先去报明,才来叫你。”六平点头。何必登入内,杨复望见问说:“你今日值日,来此怎么?”何必登说:“有要话欲回。”杨复说:“什么话这样要紧?”何必登说:“可有唐人在此否?”杨复说:“只翊皇与你我三人。”何必登说:“这就说也无妨。”将六平所言她妹始末一一陈说。杨复说:“王六平呢?”何必登说:“现在门首。”杨复说:“叫他进来。”何必登出叫六平入见。杨复说:“唐人是如何做事,你焉知其详?当确实有据,不可妄生枝节!”六平说:“我原不知其情。因李英是我妹夫,昨夜乘醉归家与我妹说其始末,嘱勿惊慌,故此舍妹早间叫我过去商量。我知而不言,罪同叛逆,特来出首。”杨复说:“然。有的。我这几日见唐人备办物件、收拾器械,与往年不同。今你妹之言大约不虚。此乃土地之灵、王上之福。翊皇你且回去,改日来清账,你也在外面打听。我领他去启王。” 【翊皇就辞出来】 翊皇就辞出来 翊皇辞别出来,忙奔回家。见一官抱着孩子同女儿在“毡踏绵”上玩耍(翊皇就是翁氏的父亲,一官的丈人),急忙说:“一官!不好了!你们唐人做的事,被李英的妻舅王六平出首,才去启王,王上就要派兵出来擒拿。你快下船逃生!”一官听了,魂不附体,飞跑出门。刚转到西涧,迎面撞见杨天生、洪杲卿、张子大三人,一官忙■〈揑,忄代扌〉在旁说:“不好了!事已泄漏,王兵即刻就出,快传下船逃走!我去报大哥!”三人听说,分头转告众人。一官奔到思齐寓中,正遇陈衷纪、庄桂、高贯、余祖、何锦、傅春在商议,忙说:“我丈人来说,王六平出首,事已败露,王兵就来擒拿,快些下船!”思齐说:“你们快去传说,各人速速下船!”只有陈衷纪、傅春两人同一官、思齐合执大刀奔到海边,见唐人纷纷乱窜。正是十四日未刻,秋潮已涨,各船的杉板和本处的“花叶”(日本小船名)都弯泊岸边。思齐忙唤众人下船,都各争先,急摇到大船,起碇的起碇,起帆的起帆。正当慌忙之际,遥望倭兵也四出擒拿。原来何必登随杨复启王,王上传镇国将军到,正疑惑间,想差人唤李英问实;而四处值日见唐人鼎沸,飞报造反,王随传兵马齐出,拨将前去,谨守炮台,放打唐船。岸上有走不及的,有到海边无船的,有群争上船而船翻的,有得上船急摇的。思齐招喊:“快来!”抽起杉板,开驶出口。 思齐的船正要开头,炮台上大炮连发,倭人也慌忙;加上潮落,风又微顺,各船都转头,坐潮缓缓而行。虽然炮声不绝,却没有坏船。一个时辰,船都出了口。思齐站在尾楼上,见将到洲仔尾,令人放炮、打招旗传令:今晚暂泊此处议事。有人说:思齐既幸脱虎口,船不急去,却停泊港外,难道不怕倭人出来追?原来日本因先前侵犯浙江、福建、粤东三省边界(明朝末年防倭的就是这一股),掳掠陷城,总制胡宗宪命大将戚继光追捕,剿杀殆尽,所剩逃回的寥寥可数。国王从此把大小船只一律去掉船舵,以断绝不肖倭人出洋作反。思齐筹之已熟,料他船只缺舵,难以追赶。 正传令湾泊,诸船听到号炮,都“一条鞭”停住落碇,各摇杉板到思齐船中。思齐接众人上船,互相安慰毕,说:“幸脱此险,不知诸兄弟可有失落否?”天生说:“都下来了,并无失落。”思齐叫大家团坐,又道:“只差一日,就得成事,莫非天意!若不是一官通知,几乎遭难。这也是列位的福气,但不知他从何得知?”一官答道:“是我丈人往杨复班中算账,何必登领王六平出首,说是李英兄被酒漏言,英兄嫂对她哥哥六平说了,嘱他收拾货物,因此六平得知,正要去出首。杨复着我丈人且回,就他去启王。我丈人飞跑来家,叫我快走。出门就遇洪升兄他们三位,才说与知,分头通报,因此得脱。”思齐问李英:“你昨晚如何与弟妇说?”李英说:“醉了,也不知说了什么话。”杲卿说:“醉后失言,往往有之。今悔莫及,且速商量退步。”思齐问:“出来共多少船只?”天生起来点数,共一十三只。思齐说:“当各分配支更,听我号炮,一齐放洋,暂到舟山,再作商量。”衷纪说:“舟山何用?若到舟山,人都散了;人散则孤立,难以济事。依小弟管见:就此十三只船,乘这秋风,直驶台湾安顿。”天生说:“此言有理。”思齐说:“就烦衷纪、子大二位为头程,日间升号带,夜间放火箭,以便观望跟踪。”天生说:“如此却好,暂且过船料理。”众各告别。 十五日天明,思齐船中号炮三响,各船鱼贯随行。计八昼夜,才到台湾。当即安设寮寨,抚恤土番(当地原住民),然后整船出掠,无不得胜,所以闽、浙沿海都知道思齐等占据台湾、横行海上。一官的父亲郑绍祖已死,季弟蟒二(后名芝虎)同四弟芝豹、从兄芝莞搭鱼船前往寻他,因此声势愈大。 天启五年乙丑(1625年)秋九月,颜思齐因往猪朥穛山(一作猪罗山,即诸罗县)打围回来,欢饮过度,后感风寒,自知不起。与天生等人诀别说:“共事二载,本欲与诸君取富贵。岂期今日染此重病,中途分别!”天生等安慰说:“疾病人所难免,时时调养自然好,何必过戚?”思齐说:“虽然如此;奈大数已尽,难再与诸君扬帆波涛中了!”说完,呜咽而死。天生等随即殡殓、设灵位,众军挂孝;满了百日,方才祭奠除灵。 十二月初二日,天生集众人商议,要再推一人统众才行。杲卿说:“弟有一言奉告,不知列位尊意如何?”众人说:“所言合当,岂有不遵之理?”杲卿说:“我们这番所为,虽未得日本,而祸不临身,兄弟们又都完全,此乃皇天庇荫。如今要再举一人统领诸军,弟恐新旧之间爱恶不一,倘若苟且从事,自相矛盾,反为不妙。然而统军也不是易事:当设立香案,祷告苍天,将两碗掷下,连得圣筊而碗不破的,就推他为首。管见如此,不知可合众意否?”众人说:“此论最当,庶无后言。”随即排设香案,众人各拈香跪告毕,依序向前拜祝,两碗掷下,都粉碎,没有一个完整的,大家踌躇。只有一官尚未掷,众人又忽略他年轻。一官跪祷,将两碗掷下,恰好一个圣筊,碗不破。众皆骇然;一官取起再掷,又复如前。衷纪说:“我不信。”取原碗当天祷告:“我等大哥已死,欲推一人领诸军。天若相一官,再赐两筊,众愿相扶。”又连掷两圣筊,碗不破。间有不信的,祷告掷下也复如前。如此屡试,屈指一计,共成圣筊三十。众人齐哄说:“此乃天将兴之,谁能违之?吾等愿倾心矣!”天生说:“当选吉日。”杨经说:“初八日大吉,我们尊拜一官为首。” (按:我曾涉猎明季各种记事,其中多说:“拜剑跃起,遂扶芝龙为首。”又有一说:“芝龙与陈衷纪、陈勳等十八人各乘一舟逃往台湾为盗,风引桅带,搅而为一。众人惊骇立誓说:‘议以三通鼓而开者,立为主帅。’芝龙忽然开船。”这些都是互疑两可之辞,难以成为信史。我先父讳美鳌,与郑芝龙同时,跟随永胜伯郑彩翊弘光督师江上;继而到福州共事,署龙骧将军印;到丁巳年,改职归诚,往粤东连平州。事情始末没有不知晓的,口传耳授,不敢一字影捏,所以表而出之。噫!假使当时立即逃到台湾为盗,既然已经叫芝龙,那么郑成功从哪里生出来?后来又怎么附会出“郑芝龙平郑一官功题请”的闹剧?以致崇祯问林钎:“芝龙、一官,是一人呢,还是二人?”林钎愕然不能对,奏说:“臣待罪京师,梓里之事不能详知,容查实回奏。”出来后就服药死了。据说十船相连,尚且隔十余丈、二十丈。殊不知海船难比河船,驾驶相近则两船必有一船受损;湾澳落碇若相近,两船也难独全。两船尚且难以相近,何况十只船的桅带,能搅而为一?附辨于末,以待采风者择焉。附纪:芝龙跟从颜思齐为盗时,名叫一官;到思齐死,结“十八芝”,他为首,改名芝龙。到了招安之日,他重贿当道缙绅,唯独林钎不见其使、不受其礼,反在文书背面批道:“人有向善之心,而不与人为善者,非也;与人为善,而又因以为利者,亦非也。”于是以“义士郑芝龙收郑一官功”题报授职。后来林钎拜相,一日侍讲,崇祯偶然问及,林钎因有人密奏其事,不敢直对,只好附会其说;出来后即服药死。) 众人要以初八日扶一官为首。一官说:“弟的年谱在诸兄之末,岂敢越分?”天生说:“这是卜之于天,岂可逆违?”一官说:“既卜之于天,也当决之于人。前日大哥在世,诸公在上,弟不敢置喙;今日蒙举为首,应有一番振顿:上下分明,赏罚虽亲疏无异。倘若还像从前没有上下之别、没有赏罚之令,弟决不敢坐这个位子。”天生说:“不意吾弟年纪虽轻,议论大有经济(经世济民之才)。”杲卿说:“经济岂在年纪?周瑜十三岁尚为都督,到赤壁专师时程普不服,及见其调度,甘拜下风。今日吾弟所言,众愿折节相事,拱听约束。”一官说:“既承诸兄以天意相推见许,但初八之期也太逼,恐备办不及;况是戌日,与弟命不合(一官甲辰年生,故戌日与本命相冲)。我看十八申日,申子辰会合,且备办物件也从容。”天生说:“如此最妙。如今要备办何物?”一官说:“旗帜是军中威仪,不可不新,当一律更换,另制中军帅旗一面,使众人知道所尊;粮饷是众军命脉,不可不积,专主须得其人;船只器械是众军卫身御敌之具,不可不坚利,要时时修葺;决策取胜,须得筹画佐谋之士;争先破敌,全赖奋勇胆略之夫;鼓励则赏罚当明,荣辱则升降必慎,使令出而众知所尊。然后进可取,退可守,不但踞此蕞尔之土,即横行天下,谁敢与敌?我今择于十八日承接统领诸军,除佐谋、督造、主饷、监守之外,另选十八位作先锋。”众人说:“谨受教。” 十一日,一官说:“我今为首,取名芝龙;季弟蟒二为芝虎,四弟为芝豹,从弟莞为芝鹤(后改名芝莞),族弟香为芝鹏;其余芝燕、芝凤、芝彪、芝麒、芝豸、芝獬、芝鹄、芝熊、芝蛟、芝蟒、芝鸾、芝麟、芝鹗等,各写就放在盒内,告天拈著的,就以此名之,以应十八日之数。”天生向众人说:“据他所言,井然有条。”随即分遣各色旗号,并收拾器械物件候用。 【十八日】 十八日 十八日,金鼓齐鸣,三声炮响,中军船上竖起帅旗。一官即以杨天生为参谋,陈衷纪、张子大为总监军,陈勳、林翌为督造、监守,杨经、李英管理一应粮饷,洪杲卿为左右谋士。自己改名芝龙;胞弟芝虎、芝豹,大功弟芝莞,族弟芝燕,其余十三位“芝”字辈当天拈阄定了名数。各人拜天地,祭献海岳以及旧主颜思齐,三辞三让然后登座说:“芝龙菲材,既承诸位推举,惟天在上,可以表我心迹:对外,君臣之名分,不敢借私恩害公事;对内,兄弟之情义,也不敢假公威背道义。倘有不及,仰赖诸公指示;若在行间,全仗诸公协力。山河带砺,富贵与共。”衷纪说:“公帅以正,孰敢不正?”天生说:“众人碌碌,全赖主公提调。”芝龙说:“凡事豫则立,故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得其一即可以有为。”众人说:“是。”于是设宴庆贺,尽欢而散。芝龙既被推为统领,随即料理船只、整顿器械,件件完备。 天启六年丙寅(1626年)二月,芝龙集众会议说:“如今诸事已就绪,岂可坐老其师?我想领战船十只、快哨三只前往金门、厦门:一是观察边境,二是取些粮饷。不知诸君意下如何?”衷纪说:“主公此举甚是。人惰则力倦,勤则思奋,刘先主之所以泣髀肉生也。”芝龙即令洪杲卿、陈衷纪调拨船只,并选精壮均匀配搭。二人前去派定,开单送阅:第一号先锋,芝虎、芝燕;第二号先锋,芝鹗、芝豸;第三号援剿,芝彪、张泓;第四号援剿,芝獬、李明;第五号冲锋,芝蛟、芝鹄;第六号中军主帅参谋,杨天生、洪杲卿;左右亲军,芝豹、芝熊;第七号护卫,芝莞、陈衷纪;第八号游哨,芝麟、陈勳;第九号监督,芝麒、吴化龙。每船各配六十人。第十号哨探艄仔二只,芝凤、芝鸾,各配二十五人。悉给发一月口粮。择三月初三日出师。其余林翌、杨经、李英、高贯、方胜、傅春等,领诸军看守寨栅。芝龙看完,说:“调拨得宜,但不知先往何处?”衷纪说:“如今南风已发,吕宋船以及暹罗、咬■〈口留〉吧各港的船都回来了。可从澎湖下去,缓缓趁风,半逆半顺,挨到甘吉等候。”(甘吉是海石名,在铜山对面。)芝龙依议,到初三日连■〈舟宗〉出港。 行了二昼夜,初五早,芝龙又令人上桅观望。望者回报:“看前面的山,不是南太武,敢是北太武?”(南太武属漳州镇海卫,在厦门之下;北太武属泉州同安,在厦门之上。)芝龙说:“夜里刮南风,驶上去是对的。”遂传令各船火炮军器不得参差。 初十日,犯金门;十八日,犯厦门;四月杪,下犯粤东的靖海、甲子地方。 当时太平日久,人不知兵。卫所虽有指挥、千百户、水澎金门游击、钦依把总等官,都是承袭荫职,宽衣大袖,坐享君禄;所辖军士也只不过应操点卯而已。所以芝龙得以肆意横行:遇船一鼓而擒,登岸抢掠殆尽。他稍有纪律的地方,是不许掳妇女、屠人民、纵火焚烧、榨取稻谷。等到乘风横行、羽檄飞报,沿海戒严,当事者咄咄一筹莫展。有人查得郑芝龙是泉州府库吏郑绍祖之子,六岁时曾受知府蔡善继掷石不责之恩,便起用蔡善继为泉州巡海道,命他招安芝龙。善继到任,又奉巡抚朱钦相檄文,差旗鼓黄昌奇(泉州府礼房,有口才,与绍祖共事;等善继任海道,委他做辕门旗鼓)赍谕出海招安。当时郑芝龙统船随风驰逐,恰遇雨水不顺、收成不好,富户遏籴,米价腾贵,游手好闲之徒都去投他;芝龙把夺来的船只分配驾驶,因而势力日盛。边将望风披靡,不敢与敌。 偶在湄洲洗船,忽报海道差官到,芝龙请他上船。黄昌奇说:“数载违别,果然一表魁梧,真将军也!”芝龙说:“流落海外,久离乡井,凡诸亲友都有失问候!今日何幸,逐波涛而屈临至此?”执手到官厅,叙礼献茶毕,昌奇说:“老拙与令先尊共事时,将军才六、七岁,顽耍丢石,掷着太守乌纱帽。本府自赞将军非凡,将军还记得么?”芝龙说:“儿童时事,影响略知。”昌奇说:“现任海道,就是当日将军所掷的太守。”芝龙说:“呵,海道就是当日太府!”昌奇说:“然。知将军扬名海外,恐其沉迷,专遣老拙前来相劝,有谕在此。”芝龙拆开谕文,读道:“自你髫龄时,仪表可爱;岂料壮年寄迹海滨,使闻之恻然,谅情非得已耳!今特遣旗鼓黄昌奇前来宣谕及你部属人等,幸勿久恋迷津,须当速登彼岸。本道当为你力请,卖刀买犊,永作圣世良民;从此安插,复业归农,坐享太平,和好室家。言出于衷,幸其听之!此谕。”芝龙看完说:“海上弄兵,原非本意;因寄迹东洋(日本在东,故称东洋),受困倭人,迫而成之。今既承道宪严命,岂敢固执,以负德意?待我与诸将领商之。” 芝龙心感蔡善继之恩,遂传集众头领说:“我想飘飖海外,虚度岁月,总无了局。今道宪招安,我意欲就抚,不知诸位心曲何如?”衷纪说:“主公就抚,道宪决然垂青。我等并无夙昔之交,虽今日藉主公余庇;倘若后来道宪升转,官势罗织,有司不谅,那时进退维谷。乞假我船只,仍回台湾,同李英等观看主公得意,纪等再来相寻未迟。不知主公允否?”芝龙说:“衷纪兄所言亦是一着,岂有不听之理?”洪杲卿、杨天生、张子大、陈勳等一十三人,齐向前请命,要与衷纪同去。芝龙即拨大小船六只,粮饷薪蔬、布帛器械都给足,分支过台湾。 芝龙统船十二只、计八百余众,同黄昌奇入泉州港。到辕门,脱去衣帽,芝龙与芝虎、芝豹等二十人反背捆缚,泥首阶下。蔡善继令解其缚,慰抚说:“你原是有家子,生在公门,况又容貌堂堂;虽你父已死,你应立志上进,光耀门闾。何忽作乱阶,飘流海外,暴弃至此?倘非本道,岂能瓦全?今既翻然而悟,贵在自新。本道当为你详请上宪,通行府县,安插得所。”芝龙说:“此实迫于倭番,不得已也,非芝龙敢萌此不肖之心。”善继说:“谁能无过,只怕知而不改;今你能改,自是完人,将来功名未可量也。”芝龙等叩首称谢而出,守候军门安插回文。(东旭评曰:昔日高牙剑戟尊,今朝低首叩辕门。一书非是能饶舌,欲报当年掷石恩。) 岂料巡抚朱钦相染病甚重,一切事务暂搁。一个多月才痊愈,检阅文书,见郑芝龙已招安,立批该道即为安插,并将船只军器追存,造册报缴。善继见批,即着黄昌奇将郑芝龙所带人众开造籍贯住址,等候发文行县安插;一应军器船只另造册,以便缴报。芝龙许诺,造完即缴昌奇去。芝虎劝芝龙说:“虎不可失威,人不可失势。如今当事的举动,不过是想散我们的党羽罢了;党羽一散,将来祸福未定,不如乘今夜潮退,扬帆而去。”芝龙闻言俯首不答。芝豹说:“三哥所言诚是;不可错过,追悔莫及!”芝龙说:“难负道宪一片好意。”芝虎说:“不提道宪还可,若提道宪,早该走了。”芝龙说:“何说?”芝虎说:“道宪是个书呆子,这样安插我们,还以为恩莫大焉;哪里还望格外恩典?况你又未授官职,倘若后来有事,衙门深远,那时呼应不灵,将奈何?”芝龙顿悟说:“若非吾弟提醒,几乎为他所误。”遂嘱芝虎等密传收拾。当夜三更,船上放炮三声,随潮而去。(东旭评曰:因无薄禄难羁絷,顿使英雄脱笼飞。) 芝龙把船只人众驶到围头外湾停泊。善继闻报,知芝龙仍逃去,愤然说:“这辈小人,反覆不测,真难凭信!既不受德化,则当以法处之。”随即发文各行卫、所、府、县整备,以防劫掠;另具文申请军门。当时朱钦相内擢起程,新巡抚朱之凭尚未到任,剿抚之议因此耽延。郑芝龙得以从容把各船洗刷,整顿帆席索路军器旗帜。八月,乘北风,下粤之海丰,攻打嵌头村;又犯甲子、靖海二所。 【天启七年丁卯正月】 天启七年丁卯正月 天启七年丁卯(1627年)正月,芝龙从粤东回到福建铜山。沿海戒严,全队停泊漳浦旧镇。巡抚朱之凭檄令骁将都司洪先春,会合把总许心素、陈文廉等合剿(朱之凭字勉斋,进士,大兴人)。芝龙侦知,令芝豹领船五只敌洪先春,芝虎领船三只敌陈文廉,芝彪领船三只敌许心素;自己与芝凤等率大队从中接应;又着芝鹏各领快哨三只,作游兵救援。于是进师,相遇于连江将军澳(属漳浦县)。先春挥船合进,互相攻击,自辰至酉,冲突数十次,未分胜负。恰逢潮水泛涨,风起流逆,许心素、陈文廉二船被水流冲脱,不能成■〈舟宗〉(船队)。先春首尾受敌,无奈收入旧镇。又檄铜山、悬钟、陆鹅、镇海各指挥、千户、把总,调拨精壮军士前来配驾,另调附近沿海乡勇各出备捕。芝龙见先春退入旧镇,也不追赶,就鸣金收军,停泊陆鹅外屿。忽有细作来报:洪先春调各卫所军士配船并乡勇齐集,不日即将出兵。芝龙也整船拣将,要与他决一雌雄。 芝豹上前献计说:“洪先春奉巡抚差遣,便于调拨;何不将计就计破他?”芝龙问:“计将安在?”芝豹说:“乘他在旧镇调拨军士、乡勇之时,我带一旅,分为两队登岸,扮作乡勇,前去策应;哥哥即统大队攻击。等将交锋时,我在岸上两路杀起,他便水陆受敌,一鼓可擒。”芝龙说:“此计甚妙。可乘今夜人静,悄悄带众登岸,须小心,不可露出圭角!”芝豹说:“自然相机而行,哥哥也速整舟师来。”芝豹把在海丰抢来的乡壮旗帜竖起,挑选二百人,乘黄昏带芝麟上岸。 当时洪先春调来铜山、悬钟二所军,即刻配在船上;附近乡勇,令其按队屯扎等候。白天放炮升旗,夜里定更伏路,提调周密。芝豹当夜领兵登岸,天明到盐墩,造饭吃了,缓缓而行;黄昏到旧镇,见调来的乡勇先到者都安顿得宜、没有混乱。分一半人给芝麟,说:“你往洲尾屯扎,我在此安营。若问你是哪一乡来的,你答‘浮南桥’;若再问镇海卫军可来否,你答‘随后也来了’;若问你姓名,说是‘杨德’;若问同来的是何乡,你说是‘湖西黄默’。倘外面有动静,他们的船出港,你看我这里连珠火箭一起,便一齐喊杀,寻岸边船只,不论大小,抢来合并攻打。须谨慎在意,不可孟浪误事!”芝麟依令往洲尾,凡所过问的,都照这话回答。 二月,洪先春见船只收拾完备,诸军陆续将齐,只镇海路远未到。正调拨分配间,忽听瞭望炮响,快哨飞报贼船到了。先春即发令:“各起碇乘潮落冲出!”再到港口,即遇芝虎。芝虎站在尾楼上高叫:“洪先春!今日誓必擒汝!”先春见他船只少而言语狂妄,便催各船围攻,说:“先擒此贼,以挫其锐!”指挥之间,听见岸上炮声不绝、喊杀连天。快哨飞报有贼从岸上杀来。先春疑惑未定,芝龙大队已到。先春无奈,向前督战。芝豹、芝麟杀散乡勇,抢了鱼船、艋仔,摇旗擂鼓,从旧镇港出来,绕到先春船后,合攻杀来。先春首尾受敌,坐潮而逃;诸船无帅,都星散了。芝龙大胜,会同芝豹、芝麟,也不追赶,鸣金收军。令芝虎领船五只停泊白石头,作为犄角(白石头在旧镇之南);又令芝豹领船五只泊在港口,以防先春复来;自己领全队舟师随潮到旧镇,犒赏诸军;另着芝莞登岸,安抚附近乡民,禁止骚扰。先春逃到甘吉,回望芝龙不追,神魂才定。见南风微起,即令驶上金门,投奔卢游击,再整船剿捕。 (卢游击名毓英,字宁侯,原籍山东卫,荫袭百户。少年猛勇,箭有穿杨之能,兼精武艺。因日本倭番统船侵犯闽、浙沿海,总制胡宗宪题请山东参将戚继光前来征剿;继光素知毓英猛勇,详请随军,由浙入闽,屡建奇功,升千户。等到兴化陷落,继光奉令收复,即着指挥使马飞龙统船,毓英为副,从福州港出,水陆合剿。继光由陆路到埔尾安营,选百人带“临时硬”想去偷城。“临时硬”是用竹子打通、锯断,每节用绳索串起,头上另缚一道横梁;未用时放松则软,要用时把索推紧则硬,像一整根竹子。把头上横梁挂住城垛,人就可攀援而上。继光带此物,令大队掩旗息鼓随后而进,看火箭为号便倚梯攻打。走了十余步,继光用手按百人胸前,脉跳浮急的即发回;如此按了几次,到兴化府城下,只剩自己与大旗李明二人。侧耳听谯鼓三更二点,遂将“临时硬”挂住城垛,口含刀爬上;伏候巡更的人来,擒住刺死,取他的衣帽穿戴,敲锣击柝,缓步挨巡,凡遇上的都砍死。到府署前,鼓刚交四更,倭番酣饮,都熟睡了。二人偷上鼓楼,把打更的杀倒;令李明下去附近放起连珠火箭,将所带火药点烧房屋、喊杀。自己把楼上大鼓刳个孔,爬进鼓内。李明火号放起,火药也发;倭番从睡梦中惊醒,不知兵从天降,朦胧中互相砍杀,不攻自乱。城外大队见城内火箭连发、光焰烛天,掌号放炮、喊杀蜂起,云梯齐泊。倭番两难相顾,只争开四门逃窜。继光收复城池,扑救余火、安抚百姓,立即整军追捕。倭番奔下夹板,乘潮而遁;将出口,又遇马飞龙督舟师到,夹板炮声轰天,哨角蜂斗。飞龙挥诸船暂避其锋;毓英向前高叫:“养军千日,用在一朝。调我们来,原是合剿,岂有陆师杀来、水师反纵其走?他如今是伤弓之鸟,速当进兵,以火攻之,再无不胜。好汉者跟我前进!”他的船首先冲锋。飞龙听了毓英之言,遂不敢退,也发令鼓噪助威,一齐攻击。毓英将火箭、喷筒、火烺尽放;倭番虽精炮火鸟枪,无奈山上日夜被追、下船又遇劲敌,终是胆战心惊,炮发都不准,各船无不失措。加上毓英占据上风,乘势攻击,火器都粘在船上;况且倭番船是用“打傌油”造的,粘着的火尽发,火借油力、风助火威,头两只先起火,倭人扑救不息,都跳水而死;其余夹板望见,无心恋战,只顾逃走。此役毓英居首功,擢升指挥,转升游击,大有声名,召守金门。) 五月,巡抚朱之凭接到洪先春初败请兵之报,立飞檄令卢游击带船与洪先春合征。毓英正在遣员知会,忽洪游击奔来投见,哭诉致败情由。毓英说:“量此游魂小丑,不难平也。长兄宽怀!”随即整顿本辖舟师,同先春进剿。侦探报知芝龙,芝龙集诸弟说:“卢游击虽称宿将,素未逢劲敌;况今已老,无能为也。”对芝虎说:“你带双帆■〈舟宗〉船五只,扮作商船,陆续寄泊岛美、浯屿。”又对芝鹏说:“你带小鱼船三只,前往东椗一带钓鱼哨探(东椗是海中石名,在镇海卫前)。若卢游击船出,即飞报芝虎,以便合攻。”分拨去后,芝龙带战船八只出泊陆鹅候敌;其余船只,令芝鹗、芝燕等尽藏散处,看我退师时,出来冲击,就可擒他。 七月,卢毓英自负昔日威名,大意轻敌。一见芝龙船只有数只,即挥军冲击。芝豹率二船接敌,刚一合便退。芝龙鼓全■〈舟宗〉齐进,互相攻打,来往冲突;无奈风稍逆,芝龙也退下。毓英见他连败,乘势追赶。芝虎得芝鹏之报,尾随其后顺风而来,大叫:“勿赶!有吾在此!”芝龙见芝虎船到,即挥诸船转战。毓英听说后面有贼船,遂同先春抵御。芝鹗等见芝龙师退至港口,也合出齐冲,毓英船■〈舟宗〉遂散。芝虎、芝豹环攻毓英的船,毓英身中五箭,负疼死战。芝豹用搭钩搭住,芝虎一跃过船,连砍数人;芝豹也乘势跳过,大喝“落舱者不杀”,毓英遂被芝虎所获。芝龙见两个弟弟都跳过毓英的船,随即合拢过来,鸣金收军。芝龙忙过船,喝住芝虎说:“休得无礼!”改容向毓英作揖说:“舍弟卤莽,误犯威颜,冀将军宽宥。”毓英说:“败将惟有死而已,将军何必加礼?”芝龙说:“将军是朝廷命官,龙安敢不敬礼?并非龙敢拒将军,实出于不得已!”毓英说:“曾闻将军业已招安,而又逸出。今将军不杀毓英,意欲何为?”芝龙说:“某之受招安,实感蔡道宪前日之恩,故不论轻重,谕到即归;但道宪书呆,奖励无别,不过分散安插而已,因此大众失望,不得不逸去。”毓英说:“以将军之才貌,应为干城重寄,岂肯碌碌无闻?难怪将军如此。”芝龙说:“若得一爵相加,愿为朝廷效力,东南半壁即可高枕矣。”毓英说:“英不才,无力保奏,当为将军荐扬。”芝龙致谢,带芝虎等过船,令众船鸣金鼓送卢将军回师。毓英被获之际,自知必死;不料芝龙以礼相待,心中实为感激。 次日,船进厦门,毓英见都督俞咨皋(俞大猷之子),陈说战败情由以及芝龙始末衷曲。咨皋说:“老将军所言虽是;但我们武将只管征剿,至于招安非所职掌。况将军被获放回,就更难说了。”毓英听到“被获放回”一语,羞愧无地,说:“末将老而无能,故此被获;但他惓惓申意,又不得不替他进言,正是古人所谓‘知而不讳’。”咨皋说:“将军奉令征剿,今既如此,也算失机。本都督未便擅议,应自赴省听候军门处分可也。”毓英作谢起身说:“谨遵谕。”退去。咨皋即飞移军门,毓英也起身赴省。 【途次泉州时】 途次泉州时 王猷力主招抚 郑芝龙一行途经泉州时,道员蔡道宪已经内调,这里只留下太守王猷(字允方,原作胤方,广东东莞人,丙辰年进士)。卢毓英前来拜见叙话。王猷问起战事胜负,毓英把事情从头到尾详述一遍,说:“芝龙是将才,因为先前受招安却没有得到官职,只是被空空地安插着,怕被有权势的官员欺压,才又逃走了。倘若当权者肯给他一个名义,一定可以再把他招回来。我细想,若招这个人,他年轻英勇,尽可以任用。”王猷点头说:“将军这话,很得权宜、抚恤、用人的要诀。”毓英于是赶赴省城。可是朱之凭已经接到俞咨皋的报文,里面说“卢游击水师战败,被俘后又放回来,辱身辱国,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”。 马胜、杨世爵败亡 八月,朱之凭正要写公文回复俞咨皋,俞咨皋已经亲自到三山(福州的别号)来会见他。朱之凭责备俞咨皋:“必须会合军队、限定日期扑灭贼寇,怎么能拖延放纵、贻害地方?”俞咨皋当即发出紧急文书,命千户马胜、百户杨世爵统率二十艘船前去剿捕。马胜和杨世爵把船停泊在镇海卫,杨世爵对马胜说:“芝龙在旧镇。我们二十艘船分成两队,明天一早我乘潮涨起,直入海内捣他的老巢,他一定情急死战。等潮退时,诱他出港,您督率十艘船合击,他必定四散奔逃,一战就能成功。”马胜说:“这计策很好!”于是和杨世爵分船,各自叮嘱互相照应。 芝燕、芝鸾当时正在东椗,瞭望见镇海有许多战船,就派两个能干的军士扮作渔夫,坐小船带几斤鲜鱼混入■〈舟宗〉内,以卖鱼为名侦探消息。还隔一里多远,双方就互相呼唤争着买鱼。两人望见尾楼上插着五方旗的船,便靠过去卖鱼,故意叫苦说:“海面不太平,难讨生活。如今幸亏大军进剿,我们才有活路;只是不知老爷是哪一位?”军士说:“我这船是马老爷的,那船是杨老爷的,都极有名、会打仗。”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。两人听完,收了鱼钱,飞快驾船从连江返回旧镇报告。芝龙这才知道是马胜、杨世爵奉命前来。 芝虎听说,大怒道:“也不必烦哥哥动身,小弟自己领十艘船去擒这两个贼子!”芝龙说:“马、杨二人是千户、百户里最骁勇的,贤弟不可轻视!”芝虎说:“哥哥何必长别人志气?若不生擒此贼,我誓不为人!”芝龙说:“贤弟既然要去,须让芝豹一同前往。凡事要相机行事,不可只凭血气之勇。”芝虎答应,当即领十艘船,同芝豹乘退潮出港。天亮时,到将军澳前,摇旗擂鼓而进。马、杨二人遇见,笑道:“狂奴来送死了!”下令迎敌。从巳时打到未时,火烟蔽空,往来冲杀,不分胜负。芝龙见芝虎气冲冲地去了,担心他有失,亲自带六艘船前往观战。马、杨二人正酣战之际,忽然看见芝虎后面又添了船,不知有多少,于是怯战。芝虎冲过去,拿火罐掷过去,火就烧起来。杨世爵和军士来不及救,都跳了水。马胜见世爵船中起火,转舵想去救,芝豹从后面追赶攻击。芝虎又迎上去交战,发射斗头炮把马胜的船打穿,延烧到火药桶起火。马胜情急之下,抱着铜炮沉入海底。芝虎、芝豹挥船攻击,芝龙又合击,一连击沉三艘船,其余的舰船望风逃散。芝龙这才鸣金收军,仍回旧镇。马、杨所率的船被烧沉五艘、打坏六艘;其余伤残的船,回去报告了失利的缘由。 陈希范、俞咨皋连败 九月,俞咨皋得知杨、马二将阵亡,立即咨文副总兵陈希范,限期进剿。探卒探报芝龙,芝龙说:“陈希范不过是个酒鬼罢了,一鼓作气就能击破他。”于是整船出战,在杏仔相遇。芝虎首冲其■〈舟宗〉,芝豹接着跟上,没人敢抵挡,陈希范乘潮逃走。芝莞、芝豹等合攻,杨六、杨七的船不敢向前(杨六、杨七是受招安的盗贼,后来又叛变逃走,被芝龙所杀;有人刻本作杨略、杨速,是错的)。百户洪应斗四面受敌,处境窘迫,放火自焚;百户张选举抱■〈舟宗〉铳跳入水中而死。俞咨皋接到报告,飞调闽安、兴化、永宁、铜山、陆鹅、悬钟、镇海、金门各处指挥、千户、百户的船只一齐到来,听令出师。芝龙探知,召集诸弟商议。芝蚊劝芝龙暂且避往粤东。芝龙说:“俞咨皋是个膏粱纨裤子弟,只会死读父亲留下的书,虚有其名,何必远远躲避?”芝虎说:“小弟愿做先锋。”芝龙答应,整船以待。 俞咨皋调军已齐,命指挥张挺桂、千户林盛二人各领五艘船为先锋,指挥杨国柱、李应龙、千户吴虎、傅圭各领五艘船为后队。俞咨皋自己坐大船,竖起一面帅旗,作为中军提调。又命指挥黄胜、胡如海、黄庭、李廷圭,千户周之士、何世雄、林勳、姚应科,百户王飞熊、李梦斗等各坐一艘船,作为中军护卫冲锋。命游击商世禄领五艘船,作为监督接应。调拨已定,择日祭江出师。 芝龙在旧镇,白天派芝虎、芝燕等轮流驾大船十艘、快哨两艘,在陆鹅将军澳瞭望。一有敌情,立刻飞报。忽然厦门的细作探到俞都督于六月初八日出师。芝龙当即晓谕诸弟:“明天这个敌人,只有王飞熊、林盛、李梦斗三人深谙水战,又有胆略,应当先除掉他们!其余都是碌碌无为的群鸡,不值得放在心上。”命芝虎为副将、芝彪驾十艘船为先锋。又命芝豹、芝凤、芝豸、芝獬、芝鹄、芝鸾、芝鹗八将各坐一艘船,乘夜潮驶出青水墘,然后回头,约定第二天午时从东椗杀来。又命芝莞、芝麒、芝燕、芝蟒四将各领四艘船,作左右救护。自己率领芝熊、芝鸾共六艘船,居中策应。当夜三更,芝龙统众出泊陆鹅。天亮时,俞咨皋大队到来,阵列飘扬,炮声震天,烟焰如云。芝虎恃勇,率众冲■〈舟宗〉,与林盛、李梦斗等互相攻击。从辰时打到午时,双方各有损伤,却未分胜负。芝龙见不能取胜,又望不见芝豹的船影,无可奈何,亲自督■〈舟宗〉船一齐冲入。忽然孙雄的船被芝熊从后面一炮打沉。俞咨皋见孙雄船失,也催船一齐围攻。将近酉时,芝豹的大■〈舟宗〉已过东碇,听到炮声不绝,顺风潮赶来。俞咨皋见后面又有贼船要来,急忙传令与商世禄带船分头抵御。商世禄奉令,刚指挥转舵要去迎敌,别的船上诸将不知道这是要分军,误以为要退兵,纷纷转舵,一时全■〈舟宗〉哄动大乱。俞咨皋按捺不住,被芝虎、芝熊、芝莞、芝燕四将乘虚奋击。王贵、林盛两船起火。芝豹、芝蛟等又从后面杀来。俞咨皋首尾受敌,加上潮起风逆,各船星散逃遁,俞咨皋也退走了。芝龙挥军急追,又接连击坏三艘船。到浯屿天色昏黑,才鸣金收军。 俞咨皋解任,颜继祖上疏 崇祯元年六月初九,俞咨皋逃进厦门,船只不能连■〈舟宗〉,军队失去纪律。快哨又报芝龙大队都驻扎在岛美、浯屿,俞咨皋急忙传令指挥傅圭领十五艘船,前去南山边青崎一带停泊,防备芝龙突然闯入。厦门百姓惊慌逃窜。俞咨皋也不登岸,就把船停在水仙宫前。芝龙等到五更涨潮,吹角进军,傅圭整船迎敌。芝虎擂鼓首先冲锋,傅圭的船稍稍怯战。芝龙乘势催动大队一齐进攻,傅圭大败。俞咨皋急忙催船上前接应,已经来不及了,纷纷掉头望风而逃。芝龙追到海门收军(海澄的旧水口),号令不许登岸抢掠,随即退出厦门港过夜。天亮后,仍把水师收回旧镇。俞咨皋走到三叉河停泊,申报说要再大会师合剿。 工科给事中颜继祖上疏弹劾俞咨皋,其中说:“郑芝龙生长在泉州,我们内地的虚实,他心里一清二楚。加上多年招徕、金钱引诱,聚集了数百艘船、数万人。城社里的鼠狐,甘心做他的爪牙;郡县的胥役,全成了他的心腹。乡绅偶尔有条陈,事情还没办,机密先已泄漏;官府才一张告示,甲造谣、乙传讹。又用小恩小惠助长他的大奸,礼贤下士、劫富济贫,来者不拒、去者不追。所以官员不担忧盗贼而担忧百姓,百姓不怕官府而怕贼寇,贼寇不担当怨恨而只担当恩德。一个人做了贼,一家人都庆幸无恙;一姓跟了贼,一方都可保平安。族属亲故划船相访,空手去、满载归,恍如向现任官打抽丰。偶尔上岸买货讨水,街坊市里就牵羊载酒、捧筐束帛,唯恐落后。这真是耳目未闻的奇变、古今罕见的元凶!是谁酝酿成今天这个局面?大将军俞咨皋逃不掉罪责。俞咨皋七尺魁梧,自是将门之后;奔驰水陆,也有些微功劳。只因与吴淳夫(晋江人,庚戌进士,官至工部尚书)做了儿女亲家,线索相通,狼狈相依,于是把简书视如弁髦,把桑梓当作秦越。丙寅年的招抚之议,实在是倾贼囊以充私囊,才敢孟浪主张。当时按臣周昌晋及藩、臬诸臣,多惊讶这不是好计策。而旧抚朱钦相怜惜地方疲困,不喜观兵,姑且听他的话,收用杨六、杨七。岂知招抚贼寇,一定要在未抚之前,晓以利害、示以兵威,使他摇尾乞怜;又一定要在既抚之后,遣散回原籍、用保约管束,使他乐业安生。而俞咨皋把贼招来,仍留在海上;首从不分,商民任其劫掠。所以今天授他招抚之职,明天就是再做贼之人。而且杀了人可以不死,家里享有巨室良田之福,身上披着黄盖腰金之贵,人人都觉得有利可图才去做贼,又有什么可惩戒而不去做贼的呢?去年春天,羽书络绎,俞咨皋却抱头在三山,趑趄观望。等标船标兵陆续先发,他才出来。副将陈希范嗜酒成癖,观风无智,把船泊在铜陵内港,流连杯酌;哨探报警,还屈打报信的人。贼已逼近而缆绳未解,无怪九十多艘战舰、一千多壮丁,尽投烈焰、葬身鱼腹。最痛心的是,把总洪应斗、张选举奋不顾身,手刃贼级数十颗。贼用火攻,应斗、选举也用火攻贼,贼锋稍挫。无奈陈希范扬帆远遁,杨六、杨七袖手旁观,应斗自知不免,放火自焚而死;选举势穷,抱铜铳自沉海底。有心人都为之流泪。陈希范既已脱身,还诬陷应斗下落不明。天日在上,要欺瞒谁呢?这抚恤之典应从速举行,以慰忠魂。至于抚臣朱之凭严檄杨六、杨七而杳无踪影,俞咨皋才缩舌无话可说。抚臣弹劾希范并牵连咨皋,人人都说二将必受斧钺之诛。可是财神有灵、冰山可倚,白简已送进长安,陈希范还扬扬自得,仪从鼓吹、放铳开门;俞咨皋则掩耳偷生,听任强寇蹂躏内地,在同安、海澄、石码之间游戏;以致贼突入镇门,离漳州府仅咫尺之遥。若不是县令曹履泰、刘斯泝卧薪尝胆,在外保障;巡道朱大典发令指挥,在内弹压,这座斗大孤城几乎断送,漳州也岌岌不保了。闽事还忍心说吗!粤船不通,年荒米贵,小民空腹,性命难保。而俞咨皋反而委官驾船买谷,名为给兵吃食,实则送粮于盗,漳民争着要脔他的肉、寝他的皮。吴淳夫虽一手遮天,曲庇咨皋;可先帝明旨在抚臣疏中,直以攻堡烧船、伤兵损将,追问招抚之效何在,并追究酿祸之责,他又往哪里逃罪?后来又在按臣疏中专门责成咨皋,以策后效、偿前失。岁月荏苒,至今八月,没听说咨皋有尺寸之功,难道贼稍稍离开汛地,就可以骄夸驱除之功吗?贼避北风,并非怕咨皋。闽粤如辅车唇齿,粤危则闽不得独安;贼若再顺风列阵,臣料咨皋必定束手无措。所以咨皋应及早罢斥,希范应逮问,不能宽恕。” 疏上,交廷臣会议。俞咨皋立即解任,陈希范听候处分(后来二人都被问斩)。从此芝龙纵横沿海,当权者没人敢过问。 【九月】 九月 熊文灿决心招抚 秋七月,新任巡抚熊文灿接到泉州府王猷陈述时事的条陈,说:“郑芝龙两次大胜洪都司却不追击,俘获卢游击却不杀害;在海内击败俞都督的军队,攻下中左所后弃城逃走,却约束部众,不许登岸,不惊动一草一木:芝龙这不追、不杀、不掠,实在是有归罪投诚的苗头。如今一时剿灭不可能,招抚或许可行。不如派人前往晓谕,让他把船退到海外,仍准他立功赎罪。等有了功劳之日,再从优授予爵禄。”熊文灿当即批给巡道邓良知斟酌议定。邓良知接到批文,就传王猷来问:“贵府报来的招安郑芝龙一事,抚台已经批下,着本道酌议、遣人招安。但查旧按前道是派黄昌奇去的,如今昌奇已死,不知该派谁去?”王猷打恭道:“卑府这条陈原有缘故:前日卢游击被俘,郑芝龙已把心里的曲直一一吐露。后来历观芝龙的所作所为,实有受招之意。如今剿既行不通,他日见猖獗,将成为东南的祸患,所以卑府详请招安。现在抚宪既已批准,依卑府愚见,还是该让卢游击去,这事才办得成。”邓良知说:“贵府说得有理。只是卢游击眼下在省城候旨,怎么能去?”王猷说:“须请宪台禀明,一可以解救卢游击的危险,二可以为百姓造无穷之福,一举两得。”邓良知认为说得对,随即飞禀巡抚熊文灿。 熊文灿接到邓良知的禀帖,内称“芝龙就招之意既已向卢游击吐露,如今可派他前去;成功之日,准其赎前罪”等语,立即调卢游击当面询问:“卢毓英!查你的履历,屡建功劳,堪称宿将。为什么反而被这个小寇所俘?”毓英禀道:“罪弁奉令出征,怎敢不竭力?无奈郑芝龙年少猛勇,船只最为坚牢。罪弁所统军士未经战阵,一照面就溃散,所以罪弁独力难支,才被俘获。这些情由,还求宪天救援。”文灿说:“如今有泉州王知府的详文请求招安,巡道也禀请委你前去。你若能招安芝龙,本军门自然为你解救。”毓英说:“招安芝龙固然不难;但芝龙先前受抚未得官爵,怕遭势宦凌辱,才逃了出去。如今再去招安,若没有官爵,恐不能服芝龙之心。宪天为国为民,必须酌议妥当,罪弁才好前去。”文灿说:“芝龙不过一小寇,要加给他大职务,难以题请;若给小职务,他未必满意。”毓英说:“凡事当权衡经权,只要有利于社稷,《春秋》是允许的。今日招安郑芝龙,不但安定民生,而且为国家得人而用。”文灿说:“本军门给你令牌,先到泉州与道府商议,酌量行事。”毓英叩谢,出来领了文牌。 往返泉州与旧镇 毓英到了泉州,先见知府王猷,致谢提拔大恩,其次才谈招安之事。王猷说:“将军此去,自然成功。”毓英说:“芝龙自然受招。只是去招抚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未妥。”王猷说:“请把话说清楚。”毓英说:“前日见抚台,弟也当面陈明,若无官职,难买芝龙之心。抚台着弟前来与公祖并道尊商量。”王猷说:“弟前文已经详明,着其退师海外,将功赎罪;俟有功之日,另从优授予爵秩。况且如今李魁奇(有刻本作李芝奇,是错的)吞并了陈衷纪,杨六、杨七叛去(有刻本作杨禄、杨策,是错的),在乌洋横行;褚彩老劫掠沿海,刘香老滋扰惠州、潮州及南澳地方。将军此去晓谕招安,擒灭这些盗贼,抚台自然特本奏加,授以重爵,为朝廷股肱。岂不胜过在波涛上游荡?”毓英说:“公祖所谕极是,足以服芝龙之心。”于是随王猷去谒巡道。王猷进去,把所议招安的始末陈明。邓良知大喜,立传毓英。毓英谢过救援之恩,邓良知说:“抚台发文前来,与本道同知府商议;王知府所回的话很有道理,你只管前去。事妥之日,本道自然申请为你解除前愆。”毓英说:“今日能起白骨而长肉的,都是老大人之赐,世世衔结!”于是辞别起身,径往旧镇。 先派人通知芝龙,芝龙随即派芝鹏引接到船上,彼此致意。芝龙说:“今日何幸得将军驾临,实在慰了芝龙平日的愿望。”毓英说:“弟老而无能,前次蒙将军不杀;回到中左,被俞都督申报失机。近来蒙泉州王府尊详请抚台,抚台委弟前来招安。已把将军的心曲一一剖明,甚是欢喜。着将军退师海外,立功之日,定然保题,决不辜负将军归诚之意。”芝龙拱手谢道:“这都是将军游扬之德,他日自当厚报!还烦将军婉转回复,通行各处,好让将士便于采买粮食。”毓英说:“这是自然之理。但将军也该严饬众人,登岸不得放纵,以免连累名声。”芝龙说:“谨受大教。”尽欢而散。 郑芝龙受抚与讨李魁奇 九月,芝龙率部众投降。派芝燕、芝凤带金银币帛,同毓英进入泉州城。先见王猷,次见邓良知,代芝龙陈述始末,愿拜门下,缴上厚礼。二人大喜,立即行文本府沿海卫所,准芝龙军士登岸采买。又为他向军门申请,文中称:“芝龙倾心向化,情愿自新立功赎罪,从此沿海地方得以宁靖”等语,交毓英上省。毓英到省城投缴熊文灿,文灿即传毓英进问。毓英一一代芝龙禀上:愿充辕门犬马报效,所有福建以及浙江、广东海上诸盗,一力担当平靖,以赎其罪。并呈上重礼。文灿大喜,收下。立即通行全省,准芝龙招安,候旨定夺;遂以义士“郑芝龙收郑一官”之功题奏,委为海防游击。又委毓英为监督,督率芝龙军平定诸盗。立功之日,再为题请(按:芝龙与颜思齐为盗时,名叫一官;等到思齐死后,问天筊时,才改名芝龙。当道缙绅受贿庇护,无可托辞,所以以“芝龙收郑一官”的名义题请)。 毓英带着军门檄谕,同芝凤回泉州,见府道。府道也为毓英欢喜,嘱他速督芝龙立功。毓英星夜赶到旧镇会见芝龙。芝龙询问芝凤、芝燕,得知道府口气相同,又看了军门的题禀,大悦,向毓英致谢。当即整顿船只,准备征剿。毓英问:“将军此行先平何人?”芝龙说:“陈衷纪等原有八拜之交,如今被李魁奇吞并,应当誓师先除此贼,则公事私情可以两全。”毓英说:“将军情义深重,调度有方,真令人感激敬服。” 芝龙随派快哨出洋,侦探李魁奇的住处(李魁奇是渔父,泉州惠安人。从小出入湄洲沿海,深识水性,能把身子藏在水底半日不起,口能换气,眼能看见水中诸物。二十九岁时,两臂有七百斤之力,纠合渔船劫掠商船。恰逢众人会集澎湖,等候截击吕宋洋船。那陈衷纪等自与芝龙分别后,又往台湾;因为众人都染了疫病,又得知芝龙已逃出,无法前进。后来众人病稍好,才统船过来聚首。不料到澎湖遇上李魁奇,奇立即挥船围击。陈衷纪、杨天生、陈勳等原先虽勇猛,终究是新病才好,怎能敌得过李魁奇这头初生之犊,随即被杀伤。只剩李英同通事何斌一船,仍回台湾。因此李魁奇独霸横行,目空群盗)。 辽罗之战,阵斩李魁奇 崇祯二年四月,李魁奇正率诸船在辽罗地方等候劫掠商船。郑芝龙得报,命芝虎、芝豹为先锋,芝彪、芝鹏为应援,自己率领芝鹗、芝豸等同卢毓英为后队。当时芝彪、芝虎、芝燕、芝豸四船齐到,各逞旧威,两相攻打。守金门的哨船忽听炮响,也驾船从城仔角出来,芝龙大队也到了。李魁奇寡不敌众,转舵想逃。恰逢南风起,芝龙一船牵舵乘势冲下。芝蟒持火罐抛过去,魁奇忙用木棍把它打落水中。芝豹借风势合击,赶上去用搭钩搭住,却被魁奇一刀洗断开去。芝麟又用火烺喷筒烧来,魁奇便把船舵摆开,船被横风吹散。冷不防芝虎的船从后面赶杀,声如巨雷,大喝:“死贼!今日决难饶你!”用搭钩搭住,执牌跃过。魁奇迎战,互相交斗。魁奇的伙伴合并过来,芝虎奋力支撑,势已危急。幸亏陈霸、陈秀也跳过来。陈霸砍散众人,陈秀一枪刺倒李魁奇(陈秀,海澄人,后封武功伯,献仙霞关投诚。陈霸,南安石井人,本姓吕,是陈家的养子。人品肥矮,浑号“三尺六”,占据南澳;后入粤东投诚,封忠勇侯)。芝虎乘势连砍二人,其余的都伏在舱里或跳了水。芝龙见魁奇被砍,于是大呼:“降者不杀!你们原是良民,投顺自然重用!”因此所有船只都落头帆投降,芝龙收其部众。下令割下魁奇首级,设位哭祭陈衷纪等。然后回师,申报军门。 熊文灿接到捷报,知芝龙阵斩李魁奇、收其全伙,差旗鼓张彬带谕帖银牌,到辽罗犒赏,并许转题参将。巡道与泉州府也差知事林旭带银牌羊酒犒赏,并安插魁奇的党羽。芝龙大悦,各答厚礼,具禀伸谢。 【六月】 六月 斩杨六、杨七与灭褚彩老 六月,芝龙在浯洲港(浯州是金门的别称)斩了叛贼杨六、杨七,收编了他们的部众。 八月,褚彩老劫掠闽安,熊文灿檄令芝龙。芝龙在南日追上,把他消灭。 跨海迎子:翁氏与郑森 崇祯三年庚午夏五月,芝龙想起当年火光梦中的异兆,修书派芝燕驾船往日本,迎接翁氏和他的儿子回来。日本国王因为颜思齐当年聚船谋夺不成,从此对唐人加倍防范。翁氏与芝龙倏然别离,虽屡次翘首云山,无奈盈盈一水相隔;只好终日抚育儿子。喜的是儿子颇讨人喜欢,举止又异于常人。一日报告唐船到了,父女正在计念之间,忽听得呼叫声。翁翊皇出来迎接,两人还未见过面;询问来由,才知道是芝龙派来,要接他的女儿和外甥回去。芝燕说:“可是与国王再三说明,都说没有此例,岂不是白费力气?”翊皇问:“国王见书是欢喜,还是有怒色?”芝燕说:“国王见书甚喜。”翊皇说:“见书既然欢喜,就再作商量。”芝燕说:“自然还要恳求国王,难道就这样回去么?”便叫从人把带来的物件行李都搬到翊皇家,住下。 芝龙自派芝燕去后,偶而闲谈间,见南风大盛,屈指一算芝燕已到日本。旁边有个久居日本的旧唐人对芝龙说:“到是谅必到了,只怕国王未必肯允从。”芝龙问:“你有什么见地?”旧唐人说:“日本从来未有妇人入我中国,国王哪肯特破此例。必须用一个计策制服他,然后才行。”芝龙猛然省悟:“你说得有理。可找画师画我的形貌,画我统率无数艨艟、旌旗飞扬、军威雄壮;令芝鹗带六十名好汉,新盔亮甲、器械坚利,乘此南风尾随过去。声言若不依允,就要兴师前来。”芝鹗领命而行,八昼夜到了日本。芝鹗入港,把旗帜器械摆列整齐,金鼓喧天。日本一时惊骇,以为是侵犯之船,炮台预先放炮,以观动静。等到落椗,疑心才消。芝鹗上山,把画图送入。国王收阅,召集诸文武会议说:“郑芝龙连发两书,遣人前来,不知该如何发付?”辅国将军(日本的权柄全在辅国)启奏说:“近闻郑芝龙兵船甚盛。如今连发两书前来,依他吧,从无此例;不依他吧,恐一旦加兵,也是费事。以臣管见,不如把他的儿子送还,妇女则推说从无此例,这样一举可以两得。”国王大喜说:“此议甚当。”立传翁翊皇当面晓谕。翊皇领命回家,与芝燕、芝鹗及女儿说知。 九月北风起,国王回郑芝龙书,把他的儿子交给芝燕、芝鹗载回。翁氏临别之际,悲喜交集(喜的是父子相会;悲的是未能见到夫君,如今又反而失去儿子),牵衣痛哭。芝燕、芝鹗一同安慰,劝道:“回去商量,自当设法再来迎接。”随即解缆。顺风,十月到安海。芝龙望见儿子仪容雄伟、声音洪亮,屈指已七岁了。追忆他出生时的奇兆,甚喜。延师肄业,取名森,字大木,读书颖敏。只是每夜必翘首向东,咨嗟太息,遥望他的母亲(日本在东方)。森的几位叔父、兄弟辈屡次为难他;唯独叔父郑鸿逵很器重他(郑鸿逵字圣仪,别号羽公,庚戌进士)。常常摩着他的头顶说:“这是我家的千里驹啊!”有相士见了他,说:“郎君是英物,骨格非常!”向芝龙称贺。芝龙谢道:“我是武夫,此儿若能博取一个科目,为门第增光,就很幸运了。”相士说:“实在是济世的雄才,不止是科甲中人。”森性情喜好《春秋》,又爱《孙吴兵法》。八股制艺之外,就舞剑驰射;那些楚楚章句,不过是余事罢了。侍奉继母颜氏最孝。十一岁时,在书斋作文,偶以小学“洒扫应对”为题,森在后幅束股写道:“汤、武之征诛,一洒扫也;尧、舜之揖让,一进退应对也。”先生惊其用意新奇。 刘香老的猖獗 崇祯六年癸酉冬十一月,刘香老焚劫小埕,芝龙统船攻击。刘香败走,逃往粤东。当时诸贼都称他“香老”。他姓刘,是漳州海澄人,五短身材,性情极骁勇。勾引无赖,驾小船出金门劫掠商船。突然猖獗起来,聚众数千,有大小船百余艘,杀伤官军,横行于粤东、碣石、南澳一带地方。 崇祯七年甲戌夏五月,熊文灿擢升两广总督。十二月,文灿檄惠、潮分守道洪云蒸、巡道康承祖、参将夏之木、张一杰,亲到刘香船上招安,被刘香扣留困住。 崇祯八年乙亥春三月,文灿会同福建巡抚邹维琏檄郑芝龙,统所辖船只收剿刘香老。芝龙把新旧船只分为三程:第一程芝虎、芝豹为先锋,领船十艘、快哨四艘;第二程中军由芝龙坐驾,同卢毓英、芝鹏、芝蛟等,也领船十艘;第三程芝彪、芝凤、芝麟、芝豸、芝鹤、芝鹗、芝獬、芝鸾等,各领一艘为援剿。择日祭江出师。 田尾洋与赤湖之战 四月,南风已起,芝虎等船逆风,走得稍慢。刘香在甲子,听说芝龙奉两广令牌,统船会合粤师,不日即到,大怒道:“一样皮毛,素无仇敌,何苦为人作鹰犬!他见我们前年小埕之役稍避其锋锐,就洋洋得意。我誓必擒他,方快我愿!”即命李虎三、杨韬、陈玉、林武带船前去田尾洋防御;又命其弟刘金同康钟、李飞熊、张斌带船来往救援;自领大队,胁迫洪云蒸同船迎敌。 芝虎的船走了十日,才到田尾洋,与李虎三相遇。从巳时打到申时,互相冲击,军士各有损伤,却未分胜负,于是双方各自鸣金收兵。次日又战,恰逢刘香督船到来合击,芝豹、芝虎受困几乎危险,幸亏芝鹏、芝豸、芝麟、芝燕的船到,冲■〈舟宗〉救出,退十里停泊。当晚芝龙大队到达,询问情由。天明,芝龙率诸船列阵分击。刘香把洪云蒸推出来退敌,云蒸大呼:“我矢死报国,赶紧攻击,勿失机会!赶紧攻击,勿失机会!”刘香大怒,立刃云蒸。各船飘扬互攻终日,到天晚才罢战。 芝龙大队停泊赤湖,对诸弟说:“今晚我们的船停在下风,半夜水转,刘香必乘潮水冲来。芝豹你带船往来飘驶,以防不测。芝虎你带五艘船,在前面抛椗守候。如遇有警,可放起连珠火箭,以便前来接应。”又发令:“凡有船只浮水停椗,头帆勿落,火炮预备,军士衣甲在身。”刘香的船仍收回田尾,李虎三过船见刘香说:“郑芝龙恃强,不识水性,今晚在赤湖。主公可点齐船只,多设火器,等夜半水起,乘潮顺风冲去,芝龙可擒。”刘香说:“此计甚妙。”于是各自预备。到二更时分,潮水上涨,风果然微微起来,刘香加额说:“这是天助我诛此狂奴!”即统全队出发。刚到半途,忽前队瞭望报道:“前面一派黑影,恐是船来。”虎三说:“他的船泊在赤湖港,怎会此处有船?令各船提防,听我炮响一声,齐赴杀进!”芝彪见水涨二分,即令起椗浮水,缓缓而进。远望前面摇动似船,便说:“不出所料,如今果然来了。椗帆俱起,安炮守候。听我掌号,一面攻打,一面放起连珠火箭。”虎三一船先到,即喝问:“前面何船?”芝彪不应。令掌开炮,直冲过去。芝虎、芝豹望见火箭连起、炮声轰天,随督船轰来。刘香大队也到。混杀到日午,才稍停战。芝龙说:“刘香调度有法,虎三真个勇猛!”芝虎听见,大喊:“此贼有什么难破?待我擒他!”一船破■〈舟宗〉直入,手执藤牌,口含大刀,爬在船尾。望见刘香的船将近,一跃过去乱砍。刘香当即接战,众人又合斗。芝龙遥见,忙督船往救。芝鹄一船从横里冲去,被刘香横身一炮发出,裂开沉下。芝蟒的船逼近,踮在斗头上,抛过火罐,刘香的船着了火。虎三见刘香船起火,急忙来救,不防芝豹从后赶来,发一门斗炮,竟穿虎三船的尾楼,打死舵公,透入官厅,撞着火桶,火药发作,直从桅边斗头喷出,他的船也起了火。虎三救之不及,情急抱铳沉入海底。芝虎与刘香见火势炽盛,难以脱身,互相乱砍,一并被烧死。芝豹、芝彪又连击沉数艘船,方挥招旗招降,于是鸣金收其部众,只逃走刘金三艘船,投琼州去了。送康承祖、夏之木、张一杰等回粤,并发还掳掠的妇女,具文申报。芝龙大哭芝虎、芝鹄身亡,令人广捞尸首,五天都找不到。停泊甲子所,延僧建七昼夜梁皇宝忏,祭奠二人及阵亡诸将士,然后班师。刘香既灭,海波不兴,鲸鲵屏迹,实在仰赖芝龙的威势制伏(附记:芝虎是芝龙的胞弟,胆略猛勇,浑名“蟒二”。因听芝龙夸刘香、虎三是好汉,心中忿忿,跳船而去,与刘香同死。常在零丁洋显圣;如今粤东虎门外,众人奉祀他,甚为灵验)。 【崇祯十一年戊寅五月】 崇祯十一年戊寅五月 崇祯十一年戊寅五月,郑森进入南安县学,成为弟子员(秀才)。 荷兰夹板船与“猫儿眼” 崇祯十二年己卯夏六月,荷兰国郎必即哩哥驾大夹板船九艘,进犯福建、浙江地方。郎必即哩哥,是荷兰国的健将,力能举鼎,又精剑术。荷兰国人白面红须、鹰鼻猫眼。他们原本没有船只。因为永乐年间差太监王三宝(郑和)下西洋,遍历诸国,名义上说是取宝,实际上是侦察建文帝的踪迹。船到荷兰国,国人恳求船样。王三宝顾虑他们有了船就能渡海骚扰边疆,故意拿一支坏笔,画一个扁圈,中间首尾直竖两三节,又把笔毛刷开,乱画几笔交给他。哪知荷兰人性情乖巧,就照着图样打造;所有笔毛画过的地方,每一画安一条绳子,作为船中的索路(俗话说的“夹板船索路多”就是这回事)。造成的船比中国船加倍坚牢,火器又极精良。他们屡次到中国,带哔吱、哆罗呢等货物贸易;回去时把船停在海中,一人坐在桅斗上,拿千里镜四面遥望。一见有商船,就把随身的小船五六艘放下,每船坐六七人,等船将要靠近时围拢过来。我们的人若伸头抵御,他们就用鸟铳吹打,一枪一个,弹无虚发。所以海上最怕遇上他们,这就是所谓“来商去盗”,明季所谓“防猫儿眼”,指的就是这个。 这年郎必即哩哥统夹板船九艘进犯闽、浙,官军屡次被打败;军门仍然檄令郑芝龙平定。芝龙接到文书叹息说:“卢宁侯毓英可惜已经死了!他今日若还在,破这船易如反掌。”(卢毓英于崇祯十一年去世,曾平倭寇,所以这样说。)于是命芝豹、芝彪为先锋,芝凤、芝蟒为左右援,自己率领芝麟、芝燕、陈秀、郭仪、陈霸等居中调度。临行又叮嘱芝彪、芝豹:“夹板船厉害,非比我们的船。凡事先要觑个方便,可战则战,不要逞勇,白白地自取灭亡。”芝豹领令而去。 在湄洲外洋相遇,互相攻击。将近申时,芝龙的船到,环围迫战。无奈夹板船只高大,两边遮盖坚固,火炮厉害,无计可施。反而损失了芝蟒、芝鹤两艘船,伤亡甚众,才鸣金收军,退入枫亭港口停泊。随即唤芝豹、芝彪等嘱咐说:“夹板船坚牢难破,须用火攻,方能取胜。你们可选带惯水的好汉五六十人、小渔船七八只,把大竹锯成筒,每人腰间带两个;船中装麻棕灌油,并硝磺等引火之物,船头用铁链带钉。他的船高炮远,我们的渔船小而撑得快,直冲到他船边,用斧头钉住放火,人跳下水,浮漾着游回来。”二人随即选好惯水好汉,备办引火诸物及小船停当。芝龙于是整师出敌,往来攻打。芝豹放出小船依计而行。果然夹板船高炮远,小船快如飞,到了就钉住放火;众人全跳下水,有的沉没、有的浮水走回。芝彪又令快哨捞救,接连烧掉夹板船五艘,其余败逃而去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二 ================== 【崇祯十三年庚辰】 崇祯十三年庚辰 张献忠、罗汝才扰乱湖广 崇祯十三年庚辰,天下贼寇流窜横行。虽然不时有所斩获、屡次报告招降,然而经略无方,不能解散贼众,降了又叛。所以张献忠在榖城煽动聚众,罗汝才也起九营响应,在房州会合,接连攻陷湖南、湖北的岳州、鄂州等处地方,又进到澧阳。守道周凤岐向七省参军陈璸求救。陈璸立即檄蜀镇总兵温如微率领本辖兵五千,共万余人,于十一月十九日进援澧阳,与周凤岐共同筹划制敌之策。二十日夜里,忽然接到常武告急,当即发凤阳兵三千往救;又发卫营游击刘以泗领兵驻扎新州,以御水路;发茅冈营副将刘时早领兵驻扎公安,以拒襄郢。分布已定。二十四日,张献忠大军到常武,温如微不敢守,弃城而逃。三湘也随之失陷。陈璸等孤军腹背受敌。 陈璸之死 十二月初八日,陈璸率沅标兵三千、土司兵五千、牙兵五百、新募弓弩手六百,进复常武。初九日,过城子鳌山铺,张献忠用骄兵之计,一连三战,陈璸三战三捷。献忠合其众再战,陈璸大败,死亡殆尽,只有苍头刘光瑞率兵数十人,护着陈璸逃出六十里。贼兵又追到,光瑞同牙兵死战护卫陈璸。光瑞被杀,陈璸奔到新斗铺,被贼擒获。澧阳于是陷落,周凤岐也被捉。二十四日,被解到公安马驿桥孙家园,见张献忠。献忠劝陈璸投降,璸怒目叱骂道:“堂堂宪臣,肯跟从反贼吗?”献忠大怒,砍断他的手足;他骂不绝口,又被割舌剖肝。周凤岐也大骂贼寇,都被杀害。 当时贼寇有的携药囊、着蔡(原文如此),有的卖卜星相,有的做和尚道士,有的装乞丐耍戏法,分布四方,侦察虚实,互相接应。流毒焚掠,势若燎原。过天星等七股,都分道入蜀,攻陷大昌,进犯夔州。河南瓦罐子、一斗粟诸盗,全部归了李自成。 有黄梅贡士吴卿上言说:“流贼奸宄,出没尤其厉害,侦骑日驰二百里,酗酒耽色,困睡不醒。若能得勇敢的将领,衔枚夜袭,贼来不及察觉。如今兵不杀贼,反而仇视百姓,穷乡男妇躲进林中逃难。士兵割头献功,用来欺骗主将;主将又以此欺骗监纪。监纪不知情,就奏报为功。这种弊病沿袭已久,是应当痛加惩治的。”崇祯览疏,认为说得对,令朝臣各省抚按举荐将才。因此芝鹏带着军门的荐本到京,恰逢其时。先贿赂本省有权势的缙绅,如吏部丁启浚(字哲初,泉州人,壬辰进士),然后打通阁部,相互在崇祯面前会保,准授郑芝龙南澳副总兵,以靖海疆。 揆一王与荷兰人占台湾 崇祯十四年,荷兰郎必即哩哥统船前来(有刻本作“归一王”,是错的),被郑芝龙烧坏五艘。其余船只由率领者逃回,把自己捆起来见国王请罪。国王说:“胜负乃兵家之常,卿不必过于自损。”于是赦其罪。国王之弟揆一王上前启奏说:“我国船只、兵粮都足,请臣带领一旅,前去为郎必即哩哥报仇。”国王说:“御弟要领兵前去甚好;但唐朝人物不少,不可恃勇。卿要去,须相机在附近地方先占据一处,安顿船只,收拾人心。这样才能通知来往,积聚兵粮,养精蓄锐,窥其衅隙,进可攻、退可守,不致孤军有覆败之忧。”揆一王说:“谨领谕教。”即挑选精壮,配驾夹板船十五艘,辞王出师。国王率文武饯行,临别又嘱他“步步小心,唐人多诈”。揆一王顿首拜命。顺南风,不分昼夜而行。 也是天意使然,一日看见前面山很高,揆一王问左右:“不知这里是不是中国?”内有旧日跟随郎必即哩哥的军士答道:“看这里的水色,不是中国。我们的船还在洋这边。”王说:“既是这边地方,把船驶进去,看是何国。”众船得令,乘风而入。王拿千里镜照看岸上,并无城郭。嘱咐:“将船靠一边湾住,预备火炮以防意外。”传么子同兰带好汉一百名(么子、兰都是官名;么子有总兵之职,兰也是官衔,有守备之职),每人长铳一、短铳三,腰间各悬剑,驾小船巡看,侦问是何国。么子带人上岸,见鲲身有些旧址,却没有乡村;仍下船过江登岸,走了一里多,才看见有人,蓬头赤脚、赤身露肚,佩弓负箭。么子令人招他,他也就过来;语言不通,只用手比画,引他们到社里。 恰逢通事何斌同李英在澎湖被李魁奇追赶,船走到鹿耳门打破(鹿耳门是台湾的入口),两船的人都淹死,只剩何斌与一两个水手被水漂到大线头救起。身上被海石蚝壳划伤,调养才好,又染病在社里。这时随出来与么子相见。么子问何斌:“此处是何处?”斌说:“名叫台湾。”么子问:“有国王没有?”答:“没有,都是散居。”么子听了大悦,就邀何斌同往船中见揆一王,把始末陈说。王喜,厚待何斌,用为通事,事无大小,都拿来咨询他。又问何斌:“这里离中国多远?”斌说:“此处到澎湖四更、到厦门七更,共十一更”(海上行船论“更”,也像陆路论“里”)。王说:“如此甚妙,此处既无统属,我如今就安顿在这里。”朝夕与何斌踏看地势,起筑城池。为永远之计,择于七鲲身之首,筑城一座,名安平镇,又名“七星赶月”。用糯米和灰、磨砖堆砌,外附炮台。对面的赤嵌,也起一座小城。王把带来的军士都与新港社土番结姻。随即差夹板船三艘回国报命,并请给粮饷。等到工程完毕,又顾虑港门宽阔、船只易入,防患难周;就把旧夹板船六七艘,乘巨石湾曲回旋之处,凿沉在那里。凡船只进台湾的,必由炮台前经过;若从别处,就触到沉坏的夹板船,船必破。其余地方水浅滩多。如此策划,固若金汤。 郑森乡试与作者的感慨 崇祯十五年壬午八月,郑森赴福建省乡试。 然而台湾不过是海外穷岛,被荷兰国揆一王筑城占据,尚不足为奇。倒是我们这一座锦绣江山、普天人民,已受二百七八十年的恩泽,却误用庸臣,重文轻武,门生同年互相表里,只知市私恩、自家致富,哪肯布公心、为国培元;朋党互相倾轧,民不聊生,以致四方盗贼蜂起。当权者还不知悔悟,上下蒙蔽,有钱贿赂的就保题做官;当时有出粟赈济的,反被指为沽名市义、必有异志,合疏交攻。所以最英明的君主,被几个草寇摆弄得昏头昏脑。大众相视,束手待毙罢了。 李自成势大与崇祯末局 当时崇祯十六年癸未七月,闯贼李自成设酒请草天王贺一龙,就在席间斩了他。随即驰马到罗汝才营中。汝才不知底细,出来迎接,也被砍死。于是得两部人马共百万,据西安府,改为长安府。进攻榆林,破庆阳,与张献忠连为唇齿,回师西安过年。 崇祯十七年甲申正月,兵科给事中曾应遴荐山东登州副总兵郑鸿逵缓急可用。诏增南赣兵三千,命鸿逵镇守。又擢南澳副总兵郑芝龙为福建都督。这个月,贼党牛金星、宋献策、李岩等共尊李自成为帝,僭号大顺,改元永昌。遣刘宗敏、李过等攻破大同,巡抚卫景瑗(字带黄,进士,韩城人)骂贼,被贼碎剐。刘宗敏驰报李自成。自成说:“此关一破,便可长驱直抵。”留贼党李友等守西安城,率众从禹门渡河;巡抚蔡懋德领应时盛巷战而死。临晋、河津、垣曲、绛州(原文作“绦州”)皆陷。 二月十八日,进攻代州,镇将周遇吉(三韩人)退守宁武关。率二百余人从城上缒下,杀入贼营。贼大败,退二十里。相持半月,宦官按兵不救。 三月初一日,城陷。周遇吉统兵民御敌,连砍数十余贼,力竭被擒。劝降不屈,大骂遇害。妻白氏尽节。全城被屠。自成叹道:“假使守城的都像周遇吉,我怎能到这地步!”随即投牒于兵部,约定交战。 三月十五日,自成到黎城,崇祯皇帝征天下勤王。御史李邦华劝皇上南迁(李邦华字懋明,进士,江西吉水人)。帝怒道:“朝臣平日说的都是什么?如今国家到了这地步,没有一个忠臣义士替朕分忧,反而谋划南迁。国君死社稷,是古今的正理,朕志已决,不要再多说!”又请太子抚军。江南给事中光时亨大声说:“奉太子南行,是要效唐肃宗的旧事吗?”诸臣于是不敢再言。帝又问战守之策,众臣没有一人回答。帝叹道:“朕非亡国之君;诸臣实是亡国之臣!”于是拂袖而起。钦天监奏帝星下移。总兵姜环勾通叛将白广恩与太监杜勋降贼,巡抚朱之凭自刎。自成逼得更紧,帝召诸臣,相对流泪,并无他策。忽报昌平失守,崇祯变色。是夜贼犯平则门。早朝时帝对诸臣无话可说,只是相向哭泣。不一会儿贼大举到来,报过芦沟桥。又报攻彰义门,城外三大营皆溃,火车巨炮、蒺藜鹿角,全被贼所得。贼反转炮来攻城,轰声震地。诸臣正侍班,襄城伯李国桢匹马驰到阙下,汗流浃背。内侍呵止他,国桢说:“这是什么时候了?君臣就是想相见,也不可多得了!”召入,国桢跪奏:“守军不用命,此城难守!”叩头欷歔。帝命内臣协力守城。内臣都哗然说:“诸文武在做什么?我们甲械全无,怎能守城?” 【十八日申时】 十八日申时 崇祯殉国 三月十八日申时,彰义门打开,闯贼率众涌入。帝召太监问:“卿等知道外城破了吗?”答:“不知道。”帝说:“事急了,如今有什么良策?”都说:“陛下的福分,自然无忧。”这天晚上帝睡不着,同王承恩到南宫。登万寿山,望烽火烛天。徘徊多时,回乾清宫。用朱笔写谕旨交内阁,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,夹辅东宫。命进酒,连饮数杯,叹道:“苦了我的百姓!”把太子、永王、定王分送外戚,令妃嫔各自打算。忽报皇太后自缢,帝捶胸悲楚;接着又报皇后自缢。入见公主,叹道:“为什么生在我家!”左手掩面,右手挥剑砍断她的手臂而去。过了一会儿,脱去靴子换上朱履绫袜,手持三眼枪,出中南门。到朱纯臣府第,守门人推辞不见,只得回宫。登上万寿山的寿皇亭(即煤山,在宫内深处),咬破手指,用血在衣袖上写下诏书:“朕自登极十七年,逆贼直逼京师。虽然朕德薄躬菲,上干天咎;然都是诸臣误了朕!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!去掉朕的冠冕,以发覆面,任凭贼人分裂朕尸。勿伤百姓一人!”于是自缢。太监王承恩也缢死在旁。 李自成入京与李国桢的遗愿 城陷后,太监王德化率内宦三百人到得胜门迎接李自成,自成令他们仍旧职。当时有官民进表,中有“比尧、舜而多武功,迈汤、武而无惭德”的句子。自成受朝贺,毁太祖庙。铸永昌钱没有铸成。在煤山找到崇祯,命用两扇门板把帝后抬到东门侧,以柳木棺殓,上覆蓬厂,没人敢哭。襄城伯李国桢踉跄奔来,跪在梓宫前放声大哭。贼党捉住国桢去见自成。桢大哭不止,以额触阶,血流满面,贼众架着他。自成好言劝降,国桢说:“三件事依了我便降:一、祖宗陵寝不可发掘;一、葬先帝后以天子之礼;一、太子、二王不可害。”自成允诺,为他换了梓宫:帝戴翼善冠,衮玉渗金靴;后袍服也一样。以丹漆殡帝,以黝漆殡后,葬在田贵姬墓侧。国桢一人披斩衰、徒步扶送,葬毕自杀。 当时自成下令搬运仓库,向户部主事范方取仓钥。范方怒,自成令斩方。方神色不变受刑(范方字介卿,号雨雨,泉州同安县高浦所人,辛酉解元。因为自成向方讨仓钥,方怒目叱道:“此钥乃朝廷之物,非尔贼所可问者。”自成怒,斩之。时人赞道:“生为真解元,死为真主事。”)又拘国丈嘉定伯周奎,夹了三次不死,搜出银七十余万(先前崇祯令各官助饷,奎以穷相告;皇后私出银五千给奎助饷,奎只出三千,其余二千私自入了腰包)。陈演献银三万、金三千、珠三斗。其余被拷掠凌辱的很多。又胁迫宁远总兵吴襄(掌中军都督事)写信,遣降将唐通往山海关招他的儿子总兵吴三桂。 吴三桂的犹豫与降清 当时三桂守山海关,接邸报,见陕西总督余应桂上疏说:“贼众百万,非天下全力当之不可。请调左良玉、吴三桂、高杰、唐通、周遇吉、黄得功、曹友、马科、张天禄、马岱、刘泽清暨王国宝、刘良佐、葛汝亮及副将邱磊、惠登相、王光恩、孔希贤、金守亮等会师津、定之间。督辅之外,再加一督师,如史可法、王永吉其人,赐以尚方宝剑。悬公侯之赏以鼓励,庶几可灭。”(东旭曰:古来命将出师,没有权力不专一而能成功的。如唐之裴晋公,宪宗委以都督军外事,予以便宜讨吴元济,故雪夜深入于蔡。宋太祖命曹武惠南征李煜,对他说:“江南之事,一以委卿。”故武惠得抒胸中秘略,遂定江南。故明之坏,限于资格,动辄掣肘,如用太监,又用监纪,此辈误人不浅。值此紧急之时,还想于督辅之外再加一督师。噫,若督辅可用,何必督师?若督师可用,又何必督辅?故韩信之拜、诸葛之师,未闻还有别人。宜乎天下瓦碎,上下蒙蔽;大势已去,别无长策,只有相对垂泪罢了。) 吴三桂见了邸报,恐怕不日旨下,就想动身,于是操演兵马以待。后来又见一报:廷议“山海关是重地,若召吴三桂入卫,山海关谁守?弃地亦非善策”,知道不会成行。等到接三月十九日报:“贼陷京师,皇帝死煤山”,顿足望南痛哭道:“庸儒误国至此!”谋划勤王。 四月初二日,唐通到,拿出他父亲吴襄的信,并夸奖新命,犒赏银四万两。三桂疑惑未定,唐通劝他说:“运数既终,大事已去,父命当尊。况且择木而栖、择君而事,弃暗投明,历代都有;魏征、尉迟,都是名臣良将。史册昭然,并非自将军始。”三桂的意思颇有转机。送唐通回去,自己调兵马缓程入京。李自成望唐通不来,疑三桂违命,把吴襄三千余口尽行诛戮。只逃走其侄吴勋,中途传来吴襄的凶信,三桂悲号切齿,于是驻军。单骑奔辽东,见清世祖章皇帝请师。世祖允诺。即调摄政王、豫王、肃王同洪承畴统八旗兵马,长驱而进,军声大振。 唐通见李自成,说:“陛下为什么杀吴襄如此仓促!通费了多少唇舌,说他归降,他已经拔营而来。如今杀了吴襄,三桂听了,岂肯甘心;必定到关外乞师,将奈之何?”自成令保密,遣人催促三桂。到中途,侦知三桂已出关求师,不敢前往,驰回告自成。自成忙令刘宗敏、祖光先、谷大成、白承恩等立十二大营于城外,首尾相顾,以备御敌。又令李岩与唐通、李牟等统兵八万迎敌。 二十一日,相遇于一片石,唐通列阵招降。三桂咬牙指着唐通,骂不绝口。参将徐有容出马逼战,唐通迎敌。交手不久,就被有容刺死。李牟见唐通被杀,飞马出救,被马宝旁射一箭。李牟伤额,几乎坠马,贼大败。三桂急飞军追赶。到永平再战,杀贼万余级。李岩丧胆奔回,刘宗敏等不敢屯营,尽退城内,各自为计,都没了战志。摄政王督诸师环扎城外。 李自成败逃与清军入关 李自成与牛金星、宋献策等商议守御。金星说:“满洲人马强壮,弓矢娴熟,何况吴三桂少年猛勇。我军连败两阵,已无斗志。不如暂退陕西,养精蓄锐,再来恢复。如今若迟疑,恐变起肘腋,悔之莫及。”其侄李过也说:“丞相之论极是。十个北京,不如俺一个陕西。退守为上策。”自成意决。二十六日,诛陈演、朱纯臣诸勋戚,并搬空御库珠宝。自成先行,令祖光先、谷大成等断后。 二十八日,大肆掠出城。夜里焚五凤楼。清世祖见连胜两阵,又逢初夏,恐马力疲倦,暂传安养。忽见城内火起,哭声轰天,知是贼溃。即令三桂追赶,满兵为副。亲统诸王额真等,分九门入。扑灭余火毕,下令安民。收拾仓库图籍,追谥崇祯为“怀宗端皇帝”,皇后为“烈皇后”。吴三桂追李自成至三十里,大杀一阵,夺其辎车无数。谷大成见三桂追到,布成阵势。三桂奋勇冲过,大成队乱,被杀。自成闻大成已死,催军从西北遁去。 三桂至定州报捷。京中臣民劝进,于五月初一日拥戴世祖皇帝登极,国号大清,改元顺治元年。封吴三桂为平西王,洪承畴为经略,招抚江南。 江南拥立福王 但江南诸臣于三月二十五日闻京师陷、帝后殉社稷,齐集魏国公徐弘基府第,以太子、二王不知存亡,天下岂可一日无君,议立亲藩讨贼。当时潞王、福王、周世孙各避贼于淮上,凤阳总督马士英说:“福王是万历神宗之孙、泰昌光宗之侄、大行皇帝之兄,伦序当立。”史可法、吕大器执意不可。屡议未决。四月二十七日,右都御史张慎言、户部尚书高弘图、詹事府詹事姜曰广、吏部给事中李治、河南道御史郭维经、诚意伯刘孔昭、太监韩赞周等会议。可法、大器后到,而刘孔昭、韩赞周力主如马士英所言,遂迎福王于仪真燕子矶。 五月初一,至江南。初四日,监国。御史祁彪佳说:“先受监国,其名极正,使海内闻之,方知无幸位之心,以示谦让。今既发丧,宜登大宝,布告天下,为先帝报仇。”诸臣与魏国公都赞同,乃于十五日即位。诏以明年为弘光元年,上崇祯谥“思宗烈皇帝”,后改为“毅宗正皇帝”(福王名由嵩,万历第三子福王常洵的长子。附记:礼部尚书余煜上言说:“闻先帝谥‘思宗烈皇帝’,窃以为未妥。按谥法:道德纯一曰‘思’,追悔前过曰‘思’。先帝英明天纵,神武性生,忧勤十七年,念念欲为尧、舜。时遭家不造,乱阶频起;而所用之人,又皆忍于欺君,率致误国,于先帝何咎焉?道德纯一,则似泛;追忆前过,则似讥,于觐扬无当也。且唐、宋以来,从未有谥‘思’者。唯周之思王己则弑君,而弟又杀之。汉之后主闇弱任奸,以亡其国,何足述乎?谥法:有功安民曰‘烈’。今国破家亡,以身殉难,何烈之有?若激烈之烈,又非谥法之谓也。周之烈王、威烈王、汉之昭烈、魏之烈祖、唐之光烈帝,未尝殉难也。他日书之史册,将按谥法乎?不按谥法乎?故曰‘思’‘烈’二字举误也。然则谥宜云何?先帝英明神武,人所共钦;而内无声色狗马之好,外无神仙土木之营;汲汲皇皇,临难时,则又慷慨必合‘国君死社稷’之义。千古未有之圣主,宜尊以千古未有之徽称。恨考订古今,未足以奉扬其美,不得已而拟其似,当谥曰‘毅宗正皇帝’。虽于内外宾服,亦未甚切;然先帝懿美及临难一段不负宗社之气,庶足尽之。”忻诚伯赵之龙也说:“‘思’非美字。”) 【弘光设四镇】 弘光设四镇 弘光帝设立四镇,晋升黄得功为靖南侯,驻守庐州、和州。黄得功字浒山,是京营的名将。每次作战都亲自冲锋陷阵,强劲迅疾如飞,江淮一带人称他「闯子」。他曾替一群商人赶着牲口进京,途经山东,遇上响马(土匪),众商人都逃跑躲避,黄得功独自手提两只驴蹄迎击贼寇,贼寇无不溃败——他的勇猛竟到了这般地步。当时高杰封兴平伯,驻守扬州、滁州,忌惮黄得功的威名,在土桥设伏兵袭击他,交战多次。事情上报朝廷,朝廷派太仆寺少卿万元吉到江北监军调停,双方这才各自罢兵。按:高杰字英吾,本是投降过来的将领,曾跟随孙廷傅的儿子曾头犘(人名,字罕见,照录)攻打流贼。到了第二年,郏县兵溃,潼关守不住,他率领部下李成栋、杨绳武等十三名总兵,统领四十万人马渡过黄河,在晋中大肆抢掠,击鼓南下,把军队屯在邳州、泗州之间。既已身列四镇之一,他又忌黄得功的威名,且黄得功深得民心,便率三百精骑偷袭黄得功。 黄得功刚到土桥,解下马鞍、下马准备做饭,高杰的伏骑突然冲出。黄得功头戴角巾、身着便装,事出仓促,急忙披甲,飞箭已如雨点般射来。他骑的马价值千金,不一会儿箭射中马蹄,他腾身跳上另一匹马驰去。高杰立即派兵追击,告诫道:「一定要活捉黄得功!」当时有十七名悍卒骑马追赶,眼看就要追上。黄得功大吼一声回身死战,把腰间剩下的七支箭射出去,射杀七人,又挥长刀砍倒三人;幸亏自己的部队赶到,才得脱身,随行的一百名骑兵全部战死。高杰又率一千人袭击仪真城,被黄得功的守将邱钺、马岱设防拒守,进不了城;马岱开门出击,将这股敌军全歼。于是两下怨仇更深。万元吉带着部将张文昌、李楼凤在两边调停,双方的怨气仍未消解。 适逢黄得功母亲去世,万元吉趁机劝他说:「土桥那场衅端,无论聪明人还是笨人都知道是高杰不对。如今将军因为国事、因为丧亲的缘故,就消解了满腔怒火,这是把理亏归到对方身上,而将军您反倒收了天下的美名。」黄得功的怒气稍稍缓和。万元吉又让高杰拿出千金作为黄母的赙仪(丧葬礼金),两人之间的仇怨这才解开。高杰为人虽然强横暴烈,却也慷慨大方、识时务、懂变通,说得动。他平日屈尊礼敬僧人德宗,曾向德宗请教自己一生的事业。德宗说:「居士起兵于乱世,如今归顺朝廷,做了大将、封了通侯,这些都不足以让居士显得尊贵。只有率领部众跟随史居士(指史可法)——儒家称他为圣人,我们佛门称他为菩萨——居士与他同心协力,才算是找到了真正的归宿。」高杰的妻子邢氏很有权谋智略,一见史可法,便极诚恳地相待,也劝高杰倾心归附。史可法也喜欢高杰已经驯服,觉得大局有了依靠;便派王相业监他的军,加封李成栋、贺大成、王之纲、李本源、胡戎桢为大将,把统率骑兵的重任交给他,让他专制河南。高杰说:「我既然已把性命托付给史公,再不会生出作乱之心。」 封刘良佐为广昌伯,驻守凤阳、泗州(刘良佐字明宇,是东抚朱大典的旧部);封刘泽清为东平伯,驻守淮安、徐州(刘泽清字鹤洲,为人贪好声色,没有将才谋略)。又调郑鸿逵、黄蜚、郑彩为总兵(郑彩字羽良,泉州同安人),加封郑鸿逵为镇海大将军,镇守镇江;郑彩镇守三叉河口,作为采石、芜湖的防备。 六月,史可法、马士英上奏:「北京的李自成贼寇,是吴三桂出关请清军帮忙攻破的。」朝廷于是封吴三桂为蓟国公,派中书阮廷扬从海路运米十万石、银五万两,接济他的军队。接着又报告大清已定都燕京(北京),高弘图等人商议要为中国报仇,应当派使者前往通好,却难以找到合适人选。应天巡抚左懋第主动请求出使,朝廷加封他为兵部右侍郎,以太仆寺少卿马绍愉为副使,并命左懋第经理河北事务、联络关东各军。 左懋第说:「臣这次出使,要祭奠先帝、先后的梓宫,寻访东宫太子和二王的下落,并沟通两国友好,这些责任臣不敢推辞。至于封疆重托,不是使臣的职责,请解除臣『经理』的职衔。况且马绍愉先前曾被臣弹劾罢官,如今怎能与他共事?请停止他同行。」朝廷都不准许。左懋第又请求:「臣此行生死难料,冒昧进一言:臣所期望的是收复失地,可近来朝廷的所作所为,似乎缺少收复的气象。愿陛下时时刻刻把先帝的仇耻放在心上,瞻望高皇帝的弓剑(太祖遗物),就想到成祖和列圣的陵寝如今安在?抚慰江上的百姓,就想到河北、山东的赤子有谁怜恤?更希望廷臣时时以整顿兵马为要务,不要把和议当成必定能成,也不要把议和成功当作可以依仗的本钱。一定能渡河作战,才能扼河固守;一定能扼河固守,才能划河而安。」众人认为他说得对。朝廷让他携带白金十万两、币帛五万匹,由左都督陈弘范带兵三千护送前往。 (附记:左懋第八月渡过淮河。十月初一,停驻张家湾,清人只许一百人进入都城。左懋第身穿丧服前往鸿胪寺馆舍,因为不能亲赴梓宫前祭奠,就在馆中遥祭。本月二十八日被遣返回国;刚出京城,到沧州又被追回,改住太医院馆舍,左懋第处之泰然。有一种说法是陈弘范暗中通敌,想亲自到江南去招降,所以把左懋第追回。等到乙酉年闰六月,听说江南失守,左懋第捶胸痛哭。他的堂弟左懋泰先前做过吏部员外郎,来见他劝降,左懋第说:「这不是我的弟弟。」把他叱退。本月十二日,左懋第与随行的兵部司务陈用极、游击王一斌、都司张良佐、刘统、王廷佐一同被杀。左懋第是莱阳人,辛未进士。父亲去世,他三年不进内室;侍奉母亲极其孝顺。他的绝命词写道:「峡谷崩折、巢穴封死,归路已断,一片孤云向南飘去,心意如何?一寸丹心、冷魄消磨不尽,纵然荡作寒烟也终究不磨。」) 七月,报告山东济宁已剃发归顺。马士英推荐阮大铖通晓军事,有圣旨赐他冠带、准他上殿觐见;满朝文武都震惊。高弘图请求交九卿会议讨论。马士英说:「一开会讨论,阮大铖必定不能用。」高弘图说:「我不是要阻拦阮大铖。按旧制,京堂官必须经会议推举,这样对阮大铖更光明正大。」马士英说:「我又没收他的贿赂,有什么不光明?」高弘图说:「何必说受贿?一旦交付廷议,全国人都说贤能,然后再任用他。」马士英上疏说:「魏忠贤的叛逆,不是李闯贼所能比的。高弘图、姜曰广等人把持局面,对他们所喜欢的人就捧上天,说先帝本来没有成见;对他们所厌恶的人就打入深渊,说先帝定的案子不可翻。」姜曰广上疏说:「臣先前见文武官员纷争不息,已惭愧没有调和的办法;如今见钦定的案子被掀翻,又惭愧无力预先阻止。以致先帝十七年的坚定决断顿时付诸流水,陛下几天前的英明诏书竟成了废纸。梓宫尚未冷却,却增添了先帝在天之灵的怨愤;诏书的墨迹未干,已惊骇了四方的视听。可惜啊,维新之初竟有这样的举动!臣所守的不过是朝廷的典章制度,所畏惧的不过是千秋万代的公论罢了。」郭维经、罗万象、詹兆恒、陈良弼、王孙蕃、左光先、怀远侯常延龄、太仆少卿万元吉、兵部郎中尹民兴等人,纷纷上疏劝谏,皇帝不听。阮大铖被召见对策,陈述「联络、控扼、进取、接应」四条方策,又陈述「长江两合、三要、十四隙」的防务见解,很合圣意,被任用为江防兵部侍郎(不久升任兵部尚书,挑起事端,想诛杀东林党人)。 礼部尚书黄道周请求去祭祀大禹陵,离朝前往杭州。 济宁传来急报:清军檄令各地剃发投诚,十分紧急。史可法请求督师淮安、扬州,皇上下诏命他即刻起行。史可法抵达白洋河,行文四镇,令他们戒备防御。招抚江南副将唐起龙带着摄政王(多尔衮)的信给史可法,信中说:「念在累代以来的旧日友好,抛开近日的小嫌隙;严整貔貅之师(指清军),去驱赶枭獍之徒(指李自成)。我军进入北京之日,首先尊崇怀宗皇帝(崇祯)及其后的谥号,择日安葬山陵,完全按照典礼办理。郡王、将军以下,仍保留原来的封号,恩典还有增加。耕田做买卖的都不受惊扰,秋毫无犯。我们打算等天高气爽之时,派遣将领西征,传檄江南,联合河朔的兵力,整军誓师,同心协力,以报你们君父的大仇,彰显我朝廷的厚德。没想到南方诸位君子,苟且偷安于旦夕之间,不看清时机,只是慕求虚名,一下子忘了实际的祸患,我实在很疑惑。我们国家平定燕都,是从闯贼手里夺来的,不是从明朝手里夺来的。贼寇毁了明朝的君主,辱及先人。我国不辞征战之劳,替明朝雪耻。万世之后的仁人君子,该怎样感恩报德呢?可是你们却趁逆贼尚未诛灭、王师暂时休整之机,就想雄踞江南,坐享渔人之利。难道江淮以南的天堑足以凭恃,我军就不能飞渡吗?况且闯贼只是明朝的仇敌,并没有得罪于我国。我们不过是出于薄海同仇,共伸大义。如今你们若拥号称尊,便是天上有两个太阳,又成了我们的劲敌。我将挑选西征的精锐之兵,并且暂且放过闯贼的重罪,让他做先锋。以整个中华的全力,竟受制于区区潢池(指李自成的乌合之众);而你们以江左一隅之地,却要同时支撑与大国抗衡。胜败的定数,不用占卜就知道了。至于南方的诸位君子,若能欣然前来归附,那么封公封侯、裂土分疆,自然有平西王(吴三桂)的成例在。望诸君好好考虑,务求实际利益!」 史可法收到信后上报朝廷,并回信说:「突然听说我国大将军吴三桂向贵国借兵,击破并赶走逆贼。殿下为我先帝举行丧礼,梓宫得以归葬;安抚群黎,而且免去剃发之令,表示不忘本朝。这样的举动,真是振古铄今。凡是大明的臣子,无不相北长跪、顶礼加额,哪里只是像您信中所说的『感恩报德』而已呢!谨定于八月略备筐篚(礼物),派使者犒劳贵军;并且想请您裁决,联合兵力西讨,因此王师已经出发。想不到劳您明教,引用《春秋》大义来相责问,说得好啊!推而广之:这是说列国君主去世、世子应当继位,有贼未讨、不忍心使先君绝祀的说法罢了。至于天下共主以身殉社稷,青宫世子玉石俱焚,宫殿化为飞灰,山陵鬼哭,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几个月没有君主,这时瞻乌逐鹿、窥伺神器的人不知有几个?如果拘牵于『不可即位』之说,坐着不明白大一统的大义,中原鼎沸,仓促出师,凭什么维系人心、号召忠义?万一形势支撑不住,就把祖宗的天下拱手送给别人;不但对上给二祖、列宗带来羞辱,对下也让乱臣贼子称心快意。这样守着死理、拘泥古法,不过是宋襄公『不擒二毛』(不击半渡之敌、不伤头发花白者)之仁;那给贵国留下的忧患,又不知有多大呢?紫阳(朱熹)的《通鉴纲目》继承《春秋》笔法,其中特地记载:王莽篡汉,光武帝中兴;曹丕废山阳公,昭烈帝(刘备)践祚;晋怀帝、愍帝亡国,晋元帝继承基业;徽宗、钦宗蒙尘被掳,宋高宗继承统绪。这些都是在大仇未复之时,急忙改正位号,《纲目》从未斥为自立,最终还是把正统归给他们。甚至玄宗逃往蜀地,太子在灵武即位,议论的人虽加批评,也未曾不认可这是行权之计,庆幸他最终光复旧物。」信中还有:「若乘我国运中衰,一旦想把鼎迁移到东边,而让元凶(李自成)做先锋;义与利兼收,恩与仇倏忽变换,奖励乱贼、助长寇仇,不但辜负了本朝借力复仇的心愿,也很违背殿下仗义扶危的初衷。况且契丹与宋朝讲和,只是每年输送金缯;回纥帮助唐朝,原本并不贪图它的土地。何况贵国深切念及世代友好,兴兵出于大义,万代瞻仰,就在此一举。如今这本是手足般的患难与共,却变得如同秦、越(秦人视越人如路人)那样彼此相敌,看着这片幅员,有德而不能始终,这是以义开始而以利告终啊!」等等的话。 【高杰发总兵李朝云防守泗州】 高杰发总兵李朝云防守泗州 高杰派遣总兵李朝云防守泗州,参将蒋应雄、许占魁、许茂荣、李玉防守徐州。 九月,派都督陈谦携带敕书印信,封福建都督郑芝龙为「南安伯」。 十一月,豫王(多铎)进军宿迁,史可法前往救援,豫王拔营离去。 十二月,先前出使北方的陈洪范南返,声称「清兵早晚就要南下」。马士英厌恶这话,说:「有四镇防备,怕什么?」 顺治二年乙酉(附记:明福王当时在江南,称弘光元年)正月,高杰率兵防守黄河。到睢州,总兵许定国设宴款待高杰,图谋在席上杀他,随后带着部众剃发投诚。(高杰在前一年九月十日祭旗时,狂风折断帅旗,西洋炮自己炸裂。应廷吉私下对朋友说:「明年太乙在震宫,角亢司垣,始击掩逼寿星之次,按术法当损上将。我怕动摇众心,不敢直说。」许定国是太康人,原来的总兵;获赦出狱后毁家养士,曾大掠京城,自负有功却不得封地,便出恶言骂高杰是贼。高杰因此怨恨,常说:「我见他必杀。」许定国听说,就害怕了。) 正月十一日,高杰的军队到睢州。许定国把军中壮丁藏起,带着瘦弱的兵卒在几十里外跪在马前迎接。高杰把他扶起来,说:「许总兵何必行此大礼?」许定国叩头说:「我知道您生气,请让我死。」高杰说:「您屡次上疏指我为贼,为什么?」许定国说:「我目不识丁,都是假手于记室(文书幕僚)。把您的名字写进去,我并不知情。若因此杀我,岂不冤枉?」高杰追问那记室的姓名,许定国说:「他知道您发怒,事先早已逃走,找不到了。他先走而我不知情,可见改您名字的,不是我的意思。」高杰是本粗人,见他屈服,不但不恨,反而可怜他,于是深信不疑。军中有个姓马的千户说许定国有阴谋,高杰当着面把他打了五十板,送给许定国处死。于是杀牲歃血,约为兄弟。许定国打扮了美貌的妹妹献上,高杰让她退下不加亲近,笑道:「军中不可近女色。先留着她,等功成之后拿来养老吧。」 高杰把大营屯在离城二十里处,只带三百名骁勇健卒,十三日入城。这天,许定国张灯结彩、摆下盛筵,隆重款待兴平伯,让弟弟在别处招待诸将,妇女宾客杂坐欢饮。酒到半酣,许家弟弟举止失常,众人颇起疑心,有人悄悄对高杰说:「许定国有阴谋。」高杰用手把他推开,说:「去!他怎敢?」众人这才坦然。三百名随从都喝醉了,在别处休息;高杰被安置在睢州人的豪宅里过夜。 半夜,几十名壮士翻墙而入。高杰忽然惊觉,摸自卫的铁杖,已经不见了;仍夺过别人的枪奋力搏斗,肋下受伤被擒。许定国踩着血迹朝南坐下,说:「这三天来受你的屈辱,如今怎么样?」高杰大笑道:「我竟被这小子算计了!」叫拿酒来,痛饮而死。第二天日上三竿城门还不开,李本深、王之纲等攻破东门入城,许定国已渡黄河向北逃去。朝廷听到高杰的确切死讯,有「中原不可复」的痛惜。(许定国年轻时极为勇猛,手攀屋檐前的椽子,全身悬空,能左右换手,沿长檐走好几遍,脸色不变。曾平定河南属县,遇上流贼突然杀到,箭如雨下,他立在敌楼上用刀左右挥舞,箭都被砍成两截,没有一支能伤到他。有贼拿盾牌自护,他用铁枝箭射去,箭穿透盾牌,那贼当场毙命,贼众惊逃。高杰欺他年老,听信他的谎话,终于落入圈套。) 左良玉愤恨马士英窃权误国,假称奉天子密旨讨伐他,传檄说:「大义昭垂,光炳如星日;驱逐无礼之人,严于鹰鸇捕雀:天地有至公,臣民不可欺骗。奸臣马士英,出身赤身光棍,长着一副蓝面鬼脸。昔日冒九死之罪,已被黥面为奴、剪发为僧;却再蒙三代厚恩,从你白门(南京)的狐窟里钻出,像狼一样吞食泗上。恰逢国家多难之日,大肆夸耀拥戴劝进之功,把当今皇上应天顺人的历数,当成私家可以携赠的礼物。窃弄威权,蒙蔽圣聪;依仗兵力胁迫他人,致令天子闭目拱手;张扬伪旨恐吓众人,使兵民重足而立、寒心。本来为报仇而立君,却事事与先帝为仇,不止是矫诬圣德;起初顺民愿而择主,却事事违背百姓心意,凭什么安定民生?幻蜃蔽天,妖蟆障日。卖官必先给姻亲——试看那七十岁的老囚徒、三才的败类,居然也手握节钺、充当监军;贪色到了不识君臣的地步——假托为六宫备选,把二八红颜变成了桑间濮上的野合之人。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镇江,横征暴敛的使者肆行;檇李、会稽,采选美女的声音日下。江南没有一夜安枕,一说马家就能杀人;北斗之北有清晨彗星,人说『英客』实应了图谶。又有皇嗣被幽囚,列祖怨愤。海内怀忠的臣子,谁不想食其肉?敌国归化之士,都想持盾到他家问罪。本藩是先帝旧臣,身负招讨重任,连年痛心疾首,宁愿做鼎镬边的鸡犬也不可得;今日履地戴天,誓与君侧豺狼并命……」檄文中有这样的句子。左良玉随即分兵为三队南下。 马士英害怕,调刘良佐、黄得功、方国安、郑彩、黄斌卿,会同刘孔昭、阮大铖、朱大典,一起在采石矶抵御。史可法上疏说:「左良玉原本不敢与君父为难,怎能调各镇离开汛地?万一北兵一到,宗社就危险了!」他却不知道马士英蒙蔽圣听,连这样的奏报也不上报。 四月二十二日,豫王会同肃王各自进兵渡过淮河。史可法请求救援,弘光召集诸臣询问方略,诸臣都请求救淮扬,弘光也认为淮扬应当坚守、不可撤走江防之兵。马士英厉声说:「我君臣宁可死于清军,也不愿死于左良玉之手!」 二十四日,豫王的军队突然抵达扬州,攻打新城。史可法督率总兵刘肇基、翁万裕、杨凤翥等抵御。二十五日下午,清军撤围,后退二十多里,诈称黄蜚率兵来援。史可法用绳子缒人出城询问,来人谎说:「拨兵一千入城保城池,其余屯在城外作犄角之势。」史可法相信了,打开西门,于是中计,自刎殉国。 当时左良玉正挥兵要前进,忽然病死;其子左梦庚被黄得功击败。豫王屯驻扬州,沿江设置渡口,郑鸿逵率水师在京口抵御。豫王命众人编扎木筏、张灯向镇江进发,另一支队伍从老鹳河渡往龙潭。探马飞报:「北军编了木筏,将乘风南下。」又报:「江中一声炮响,京口城墙坏了四个垛口。」杨文骢来报:「江中有几只木筏,因把炮架在城下,火从后面烧起,震倒半座城垛;早发三炮,江上木筏就粉碎了。」马士英把前两个报信人捆起来打,却重赏杨文骢的使者。从此警报寂然。 五月初一,弘光召见诸臣对策,诸臣一句话也没有。王铎请求定经筵讲读的日期,弘光说:「且过端午再说。」到半夜,有人在长安门东西柱上题了一副对联:「福人沉醉未醒,全凭马上胡绉;幕府凯歌已休,犹听阮中曲变。」——福王还在醉乡,阮大铖府中的曲子还在弹。初九日,豫王下令开闸放船,帆影遮蔽江面南下,郑鸿逵、郑彩弃守镇江而逃。初十日,弘光放三宫淑女还家;午后召伶人入宫演戏,与太监韩赞周、屈尚忠、田成等杂坐嬉饮。到二更天,弘光带着一名姬妾、由韩赞周随从,开聚宝门出逃,百官竟无一人知晓。 十一日早上,马士英诈称奉太后旨意,召守陵的黔兵自卫,逃奔浙江;百姓却一同把王之明从狱中放出,在武英殿即位——王之明就是马士英先前指为伪太子的人。十四日,豫王到达,忻城伯赵之龙带着王之明出城投降;安民完毕,封赵之龙为兴国公。 弘光当夜仓促逃到太平府,百姓闭城不纳;又奔芜湖,总兵黄斌卿已经逃走,弘光藏在中军翁之琪的船里,去投奔黄得功。黄得功哭着奏道:「陛下若死守京城,臣等还可以借势有所作为。奈何听信奸臣的话,轻易出逃到这地步?如今进退还有什么依凭?这是陛下自误,不是臣等辜负陛下!」住了两天,正要商议逃往浙江,刘良佐奉豫王之命追到,并招降黄得功。黄得功大怒,单骑驰出,大骂:「刘良佐背主匹夫!鼓动唇舌去说降别人。我黄将军,头可断而膝不可屈!」刘良佐极为愤恨,立刻命众军发弩,射中黄得功的咽喉。黄得功叹道:「我恨无力擒你,死当为厉鬼杀贼!」于是拔剑自刎。刘良佐挥军劫掠他的营寨,翁之琪战败投江而死,副将田雄(后来做到浙江提督)挟持弘光投降。 弘光被押到江南,豫王在灵璧侯的府第设宴,把他安排在「太子」之下坐(太子即王之明)。酒到半酣,豫王问弘光:「你先帝自有儿子,你为何自立?既已自立,却不发一兵讨贼,于义何居?先帝的遗体逃难远来,你既不能让位,又想磨灭他,于心何居?」弘光答不上来,整个宴席低头,汗流浃背。 六月,豫王命世子贝勒罗托会同总督张存仁(字完五,其父中冲公同为进士,被贬戍辽东,于是入籍广宁卫学)、抚院萧启元、总兵田元等平定浙江。马士英奉太后到杭州,浙江巡抚张秉贞迎太后入城,马士英把兵屯在城外。潞王拜谒太后,礼数极为恭敬;马士英想立他为帝,潞王推辞不肯。 礼部尚书黄道周奉命祭祀禹陵,正在杭州,上疏弹劾马士英,大略说:「大臣有幸扈从,本该早晚谋划,在御前承欢、起居定省。何至于让三辅远于天子车驾、龙车远隔凤辇?一路间关载道,备尝险阻——这实在是臣子积累的过失、百姓的巨大创伤!自五月十一日至今已过二十多天,士人还不知道行在何处,而首辅马士英拥兵自卫,迎着太后到西湖歇息。士民责问,他只空口说圣驾在靖南伯黄得功军中。马辅若真知道圣驾所在却轻易离开左右,那就有不臣之心;若真不知道却托言『厚载』以保家人,那就是欺君偷生,神人所共愤!」太后看了奏表,只是唏嘘叹息而已。 忽然报告驻防豆腐滨的总兵吴志逵、黄蜚战败被擒,都不屈而死。贝世子统兵到江阴,进兵嘉兴、湖州。马士英仍自带黔兵,暗中奉太后渡江。到绍兴,原任九江佥事道王思任请求斩马士英,上疏说:「马士英独掌朝纲,只知利而不知害、知存而不知亡,朝廷深信不疑才到了这地步!如今事急了,政事阁臣可以逃跑吗?兵部尚书可以逃走吗?不战不守,却身拥重兵,口称护送太后之驾——难道圣驾独不可护吗?一味欺瞒、满口妄说,正是英雄解体、豪杰灰心的原因。到现在还可呼号泣召之时,太后应速催皇上临朝视政,断酒绝色、卧薪尝胆,立即斩下马士英的头传示各省,作为误国欺君的警戒。」又写信给马士英,说:「叛臣到了就束手无策,强敌来了却事先逃走,以致乘舆播迁、社稷丘墟。阁下谋国至此,即使嘴长三尺,又如何自解?为今之计,不如备一盂清水,自刎以谢天下。」又说:「吴越是报仇雪耻之国,不是藏垢纳污之地。我当先赴胥涛(伍子胥的钱塘潮),请求素车白马以抗拒阁下。」马士英得信,羞愤得答不上话。 贝世子兵到,浙江鼎沸,众人各自打算。唯独潞王不走,说:「抵抗没有力量,逃跑不是上策,恰好足以残害生灵;不如投降为上策,或许百姓得安。」六月十三日,举城投降,贝世子以厚礼相待,入城安民。清军率师到江边,见波浪滔天却没有船只,难以飞渡;正徘徊时,见一位白须老翁手执藜杖,竟从水中走了过去。世子惊讶道:「人既能渡,难道我的军队不能渡?」派人下去探测,水仅淹到小腿,立即挥全军渡江;登岸后再试那水深险处,已是汪洋不可言状。当时有「火烧六和塔,沙涨钱塘江」的谶语。贝世子于是分兵追赶星散的残兵。 绍兴城将要空了,唯独郑之尹的儿子郑遵谦拿出家中钱财,纠集乡勇,会同张国维。张国维说:「事急了!没有君主就不能号召天下。鲁王在台州,应当迎他监国。」于是与方逢年、林厦卿、宋之普、陈函煇、熊汝霖、孙嘉绩、郑之尹等,在闰六月十五日迎鲁王在绍兴府监国。(鲁王名以海,字巨川,别号恒山,又号常石子。太祖第九子朱檀封于山东兖州府,为鲁王,鲁王是他的十世孙。崇祯六年七月封他为镇国将军。十五年兖州陷落,其兄鲁王朱以派以及以洐、以江和鲁王长子、三子同日遇害,镇国夫人张氏用瓷器刺喉而死。抚臣题请,下部议覆,认为他应继王位;册封使臣刚出门,北京就陷落了。弘光帝立,把他改封到浙江台州府。) 封方国安为荆国公,守严州;张鹏翌为永丰伯,守衢州;郑遵谦为义兴伯;王之仁为武宁伯。赐张国维尚方剑,准他便宜行事,督师江上。张国维见各路主帅各自为政,上疏请求鲁王,大略说:「约定日期会战,敌人出来我们进去,我军有休整之逸;攻坚捣虚,使敌人无暇应接——这是胜算。但必须把诸帅之心连成一心,然后使每个人的功罪,都视为一个人的功罪。」于是会同方国安,率王国斌、赵天祥、汤斌、李应世等与贝世子在草桥门大战。忽然风雨暴至,火炮弓箭都被淋湿,双方各自收兵。贝世子沿江筑起木城扎营,与南军隔江对峙。 【夏五月】 夏五月 夏五月,大清兵到杭州。黄道周、曾樱、何楷、郭朝汾、黄景昉、蒋德璟、路振飞、张家玉、朱继祚等逃入福建。镇海将军郑鸿逵、总兵郑彩都在江口陈兵。这时唐藩(唐王)从河南逃难而来,郑鸿逵、郑彩请求相见;谈到国难,他泪沾衣襟。二人觉得他非同常人,派副将江美鳌(字龙弼,泉州同安高浦所人;后改任文职,做广东连平知州,最终投诚)、郑升带兵护送他入关。郑鸿逵、郑彩听说杭州城投降,便撤全军回到福建省。 适逢巡抚张肯堂、巡按御史吴春枝、礼部尚书黄道周、南安伯郑芝龙商议拥立唐藩监国。(唐藩名聿键,性情刚直,喜读书,善文章,下笔千言。初封南阳,因为父亲(名騕,字罕见,照录)不被祖父端王所爱,两位姬妾图谋夺嫡,他未能请名;端王去世后,守道陈奇瑜、知府王三桂才为他请嗣。后来因统兵勤王、擅离南阳而被囚禁;遇上国难,逃到江口。) 黄道周执笔写谕说:「我听说汉室再度坠失大统,仍能维系人心;唐宗三次失去长安,终究不改旧物(恢复唐室)。难道只是因为风俗醇厚、不忘累世恩泽吗?也是忠义感愤、豪杰相互激荡才至于此。我年少多难,勉力事奉诗书;年长痛恨妖氛(流贼),于是亲身投身军旅。也是因为我太祖驱除群雄、功在百姓,才传十三代,属彝(指清人)就骄横地窥伺神器。做子孙的,实在不忍心墨守成文、自命守成,坐视国家被凌迟。二十年来狂寇屡次惊扰,我不曾吃过两样菜、睡过两层席。在北方两年,两京相继陷落,天下藩王纷纷委身奔逃;我半夜卧起,常常涕泪纵横。若能得像少康那样的一旅之师、周平王得晋郑那样的辅佐,亲自率领天下,接受彤弓(天子征伐之权),哪里还会有板荡之祸?如今幸有南安(郑芝龙)、定卤(郑鸿逵)二位大将志切匡复、共赋《无衣》,一两位文臣又以舂陵(刘秀)、琅琊(司马睿)起义之义过分推戴我,登坛读誓,感动路人。呜呼!从前光武、昭烈都起于布衣,遭遇绝续之秋、与大敌为仇,却能正言举义、亲身继承旧业。何况如今神器刚倾覆、天命尚未改?我以藩臣身份感愤,历尽艰险遇到诸位豪杰,应节奋起。由此可知神明昭赫之际,神人协谋,上天眷顾我太祖、让他子孙延续的福泽还没有尽。《书》说:『与治同道,罔不兴。』《传》说:『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;得道者多助。』自六月初二日监国开始,一切民间利弊,准许贤达条陈;我将悉与维新,总揽治国大道,以副海内喁喁盼望之意。」 唐藩监国后正商议出师,有羡慕拥戴之功的人,都请求他正式即位,这样才能号召天下。诸臣多说监国名义已正,出关稍有寸功,再建年号也不迟;李长倩也有「急出关、缓正位,以示监国没有富天下之心」的奏疏。只有郑芝龙、郑鸿逵急请正位,说不正位就压不住众心、堵不住后来者的觊觎。于是定议,在闰六月十五日,共同奉唐藩在福州即位,改元「隆武」。 命礼部尚书黄道周起草诏书说:「朕因国步多艰,遭逢家道末运,忧劳监国,至今又过了一月。天下勤王之师已渐渐聚集,向义之心也渐渐兴起,匡复之谋渐有次第。朕正要亲从行间、鼓舞淬励,以观其成;而文武臣僚都说:『萃涣之义,贵乎立君;宠绥之方,本乎天作。时哉不可失,天命靡不胜。』朕自顾缺然,没有大功可以上对上帝、下慰祖宗;若像南宋临安那样委辔退让、尊让无期,大小事泛泛如河中之水,朕怎敢不黾勉以副众志、慰群望?稍考典籍:汉光武听到子婴(王莽)被诛的消息,六月在鄗南即位,当年就改为建元元年,诞膺天命;昭烈听到山阳公(献帝被废)的消息,四月在汉中即位,当年就改为章武元年,立宗庙社稷。艰危之中,哪里是贪图大宝?也只是兴义执言、维系臣民的缘故。以今揆古,就以今年为隆武元年。承天、翼运、定难的功臣,都依次进爵、分茅胙土,稍待恢复再铭刻功勋;翊运、宣猷、守正的文臣,也依次进级、另待表彰。孝秀、耆宿、军民人等,都依前谕优给。所在山川鬼神,除淫祠外都派官祭告,以示朕继承统绪、为天下请命之意。」 以布政司署为大内(皇宫),改福州府为天兴府。任黄道周、何楷、蒋德璟、苏观生、黄景昉、路振飞、曾樱、陈洪谧、林欲楫、黄鸣俊、朱继祚为大学士,入阁办事;张肯堂为吏部尚书,李长倩为户部尚书,曹学佺为礼部尚书,吴春枝为兵部尚书,周应期为刑部尚书,郑瑄为工部尚书,马思理为通政使,郑英为锦衣卫都指挥使;郑芝龙为平卤侯,郑鸿逵为定卤侯,郑彩为永胜伯,林察、张明振、周鹤芝、陈霸等各封为伯。分「天、建、延、兴」为上游四府(「天」字疑为府名之误,照录),汀州、邵武、漳州、泉州为下游四府,并合两浙、两粤、滇、黔、晋、楚之地。 隆武帝凡有批答都亲笔写,不假手阁臣。曾皇后性情也贤惠聪敏、颇通诗书;群臣每次召对,她总在屏后听着,共同决定取舍。隆武与廷臣共议战守,定兵二十万:自仙霞关起应设防的有一百七十处,每处兵数不等,约共十万;其余十万演习操练,以备出师。 派兵科给事中刘中藻带诏书前往浙江。熊汝霖说:「我只知道奉我的君主(鲁王)而已。」不接受诏书。张国维说:「同是高皇子孙,当此之时,岂可另眼相看,而受前龙后虎的逼迫?」于是亲笔写疏驰送隆武,说:「国家遭遇大变,凡高皇子孙臣民都当同心并力。成功之后,入关者王;监国退守藩服,礼制昭然。若论伦序,叔侄名分已定,今日原本不容轻易改变。况且监国在人心奔散之日鸠集众力,煞费辛劳;一旦他南面称正朔,鞭长莫及,猝然有变,唇亡齿寒,悔莫能及!臣老了,岂能像朝秦暮楚的客人那样?」隆武看了奏疏,虽停止了问罪之师,但闽、浙之间已如水火。马士英想拜谒鲁王,张国维弹劾他误国十大罪,马士英害怕不敢入浙,只好依附方国安。 当时张国维督师夺回富阳,八月又夺回于潜。虽然兵马云集,却各管各的军队,地方反而受到骚扰。 隆武因为拥戴之功,晋升郑芝龙为平国公、加太师,郑鸿逵为定国公;林察、周瑞、张明振、周鹤芝、陈霸等各封侯,陈秀、郭曦、杨济时、施天福、刘全、张进等各封伯。又派御史郭承汾巡按贵州。(陈秀、郭曦是郑芝龙旧将,奉命守二关;刘全是「香」的胞弟(「香」为人名,照录)。郭承汾字懋衮,别号有水,泉州晋江人、癸未进士;到己丑年被孙可望捉住,不屈而死,尸体丢弃东郊,过一个多月颜色如故,野兽虫蚁都不敢侵犯;总兵许尽忠暗自称奇,暗中命家人夜里把他埋了。) 隆武召黄道周、何楷、曾樱、路振飞、黄景昉、苏观生、何吾驺等文武入朝,会议战守之策。郑芝龙第一个站到东班(文臣之列)。何楷责备他说:「文东武西,是太祖定的制度。如今郑芝龙妄自尊大,不但欺凌臣等,实在目无陛下。」郑芝龙说:「文东武西虽是古来定制,但太祖已经破例,徐达当年就站在东班之首。」黄道周说:「徐达是开国元勋,你敢与徐达相比吗?」郑芝龙说:「以今日情形比较,我从福建统兵恢复,直捣燕都,功劳也不在徐达之下。」何楷冷冷道:「等你真收复到北京,那时站首位也不迟。」两人就在殿上互争,隆武也无可奈何,各自劝解作罢。从此文武不和。 (东旭说:我读摄政王(多尔衮)的信,其中有『中华全力受制潢池』,又有『南中诸君子,苟安旦夕,不审时机,聊慕虚名,顿忘实祸』;再读崇祯血诏:『朕非亡国之君,诸臣实亡国之臣!』又:『贼裂朕尸,勿伤百姓一人!』那么未死的臣子难道就没有耳目心思吗?应当猛省,志切匡君报国。若天命有在、人事不善,然后像文天祥那样尽忠也可以。如今尺寸之功未建,空慕虚名、互相推戴,既然正了大位、身为宰辅,就该像萧相国(萧何)那样在关中筹饷以佐军需,否则也该像狄梁公(狄仁杰)那样汲引人才以巩固皇国。为何想不到这些?却只为区区班位在朝廷上互相攻讦——这是我愚钝所不解的!然而何楷、黄道周、蒋德璟、黄鸣俊、黄景昉、林欲楫、朱耀祚、陈洪昆、王忠孝、唐显悦、林兰友、沈佺期、郭贞一等,都是郑芝龙同乡,本当痛哭流涕,用忠义引导他、用贞诚感化他:今日之事,不但东班首位不该争,连天子都可以薄视而不为吗?还是鄙视郑芝龙出身绿林、非科举正途,不屑教诲呢?即使不屑教诲,也不该与他比肩事主;既然比肩事主,就该效法蔺相如——朝会称病避开廉颇、路上相遇就避让——先国家而后私仇。顽石尚且点头,何况人呢?诸君子不顾君主以保全自身,只重礼数而意气用事,互相攻讦激荡;一旦郑芝龙拂袖而去、不接济粮饷,大家就束手无策,不得已请求出师募兵、请求从海道出发,甚至有人情急散去,弄得隆武孑然一身、携后逃奔。噫!这是谁的过错呢?诸君子若死后有知,不但不敢再读崇祯帝诏语,而且也不敢再读摄政王的信了。) 【九月】 九月 九月,隆武帝听说于潜、富阳大捷,就仿照淮阴侯(韩信)拜将的旧例,命人在郊外筑坛,拜郑鸿逵为大元帅,率周鹤芝、张明振、杨济时、陈秀、郭曦、陈霸、郑升等领兵五万,以诸葛倬等为监军,出仙霞关,往严州、衢州接应张国维、方国安等收复浙东;郑彩为副元帅,率施天福、郑联、郑斌、张进、朱寿、刘全、江美鳌等领兵五万,以张家玉为监军,取道五福关、杉关,联络江西巡抚杨廷麟,会合湖广巡抚何腾蛟共同进兵。 同月,张国维、方国安等与贝世子隔江对峙,多次交战未分胜负。王之仁上书鲁王监国说:「起事那天,人人怀着直捣黄龙的壮志;可一败之后,就立刻想把钱塘江当作鸿沟(楚汉鸿沟)划界。天下事还忍心说吗?臣为今日之计,只有向前拼死一策:愿率所部沉船决战。今日死于敌手,还是战死;明日就是死,恐怕想战也战不成了!」鲁王看完束手无策,就派都督陈谦入闽,信中称隆武为「皇叔父」,不称陛下。隆武不悦,把陈谦关进狱中,郑芝龙极力营救。 监察御史陈邦芑密奏:「陈谦是鲁王心腹,又是郑芝龙至交;今日若不除掉,恐为后患。」隆武相信了,半夜出一张纸条,把陈谦在狱中斩首。(弘光朝时,曾派陈谦为使带印敕到福建封郑芝龙为「南安伯」,敕书误写成「安南伯」;陈谦教郑芝龙留印换敕。陈谦回到浙江时弘光帝已经蒙尘,所以郑芝龙与他交情深厚。陈谦被囚后,郑芝龙营救不得,以为事情有转机、陈谦必经自己门前,好免冠请救;哪知半夜就被斩于狱中。郑芝龙用「我未曾杀伯仁,伯仁实为我而死」的句子哭祭他。) 郑鸿逵带儿子郑肇基上殿觐见,隆武帝赐姓后才让他出去。郑芝龙听说,第二天也带儿子郑森入见。隆武惊奇他的相貌,问话时对答如流;抚着郑森的背说:「恨朕没有女儿嫁给你!」于是赐姓(朱),又赐名「成功」,想让他父亲顾名思义(盼他真能成功)。封为御营中军都督,仪同驸马、宗人府宗正。从此中外都称他「国姓」(国姓爷)。 十月,日本国王畏惧郑芝龙的威权,认翁氏为义女,妆奁极为丰厚,派使者送到安平——翁氏就是郑成功的生母。 郑鸿逵、郑彩各自率师出关,还没走一百里就上疏请饷,逗留不前。大学士黄道周、何楷因为与郑芝龙争班位而不和;何楷辞职回乡,路过乌龙江被劫,割去耳朵才放走。黄道周愤恨诸将不前,认为坐着等亡不如自己出关,奏请「以师相的身份到江南募兵——江南多的是臣的门生故吏,必有肯效死力的人;而且可以联络杨廷麟、何腾蛟等,窥伺动静,作进取之计」。隆武准许,在朝中设宴饯行(东旭评曰:拼却七尺之躯酬报千般仇恨,何必三年困守小楼)。 黄道周率领门人中书蔡春溶(有的刻本作蔡绍谨,是错的)、赖继谨(有的刻本作赖雍,是错的)、陈骏音、兵部主事赵士超、毛玉洁等,连同子弟近一千人。驻扎芋源时,作一首自责诗: 「天地多么高深!日月尚且循环运行;星宿罗列在天上,动静变化没有端倪。想展翅高飞却不能,只能像瓮中的醯鸡(小飞虫)那样观天。大命一旦到来,就不能再钻研推求。鬼神想预告我,可翕吸吐纳之间近于古来难明。可伤啊草木凋零,留不住青春红颜!」 黄道周沿途招兵,到延平缺粮,驻军上疏请饷。隆武命郑芝龙资助,郑芝龙奏道:「如今两路大军进兵,动辄千万(之费),军饷尚且不足,哪有余粮接应这些未经操练的人马?」一粒米也不给。隆武无可奈何,只给几百道空白任命状(空劄)应付他;黄道周也用空劄去鼓励劝募,又招到一百人。他进军建宁,驻扎崇安县,派人联络杨廷麟、万元吉等以壮声势。 不久有人以「外交诸藩」的流言飞书报告隆武,隆武派使者驰送黄道周看。黄道周上疏自辩说:「臣种地不到半亩,住房只有一间;幸而因此得到主上怜悯、亲友信任,却不能因此见谅于犬豕豺狼。臣二十九日退居后堂,有人拿一张小纸条来说:『这是旧巡按陆清源送来的,呈上手拆。』臣惊愕地展开,上面写着:『东南立主,臣当元勋。』臣惊得几乎要死——想陆清源生平谨慎,何至于此?臣行年六十,没有险恶之心、鸩毒之语却被凶人仇视,没有奇功异能却被权要嫉恨,只凭一片肝肠与高皇、列宗和天下黎庶共对白日而已。臣虽庸下也读书到老,遭逢陛下、鱼水相期,尚且一个月内四次上疏乞师,何至于因『元勋』这点微腥就被狭邪之人诽谤?至于子弟慕义勤王,虽是天性使然,也恐怕臣孤身只手、陷身绝域,每次相见都涕泗纵横。二十六日以前溽暑未退、毒水四下,臣兵从延平到建宁,渴了就喝山谷里的水,病倒的十有八九;一天下操,十队士兵叫一半都起不来,于是损去健将陈伯舆。念他雄略,十射九中;千斤之力,尽于一盆水(谓其溺死)。四顾环堵,怎能不哀!如今稍稍平复,便相对强颜劝臣出关。呜呼,这些喟喟叹息的人也是臣子啊,曾读书、受朝廷宠眷,却愤懑至此。如今在廷诸臣不涤肠剖胸、誓与将卒分胆共薪,反而■〈言翕〉■〈言翕〉訿訿(嗡嗡訾议,缺字照录)、望影射沙,想干什么呢?陛下不屑为昭烈,臣也不屑为孔明;陛下不屑为宋高宗,臣也不屑为李伯纪(李纲)。取法不高则庸佞狎来,视人太卑则奸豪肆志;古今谗贼偏中伤高明之人,近代人才沉沦于苟贱之辈。惟陛下垂察!」隆武看了奏表,急忙亲笔写手札安慰他。黄道周于是出崇安分水关。 秋七月,黄道周军队到广信府。听说徽州已被攻破,派将领守马金岭;召集绅士、生员和父老劝谕捐助,得万人。于是整顿部署、分道进兵:游击黄奇寿在牛头岭打了胜仗,就地扎营;那支出婺源的部队,参将王加封疏于防备中了伏兵战死,游击李忠被擒,黄奇寿闻报救援不及;参将李瑛、倪彪出童家坊,被清军马步冲阵也溃败;参将应士瑛从小路出援,屯驻高偃桥。 黄道周于是飞疏请兵,大略说:「臣今年六十二岁,才能智勇不过中等,却自请守边、拮据关外。好比一只鸡,风雨如晦、鸡鸣不已;即使有不睡觉的人起来把它宰了做成菜,也无可奈何!臣年少学道,与物无争、对人少尤,只因出师的缘故被异志之人排挤。见识短浅的人群起附和,千端百出阻挠我成事,旁勾曲引、幸灾乐祸盼我失败;有时叩关上门,几天都送不到。饥疲的士众,宁愿死在野外——臣图什么而坐困于此呢?臣遭逢风云际会才一个月就五次上疏求去,只因皇上英武洞烛遐迩,曾从言语形迹之外体察臣,所以臣才拖着焦灼之心、瘁毛铩羽,为朝廷守一日藩篱;不敢说有能力,也只是各尽其义罢了。如今敌人一天天压境,归附的人一天天离心:蠢冥无知之徒只认利,贪生怕死就前后不一。信州闾巷鸡犬刚聚,如今又翻然想舍之而去。据从徽州来的人说:敌人一百六十骑守婺源,又五百骑守婺源境内,从海口到煖水焚掠殆尽,煖水距广信一百多里。臣的军队屯在八都的只有一千五百人,都是村落新募、月薪一两银子的士卒;东出马金岭的仅七百余人;另有一千二百人西去饶州、抚州,驰往收拢未回;所剩帐下不过一千二百人而已。臣自八月以来,东平台州、宁波之衅,西消金岭之孽,精力疲于文告,岁月耗于期会;内无一智一谋相助,外无一膂一力相助,空自衰老憔悴、一意报主,被爱己者怜惜、被异己者耻笑。如今事势甚急,可速命方国安以一万之众从严州出老竹岭直捣徽州,乘敌人西驰之际可以破敌;即使不能,也可解信州之危、成牵制之势。」隆武看了奏表无言以对,黄道周计穷。 十二月,黄道周召集门人和诸将商议说:「敌人虽多,只是虚张声势。若拖到明年春天,他们弓弛马懈,就可以破敌;无奈粮饷不足怎么办?与其半途溃散、前功尽弃,不如决战以报朝廷。」众人相持而泣。于是再进兵攻婺源。到童家坊,忽然报告乐平已破,信州士大夫纷纷写信迎接黄道周;黄道周认为大军既已出发、义不反顾,便鼓励门人率义师一千多人继续前进。 驻扎明堂里时,只剩三百人、十匹马、三天口粮;又移军到离婺源城十里处。天刚蒙蒙亮,报告提督张天禄率兵四路杀到。黄道周策马挥令赖继谨等督师鏖战;参将高万荣请求「引兵登山,凭高可恃」,黄道周听从。正在移师之间,一队骑兵从小路突然杀出,箭如雨下,军队大乱,黄道周被俘。用轿子抬到婺源,张天禄亲自来劝降,黄道周骂不绝口;接着门人蔡春溶、赖继谨、赵士超、毛玉洁也被押到。黄道周绝食断水,作自悼诗八章: 【『昔时为柳下】 「昔时为柳下」(黄道周自悼诗) 「从前做柳下惠,今日见了薇阳(首阳山采薇处)。此道本就无可无不可,对生命也无所妨害。云霓(甘霖)让人绝望,金石之贞连鬼神都焚香。莫要说谢惠连之后,就再没有日月光华。」 「乐毅没有回到赵国,鲁仲连不肯入秦。两封书信传送白璧,一只手就能搅动青苹(风起青苹之末)。或行或止我有什么遗憾?微名却被世人所亲慕。苍茫的樵夫,不容易画出那哀啼的麒麟(孔子获麟而泣)。」 「自从我甘愿脚上磨出层层老茧,又是为谁吟咏『鼓刀』(荆轲鼓刀屠狗的典故)?苟全生命却怜惜『七获』(典故未详,照录),结伴却失去了同袍战友。这样的事不常见,在我心里实在劳苦!长年耽爱《离骚》的『正则』(正直准则),到老更看重《离骚》。」 「已经发出英雄的叹息,仍多亲戚的怜惜。经营文天祥、谢枋得(文山、叠山)之后的事业,可以站在殷代贤人(『殷房』照录)之前。夫子难道欺我?『长文』(人名,照录)那里还有天理。春秋二百载,我研着泪写这新编!」 「求仁得仁还有什么可怨?失道之时仍未忘愁。故主如初升的旭日,我的余生像乌鸦自投罗网。断崖千尺张着网,一叶芦苇渡过大江。狂稚之人看我孤独,我奔走驱驰以回答众人的责怪!」 「国运(天步)凭谁支撑?狂澜之中失了一只壶。麟心冲向驷铁(四匹铁骑),凤掌落向雕弓。干羽(文德之舞)柔弱无力,旌旗冻得自己枯了。逍遥在河上的老人,很想念郑大夫(子产)。」 「正襟危坐惭愧于颜回、闵子骞,运筹筹划又辜负了管仲、萧何。风云生在坐席之间,毛羽正该飘摇高举。大厦将倾难以栖燕,大江横亘却断了桥梁。可怜那些解下佩玉(辞官)的人,还在花朝节晏然安坐!」 「听到的话谁敢相信?屡次占卜反而更多疑。截指以留军令,剖心以对子期(钟子期)。千金修筑骏马的坟,三尺斩断鍪旗(头盔与旗帜)。射兕当熊(冯媛挡熊护主)的忠意,君王怎么能知道?」 左右的人奉贝勒、洪承畴之命,让侍者跪着进上一杯茶。黄道周接在手里犹豫不喝;左右恳求说:「请相国用一杯清茶。」黄道周一听「清茶」二字,立刻把杯子掷在地上——这也是伯夷、叔齐不食周薇、不食周粟的义理啊。(民间把不放果料的泡茶叫「清茶」。东旭说:我戊午年在广东韩江见到陈骏音,年已八十多岁,问及石斋先生的事。骏音涕泪沾襟说:「我是先生的罪人啊!死无面目见先生于地下!先生到明堂里时知道事不可为,决心赴朝就死,又担心一生事业泯灭,就把所有奏疏、诗文、书札都交给骏音,命他连夜从小路回家。夫人察觉后去索要,骏音诡称没有。辛卯年夏天他带到姑苏,想刻印行世;不料到杭州江口那夜邻家失火,骏音惊慌逃出,行李尽成灰烬。既不能同时殉难、名流后世,又不能表扬遗烈、阐明师德,实在是先生的罪人啊!」说完又哭。我也恻然,所以知先生甚详,也惜先生一腔真血不能尽传。) 原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傅冠从江西进入福建觐见。隆武帝询问方略,他条陈称旨;下诏任他为湖南总督,赐上方剑、便宜行事,督师收复。到邵武五福关军饷告罄,军队无法前进,屡次上疏请求都不报。兵部职方清吏司江随上疏说:「傅冠拥兵糜饷,玩敌扰民。」傅冠(原文误作「寇」,照录)接连四疏自称不才、告辞解权;隆武下诏杖责,江随反而免冠谢罪辞职。傅冠于是住在泰宁县。(傅冠字元辅,别号寄庵,江西进贤人,初名元范,中万历丙午举人,改名冠,中壬戌进士。崇祯己卯年乞休返乡。弘光乙酉年,闯党王得仁攻入进贤,抄没其家、取走积藏,杀其嫡孙傅鼎,所以傅冠逃入福建。) 鲁王大犒将士,每天早上每人给银二钱,限期过江攻取杭州。张国维、方国安、王之仁等于五更从朱桥、范村、六和塔、张家山、五云山、入盘岭等处列队进攻;熊汝霖、孙嘉绩、郑遵谦等从牛头堰列队合进。清方张存仁同抚院萧起元分拨朱马喇、脑因多利、合托几什哈、田雄、张杰、马得功、常进功、王进功、王之纲、巴成功、杨佐、孟全胜、徐登华等分路迎敌;脑因多利阵斩王明义,南军诸军都逃散。 豫王派朱术珣、邵承尧、陆万治、原翰林陈于鼎、总兵王所召、黄兆龙到浙江招抚张国维等。张存仁认为朱术珣是明朝宗室,暂且不论;但看这些人的才干不足以称使者,而且嫌疑也不可不慎重:王所召等人与之面谈,竟无奇谋远见,还担心暗怀投闲置散的奸心;若借机遂其归隐之志、纵奸如其所愿,万一坏了事,岂不反被群逆耻笑?唯独陈于鼎看破局面、仰体天意,忠肝义胆足贯金石,不但有苏秦、张仪之舌,而且擅班固、班彪之才,出使四方真可谓不诬其人。如今可把王所召等撤回另用,安抚之事留陈于鼎一人担任,既免众人掣肘之忧,也免互相推诿之端。语云:「千人牧羊,不如一人驱而走之」——说的就是专责。启禀豫王,豫王于是把诸人召回,独留于鼎在浙江,后来做了浙学院(提学)。 顺治三年丙戌(附记:明唐王时在福州,称隆武二年)正月,贝勒下檄文调黄道周赴江南。黄道周又进水浆;临行前作「婺源诗」三章给赖敬孺(继谨的字)、蔡时培(春溶的字)看: 「火树(灯火)难开倦眼,冰城(冰雪之城)倦于着身。支撑天地是千古的事业,失落的是一时之人。碧血题在香草(《离骚》香草美人)上,白发去追逐钓纶(隐居垂钓)。更没有遗恨之处,■〈火参〉发为君亲(缺字照录)。」 「搏虎仍然到野外,投豺又出了关。席心如可卷起,鹤发久当删去。怨你不知怨,闲人哪里得闲?乾坤还有半壁,不忍心蹈文山(效文天祥殉国)!」 「诸子收我的骨殖!青天知道我的心。为谁分担板荡之难?不忍与你们共浮沉!鹤怨空山的曲调,鸡啼于中夜的阴沉。南阳(诸葛亮躬耕处)归路遥远,遗憾只能作《卧龙吟》!」 途中到新安,正值上元灯节,又作三章: 「为世道保存名教,不关乎我一人。冠裳(衣冠制度)天已定,得失之事难以陈说!姓氏在经书之外,精神在山海之滨。高悬崖上的月亮,偏偏照着夜行之人。」 「世人尽都遗弃君父,我何必爱惜此生?焚香烧掉藁本(草稿),拔剑割断薇蘅(香草)。苦求西山之士(伯夷叔齐),远辞东海之滨;荷锄与卖药,难作古人的那份情意。」 「羹汤沸腾还剩着鼎,鱼儿空守着傍晚的钓矶。城廓依然还在,人民仿佛已非!溪水浅浅照见须眉,山深之处薇蕨肥美。黄冠(道士)在黄海(黄山)里,望了又望还未曾归去。」 又见鱼龙百戏(灯节杂耍),世事不再相争,再次绝食。十八日过新岭,作吊金正希诗四章: 「爱你昔日的才名,本想依托麒麟阁(功臣阁)共同匡扶。萧萧风雨、鸡鸣不已之日,千古令人讽诵『饫支』(原文如此,义未详,照录)!」 「续经溪口万重山,救你还差十天之间(『捄』即『救』)。从此岱山、华山都要破碎,岭云终古不开颜!」 「随即听到滩头飞鸟斜飞,伤心何处响起悲笳?英雄运尽没有良算,身也轻易陷入『左车』(李左车,指敌方计谋)。」 「残棋垂手已难着工,又落在论人成败之中!只说丹心没有用处,一时张眼想起臧洪(东汉守城不屈者)。」(正希名金声,原字子骏,休宁瓯山人,随父客居嘉鱼遂入籍。戊辰进士,授庶常,历官修撰。乙酉年在古城起兵抗清军被擒,押送江南,与参军江天一同日被斩。江天一字文石,歙县寒江村人,晚年有澄清之志,与正希举义师失败后呼喊:『我与金公同举,不可使金公独死!』挺身追上金翰林,自称『我是参军江天一也』,于是被一并捉住。) 众廷臣与诸位当道都按兵不前,不但恢复无期,而且恐怕连防御都保不住。蒋德璟上疏请求亲赴关口,确实察看情形、相机督战,隆武听从;蒋德璟到了关口,竟称病离去。 二月,隆武下诏亲征,以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。吏部尚书张肯堂与郎中赵玉成都是金陵人,上疏说:「臣等生长在海边,请以水师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(江阴君山),袭取金陵以迎陛下。」隆武大喜,急催郑芝龙造船;郑芝龙假装答应,终究没有实行。隆武起行,驻跸延平。 黄道周押到金陵,被幽禁在禁城,不久改系尚膳监。那些当道者和旧相识都承贝勒之意来劝降。黄道周说:「我既然到了这里,手无寸铁,何曾不降?」劝者说:「要投降须剃发。」黄道周失惊道:「您剃发了?噫!幸亏是『剃发国』打来就剃发;若是『穿心国』打来,你肯跟它穿心吗?」劝者羞愧退去,黄道周闭目。第二天见玉梅盛开,索要被褥袜子都得不到,凄怆地作诗四章给门人看。 洪承畴奉贝勒之命亲自到尚膳监请见。黄道周喝道:「青天白日,为什么要见鬼?松山之战洪承畴全军覆没,先帝曾设十五桌御食痛哭遥祭——他早就死了!你们去见鬼,我肯见鬼么?」于是闭目。有门人想南归,蔡春溶、赖继谨、赵士超、毛玉洁各有家书,请黄道周指示;他不写信,只在蔡春溶信封上题:「蹈仁不死,履险若夷。有陨自天,舍命不渝。」又在赖继谨信封上题:「纲常万古,性命千秋。天地知我,家人何忧?」又断食,共十四日才再进水浆;夜里听到钟声,感念旧事,写了十二章诗(原书未录其词)。 【吴炳从江西至延平】 吴炳从江西至延平 吴炳从江西到延平,入殿觐见。隆武帝提拔吴炳为福建布政司,提调棘闱(科场);以编修刘以修为主考官,下诏依照两京旧例,各省士子都可应试,取中举人叶瓒(福州府人,原姓万)等二百一十七名。 三月,赐姓朱的成功上条陈:「据险控扼,拣将进取,航船合攻,通洋裕国。」隆武赞叹道:「真是騂角(赤色牛角,喻罕见的英才)啊!」封他为忠孝伯,赐上方剑、便宜行事,挂招讨大将军印。鲁王派柯夏卿、曹维才入闽通聘,隆武加柯夏卿为兵部尚书、曹维才为光禄寺卿;又派都御史陆清源带手书到浙东回复鲁王说:「吾无子。王为皇太侄。同心戮力,共拜孝陵(朱元璋陵)。吾有天下,终致于王。浙东所用的职官,全部列入朝籍,不分彼此。」 贝勒和诸王见黄道周抗节不屈,反而更加敬重他,再派人劝降;洪承畴也派门生去劝。黄道周写了一副对联:「史笔流芳,未能平卤(虏),忠可法!洪恩浩荡,不思报国,反承畴!」——上联嵌「史可法」三字,赞其忠烈可法;下联嵌「洪承畴」三字,讽其受洪恩而不思报国,反落得「承畴」之名。他把对联贴在洪承畴的官署前。洪承畴看见笑道:「庸儒不识时务!别让他沽名钓誉反倒连累我。」于是禀告诸王,把黄道周押到曹街处斩。黄道周从容自若,望南谢君恩、望东谢亲恩,坐在旧红毡上伸颈受刑——那天是壬子日。同时殉难的还有漳州的赖继谨、蔡春溶,侯官的赵士超,六合的毛玉洁等。 (黄道周字幼平,又字石斋,漳州诏安县铜山所人,以《易经》登天启壬戌进士。阁部路振飞到当地,把「铜山三忠臣」刻在风动石上:一是黄道周,一是陈璸,一是陈士奇。陈士奇字平人,任四川上川南副使,率兵屡败张献忠,升淮扬巡抚;后来朝议担心他懦弱不知兵,用龙文光代替。已经交代完毕,他走出重庆,忽然张献忠大军杀到;瑞王一向知道他的名声,留他共守。陈士奇毅然应道:「四川是我旧日巡抚之地,今日献贼大举杀来,难道全是新巡抚的事?推卸责任以负朝廷吗?」于是与瑞王督率军民共守,城陷后骂贼不屈而死。陈璸字亶州,事迹见前。) (东旭说:有客人过访我的草庐,我讲述石斋先生的事,他听了感叹道:「先生忠是忠了!若说替人谋划国事、旋转乾坤,我可不敢许他。」我骇然道:「您说什么?先生举动光明、柏节松操,千万年后流芳青史的,除了先生还有谁?」客人说:「您难道没听过魏征『宁作良臣,莫作忠臣』的话吗?况且甲申之变天崩地裂,这是何等乾坤?先生何不穿麻衣到四镇庭前痛哭,以贞诚感化,使那些人知道还有君主?何不接连上谏章、痛哭流涕,请求清除君侧之奸,以挽回弘光庸主之心?至于他自述:召到江南见乱糟糟无可共事,就请祭禹陵、出居浙东,寂无一言,任凭马、阮蹂躏;只做梦高皇说『卿舍我去』,还回答『是朝廷舍弃臣,不是臣舍弃朝廷』;又做一件衣服,在衣襟上刺『大明孤臣黄道周』,对弟子说『南都必败,将来用它认我的尸首』。噫!东南半壁人才济济,叫什么孤臣?若真预见到败局,那分明是袖手旁观,蹈文人以舌笔欺愚后世的习气。接着又失策:不奉君主到豫章(江西)居中调度,会同杨廷麟联络湖南的何腾蛟、东川的曾保英、两广的丁魁楚、滇黔的李定国,运筹备御、策划粮饷;却像在蜀的就请入蜀、在吴的就请入吴,姑息从事、偏安闽土——正是苏老泉(苏洵)说的『惟贤者能致不贤,非不贤者能致贤也』。所以能容人者然后能用人,即使污身降志,士君子也当先受其过。何不降志相从以保社稷,却做过激附会的老道学?杀陈谦不发一言,致使中了渔人之利;议亲征又不决其行,开了走向盗跖之渐。辅佐王业没有其人,折冲御侮没有其人;把出师当儿戏,还称江左多的是门生故吏必有响应——这是薄待君父、德泽不施于天下,看重缙绅、恩惠只可结交门党。一木欲支大厦,毛锥欲去御敌;过建水自比诸葛亮五月渡泸,弭金衅又仿六出祁山,上表还说『不屑为孔明、伯纪』——不但不能曲突徙薪(防患未然),而且连焦头烂额(救火之功)也做不到。《春秋》责备贤者,这是谁的过错?所以张国维激愤地说:『误天下者,文山、叠山也!』」我说:「您的议论固然有理,但时势不同,也是责人所难;先生孤掌难鸣、独木难支,何况天命有归,也只有尽其臣子之心罢了。」客人说:「您错了!武王伐纣,伯夷、叔齐叩马而谏;谏不听,然后才去首阳山;听到有人讥讽周薇,才不食而死——他们并不是不谏就去首阳山的,尽臣节的是夷、齐啊!」我说:「不然,那么您如何评价先生?」客人说:「先生不过是一位博学鸿儒,继承道统,找一块干净地方死,成全读书人的名声,保全生平的节操罢了。」) 贝勒世子大举驱船、开堰入江。张国维派王之仁统水师,趁清军半渡时袭击;正好南风大起,王之仁扬帆奋击,张国维又督诸军渡江接应,大获全胜。恰逢陆清源带隆武手书回复鲁王,并带诏书到江上犒军。当时马士英依附方国安,唆使方国安杀陆清源,还写檄文数说隆武的罪状。张国维听说后叹道:「自相残杀,祸不远矣!」(隆武曾斩鲁王使者陈谦,所以张国维这样说。) 忠孝伯赐姓朱的成功上殿叩见,辞别要回安平。隆武说:「卿当此多事之秋,怎么忍心舍朕而去?」成功叩头说:「不是成功敢轻易离开陛下。奈何臣七岁别母,去年秋天接到安平,还未曾见上一面;忽然病危,做儿子的心怎么能安?因为报效陛下的日子还长,所以敢暂且请假;母亲稍好,臣立即兼程赶回。」隆武准他乘驿马探母,给假一个月。成功谢恩,出宫回安平。 贝勒因江上之战不能取胜,闷闷不乐。招抚江南经略洪承畴与招抚福建御史黄熙胤献计说:「唐藩虽然称帝,但兵马钱粮都出自郑芝龙之手。不如写密信贿赂他,若他献出全部版图,就许他王爵,他自然会弃暗投明;福建可不费一箭,浙中那些丑类也就散了。」贝勒大喜道:「二位所论极高,此计若成,是开国第一功!应速行,不要迟滞!」一面按兵不动,一面让黄熙胤同洪承畴写信入闽。(洪承畴号亨九,壬辰进士;黄熙胤辛未进士,都是泉州晋江县人。)郑芝龙因朝廷上班位之争心中不快,虽奉诏谕,口里答应心里不以为然。 四月,隆武见诸帅不肯前进,责备郑芝龙揽权逗兵。郑芝龙免冠叩头说:「臣是武夫,性情戆直,不会逢迎;如今既被陛下疑心,怎敢再负此重担?情愿角巾私第(辞官归家),在圣世终老。」隆武说:「朕的大事全都委托给你,岂是疑你?只是有人说了闲话,不得不对你讲罢了。」坚决留他。又下诏严厉切责两位元帅:「倘若畏缩不前,有国法在!」郑鸿逵、郑彩虽已出关,仍上疏请饷,逗留如故。 郑芝龙接到洪承畴、黄熙胤的信,许以三省王爵,就决意投降。他不通知弟弟郑鸿逵、儿子郑成功,立刻写信到泉州,召黄熙胤的儿子黄志美(乙卯举人,后官粤东南海知县)商量回信,其中有「遇官兵撤官兵,遇水师撤水师。倾心贵朝者,非一日也」的句子,交给黄志美;黄志美秘密派老仆人送出浙江交给洪承畴、黄熙胤。廷臣商议出兵江西会合杨廷麟,没有结果。 郑芝龙上疏称:「海寇突然杀到。如今三关的军饷都取给于臣,而臣取之于海上;没有海就没有家,非得偏师征讨不可。」上完表就走。隆武亲笔敕书留他:「先生稍等!朕与先生同行。」使者捧敕到河边,郑芝龙已飞舟而去;并且密令守关将领施天福(字昆玉,泉州同安人)、郭曦(漳州龙溪人)、陈秀、周瑞等撤走守关兵马。 贝勒因为长江不易渡,派一支兵从绍兴别道夺取盘山关,以分散南军兵势。守关总兵卢若骥(泉州同安县人)会同诸将坚壁死守,屡攻不下。相持两个月,恰逢韩固山平定左梦庚,用降将刘孔昭作向导,满汉兵马齐集;卢若骥兵少粮尽,于是商议决战,大开关门出击。后营副将周茂首先冲杀,被箭射伤而死,卢若骥收残兵回关。诸将见形势紧迫、援军不至,请求投降;卢若骥揣度人心已散,半夜率子弟亲随三百多骑弃关,从温州渡往舟山。固山统大军平定台州、温州、福宁,会师福州。 鲁王得知方国安杀了陆清源,担心福建发兵问罪,就抽调军队令张国维向西防御;又起用礼部尚书余煌兼兵部尚书,代替张国维督师江上,江上兵力因此单薄。(余煌字武贞,浙江山阴人,天启乙丑状元;入史馆因直言触忤时局,以礼部尚书身份请假归乡,弘光朝屡召不起。贝勒世子平定浙江时,他整好衣冠想死,被义师郑咸一救下,劝他共同辅佐鲁王。) 【五月】 五月 五月,招抚经略洪承畴、黄熙胤收到郑芝龙的回信,便禀报贝勒。贝勒挥动南岸、北岸两军一齐进兵,用火炮攻打方国安的营垒。正赶上方国安吃饭,一炮打碎了他的坐席,连厨房炉灶没有一件完整的。方国安叹道:“此天夺吾食也!”又见北岸兵势强盛,就在五月二十七日夜,和马士英、阮大铖偷偷挟持鲁王向南逃走。第二天,各位统帅听说,各自溃散。郑遵谦转移财物入海,唯有王之仁一军按兵不动。张国维和王之仁商议抽调五千兵,分守各营。王之仁哭着说:“坏天下大事的,是方荆国啊(方国安封荆国公)!北岸屯驻数十万大军,随时可能渡江过来,我们孤军怎么迎敌?我王之仁有船可以入海,您的兵没有船,赶紧自己打算吧。”张国维不得已,只好进军追赶、护卫鲁王。鲁王被方国安、马士英所困,他们想挟持他入关献功。恰逢看守的人患病,鲁王得以脱身,遇到张明振、张斌卿,被安置在普陀寺。张明振等的船停泊在穿山港,后来被总兵张杰会同援剿总兵王之纲攻击,才扬帆逃入舟山。鲁王登上海船,听说张国维到了黄石岩,又奉命扼守四邑。张国维率军前行,凡是要过的桥,都已被方国安拆断,无法前进。 六月,贝勒的军队将要到绍兴。督师余煌放城中妇女出城,躲进山谷;自己整理衣冠,向北叩头,出东门走过东桥,投水而死。陈函煇、郑之尹、王思任、吴存鲁、陈潜夫、叶汝衡、高岱等也都殉死。张国维听说义乌被攻破,众人劝他入山。张国维说:“误了天下的,是文山、叠山啊!不过一死而已。”报称贝勒军到七里寺,张国维端正衣冠,向南再拜说:“臣力竭了!”作绝命诗道:“艰难百战戴吾君,拒敌辞唐气励云。时去仍为朱氏鬼,精灵尝傍孝陵坟。”从容投园池而死。兴国公王之仁用船载着他的妻、妾、两个儿子、两个儿媳、幼女和众孙,全部沉入蛟门水下;捧着所受封的敕印,向北再拜,投进水中。然后独自到松江,戴着高冠登岸,百姓惊愕地围观。王之仁从容入见内院洪承畴,自称:“我王之仁是前朝太师,不肯亲身漂泊海波,愿意来投奔您,死在明白的地方。”洪承畴劝他薙发,他不从。二十四日慷慨就刑。 七月,贝勒、张存仁统率满、汉兵平定绍兴各处,有原吏部尚书商周祚、兵部尚书邵转忠、太仆寺卿姜一洪、兵科给事中谢秦宗等薙发投诚。唯有阁部朱大典占据金华府,贝勒用元真勾合红衣炮攻打。十六日早晨城破,朱大典和儿子朱万化纵火自焚而死。军队到衢州,永丰伯张鹏翼守衢州,部将秦应科作内应,张鹏翼战死;乐安王、楚王、晋平王、督学御史王景亮、知府伍经正、推官邓岩忠、署理江山知县方召都被杀。马士英、阮大铖、方国安、方逢年等拥兵数千,上疏请求入关。隆武帝认为他们罪大,不准。他们逃到台州,韩代追击,总兵叶承恩、李发扣马迎降。马士英计穷,逃进台州山寺做了和尚。阮大铖、方逢年同新建伯王业大、总兵陈学贯、任和、高犹龙、黄明卿、高懋明、徐大锦、邵思绩等都薙发投诚。不久马士英被捉,和总兵赵体元一并解到,与刑部尚书苏壮一起,贝勒都令他们随内院办事。 守关将领施天福等接到郑芝龙的密令,就宣称缺粮饿肚子,难以御敌,把兵全部撤走、四处溃散。溃兵抢掠到建宁,按院郑为虹和科道黄大鹏关闭城门,打开仓库犒赏他们,众人欢呼着离去,一郡得以保全。 八月十三日,挂征南大将军印的贝勒罗托、总督闽浙张存仁、抚院佟国鼐统率满汉兵,从衢州拔营去平定福建。军队驻扎渔梁,郭曦、陈秀献出仙霞关,贝勒从容越过关岭。郑为虹巡察浦城,百姓请求投降。郑为虹说:“不可。”百姓再请,郑为虹坚持决不可。众人背着郑为虹献城,拥着郑为虹去见贝勒。贝勒命他下跪,郑为虹仰天大笑,不肯屈服。贝勒赞许他从容的节操,不忍加害,劝他薙发。郑为虹说:“负国不忠,辱身不孝,忠孝都亏了,生我干什么?宁可求速死,头发不可薙。”第二天又命他来见,责他缴纳粮饷;郑为虹说:“清白官吏哪里来的钱?”百姓争着要代他缴纳,郑为虹以民穷财尽作答。他大骂,夺过刀刺胸膛而死(郑为虹字天生,江都人,癸未进士,百姓哀悼他,为他立祠)。当时有民谣说:“峻峭仙霞路,逍遥军马过。将军爱百姓,拱手奉山河。”(将军,指郑芝龙。) 隆武帝知道仙霞关失守,郑芝龙又离去,孤立无靠,就决意前往江西。八月二十一日启程,随行的只有何吾驺、郭维经、朱继祚、黄鸣俊而已。二十三日,贝勒到延平,知府王士和上吊死。询问当地人,得知隆武帝由汀州想逃往江右,便派总兵李成栋领兵追赶。贝勒亲率大军到福州。礼部尚书曹学佺(字能始,乙未进士,福州人)奔到鼓山,向佛前问吉凶。刚拜下去,见有一条绳子。曹学佺急忙取来藏在袖中,飞快跑回家。把四张书案立即改成棺材。整理衣冠,在壁上题字道:“生前一管笔,死后一条绳。”投笔自缢。通政使马思理上吊死,侯官县贡生元纶绝食死,闽县百姓赵节拜别父母自缢,指挥使胡上琛服药死,一妾同死(胡上琛字库公,福州人),齐巽不屈被杀(字望子,当时有“八闽齐望子,金鸡第一声”之称),永福武举赵子章死。 贝勒入城,安抚百姓完毕,派韩代、提督赵国祚、总兵孟全胜、王之刚、副将杨佐、王进功、王邦俊等领兵平定兴化、泉州、漳州等府。守兴化、泉州的总兵陈天榜、茅一经薙发投诚;守漳州的总兵刘文谦同黄光煇、武刚伯陈秀、靖安伯郭禧也薙发投诚。唯独安平被郑芝龙占据(安平即安海),军威甚盛,船只齐备,不肯投顺。 有原巡抚刘中藻,趁贝勒全军入闽,起兵攻破庆元县,声势大振。萧起元同提督陈雄,知会张存仁,张存仁飞檄驻防总兵马得功、副将李荣、杨虎,会同副将袁仲等火速进剿。刘中藻率总兵叶司孔等列阵三十多里迎敌,清军奋勇冲杀,大获全胜,追到城下,刘中藻闭门固守。马得功传令趁其不备攻城,城上箭石如雨。杨虎、袁仲分头夺上城墙,生擒叶司孔,刘中藻上吊死。 黄斌卿乘潮水进犯宁都东门江口,张杰亲自督率副将常进功、参将阎进功,从巳时打到酉时,大战未分胜负。后来因为副将李让被张杰阵前杀死,黄斌卿便败逃。韩代飞报,贝勒派投诚的兵部尚书郭必昌持信去招降(郭必昌字太徽,己丑进士,泉州晋江人),信的大意是:“我之所以看重将军,是因为将军能拥立唐藩。人臣事奉君主,凡有可为,必竭尽全力。力尽而不胜天,就投奔明主而事奉,乘时建功,这是豪杰所为。倘若将军不辅佐君主,我要将军何用?何况两粤未平,已命铸闽粤总督印等着您。我想见将军,是要商议地方上的事。”郑芝龙得信大喜,厚待郭必昌,派员同郭必昌进呈降表。他的儿子郑成功劝道:“父亲总握重权,不可轻易改变主意。据孩儿细想,闽粤之地不像北方可以任意驰骋;若凭高恃险,设伏抵御,纵有百万大军,恐怕一时也难以飞越过来。然后收拾人心,以固根本;大开海道,在各港口通商,以充足军饷;再选将练兵,号召天下,进取不难了。”郑芝龙说:“稚子妄谈!不懂天时时势。凭天堑之隔,四镇雄兵尚且不能拒敌,何况偏安一隅?倘若画虎不成,岂不类狗?”郑成功说:“父亲所见的只是大概,未曾细料机宜;天时、地利,各有不同。清朝兵马虽盛,也不能长驱直入。我朝实在无人,文臣弄权,一旦冰裂瓦解,酿成煤山之惨。所以得其天时,排闼直入,剪除凶丑,以承大统。到了南都,并非长江天险不可恃,细察其故,实在是君非戡乱之君,臣多庸禄之臣,遂使天下英雄饮恨,天堑难凭。父亲若能借其崎岖、扼其险要,则地利尚存,人心可收。”郑芝龙说: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如今招我、重用我,就之必以礼相待。倘若与之争锋,一旦失利,摇尾乞怜,那时追悔莫及。竖子轻视,慎勿多谈!”郑成功见父亲不听,牵着他的衣服,跪下哭道:“虎不可离山,鱼不可脱渊;离山则失其威,脱渊则登时困杀。父亲当三思而行!”郑芝龙嫌儿子话多,厌听,拂袖而起。郑成功出来,在路上遇到鸿逵,把始末告诉他。鸿逵认为他壮烈。郑成功于是秘密带一队人,逃往金门。鸿逵进去,郑芝龙说起成功少年狂妄轻躁、不识时务的始末。鸿逵说:“人生天地间,如朝露一般!能建功立业,垂名后世,也是时不可失。吾兄当国难之际,位极人臣,假如时事不可为,那么弟也不敢空鼓唇舌。何况兄还带甲数十万,舳舻塞海,粮饷充足,辅其君以号召天下,豪杰自当响应。何必委身于人?这是弟深为兄所不取的。”郑芝龙说:“吾弟所说,是眼前之事,非长远之计。甲申之变,天下鼎沸,也像秦失其鹿,所以清朝得以追逐,业已三分有二。若以小丈夫之气,振一旅而敌天下兵,恐怕也不自量力。不如趁其招我,全军归诚,正是弃暗投明、择主而事,古来豪杰也往往这样做。清朝正未必忍心相弃。”鸿逵说:“既然兄志已决,也不能不为之顾虑。”郑芝龙说:“人以诚心待我,我即以诚心应之,何疑之有?吾弟静听,等我单骑前往会见贝勒,看他如何相待,再作商量。”鸿逵说:“兄已有成算,弟也无可奈何,只有洗耳听佳音了!”郑芝龙令李业师、周继武等挑选盔甲鲜明的精壮好汉五百人随从,择日前往省城面见贝勒。又派人到金门,寻郑成功同行。郑成功不从,上书有“从来父教子以忠,未闻教子以贰。今吾父不听儿言,后倘有不测,儿只有缟素而已”的句子。郑芝龙见了,嗤笑他狂悖。便叫季子郑渡同行。 【贝勒得必昌复命】 贝勒得必昌复命 贝勒收到郭必昌的复命,随即敕令府县接应,凡是所经过的驿站,供奉的仪仗都十分盛大。塘汛飞报贝勒的敕令,立即差官过乌龙江,远远递茶迎接,又令文武官员到郊外相迎。郑芝龙见贝勒相待殷勤,满心欢喜。进城见贝勒,贝勒握着他的手,欢若平生,还恨相见太晚。郑芝龙请罪,说自己擅立唐藩。贝勒再三安慰道:“这正足以见将军经权有方,可为就做,不可为就择主而事。何况两粤未平,海滨地方非倚仗将军熟悉不可,否则难以一旦奏肤功。今日得见,实是朝廷之福,将军休要疑虑。”郑芝龙叩头称谢,于是薙发。贝勒大开筵宴,赏赐加倍优厚。贝勒暗中与众内院商议道:“听说郑芝龙生平桀黠多智,好持两端。如今大队不来,单骑到此,实在有观望之意。古人说‘擒贼擒首’,若放他回去,恐有意外之虑,给生灵留下忧患。不如乘夜召他陛见,挟持他北上;那么蛇无头,其余碌碌之辈,就无能为力了。”众内院说:“殿下所见甚明。”张存仁说:“不可。四方未定,当以诚信待人;郑芝龙如今既真心归向,一旦把他挟持北去,恐怕会失掉后来慕义归化之人的心。”贝勒不听,命督抚连日筵宴。到第三夜,内院到郑芝龙寓所,传令:“有旨意,要公陛见,当面询问方略,以平两广。”守到天亮,就同郑芝龙一起上北京。 总兵李成栋奉贝勒之命,领兵追赶隆武帝。隆武帝驻跸顺昌,探报延平方向的追骑将到,便率曾后等仓皇上马。只有忠诚伯周之藩随驾,给事中熊伟率兵五百多人随行(熊伟字文江,江西南昌府人,癸未进士)。途中曾后的马鞭掉在地上,周之藩不让士卒去捡,自己下马捡起来呈上,亲自为帝后开路。帝后不叫他的官名,只呼“我儿”,情同父子。恰逢隆武帝口渴找茶,周之藩用小桶打水呈进,说:“愿陛下一统。”隆武帝高兴地喝,连袍袖都湿了。抵达行在。 二十七日傍晚,周之藩辞别,想到教场调度防敌。隆武帝不准,命他护卫,到三更才回来住宿。五更上朝,到行在门口,忽听见嘈杂声,不敢贸然进去。停脚细听,才知道是帝后口角。他叹道:“这是什么时候了?倘若敌兵突至,将怎么办?”天明,隆武帝出来视事。见周之藩勤劳,加授他总督御营。询问各位辅臣,只剩黄鸣俊、朱继祚二人(原文作“朱继二一人”),何吾驺、郭维经都已逃走。到关帝庙前,李成栋追兵赶到,众人齐呼问:“谁是隆武?”周之藩挺身答应:“我就是。”又问:“要做什么?”周之藩假装认领,大概是想替君主脱难。乱箭齐射,周之藩浴血奋战,胸膛连中八箭,随中随拔,手击死数十人。忽然脑后中两箭,坠马被杀。当时秋暑正盛,群尸腐烂;唯独周之藩过了九昼夜面色如生。乡人以为奇,收葬在汀州罗汉岭。 隆武帝和曾后等奔到三元角,李成栋追兵又到。熊伟抽剑督率二十余人向前拼杀。熊伟被箭射中喉咙,坠马而死。隆武帝与曾后逃入汀州府堂。腹中饥饿,随从买了汤圆进来(原文作“汤员二”)。刚拿起筷子,李成栋率骑兵冲入,挥箭齐发,隆武帝与后嫔等人全被射死。朱继祚、黄鸣俊都被掳(东旭评曰:隆武帝后死于汀州府堂,是顺治三年八月二十八日。各家纪事都写隆武被执、送福州斩于市。但当时有锦衣卫陆昆亨随行,亲眼见隆武帝后戎装小帽,与姬嫔一同遇难。陆昆亨脱身逃出。百姓收群尸葬于罗汉岭,立碑题“隆武并其母光华太妃讳英忠烈徐娘娘之墓”。后来陆昆亨归郑,继而做了僧人,年八十有余,亲口所述。所以特为表出)。搜查龙杠,只有万余卷书而已。书中夹着马士英、阮大铖、方国安、方逢年联名“请驾出关,欲为内应”的奏疏,按日月算,都在他们已投降之后。飞送贝勒,擒获马士英、方国安父子与方逢年,都斩了。阮大铖当时正在游山,闻信,自己跳崖而死;也被戮尸。李成栋平定汀州、邵武等府,出示命令:“如有不遵制薙发者,灭族!”傅冠寄居泰宁门人江亨龙家。江亨龙的儿子江养源见法令严厉,劝傅冠薙发。傅冠不从。江养源怕百口之家受牵累,便把傅冠抬出去。傅冠从容吟道:“愤血已成空,往事空回首!国难与家仇,永诀一杯酒。幻影落红尘,倏忽成今古。名义重如山,此身弃如土。”夜宿溪头,傅冠私下起来想投水,被看守发觉拦住。又到石牛关,想抢刀自尽,被押送者拦护。过罗汉岭,见新坟,问轿夫。轿夫说:“是忠诚伯周之藩墓。”傅冠下拜,哭道:“闻道延津簇羽骑,翠花飞越五云迷。汀州草色空迎辇,谁覆周郎裹革尸?”到汀州,见李成栋。李成栋亲自解开他的绑绳,请他上坐。劝道:“公是大臣,若遵制薙发,我当成全公攀龙附凤。”傅冠诧异地问:“自有冠裳以来,可曾有秃头宰相?”李成栋说:“公发种种,与秃何异?只稍加薙剃,掩众人耳目,便可报命。”傅冠厉声道:“你可知千古有文文山吗?他是我的同乡先辈。我头可断,发不可薙!”李成栋从此不再说。然而礼待甚厚,饮食与共。 广西巡抚瞿式耜与两广总督丁魁楚、兵部尚书吕大器、李应茂等听到隆武帝遇难的报信,设灵位哭祭。并共同商议立君,承继大统。瞿式耜说:“桂王相貌雄伟,举动端严,贤德而当立。”于冬十月十四日立桂王为监国(桂王名由榔,封永明王,不久晋封桂王)。以肇庆府为行宫,丁魁楚兼大学士,吕大器兼中枢大学士,瞿式耜任吏部右侍郎兼内阁大学士、掌铨事。正商议战守、布设险要,忽然太监王坤催桂王暂回梧州(王坤,崇祯十六年间曾督饷宣府,很作威作福。北京陷落,投靠弘光,想督饷闽粤,改名肇基。未成行而弘光逃遁。王坤入闽,隆武帝不用。奔粤,投靠桂王,奉迎献媚,桂王信而惑之。后来被定闽王刘锡胤驱逐)。当时有隆武帝旧相何吾驺、苏观生逃到粤东,也听说桂王贤德、相貌奇异,想到粤西以元老身份共同拥立。船到三水县,听说桂王已被瞿式耜所立,耻于不参与此议,立即掉船回羊城。恰逢辅明侯林察载唐、邓诸王航海到广州,苏观生与何吾驺、黄士俊会同比布政使司顾元镜等共同商议,迎立隆武帝之弟、名聿■〈金粤〉者入城即位,改元绍武,颁诏布告。桂王也派兵科给事中彭燿到广州宣谕。苏观生厌恶他,便暗中杀了彭燿,命陈际泰率兵攻肇庆。 桂王又派兵部右侍郎林佳鼎督师出御,与广兵相遇于三水县,交战而林佳鼎失利。当晚韶州兵到,合广州兵再攻林佳鼎。林佳鼎在平地没有沟栅可守,只与佥事道夏四敷分头鏖战,全军覆没(林佳鼎,兴化府人,甲戌进士)。报信到,丁魁楚议论:不即位就无以压住人心、号召天下,便从梧州迎桂王,于十二月十八日在肇庆府署即位,改元永历。任命晏清为吏部尚书(辛未进士,黄州府人),瞿式耜为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、掌铨事,何三省为户部尚书(癸未进士),黄奇遇为礼部尚书(戊辰进士,潮州府人),曹烨为兵部尚书(进士,河南人),黄日晟为刑部尚书(辛未进士,同安人),井济为工部尚书(辛未进士,河南人),郭之奇为詹事府正詹加巡抚御史(戊辰进士,不久也擢为大学士。后来永历奔贵州安隆,郭之奇来不及同行,削发为僧,死于绣花针,即今花县),王澄化为兵部右侍郎,督师到三水,连营守峡口,以拒广兵。何腾蛟为总督,镇守衡州。吕胤锡为巡抚,治长沙。焦琏、陈邦传各督兵,分守粤西。孙可望镇守云南。李定国镇守贵州。太监王坤为司秉笔。 当郑芝龙暗中撤走两关守兵时,永胜伯郑彩逃遁占据厦门。等到听说隆武帝亡故,便率水师会同阁部熊汝霖,到舟山迎接原先的监国鲁王。鲁王封郑彩为建威侯,其弟郑联为定远伯。他们进取福宁诸县,并攻陷兴化府。鲁王晋封郑彩为建国公,郑联为定远侯,幼弟郑斌为镇南伯。建宁乡绅秘密通谋接驾,据城起义。原吏部主事林垐(字子野,号耻庵,福清人,癸未进士)潜藏山中,散尽家资募兵,夺据福清县。贝勒派副将满进忠领兵征讨。林垐率众迎敌,战败奔入城中。追兵紧逼,城门来不及关,他回身再战。中数十箭而死,尸体直立不倒。满进忠见而奇之,拜了才倒下。平和县人曾庆等与诏安人合议起兵,立德化王朱慈烨,占据将军寨,攻陷大田、顺昌、将乐三县。郑联攻陷漳浦县,知县洪有祯不屈而死。贝勒督水师出攻海坛,郑彩率众迎敌。战败,便奉鲁王退居厦门,不久又上舟山。阁部熊汝霖死,怀疑是郑彩所害。 【赐姓成功潜师浯洲】 赐姓成功潜师浯洲 赐姓郑成功在浯洲(金门)暗中驻军,听到隆武帝后遇难的凶信,设灵位,命军民挂孝,向北遥祭。接着又突然传来父亲被贝勒挟持北上的消息,他从浯洲回到安平,会同阁部路振飞、曾樱、万年英等,择日起兵誓师,誓词有“本藩乃明朝之臣子,缟素应然。实中兴之将佐,披肝无地!冀诸英杰,共伸大义”的话。他用“招讨大将军印”,自称“罪臣国姓成功勤王”,拿出家中钱财犒赏军队。任洪政、陈煇为左右先锋镇,杨才、张进为亲丁镇,郭泰、余宽为左右护卫镇,林习山为楼船镇,柯宸枢、杨朝为参军,兼统领随军征讨;杜煇为总协理(路振飞字太平,北直人,乙丑进士,原为福建巡抚,投靠郑成功,后随永历死于粤东陈村。万年英字静斋,湖广黄州府人,原台州通判。隆武诏书到台州时,浙右张国维正辅鲁王监国,各官迟疑,不肯开诏。万年英挺身说:“这是我的君主,哪有不开读之理?”于是开读。隆武帝闻知,擢他为兵部职方司主事。隆武亡后,投靠郑成功做参军。柯宸枢,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,隆武曾授他为参军,督军出关,屡有奇谋。杜煇字功参,泉州同安马銮人,后来投诚,授粤东水师总兵。甲寅之变,又跟吴三桂做湖广水师左将军;谋划再投诚不密,被吴三桂侄儿吴应奇发觉,夜里驰兵到来,围住擒住绞死)。但当时金门是叔父定国公郑鸿逵所据,厦门是建国公郑彩同弟弟定远侯郑联所据;再往上的海坛、南日、南北二茭、舟山等岛,全是鲁王派的万安侯周瑞、平彝侯周鹤芝、定西侯张名振、阮美等分守;下面的诸岛如铜山被南昌伯朱寿占据,南澳被忠勇侯陈霸占据。只有安平这块土地,不能让他施展作为,只能训练士卒、整饬船只,飘游于鼓浪屿,有时进入海澄,有时开出镇海卫,以观时变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三 ================== 【二月】 二月 顺治四年丁亥(附记:明桂王时在肇庆称永历元年)正月,路振飞、万年英误听传言,说何吾驺、黄士俊、苏观生、顾元镜等同隆武帝一起逃到粤东,便向郑成功辞行,想泛海前往投奔。郑成功说:“先帝当日在汀州已经遇难,所以众人才散;怎能脱身到粤?恐怕是好事者借这个名头造谣,未可深信。但二位既有所闻而想去,我怎能阻拦,使你们失了一片为臣子的孤忠热血?”于是命备办路费、船只送他们走。当时同行的有北直进士朱昌时、原金山卫指挥使常寿宁等。后来船到广东虎门,遇到辅明侯林察,才知道“那是隆武帝的弟弟,何吾驺等共立为绍武;被两广总督佟养甲同总兵李成栋由惠州昼伏夜行,于去年十二月初一破城,绍武被擒;并不是隆武帝”。路振飞等不敢再往前,又随林察回厦门投靠郑成功。 二月,韩代奉贝勒世子之命,统率满、汉骑兵步兵突至安平。郑芝豹、郑芝鹏等惧怕兵威,不敢交战;收拢部众,携带家资、子女上大船,弃城出泊外海。郑成功的生母、日本妇人翁氏手持宝剑不肯离去,再三强劝也不走。清军到达,翁氏毅然拔剑剖腹而死。郑成功闻报,捶胸顿足、号啕大哭,身穿素服飞驰率军前来。而韩代见船只塞满海面,也不敢守,弃城回泉州。郑成功殡殓母亲,收整城池,与郑芝豹、郑芝鹏等共守。 四月,郑成功再合郑彩、杨耿等部众,进入海澄,攻破九都,进攻漳平、龙岩等县。孟全胜派都司王玉等进剿,大败他们,郑彩仍逃回厦门。 德化县有未薙发的千人,号称义师,拥戴郧西王朱常湷。张存仁檄令蔡应科堵截,派罗成良剿平。 张存仁派都司倪鸿到舟山招降黄斌卿,黄斌卿不从。查知黄斌卿是兴化人,便拘押他的家眷,交抚院佟国鼎看守。又派人到舟山,再次招降。又接到定海总兵张杰的报告:松江提督吴胜兆交通鲁王谋反的情形,于是火速同提督田雄提防。 宜春王朱义术从江西逃入汀州,用李芳泰的计策,联结新建王等数万人,占据归化、清源、延平等县。守汀总兵于永绶调兵分路堵截,阵斩朱义术(原文作“议术”)。 七月,郑鸿逵见郑成功远出,担心鞭长莫及,写信劝他说:“凡事当先固本,而后求末。如今你的安平不过弹丸之地,没有长江险要可恃。倘若韩代率大队再来,一旦欲救不及,将怎么办?应速回师,我助你一旅,合攻泉州,暂作安身之处;然后蓄兵养锐,窥其衅隙,举兵旁掠。”郑成功命族叔看守海澄石尾港(当时郑成功二十四岁)。 八月,郑成功从九都回师。二十二日,与郑鸿逵的军队在泉州桃花山会合。乡绅沈佺期、林乔升、郭符甲、诸葛斌等相继起兵响应(沈佺期字云又,别字复斋,泉州南安人,癸未进士,屡迁都察院御史,后来以行医为业,投靠郑成功,卒于台湾。林乔升,丙子举人,屡迁光禄寺卿,泉州晋江人。郭符甲,癸未进士,晋江人,南京主事;战死,七日面色不变,乡人以为异而葬之。诸葛斌字士伦,监纪推官,泉州晋江人)。 泉州提督赵国祚向来轻视郑成功,率骁骑五百、步兵一千五百,分为两队,一出涂门、一出东门,直冲营垒。郑成功命洪政、陈新二将统众抵御。从辰时打到午时,冲突相持。郑鸿逵料不能胜,遣林顺夹攻;郑成功也令余宽出奇兵截杀,赵国祚兵遂溃。追到城下,鸣金收军。郑成功每次会同郑鸿逵攻城,都被溜石寨参将解应龙援救。郑成功向郑鸿逵请求说:“解应龙在溜石寨成犄角之势,此城难攻。叔父可督兵攻城,解应龙必来救援。侄遣水师一镇桑一筠同杜煇暗袭他的寨子;另命郭新、余宽暗伏在寨子中途,等他回救时,一齐起来夹攻,必能擒住他。”郑鸿逵说:“可以。”随即掌号进兵。解应龙果然来援。走到中途,忽然流星马飞报“贼攻寨甚紧”。解应龙立即回师,伏兵四起,战死。溜石寨也被杜煇攻破,军声大振。赵国祚加意防御,日夜巡督。城内已故乡绅郭必昌的儿子郭显想作内应,事情泄露。赵国祚差兵去擒,只见空屋,众人都惊异。郭显有爱姬春姊,贪图郭显母亲黄氏的珠耳环,投到赵国祚处,请求让她挑一个所藏的皮箱,愿意首告。赵国祚答应,她便指出后园井中旁的石头是门。赵国祚令人下去扳开,果然是一个大洞穴,全家都在里面,共十三口,尽数收杀。春姊去拾皮箱,也被众人杀死;还牵连到原阁部黄景昉。又西门守将杨义与诸葛斌通报为援,恰逢赵国祚调杨义守东门,诸葛斌不知。当夜率众临城,诸葛斌与副将蔡参等全军覆没。赵国祚从此夜禁更严,不敢喘息。郑成功督炮环攻,又令洪政、陈新、余宽、郭泰等领众架云梯齐上。赵国祚百计抵御,城得不陷。漳州城守王进(浑号“老虎”,河南人。甲寅之变,跟耿精忠做都府,被耿精忠勒死)听说泉州被围,接着又报溜石寨失守、解应龙战死,顿足道:“城危了,我当往救!”漳州总兵杨佐阻拦说:“各有汛地,且未奉总督令,胜败的干系谁担?”王进说:“您说错了。贼如今从中截杀,制台的檄文怎能飞过?倘若徒然坐视,一旦城破,贼势更炽,我们的城还能保吗?这就叫唇亡齿寒。您好守城池,我当往救。”便将骑兵五百、步卒一千分为三队:“第一队令总领旗赵英,同左哨千总杨得功,会同安营游击廉郎,声言攻取安平。安平是他们的巢穴,势必回救。这是效法攻魏救韩,以分其势。我自领一队,相机而动。其余一队,着右哨千总李玉同、游击祁光秋作援兵。”先派人放出话头:“本镇统领大军,合潮州援兵数万,即日抵泉州破贼解围,并直捣其巢穴。” 郑成功闻报,对郑鸿逵说:“王进接连潮州援兵,不日就到。泉州坚固不易攻破,倘若他用一旅扼住五陵而攻安平,我们就首尾受敌。”郑鸿逵说:“如此奈何?暂且退兵吧。”郑成功说:“怎能退兵?可令杨才、张进先去莿园守据;林习山与杜煇整备船只停泊浔尾,以防不测;叔父可督林顺、洪政等急攻其城,侄领郭泰、余宽据守五陵营地,作两边救援。”郑鸿逵说:“可以。”王进到大盈,探知各处联营把守,大路不得进,一时计穷。继而探得有小路从南安县出发,便命人夫备办草束接应。诈称要取安平,命杨德功督办。自带马步兵,乘夜由冷水井过何坑,出南安,突至泉州城下。与洪政交战,洪政败。赵国祚在城上遥望,知救兵到,也四面呐喊,虚作相助声势。郑鸿逵心虚,急逃金门;郑成功也退安平,泉州之围解除。王进入城,见赵国祚,请救援来迟之罪。赵国祚谢道:“若非公来得快,此城危矣!”王进怕郑成功乘势取漳州,便辞别赵国祚回师。郑成功因为报告郑鸿逵从浔尾逃走,也就不去救援。随即把杨才等兵抽回把守五陵要口,自己回安平。后来探知王进仅用一千五百人就解了围,非常后悔。随即唤洪政、余宽二将,领兵从小路埋伏青石宫;又令杨才、郭新二将,领兵埋伏莿园;另命张进带兵接应。五将去后,不久回报王进已经过去两天了。 本年,总兵李成栋奉命平定广东,由李发接替他,待傅冠也很有礼。十一月二十一日,傅冠与李发下完棋,李发阅看文书,说道:“如今部文到了,要收公。”傅冠欣然起身说:“早点了结我的事,是公的恩赐。”于是整衣冠向南拜道:“臣负罪无状,死不足赎。”又回身向西拜道:“祖父暴骨,都是傅冠的罪,羞见先人于地下。”取笔在壁上题道:“白发萧萧已数茎,孽冤何必苦相寻?拚将一副头颅骨,留取千秋不贰心。”掷笔坐在地上,引颈受刑。令人执刀,没有一个答应的;又悬赏例,也不忍下手。有随征知府李兰友的家丁张福出来,受赏行刑,把傅冠的首级装匣寄到汀州府狱,观者无不落泪。当夜悲风震瓦,暴雨涨河。二十二日,家人傅国祯背回骸骨,草葬于汀州罗汉岭,与忠诚伯周之藩相对(傅公的首级在狱中,夜里屡吐白光,同囚的冤囚多见过,祈祷都灵验。狱吏朝夕焚香祭祀。忽一夜狱吏梦见傅公告别说:“两年受你殷勤,我欲回去了。”狱吏以为神异,禀告知县。不几天,傅公的儿子果然来乞骸骨归葬;已奉谕旨到汀州,才得以身首合殓,遍体呈黄金色。有旧衣两件弃在墓侧,风雨经年,帛色还如旧。行路的人伤悼称奇,都说:“这是相公的衣啊。”见的都拜,不敢动;后来被宁化的无赖拿走了)。 【总督佟养甲安民毕】 总督佟养甲安民毕 绍武帝前一年十二月在明伦堂讲书,被李成栋率轻骑走小路昼伏夜行,砍门而入;绍武翻墙躲进王应华家。不久坠城而出,被追骑杀死。苏观生在壁上题诗道:“人皆受国恩;时危我独苦。丹心佐两朝,浩气凌千古。”题毕自缢而死(苏观生字雨霖,广东东莞人,拔贡)。何吾驺、顾元镜等投降。 总督佟养甲安抚百姓完毕,即命李成栋统骑兵到三水。王澄化退守峡口,王坤催永历帝向西逃。瞿式耜奏道:“土地是祖宗的土地,守着它才能设计破敌,使英雄志气高昂。若轻易弃地而走,不但上对不住祖宗,而且失掉天下志士的心。”永历不听,便乘轻舟上西峡而去,随行的只有瞿式耜一人。李成栋到肇庆府,进军梧州。永历奔桂林,巡抚曹熠投降。瞿式耜请求建都设御,命丁魁楚屯兵岑溪。李成栋派人招降丁魁楚,丁魁楚不肯;便伏兵与他交战,假装败退藤江;伏兵四起,丁魁楚中箭而死。李成栋挥军逼近桂林,王坤请永历前往湖广。瞿式耜请驻全州,上疏大略说:“半年之内,三四次迁移;兵心民心无不惶惑。我进一步,人也进一步;我走得快一日,人来得也快一日。若一走了之而不守,愚人也知道是拱手送人。请让臣留守桂林。”永历允准。李成栋军到,正逢焦琏从全州来,督兵合御。李成栋逼战,焦琏奋勇冲阵,李成栋才退,桂林得以保全。 郑成功因攻泉州不克,回安平。有原浙江巡抚卢若腾、进士叶翼云、举人陈鼎都来谒见郑成功。郑成功待以上宾,每事必咨询他们。又得到海澄人甘煇,身材五短,勇猛绝群;漳浦人蓝登,武艺精熟;南安人施郎,机略精通;以及施郎的弟弟施显贵和邱缙、林壮猷、金裕等,朝夕操演部伍阵法。并命在安平堆积粮饷(卢若腾字牧州,庚辰进士,金门人。叶翼云字敬甫,庚辰进士,厦门人。陈鼎字尚图,丁卯乡荐,同安人。施郎后来执法太严,激怒郑成功,被收押欲杀,用计逃回内地;被海澄公黄梧所知,便推荐给总督李率泰。李率泰保题他为副将,把“郎”字换作“琅”字,事迹详见后文)。 顺治五年(附称永历二年)戊子夏五月,郑成功统林习山、甘煇等进犯同安。守将游击祁光秋、协防游击廉郎合领骑兵步兵,会同九都乡勇出御。甘煇挺身出战,守备王廷坐骑失蹄,被斩,兵溃。郑成功挥军到城下,祁光秋与廉郎急抽兵入城,与知县张效龄商议道:“贼兵势大,恐孤城难守。不如与公今夜趁其无备,开门逃走,然后请兵恢复。公意如何?”张效龄说:“食君之禄,守君之土,分所当然。今贼虽众,我当与公婴城死守。漳、泉二处必发兵来救,岂可弃城自取其罪?”廉郎说:“公所说的是守经,弟所说的是行权。贼兵势大,水陆云集,兵已伤过半;即有一二健勇,也是惊弓之鸟,这是兵卒不足恃。地方平坦,城垣低矮,一旦四面环攻,炮器火药甚少,这是城郭不足恃。纵能守住,而援兵迟至,仓廒无积,这是粮食又不足恃。有此数难,当达权暂退,再作商量。弟岂不知食君之禄、守君之土?”张效龄闻言,如梦方醒道:“若非公剖析明白,几乎误事。”约二更,便率骑兵各吃饱,同张效龄开西门逃走。 百姓知道文武官员弃城而去,天亮便迎郑成功入城。郑成功出令安民,不许骚扰,百姓赖以安宁。郑成功任叶翼云为同安知县,劝谕追征,以助军需;任陈鼎为教谕,传告诸生,起义勤王。忽报辅明侯林察从广东逃回,因曾与苏观生等共立绍武,在三水抵御过永历,后又同镇虎门;广东破后,不敢归永历,仍回福建见郑成功,详述瞿式耜等拥立桂王的始末。郑成功以手加额道:“我有君主了!”于是设香案望南而拜,尊奉永历朔号。当即修表,派原隆武中书舍人江于灿、黄志高二人从海道入广东称贺,并条陈时势。即以邱缙、林壮猷、金作裕三将守同安,自领大队水师到铜山,等候永历旨意,以便会合恢复。 提督赵国祚知道同安陷落,飞报总督转题。奉旨派佟鼐、李率泰、陈锦三位大人督师恢复各处地方。七月初三,檄文到。邱缙等闻报,即与叶翼云、陈鼎商议战守策。叶翼云说:“今新君登极,我藩主志存勤王,把一城托付我等,自当竭力御守。邱、林二将军可督兵守大盈岭,以扼泉州之师;金将军守苎溪岭,以扼漳州之师;叶翼云等督民兵守城。一面通知本爵(即郑芝豹)出奇兵于五陵,从中截杀,以分其势;一面飞请藩主回军救援。不知诸公意下如何?”金裕等应道:“公筹划得当,谨听尊命。”随即出兵守要口。佟鼐督师到,邱缙、林壮猷列阵以待。被领旗黄有信率骁骑冲突,三大人同提督挥军齐进。邱缙中五箭,林壮猷独力难支,逃入城。金裕听说邱、林败绩,空守苎溪岭无益,也收兵回城,与叶翼云、陈鼎分门死守。三大人于八月十六日昼夜攻击,雉堞夷为平地,城遂破。邱缙、林壮猷、金作裕各巷战力竭而死。叶翼云在城未陷时,对陈鼎、邱、林三将说:“我今虽未死于君事,却得死于明土,也是我辈之幸。”等到被擒解见,从容自若,与陈鼎都不屈被杀。三大人因城内坚拒,伤士卒甚多,下令尽行屠戮,血流满沟,应了“同安血流沟”的谶(附记:有泉州同安金门人陈世胄,浑号“鱛仙”。善术数,说话多应验,举动似狂。丙戌年游三山,途中到兴化,听说仙游油潭里有位王志章,能预言阴阳之事,人称活阎罗。前往见他,王志章早已预知,把一片纸放在砚台底下,嘱咐童子等着说:“若陈世胄到,让他自己取来看。”第二天陈世胄到,童子告知。陈世胄读到“鱛鱼死半途。同安血流沟。嘉禾断人种(嘉禾是厦门的别号),安海成平浦”的句子,悚然一惊。跑去见郑成功,把王志章的话呈报、陈述。郑成功怪其妄诞,不采纳。陈世胄辞归,途中到小盈岭暴病而死。郑成功听说,也为之惊讶。到同安屠城、血流沟渠,郑成功很信这谶。后来占据厦门,凡有俘虏,都砍断手掌放归,因为“嘉禾断人种”,想以此压住“种”字的谶(泉州腔“掌”读作“种”)。癸卯年十月,总督李率泰攻破金门、厦门,提督马得功战死,奏请弃诸岛、移民内地;筑边界守护,犯者无赦。而嘉禾果然断了人种;安平地在界外,也成了平浦。其谶全部应验)。 八月,郑成功在铜山,整顿船只,训练士卒,等候广西永历的信到。忽接叶、陈、邱、林告急请援文书,立即整大队水师回救。无奈北风大作,难以行驶,五日才到金门。侦报同安已破,诸将战死,叶、陈不屈被杀,全城屠戮。郑成功痛哭遥祭,情动三军,于是移师镇海、铜山。漳浦守将王起俸谋降,事泄,弃家从旧镇入铜山;郑成功受降,加王起俸为总练使,同柯宸枢联络铜山等处,募兵措饷;诏安县五都人林日灼鼓众抗拒。郑成功命甘煇往征,林日灼随即被灭。 十月,江于灿、黄志高同太监刘玉带着永历诏书到,晋封郑成功为威远侯。郑成功拜受完毕,厚待刘玉。于是兴师从云霄白塔登岸。守云霄的将领张国柱迎战,被施显贵所杀。便率众攻城,中军守备姚国泰拒守。城陷,姚国泰巷战,重伤被擒。郑成功惜其忠勇,命医治,用为监督。 粤东原大学士陈子壮、兵科给事中陈邦彦同起兵,战船千艘,合攻广东。因旧指挥杨可观、杨景烨作内应,谋泄被杀,首级悬在城上。陈邦彦战死。陈子壮逃据高明,派家人陈荣带信到郑成功处请救。又有原兵部侍郎张家玉,会同旧南海指挥安弘猷、训导张治也起兵袭东莞县,杀典史张元鼎,知县郑鋈自缢。李成栋闻报,率兵到,击斩安弘猷。张家玉走龙门纠众,又派闽将杨可梁也带家书到。郑成功立即整师想从虎门入援;到靖海,听说两家都已遭难,才停下(陈子壮字集全,号秋涛,万历己未探花,东莞人,守高明六个月,城破被执不屈,引颈受刑。同时受难的刑部主事朱实莲,字子洁,天启辛卯举人;邑庠生黄英元、黄旻元。张家玉字贤子,东莞人,崇祯癸未进士。佟养甲派巡道张元琳到他家劝薙发,张家玉冠带出见,不允。张元琳去后,张家玉便与老师林洊谋起兵破东莞。韩如琰从惠州来会师。李成栋到,安弘猷战死,张治、张恂、尹斌都自缢。张家玉祖母陈氏、黎氏投水死,妻彭氏大骂被杀。张家玉又率龙门之众攻取博罗,粮尽众溃;再走十五岭,集三万余人攻增城。李成栋往援,挥骑冲突,张家玉阵乱,死战,项中三箭,伤一眼,投水死。割下首级,颜色不变。他的老师林洊被执在狱,临刑吟诗道:“愿续当年李侍郎,遗言谢世报高皇。独怜一片忠精骨,不死沙场死法场!”张恂字士和,壬子乡荐。张治字台玉,潮州程乡人。安弘猷字叔壮,灵壁人)。 【李成栋奉总督佟养甲令】 李成栋奉总督佟养甲令 李成栋奉总督佟养甲之令,提师攻桂林。后来会合平南、定南、靖南三藩的劲旅,直趋武冈。刘承胤命弟弟刘承祖辅佐永历帝从小道奔靖州。大学士吴炳被执,不屈而死。三藩围武冈,折断箭矢为誓招降刘承胤,刘承胤献城投降。部议认为他放永历西去,把他杀了。永历从靖州奔柳州,得到何腾蛟、郝永忠、卢鼎的兵都来防御,才安定。佟养甲督兵攻全州,何腾蛟率焦琏、郝永忠、卢鼎会合云南兵赵印选、胡一清分道夹攻,佟养甲逃遁。 永历仍回桂林,诸帅不和,兵卒哗变、争相构衅。李成栋侦知,乘虚潜师到北门。瞿式耜守城,何腾蛟召诸将合击,李成栋才退兵。李成栋自恃平定广东有功,却耻受总督节制。偶然演戏,他的妻子张氏看了发笑。张氏本是陈子壮的妾,李成栋抄陈子壮家时,见张氏美丽便娶了她。相从一年多,未见她有过笑容;今日之喜,必有缘由。李成栋追问,张氏说:“是看见台上的威仪,触目有感。”李成栋命人取冠服自己穿上,张氏起身取镜照他。李成栋跃起道:“真威仪可观啊!”于是萌生反意。他暗中嘱标兵鼓噪索粮饷,齐集教场,然后请佟养甲出城安抚。佟养甲不知是计,同他前往。刚坐下,众兵鼓噪,同时剪辫,立即飞书通报粤西。巡抚耿献忠也剪辫;江西提督金声桓同副将王得仁杀童巡抚,剪辫反叛响应,共尊永历朔号。金声桓、王得仁都是左良玉部将,李成栋隶属高杰标下,且互相交好,所以片纸一到就听从。永历命兵部侍郎万翔、兵部职方司揭重熙监铸印,封李成栋为惠国公、佟养甲为襄平伯、金声桓为豫国公、王得仁为建武侯、耿献忠为两广总督。李成栋派原翰林院检讨蔡之俊带表前往桂林,请永历帝驾临广东。永历下廷臣会议,未定。瞿式耜上疏有云:“驾若东幸,军中将帅会说朝廷乐于新复之土;而成栋也有邀驾之嫌。号令既远,人心涣散,臣恐不能制。”于是不果行。蔡之俊回报李成栋,李成栋具疏再请道:“天下是太祖的天下。今日光复旧业,何为乐新土?陛下若要中兴,须亲统六军,行间指挥,使诸将士奋勇戮力;四方都知有君主,自当响应。岂可偏安粤西,优游度日,令天下豪杰寒心?这是臣鳃鳃过虑的至计,并非希图邀驾之功。”于是命原给事蒙正发再往南靖请驾。永历刚到肇庆,李成栋率文武跪接如礼。永历抚着李成栋的背说:“朕今日中兴,全赖卿力,决不吝分茅列土之封。”李成栋叩首道:“军旅之事,毋烦陛下深忧,臣自当竭力前进。只是运筹帷幄、策应粮饷,岂可无人?必须元老才行,请召瞿式耜。”永历允奏,随即加李成栋的儿子李元胤为锦衣卫指挥使、提督禁旅。李成栋又上疏,请速发诏通报郑成功,连兵恢复。召瞿式耜的使者三四次往返,而瞿式耜坚辞;且连上五疏乞休,不准。李成栋无奈,陛辞回广东,出师。诏书到厦门,郑成功拜接,于是大整军伍,命郑芝莞统水师从虎头门进。 顺治六年己丑(附称永历三年)春三月,郑成功留黄廷、洪政守诏安的罗山岭,柯宸枢守盘陀岭,自统兵马下诏安,军队屯在分水关。修书派杨干生入潮州,联络总兵郝尚久。郝尚久是李成栋的健将、郝永忠的族侄。先前因总兵车任重杀惠潮道李光垣、知府凌犀渠、海阳知县桂岳等,横征苛虐,百姓怨望;李成栋侦知,密令郝尚久声言援漳,借道潮州,屯兵城南。时值元旦,郝尚久轻裘缓带,随从仅数人,入城拜贺。车任重接见,郝尚久礼更恭,尊他为前辈;并陈述福建求救之切,请为策应,说夫役已备,即刻起行。车任重准了。郝尚久见车任重不设备,辞出。嘱亲信在寓所转弯抹角处,以虔敬之礼款待、遣散其左右;把甲兵藏在内里,在营中整好队伍,约定听炮响立即抢门。车任重果然不疑,出城回拜,中计被擒。郝尚久并其部众,报李成栋。李成栋会同总督佟养甲,题奏他为潮州总兵。李成栋反清后,驰封郝尚久为新泰伯,郝尚久迟疑观望。等杨干生带信到,郝尚久拒绝。郑成功大怒,率众要攻潮州。恰逢施天福引土著黄海如来见,黄海如劝郑成功:“潮州有备,急切难取;不如旁掠诸县,以缓其心,然后反击,一鼓可得。”郑成功听从,分兵旁掠。有海澄人陈斌(他手掌有伤,原文作“其掌有人之贰”,人浑号“大巴掌”。曾随永历在粤东;兵败回海澄,与杨广不睦,杨广率众围他。陈斌把三岁儿子背在背上,外掩甲胄,腰插铁斧,手执大刀,突出厮杀;到城门,门闭不得出,便一手持斧砍门,一手执刀御众。众人逼近,陈斌怒,刀起人伤,无人敢近,砍碎门逃去。其勇如此)率众来降,郑成功授陈斌为后劲镇,合击许龙。当时张礼占据达濠、霞美二寨,粮食很足。杨广、朱尧、唐玉劝郑成功舍许龙而击张礼,愿作向导。郑成功于是撤师攻张礼。张礼闻大队到,弃二寨走青林,派人乞降。郑成功允许,授为援剿右镇。又命黄山为帅,督诸军从靖海破惠来县,以汪汇为知县、正兵镇卢爵守之。黄山又破黄山寨。郑成功回揭阳,会郑鸿逵;听说郑鸿逵把张礼沉水而死,心里很怜悯他,因张礼无罪遭杀,把他的妻子载归安平府中供养。 顺治七年庚寅(附称永历四年)正月,郑成功到潮阳,知县常望凤投降。命洪旭督征粮饷。和平寨不服征,遣右先锋镇杨才往攻。杨才破寨,屠戮无遗。杨才不久也暴病死,郑成功以林勇代领其众。陈斌引黄亮釆来降。 三月,任施郎为左先锋镇,其弟施显贵为右先锋镇,黄廷为援剿右镇,王秀奇为戎旗镇,甘煇为亲丁镇。 四月,郑成功再到揭阳,攻新埠寨。寨长请求缴纳粮饷,郑成功准许。 五月,诏安九甲的万礼听从施郎招揽,领众数千来归(万礼就是张要,漳州平和县小溪人。崇祯年间乡绅肆虐,百姓苦不堪言;众人谋划结为同心,以万为姓,推张要为首。当时率众占据二都,五月来降)。 六月,郑成功引水师击苏利,风逆,回师围潮州。陈斌烧断广济桥,日夜攻击。郝尚久死守,向漳州镇王邦俊求救。王邦俊也奉恢复漳浦、诏安的檄文,随即统大队骑兵步兵到长桥,把守罗山岭。黄廷、洪政不战弃城逃遁。王邦俊安民毕,侦知守盘陀的“贼”众据险扼守,不得进。王邦俊用骑兵往来诱敌,令副将王之刚从盘龙小路越岭,又令游击张胜由杜浔过云霄,合围攻击。柯宸枢分头迎战,到炮矢用尽,全军覆没。王邦俊收复云霄、诏安,进军黄冈。郑成功得报,不恨漳浦、诏安之失,深伤柯宸枢之死。知清援已到,便退潮阳。黄亮釆乘虚同陈拔五、李英等叛攻行营。甘煇迎击,斩黄亮釆父子与陈拔五等,才安定。 八月,郑芝鹏到潮阳,劝郑成功取厦门作为家业。郑成功说:“他们船只多一倍,部将老练;取之不得,反结为仇。”郑芝莞说:“建国公(郑彩)远行,只有郑联在厦门。近来他横征暴敛,民不聊生,取之正当其时。”施郎说:“明攻未见妥当,当设计图取。”郑成功说:“试陈可图之计。”施郎说:“郑联是酒色狂徒、无谋之辈。藩主可领四只巨舰,扬帆回师,停泊鼓浪屿。他见船少,必不猜疑。其余船只陆续假作商船,或停泊岛美、浯屿,或停大担、白石头,或从鼓浪屿转入崎尾,或直入停泊厦门港水仙宫前。藩主登岸拜谒,一概谦恭,然后相机而动。这是吕蒙赚荆州之计。”郑成功说:“此计甚当!但我想妥善取之,以免落个杀兄之名(郑彩、郑联与郑成功通谱,所以称兄)。”郑芝莞说:“不杀他,恐其部卒恋主;不如杀之为是。建成、元吉难道不是亲兄弟吗?”郑成功点头。选健将五百,命甘煇、施郎、洪政、杜煇四将统领,配船四只,其余依计而行。郑成功在中秋夜船到鼓浪屿,郑联正在万石岩宴客,通宵欢饮。第二天早上,郑成功登岸拜谒,郑联还宿酒未醒。等他起身梳洗完毕,出来相会。郑成功说:“我军屡败,赧颜相见。倘若吾兄见怜,以一旅相助,得一片土地栖身,终不敢忘大德。”郑联说:“吾弟何出此言?军旅相助,分所当然。”随即留他小酌,快谈雄剧,终日不倦。郑成功辞出,见郑联不设备,密令诸船陆续进港,与郑联的船并靠;并且约定部署,听炮声为号,争先过船。郑成功在虎坑岩设酒还礼,郑联即赴席。这天投壶竞赛,酣畅倍常,到戌时才掌灯回去。走到半山塘,杜煇等伏兵四起刺杀郑联,取首级藏起,飞报郑成功。郑成功在岩顶放炮,立即勒兵入城。假装捶胸顿足道:“谁杀吾兄?仇不共戴!”哭得十分悲哀。命兵守郑联与郑彩的宅门,说:“非我令不许擅入!”出告示晓谕,有人报信者赏千金。随即安民,市井无惊。郑联诸将的船已被施郎、洪政、甘煇等困住。知道郑联死,陈俸、蓝衍、吴豪等都归附。继而郑彩的部将杨朝栋、王胜、杨权、蔡新等率全队水师来降。郑成功任杨朝栋为义武镇、王胜为水师统总。旧将蓝登来见,授为援剿后镇。又遣洪政持书、折箭为誓去招郑彩。当初郑彩要走时,曾嘱郑联说:“国姓的船来往,要防备他!”郑联说:“少年乳臭,虚名而已,何足介意?”郑彩说:“弟弟这话错了,切不可以少年轻视!细看他用兵,很有谋略。”郑联掀须大笑说:“吾兄行兵半世,怎么作此懦想?兵船粮饷胜他十倍,他安敢正视?”郑彩说:“‘饥虎不可为邻’,我提师远出,弟当留心防范,切不可以为戏!”等到接到郑联被杀的报告,叹道:“这是我的过错,托付错了人!”等洪政到,郑彩说:“我年老气衰,细看诸子弟,能继志的,只有大木(大木是郑成功的字)。我愿把全军交付。”命弟弟郑斌同洪政回厦门复命。郑成功大悦,遣官往接。相见时欢爱如初。说到郑联的事,郑成功大恸。郑彩把兵船全交郑成功。郑成功见郑彩诚实、永无猜疑,待他很厚。郑彩卒于厦门。 【苏利侦知功航船回厦】 苏利侦知功航船回厦 苏利探知郑成功的船队已回厦门,率众攻破惠来。守将卢爵战死,知县汪汇不屈自刎。成功派洪政招抚闽安、铜山、南澳各岛,各部都听从约束。成功以辅明侯林察为左军、闽安侯周瑞为右军、定西侯张明振为前军、平彝侯周鹤芝为后军,自任中军元帅,用蔡福为内司中军镇。每军大小船只一百号,原有各镇兵马分别隶属各军。泉州人冯澄世(字亨臣,隆武举人,有谋略)、潘庚钟(字道宣,壬午举人,善于谋划)、纪举国(壬午举人,同安人)、林俞卿(武举人,漳州人)、林奇昌(隆武举人)、蔡鸣雷(晋江人,秀才)、诸葛倬(字士年,隆武恩贡)、蒋德璟(荐授翰林待诏,迁光禄寺少卿)、薛联贵(字忠达,乙酉举人,广东潮州海阳县人,后来投降清朝,任江西粮道)、郑擎柱(丁卯举人,后来投降)、邓会(福州人,后来投降,授太原知府)等任参军。整顿军备、操练兵马,以等待进兵之机。忽然黄文从广西走小路带着永历帝的诏书到来。原来何腾蛟攻打长沙,命马进忠从益阳出兵,马进忠被李赤心所杀;何腾蛟不屈而死。又南昌被攻破,王得仁伏诛,金声桓投水而死。守赣将领高进库作向导,直逼信丰。众将劝李成栋暂且退兵,李成栋不允。两军相持,恰逢久雨不断,士兵多叛逃。李成栋愤恨至极,命人备酒,痛饮大醉。江水暴涨,左右把他挽上马;马失足,人马一同沉入水中。三天后水退,李成栋的尸体立在泥中,人们才知道他已死。杜永和献出整个广东投降,广西危急,朝廷召郑成功的水师从虎门进入,李定国督率骑步兵从三水出兵合攻。成功谢恩完毕,任用原总兵黄斌卿的部将黄大振为援剿前镇,守海坛;拨水师阮引、何德、陆军蓝登等归郑芝鹏统辖,镇守厦门;自己率领各镇,配船一百多号,南下勤王。 十一月,到达潮阳。当时施郎与陈斌不和,成功因此没有进军。有人告发黄海如勾结尚可喜,成功派林习山突袭杀死他,赦免其余党,分配到各镇,一时安定下来。 顺治八年辛卯(附称永历五年)正月,成功的水师回到南澳。以萧拱宸为中冲镇,沈亲为护卫右镇。命洪政、施郎、陈埙、郑文星等回厦门。 二月,成功率水师到白沙湖,遇上暴风,驶入盐州港避风。提升蔡进福为内司水师镇,施举为水师右镇。 三月,到大星所,击败惠州援兵,攻打其城并攻下。当时福建巡抚张学圣正在泉州巡按,探知成功去了粤东,立即咨文驻泉中路总兵马得功,统兵乘虚袭击厦门。马得功随即率领所辖骑兵,先从五通渡口过海。水师镇阮引不战而逃。郑芝莞听到消息,席卷珍宝,弃城下船。岛上乱成一锅粥,成功的妻子董氏怀里揣着神主牌,步行到海边,看见一只小船就招呼道:『我是董夫人!』舵工林礼把船靠岸,背夫人上船。夫人问:『那只船是莞爷的吗?』林礼指着重载的那艘。夫人便命把船靠过去。郑芝莞见夫人来,连忙请道:『这是战舰,不方便居住。请夫人到家眷船里去,有人伺候。』夫人知道这船是芝莞私藏财物的所在,看破了他的机关,就说:『媳妇就喜欢坐这条船。如今打仗的时候,非这条船不可。』芝莞再三坚请,夫人坐着不动。马得功率五百多骑兵往来驰骋,百姓奔逃躲进石洞。原内阁阁部曾樱,有人劝他出逃。曾樱笑道:『我今天还能在清波中得个正命,已是幸事!还能逃到哪里去?』于是自缢而死(曾樱字二云,江西人,丙辰进士。隆武政权灭亡后,依附成功。门人阮文锡、陈恭用僧龛把他抬下船,到金门王槐家收殓)。 张学圣与兴泉道黄澍、原同安知县张效龄督率大队人马来到,恰逢潮水大涨,便登上五通山。一眼望去波涛万顷,岛屿孤悬海外,是险要之地。张学圣回头对黄澍说:『这是绝地。我若过去,船只接应不上,一旦有缓急岂能飞渡?实在是用兵所忌。』随即下山,带兵返回。马得功知道后军已退,不敢再坐镇岛上,逃到篔簹港,遇上郑鸿逵的部将杨杼素、吴渤,与之交战。马得功奋勇射死吴渤,杨杼素不敢追逼。施郎听说,率陈埙、郑文星等从厦门港登岸追赶到,马得功渐渐怯战。无计可施,他派人驾小船去见郑鸿逵说:『虽然彼此立场不同,各尽各的职责,但我无时不挂念您。如今我奉命过岛,不曾扰动一草一木。只是想退却没有船可渡,我必死在这里。我死,是分内应当;只怕这岛上百姓万难保全。况且您的兄长在京城,家眷在安平,能安稳吗?不如放宽我片刻,借几条船让我渡回去。一举两得,我得功幸甚,您也幸甚。请仔细想想。』郑鸿逵被旧日情谊打动,也觉得有理,便放松高崎的防守,借给他几条渔船,把马得功渡回泉州(郑鸿逵最初任天津抚院郑宗周的坐营,后转隶都督孙应龙麾下。登莱之役中,孙应龙贻误战机,被逮入天津狱;鸿逵又与大同巡抚张廷拱共事。不久,因与郑芝龙一同平定红毛(荷兰)有功,以勋荫授锦衣卫掌刑千户,继而升指挥使。癸未年,授登州副将。甲申年正月,曾应遴推荐副将郑鸿逵可备缓急之用;诏令增兵三千,命鸿逵镇守南赣。到弘光帝在南京即位,檄调他守采石矶,以右军都督挂镇海将军印。当时马得功是他标下的守备)。 马得功渡海离开厦门时,都督郑德、副将周王臣坐快哨船飞奔到大星报告成功。成功立即率大队水师于四月初一到达厦门,算来马得功已离去五天了。成功对郑鸿逵徇私放敌大为愤怒,下令所有镇将不许到鸿逵衙署去,鸿逵于是移师出屯金门白沙。成功亲自巡视各要口,亲自祭奠阁部曾樱。改厦门为思明州,以郑擎柱为思明知州。督率民夫修筑几处炮台,拨精锐部队防守。把董氏所乘的郑芝莞船上私藏的金银搬出来充作军饷。 初十日,成功大会文武官员,评议厦门之战的功罪。赏施郎银二百两,陈埙、郑文星各一百两。郑芝莞以贻误战机论罪当斩。芝莞想辩解,而成功已经穿戴整齐、请出圣旨,取出隆武帝所赐的尚方剑,把芝莞斩首示众。众将吓得发抖。一会儿首级献到阶下,成功命令悬挂街上三天,才准许收葬。并且宣布:『本藩铁面无情。你们这些勋臣镇将,各自努力。若畏敌不前,本藩自有国法在;即使是穿孝服的至亲,也难以宽恕。』又下令把阮引、何德各捆打五十棍,蓝登姑且免罪、留任立功。吴勃由知州致祭,优厚抚恤其家。于是全军战栗,无人敢触犯军法。 郑鸿逵在金门,见成功举动威严、执法无私,也把船只全部交给他。选择白沙地方筑寨,广建亭台池沼,种植花木,题额叫『华觉』,以笙歌自娱(后来患足疾。到丙申年,王进功攻打白沙寨,成功会同郑芝豹前往救援,王进功退去。成功把鸿逵迁到金门居住)。成功见鸿逵交出权力、归隐,提升万礼为前冲镇、陈朝为后冲镇。洪旭守厦门,族兄郑泰守金门,季叔郑芝豹同施天福守安平,张进代替李寿守铜山;陈霸守南澳,抵御南洋的许龙、碣石的苏利(苏利是广东饶平东界人,流落海丰时,有福建同安人苏秦,浑号『大目公』,在海上劫掠。苏利与碣石卫民结仇,争杀不休。卫民偷偷出海外请苏秦来援。苏秦纠集党羽驾快船而入,合卫民攻击苏利。苏利败,苏秦便占据碣石。苏利依附苏秦做裨将,出战必胜。苏秦喜欢苏利同姓,更加亲信重用。苏秦偶染小病,苏利刺杀苏秦而取代他:他是明末『五虎乱潮』之一。后来虽投降清朝,却心怀不轨。等到奉旨迁移入内地,苏利不服从,于是反叛;被平南王尚可喜用参将高亮福、守备高亮祯兄弟为前锋,一战而灭。考察碣石卫旧志,花都司有记载说:『卫地二十五步,有强龙入海,必有隗嚣、公孙述之辈盘踞此地二十秋。』算来苏利从兴起到灭亡整整二十年,时日分毫不差,应验如此。高亮福字玄素、高亮祯字履初,海丰赤坡人。玄素在明朝末年,潮州百姓苦于缙绅欺压,众人共推刘公显为首,玄素居次。其余马茂素、黄文锦、鲁瑞、黄义、吕云璧、傅君祯、曾十千等,合称九军。玄素投降清朝,授参将。许龙是潮州澄海人,也是明末『五虎乱潮』之一,盘踞南洋横行无忌。后投降清朝。到迁移时,奉旨入京,官至内大臣)。 五月,成功见布置妥当,把军队移到金门后浦,操演阵伍,整顿船只,等待兴师。 七月,太监刘九皋带着永历帝的诏书航海来到,成功跪接。宣读、请安完毕,询问皇帝行在,才知道驻跸浔州。刘九皋又说:『去年曹志建战败,新虎关失守;马进忠又在瓜里战败,军队退到武冈州,桂林大为震动。督师于元华、云南镇将赵邦选、胡一清、焦琏在平乐,各怀私心,按兵不前,以致全州守不住,严关也失守。十月,宁远伯王永祚与胡一清都缺粮饷,进入桂林,榕江一带都空营而逃。留守瞿式耜命赵邦选出城御敌,赵邦选不服从;再三催促,他竟带着家眷走了。杨国栋、马养麟从小路出击,兵败溃散,胡一清也奔逃。唯独瞿式耜端坐在官署中。总兵戚良勳率五骑到来,劝式耜赶快出城,以图后举,式耜不答应,说:『你走!你走!我不过多活几天。自古至今谁不死?』挥手让戚良勳出去。总督张同敞也从灵州逃回,听说城已空,只有留守还在,便入见式耜,问:『怎么办?』式耜答道:『封疆之臣,当死于封疆;你没有留守的责任,何不走呢?』同敞愿同死。式耜回顾左右,只剩一个老兵。便命老兵在城上召中军徐高进来,把敕印交给他,命他驰赴行在。于是张灯取酒,两人对饮。天微亮时,几骑来到,捉拿式耜与同敞去见定南王孔有德。孔有德举手问道:『哪位是瞿阁老先生?』式耜说:『我就是。要怎样?城已陷落,只求一死。』孔有德说:『我决不杀忠臣,先生何必自苦?』式耜说:『天朝大臣,岂是你能说的?』孔有德说:『本藩也是先圣后裔,天命所在,岂有悖逆?』同敞厉声道:『你不过是毛文龙手下的走卒,休辱先圣!』孔有德大怒,喝令左右捆绑。式耜说:『这位是官詹司马张同敞(原文作同敝),不可侮辱!』孔有德笑着释放了他,归还衣冠。二人坚决求死,孔有德命他们暂且出居别处,派官劝他们薙发,二人不屈。又命他们做僧人,他们说:『做僧人是薙发的开始。发短命长,我们不干。』绝食。十一月十七日,受刑(给事中金堡已出家为僧,法名『金释』。上书定南王,请求安葬瞿式耜、张同敞。吴江人杨艺,为他们备办衣冠,葬于北郊之原)。皇帝得到消息,从梧州赶往浔州。陈邦传图谋劫驾,皇帝只好冒雨出走,诸臣在后,多被劫掠。到南陵,随行的只有严起恒、王化澄、马吉翔、庞天寿等。并商议调孙可望、李定国合兵恢复。因此特派刘九皋从龙门渡海,来求藩主统率全师从虎门而入,攻打粤东,以分散清军兵势。』成功说:『君父有难,岂敢坐视?』立即择日整顿水师出发。刚行经粤地内外之交,遇上飓风,船只各自飘散。成功把船收进潮阳港,篷索损坏,未能成行,回师金门后浦。 【左先锋施郎从将曾德犯法当死】 左先锋施郎从将曾德犯法当死 左先锋施郎的部将曾德犯法当死,逃脱后贿赂、藏在郑成功身边的亲信那里,施郎侦察到了把他抓住。成功飞马传令不要杀。施郎说:『法不是我敢私自操纵的,犯了法怎能逃脱?倘若藩主自己徇私坏了法度,国家就乱了。』催促把曾德杀了。但持令去的人乃是曾德的挚友,回来时没有转述施郎执法的话,只谎称『你想用藩主的命令威胁我,我当面叱责后把他杀了』。成功大怒。第二天,传诸将入船,命右先锋黄廷拘捕施郎,连同他父亲施大宣、弟弟施显贵,交给林习山看守在大船上。林习山命副将吴芳看管。当晚有人到船上访施郎,说:『你命不保了,快上岸去吧。』施郎急忙对显贵说:『危在旦夕,兄弟岂能一起死?弟弟你年轻力壮,赶快设法脱身!』显贵说:『兄长雄才大略胜我十倍。而且我有儿子,兄长还没有子嗣。我和父亲来抵罪,兄长快走,别多说,免得泄露。』施郎起身,假装高兴地对吴芳说:『我以为藩主要杀我,谁知是要我备办铠甲。这容易办。』取酒与吴芳欢饮完毕,恳求道:『陪我上岸去见当事的长官。』吴芳见施郎举动雀跃,又因为他父弟还在船上,就相信了,派人随他上岸。施郎说:『大路怕碰上人不方便,走小路吧。』吴芳的随从也同意。走到草仔垵,施郎拿出铁锥锥死吴芳的三个随从,逃到曾厝垵石洞里躲起来。当晚成功得知消息大怒,把林习山捆起来要杀;拘押吴芳的妻子,命吴芳侦察寻找施郎赎罪。二十一日下令,逮捕施大宣、施显贵,斩首。严禁船只出入,张榜晓谕搜索。施郎躲了几天,饥饿难当,趁天黑逃到部属左营苏茂的衙署(当时苏茂顶补施郎左先锋镇的空缺),苏茂正在吃晚饭。施郎见到他,用话激他道:『听说藩主用千金高爵悬赏购我,细想贤弟与我交情最厚,特来投奔,免得被别人邀了功。』苏茂说:『我虽不肖,岂肯出卖镇主求荣?况且您是投生,不是投死。我就是死也不肯做,请您不要疑心。』吩咐守门人保密不要张扬,随即请施郎饮酒,把他藏起来。第二天夜里,苏茂派心腹备小船载施郎去安平,投奔施天福、依靠郑芝豹,请求代为排解。不久成功得知,派人去召,施郎已经逃往内地。成功得到回报,愤恨叔父郑芝豹施恩放走施郎(施郎于顺治四年投靠成功,到逃走时,共相处四年)。 五月,成功提升戎旗中协林胜为援剿右镇。整顿大队,率领中提督甘煇、左先锋镇苏茂、中冲镇蓝登、宣毅左镇杜煇、援剿后镇陈魁、左冲镇郭义、右冲镇蔡禄、后冲镇林明、前冲镇统领余新、奇兵镇杨祖、智武镇蓝衍等,从南溪登岸。漳州总兵王邦俊率骑兵一千、步兵二千,在磁灶列阵以待。杜煇、蓝登奋勇争先,率众把藤牌排开抵挡箭矢迎敌。骑兵不能取胜,箭将用尽,稍稍后退。余新、杨祖从左侧出击,蔡禄、陈魁从右侧出击,合兵夹攻。王邦俊势孤,于是溃败,退入城中紧闭不出。 六月,成功回厦门。旧将黄兴前来投见,授黄兴为中权镇。平和人黄梧来归附,立即授为副将。以监督陈六御为北镇,管辖骑兵。 九月,成功又率众攻打漳浦。王邦俊来援,被甘煇打败,追到马口才收兵。提督杨名高接到王邦俊『海逆猖獗』的报文,统率兴化、泉州各镇营进剿。成功侦察得知,命蓝衍、杜煇为先锋,让苏茂、郭义偷偷绕到小盈岭左侧埋伏,杨祖、蔡禄衔枚(把枚横衔口中防止出声)埋伏在小盈岭右侧,听到三声号炮,各自抄出夹攻,使清军首尾受敌。又命甘煇、余新为监阵接应,陈魁、黄梧为救援。自己率领林明、刘巧、林胜等,登上山顶观战。杨名高知道成功兵马屯在小盈岭,便以骑兵五百为先锋,分步兵三千为两队接应;又用骑兵六百作两队,作左右救援;自己率骑步三千迎战。当时是冬季十一月,天气严寒,杨名高对诸将说:『海贼赤着脚,可趁今天冻得发抖时攻击他们。』于是进军,在岭下相遇,两军交锋,胜负未分。成功命林明发炮。林明连发三炮,杨祖部冲出。杨名高分兵抵御,苏茂、郭义从后面抄杀。杨名高部大乱,死了很多。名高退回泉州。 十二月,成功乘胜分兵掠取各县。漳浦守将杨世德、陈尧策(字邦缵,是成功的旧将)献城投降。授杨世德为英兵镇、陈尧策为护卫前镇,林其昌为漳浦知县。成功见兵马越来越多,地盘狭窄,忧虑器械未备、粮饷不足,便与参军潘庚钟、冯澄世、蔡鸣雷、林俞卿等共同商议。冯澄世说:『如今粮饷充足、铅铜广多的,莫如日本,所以日本常常垂涎中国。先前翁太夫人(成功生母翁氏)已被日本国王认作义女,可见情意深厚。与它通好,它必定答应。藩主何不写封信,索性以甥舅之礼自居,国王一定大喜,而且可以借日本的地和粮接济我们。然后再下贩吕宋、暹罗、交趾等国,源源不绝,粮饷充足,进取就容易了。』成功认为有理。命兄长郑泰建造大舰,洪旭辅助(洪旭字念尽,同安人)。以甥礼派使者与日本通好。日本国王果然大喜,相助铅铜;派官员协助办理,铸造铜炮、永历钱、盔甲、器械等物。以原县户掾黄恺(号龙剑,有口才、有能耐)为征饷官,督征泉州、漳州、福州、兴化沿海地方,以充军饷。阮骏、阮美从舟山来归附,命他们仍率原船听用。海澄守将郝文兴派人秘密向成功通款。成功答应,授郝文兴为前冲镇。 顺治九年壬辰(附称永历六年)春正月初二日,成功趁潮水大涨,航船直抵中权关。郝文兴迎成功入城安民,以黄维璟知海澄县事。有同安浯州人周全斌前来投谒(周全斌原是刀笔小吏,有文武之才。浯州是金门的别号),成功问他恢复进兵的方略。周全斌答道:『若论大势,藩主志在勤王,必当先打通广西、到达行在,会合孙可望、李定国的军队,连■〈舟宗〉粤东,出兵江西,从洞庭直取江南,这是上策。无奈金声桓、李成栋已死,广州刚被攻破,粤西之路未能马上打通,徒劳无功。如今暂且固守各岛:上据舟山,以分散北来清军之势;下守南澳,以遏制南边的进犯。振兴海外贸易,使粮饷充足。然后举兵取漳州、泉州,作为基业。陆路由汀州进兵,水路由福州、兴化而入,则八闽可得。』成功大喜道:『这真是妙论!』授周全斌为房宿镇。初十日,成功派各镇从江东入攻长泰。王邦俊率兵来援,相遇于溪西,王邦俊失利。二十三日,王邦俊再来援,又败回。 二月初三日,成功督令攻城,游兵镇吴世珍奋勇先登,被炮打死,城未能攻下。成功秘密派火器镇何明开凿地道攻击。刚开凿,就报到总督陈锦率兵到来。 三月初七日,成功移营江东。初十日,陈锦的军队扎在牛蹄山,相距只有五里。陈锦想进兵,提标右营游击张玉劝谏道:『海贼国姓(郑成功)少年英勇,诡计甚多。现扎在江东,不可贸然急进。不如占据此处,派人秘密联络漳州镇,另调一支兵马,由长泰小路而出,从中间冲击,使他首尾不能相顾。』陈锦喝道:『都是你们这班怕死的人,白耗朝廷俸禄,养成祸根。这样的蟊贼,何足挂齿?本官先前在小盈岭一鼓作气就破了他们。本该割你的头来警戒怠战之罪;姑且念在用人,暂且记下你的罪。如再犯,决难轻饶!』陈锦实在是因为习惯于同安之胜而轻敌,不把成功放在眼里(陈锦曾与佟鼐、李率泰并称三大人,督提督赵国祚在小盈岭攻打邱缙、收复同安县有功,因此升福建总督)。 十三日,陈锦率诸军冲营逼战。成功命苏茂、林胜迎敌,杜煇、吴豪从旁出击合攻。陈锦军大乱,退扎同安凤尾山。陈锦羞惭愤怒,偶尔吃饭不合意,就狠狠鞭打他的家奴库成栋。库成栋怀恨,夜里带着匕首刺杀陈锦,割下首级,偷偷跑去献给成功。成功假装高兴,重重赏他。第二天,集合文武官员,命人逮捕库成栋。库成栋喊『无罪』。成功说:『你杀主求荣,是天下的大罪人。本藩决不用这种不义的罪人。』下令斩首示众(有的记载说陈锦死于七月,是错的)。长泰守将李清听说陈锦失利又被刺,十八日夜弃城逃走。成功入城安民,以冯澄世为知县。提升黄廷为前提督,黄山为后提督。 四月,成功督率大队出兵围攻漳州,扎营南院。各县钱粮,都征解到军前。陈锦被库成栋刺死一事,首级被盗走,第二天早上才发现,追之不及。众军无主,各自星散回原汛地。巡抚、提督会衔题奏,又接到漳州紧急报文,随即飞调浙江镇将马逢知(原名进宝,浑号『金衢马』)率兵援漳。成功召集诸将商议。甘煇说:『马逢知到来,我愿领兵抵御。』成功说:『不然。大凡用兵之道,岂可全靠勇力?应当明察彼此情势。如今陈锦新死,提调无人,巡抚提督因马逢知向来以骁勇著称,派他前来,他必以一当百。不要与他战,放他进城,然后再围城。城内多添人马,粮食容易耗尽。外援来得迟,城内形势窘迫,破城必矣。』诸将拜服。立即飞令:『从万松关到龙江一带,全部撤避。援兵到了,不要阻拦,只虚张声势,放他进城。』马逢知果然恃勇猛,率精锐骑兵一千、步卒三千,飞驰到灌口、深青一带,无人敢敌,都避开了。等他想安营,忽然四面摇旗呐喊,像要逼战,整夜如此,兵马不敢卸甲。后路漫山遍野,连营驻扎;只有往漳州一路畅通。甘煇前来挑战,马逢知一夜不得安宁,人马都倦,不敢恋战,且战且退,走进漳州城。成功率军袭其后,仍把城围住。马逢知退入城,养精锐几天,率所带精骑,开东门直冲成功营垒。成功命陈胜、陈斌、苏茂、萧泗四将迎战,自己率甘煇、周全斌、陈尧策、郝文兴等四面架云梯临城。马逢知无心恋战,弃阵回衙。王邦俊出兵接应,死伤甚多;外援于是断绝,形势更加危急。成功百般攻城,昼夜不停。马逢知、王邦俊竭力堵御,成功未能攻克。巡抚宜永贵先接塘报,屡称马逢知所向无敌,统兵入漳,以为围已解。后来羽檄不断到来,才知道成功用赚兵之计,把马逢知赚进城,连马逢知一起围在里面,攻打甚急。宜永贵于是集结船只二百多号,仿效围魏救韩之法,出兵攻厦门。成功命甘煇为帅,督水师抵御。相遇于崇武,甘煇大胜,报捷。成功急攻城,马逢知担心内变,把带来的兵杂守城陴,随坏随筑。成功屡次进攻,损伤很多,而计策也显得笨拙了。 【八月】 八月 八月,正逢秋雨连绵,张名振献计说:『离城三十里有个叫镇门的地方,两山夹岸,可以把木石塞满,激水灌城。』成功说:『这计确实妙。』命甘煇、周全斌、陈尧策、陈斌等督率各镇监攻四门。自己率张名振、黄廷、黄山、萧泗等到镇门,命士兵把大木在象鼻处排栅一直延伸到狮头(漳州城有狮、象二山把守水口),用破船装石头,沉水堆积堵塞。无奈溪流澎湃,终究蓄不住水,塞了这边崩了那边,白费人力,百姓遭殃。但城内人口众多,又没有储备,主客兵马既多,仓廪储粮告罄,于是抢夺民食,以至于百姓不敢生火做饭。渐渐各家断粮,金珠宝玩贱如瓦砾;纸皮树叶都找来吃光。弱肉强食,死者填塞门户。唯独有一家,见城被围无法脱身,怕粮食被抢,把剩下的米舂成粉,做成块状晒干,叠起来,外面抹上泥。等夜深人静、巡逻兵巡更过后,偷偷敲下一块,煮烂成糊吃,得以保全。又有公婆饿得厉害,想杀儿媳吃。儿媳得知,逃回娘家。父母问她回来的缘故,女儿说了公婆的意思。父母说:『我生你,自己还吃不饱,反倒给你去吃?』随即把女儿杀了吃掉。 九月,固山金砺奉命入闽,会同新任总督刘清泰统率满汉官兵驰援漳州之围。金砺屯驻同安,与诸将商议说:『郑成功用兵有法度。若以大队一起推进,恐中他的计。应当分出一支兵马,由小路出长泰,以步兵为先锋,从中间杀出。我统骑兵从大路攻击。他的军队久战已疲,若能略挫其锐气,就可势如破竹。此围可解。』诸将佩服他的议论,依计而行。成功知道金砺领兵到来,攻城更急。命周全斌为帅,督苏茂、吴豪、黄梧、杨祥等镇前去御敌。相遇于龙江以东。吴豪、黄梧首先冲阵砍杀,周全斌率各镇接应。忽然左右骑兵杀出,箭如雨下。周全斌分兵抵御。正酣战时,流星马飞报:有兵马暗渡长泰小路,已抄出江东。周全斌惊恐被截断后路,急忙鸣金收军。金砺飞速追击,周全斌退兵阵乱,桥关全被金砺夺去。成功得知全斌兵败,立即命甘煇、陈尧策、杨祖、萧泗等守关踞桥。刚到瑞香亭,接在全斌军后面,说关已失守,甘煇不敢前进,急报成功。成功传令撤围,甘煇殿后,屯驻古县(离漳州三十里〔乙本作二十余里〕,都是郑姓所居)。金砺入城,见残存的百姓和饿死的人,命守道周亮工(字栎园,江南进士)发放府县仓米,煮粥赈济。但饿死的已有十分之三;前来就赈的人咽下粥立刻毙命的,又有十分之七。尸体枕藉街衢,横列闾巷,收殓骸骨,共计七十三万有余,埋在三个大穴:一碑题『同归所』,一碑『万安所』,一碑『万公所』。收不尽的、落入沟壑陷阱以及自行掩埋的,不可胜数。 金砺休息几天,与马逢知、王邦俊商议说:『郡城之围虽解,但海贼现在古县,仍有觊觎之心。倘若再率众由三叉河截断占据江东桥,一队从赤岭港登岸,岂不重蹈前辙?应当赶紧除掉他们,以收复海澄。您是老将,与士卒同甘苦,仍守城池。等我统率一旅之师破敌。』马逢知说:『您的妙算应速行,莫使死灰复燃。』 十月初三日,金砺督骑兵分三队进兵。成功命提督黄山率右先锋镇廖敬、护卫右镇洪承宠、礼武镇陈俸、亲丁镇郭廷等,用火攻迎击。这天早上刮西北风,所有火筒、喷筒、鸟枪、营炮的烟都被风吹回自己阵中,军士一时迷了眼。金砺乘势冲杀,各军都被歼没;若不是甘煇与郭廷力战抵御,几乎全军覆没。成功退屯海澄,仍命郝文兴、王秀奇二将驻守。成功出往厦门,金砺回漳州报捷。 顺治十年癸巳(附称永历七年)三月,成功派张名振率水师船只二百多号北上,陈煇等为后援。 四月,金砺奉部文攻取海澄,刘清泰调水师出福州、兴化二港合攻。成功命林察、周瑞、周鹤芝、阮骏、黄大振等前往海坛迎敌。林察的船停在湄州,遇上飓风飘进兴化港,被擒。二十八日,金砺全师出动,扎营祖山头。郝文兴飞报成功。成功率大队于五月初一到达海澄。命王秀奇、郝文兴、陈尧策、万礼分守镇远寨;甘煇、黄廷守关帝庙木栅,互相连接接应。在天姬宫筑起将台,亲自登台观兵督战。初三日,金砺率骑步数万,连营与天姬宫相对,安置火炮数百门,日夜攻击不停。木栅倒坏,士卒损伤。后劲镇陈魁、后冲镇叶章请求成功准许领兵冲营,成功答应。初五日辰时,陈魁等乘炮烟冲出,被金砺伏骑一齐杀出,叶章奋勇冲击,战死。陈魁中箭受伤,全军受困。甘煇、黄廷望见,急忙打开木栅,突围把他们救回。成功命把陈魁送到厦门医治,以杨正暂代统其军。提升周全斌为后劲镇。初八日,金砺督众攻营垒,炮声震天,城墙随坏随筑。成功坐在将台上,张着伞盖指挥。金砺望见,命炮手对着将台一齐轰击。诸将见炮如雨点,劝成功下台。成功说:『炮躲我,我岂能躲炮?』又劝他撤去伞盖,也不答应。甘煇情急,亲自搀扶成功下台。刚离开台几层,座位已被炮轰碎。金砺想攻城,都被镇远寨援救。商议不先打镇远,城终究难攻,便转而去取镇远,王秀奇等拼死抗拒。短墙都被轰陷如平地,士卒无处容身,王秀奇命挖地窝藏身。成功趁夜派火器镇何明率洪善等,把河沟边全挖地道,埋上火药,把药心留在外面等待。金砺让老弱士卒率民夫虚张攻势;另选精勇两队吃饱,趁五更时分,听营中三声号炮,一齐攻城填壕,攀城扳栅。成功命令按兵守御。忽然金砺营中连发三炮,郝文兴请示说:『这是要临城了!』成功不信。王秀奇说:『果然是号令,应该防备!』刚传令,喊声如雷,云集风拥,填平沟壕,一齐攀城,郝文兴、王秀奇、陈尧策、周全斌等勒兵持斧、木棍、火桶、火箭交相攻击,凡是抢先登城的,都死在城下栅边。金砺督后队再登时,东方将白。成功命放地道,一声霹雳,烧死无数。金砺刚退,又遇苏茂、甘煇等截杀。金砺不敢停鞭,率师回漳州。从此,海澄的防守更加坚固。十五日,成功回厦门,大赏有功将士:以甘煇为第一。 六月,监督池士绅奉成功之命,把帛书蜡封成丸,由陆路送往广西行在,报『杀陈锦、败杨名高』的大捷;回来时同兵部侍郎万年芳(江西人,崇祯朝兵部左侍郎)带着永历诏书到来,晋封成功为漳国公。成功受封完毕,仍派池士绅与万年芳从海道进呈谢表,并请诸将会议恢复大计。成功命冯澄世督修海澄城炮台、濠沟,以便出师。 七月,固山金砺回京。成功率船进攻海澄,用当地人杨广做向导,攻乌丁坝。寨主陈铁虎善于用兵,寨子又坚固。成功督诸将奋力填壕,被飞弹伤了脚,于是退兵。出港口时见海水红光闪烁,有两门大炮浮起。成功急忙命人捞起,命名为『龙熕』;以副将杨廷率五百人护卫。 八月,成功屯驻揭阳。洪旭派人报告:他的父亲郑芝龙派李德前来,带来封『海澄公』、劝他归降的消息。成功回到厦门。 九月,潮州总兵郝尚久派心腹将领杨清时到厦门求救。成功讨厌他先前到潮州时勾结他叔叔南安侯郝永忠、想让他会师接应李成栋而郝尚久不听、以致失掉机会的旧账;如今又无缘无故杀了道员、知府,走投无路才来求救,成功本不想援救。周全斌请求道:『倡义原本就该接纳归降。郝尚久虽有前日之拒,如今已悔过来归,若不往救,恐失天下勤王之心。』成功便命陈六御为帅,率杨祥、江龙、黄梧、萧泗、吴豪等镇先入揭阳港,自己督大队继进。但郝尚久自恃杀车任重、镇守潮州有功,肆行无忌,百姓苦不堪言(按:顺治六年,潮州总兵车任重杀惠潮道李光垣、知府凌犀渠并海阳县桂岳等,横虐百姓,李成栋派郝尚久用计杀了他)。惠潮道沈时、潮州知府薛信辰见他欺凌掠夺、胡作非为,凡事都与他抗争,他心里愤恨已久。等到报称刘伯禄要来接替,郝尚久召集诸将商议说:『本镇屡建奇功,却守这座城。先前国姓来联络,本镇若稍转念头,整个广东就丢了。如今天下太平,文官倒来欺侮我们。况且本镇世代受国恩,永历帝现在广西,我举义响应,岂不垂名万世?』诸将唯唯诺诺,无人敢违。便于三月十五日捉拿沈时、薛信辰,强令剪辫,会同黄锦、邹鋈、梁犹龙等,奉永历正朔,移文自称新泰伯,占据潮州所属各县。只有吴大奇、许龙(许龙是潮州澄海人,盘踞南洋,横行无忌,后投降清朝,奉旨入京,任内大臣)各自治兵不依附他(黄锦字纲庵,壬辰进士,南京礼部尚书。邹鋈字□□,辛未进士,官至襄阳知府。梁犹龙字临海,戊辰进士,福建参谋。都是潮州府人)。朝廷奉旨,命平南王尚可喜、靖南王耿继茂、总兵刘伯禄、郭虎、班志等合剿。郝尚久探知,怕城中有变,大兴土木,在城北金山顶再筑一寨,高耸坚固。寨中挖两口井,深百丈,水源通韩溪,可供万人饮用不竭。又建仓库,堆积粮饷、薪炭、食物各类,作长久之计。平南王尚可喜、靖南王耿继茂调高州、雷州、廉州、韶州以及南雄、肇庆等营,并饶平总兵吴大奇(吴大奇字葛如,福建汀州人,海阳籍。明末盘踞大埔、程乡、饶平等处,也是『五虎乱潮』之一。后投降清朝,授饶平总兵,平潮有功,挂印加少傅衔)、碣石总兵苏利、南洋总兵许龙,合围潮州。郝尚久见围紧援绝,迷信巫术。巫者常常降神说:『自当保佑庇佑。』恰逢大雨暴涨,郝尚久担心洪水灌城,向巫者请教。巫者降神说:『常用大铁锁几百斤锁住蛟龙,就平安了。』郝尚久立刻命人制造铁索。巫者又说:『神要退了。』其他巫者责备他说:『什么不能说,偏说这险语?你该自己下海去,别连累别人!』铁索造成,郝尚久鸣锣击鼓,与众巫把那个巫者送到江里沉下去。一会儿那人又浮起,郝尚久见了,令人救起,侥幸不死,更加深信不疑,于是疏于提防。亲信领旗王安邦见郝尚久沉迷邪术、不亲军旅,料他必败,秘密派人投降。约定书信都投到南门外关帝君塑像的袍袖里,各以巡哨往来相通。十一日,尚可喜督兵攻城。夜二更,从西南角架云梯上城,城中大乱。郝尚久知城破,急忙抽兵入寨。而大队突然到来,寨门来不及关。情急之下跳井,他的儿子郝尧也跟着跳下。潮州平定。陈六御的水师刚到南澳,听说潮州已破,不敢进援而回。 【十月】 十月 十月,原先在浙江监国的鲁王逃到舟山,内阁大学士熊汝霖与建国公郑彩辅佐他。等到熊汝霖死后,郑彩交出兵权,周瑞等部全部归附郑成功;鲁王兵微船少,而浙江的水师又出动,张定国聚众抵御,大败。吏部尚书张肯堂、巡按朱天佑死于难。鲁王不敢再守舟山,和泸溪王、宁靖王以及益王的孙子等乘船到厦门,派黄门(宦官)通知郑成功。成功召集冯澄世、潘庚钟、林俞卿、郑擎柱、薛联桂、邓会等参军商议接待鲁王的礼节。潘庚钟说:『鲁王虽然在浙右曾监国,但藩主如今奉明朝正朔,两人都是臣子,不该再以监国相称。』成功说:『这是朝廷纲纪。暂且论今日相见的礼节。』潘庚钟说:『相见不过是宾主之礼。』成功说:『不对。若论爵位,鲁王为尊;况且他曾经监国。若用宾主礼,就是轻慢他。轻慢他,就是纲纪紊乱。我应当用宗人府府正的礼节见他,这才合乎祖训,于礼两全。』众参军拜服他的议论。成功竖起「宗人府府正」的旗号,请鲁王相见,彼此慰问叙情。出来后,随即给鲁王房屋请他居住,每月送俸薪。又有乡绅王忠孝(字愧两,泉州惠安人,戊辰进士。初授户部主事。到弘光朝,授绍兴知府,升副都御史。隆武朝升兵部侍郎,总督军务,赐尚方剑,便宜行事。后来依附成功。到丁未年,卒于台湾)、张正声(戊戌进士,泉州同安人,官兵部职方清吏司)、郭贞一(庚辰进士,泉州同安人,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)、谢元汴(字途野,癸未进士,广东潮州揭阳县人。永历朝授为兵部给事中,不久削发为僧)、辜朝荐(字在公,广东潮州揭阳县人,戊辰进士。崇祯朝官兵科给事中。后依附成功,甲辰年卒于台湾)、许璟(字得璟,戊辰进士,兴化府人,官至潮广参议。依附成功,卒于厦门)、唐显悦(兴化仙游人,壬辰进士,官至尚书。把长孙女嫁给成功长子郑经。后依附成功,卒于厦门)、张煌言(字玄箸,浙江鄞县人,壬午进士)、李茂春(字正青,漳州龙溪县人,隆武举人。后依附成功,卒于台湾)、蔡国光(字观之,同安人,甲原进士)、林兰友(仙游人,辛未进士,官副都御史)、许吉璟(泉州人,癸未进士)、万年英(推荐漳浦县生员刘玉龙有才学、有经世之才,成功任用他)等人,他们的安插供给,与诸宗室同样礼遇,都以前辈之礼尊重他们,军国大事常常咨询他们。 郑成功派李德回京,只嘱他转告父亲:『不听我的话,才落到今天这步。但既然已经错在前头,我本藩岂能明知故犯、再错一次?』李德不敢再回禀,便走了。成功命甘煇督率诸镇下到广东揭阳,筹措兵饷,充实军粮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四 ================== 【二月】 二月 顺治十一年甲午(附称永历八年)正月,成功因为李德转述他父亲郑芝龙的嘱咐『如果尚未投诚,先献出监国鲁王』,便命杨致护送鲁王,从海道前往广西朝见皇帝,以避开此事。鲁王犹豫不想走,成功再三强迫,鲁王才扬帆。到海上遇风,又回来住在南澳。 二月,郑芝龙又派李德同郑、贾两位使者带着『海澄公』的印敕来福建招抚。总督刘清泰也写信给成功,大意说:『幸有这一时空前宽大的恩典,出于圣上怀柔的谋略,真是千载一时的机会。如今大势所趋,不用智者也能判断。川、湖的捷报屡次上奏,两粤的叛乱尽数归顺;近的如舟山遁逃,远的如全姜(姜瓖)覆车,都只剩荆棘而已。您以孤零零一支人马,孤悬海外,纵然有楼船可凭,也没有分茅割地的实际;说是踞岛而守,终究是依山傍海的游魂。如今固山在漳滨开镇,江南劲旅、北方满兵络绎奔赴。余波一日不靖,大军一日不班师。且不说扬帆击楫可以灭迹犁庭;即使安坐不动,也能挫败您窥岸的图谋,密布封锁以堵住通津之路。想您在此中生聚教养,万不能以暂持久、以劳待逸、以不足待有余;这不就近乎望洋而竭泽、绕树而焚林吗?这不是我吓唬您的话,而是切实的理势之谈。若肯趁此毅然来归,翻然悔悟号泣,召集族党部曲晓谕他们,使各人感化其心,了结立命安身的局面。既不辜负令亲万里带信的苦心,也安慰尊公数年欲断的愁肠。上而朝廷的德意,下而我的苦心,可算两不相负了。然而还有替您着想的:若怕投诚后成了孤注,何妨带着子弟一同归附;若怕赴阙是畏途,何妨请在桑土(故乡)守御。凭我半生忠诚朴实,久已见谅于圣明,这些都能替您一一剖心呼吁。从此建奇功以报知遇,拜爵禄而分藩,正是我所望于您的。』成功到安平,款待两位使者。以没有地方安插兵将为辞,答复两位使者,并不接受敕印。郑、贾回京。成功借招抚之名按兵不动,在福、兴、泉、漳四府追征粮饷,备办船料等项。 三月,定西侯张名振、忠靖伯陈煇率水师突入长江,夺船一百多只。进犯天津,焚烧粮船;停泊金山寺,设祭崇祯帝而回。 四月,有人诽谤黄大振要献出海坛投降,成功相信了。率甘煇、黄廷、陈尧策、周全斌等镇,声称巡视,借道海坛。黄大振上前迎接,成功把他捉拿回去。赐毒药,喝了不死;又把他绞死。以泉州人戴捷为援剿前镇,统率他的部众。 五月,督饷官黄恺,有点小聪明却滑头,任意苛扣盘剥。沿海受他欺凌搜刮,百姓情急,相率匍匐向成功控诉。成功安慰他们,立即逮捕黄恺,斩首示众。众人于是安定。 六月,大清封郑芝龙为同安侯、郑鸿逵为奉化伯、郑芝豹为左都督。派内院学士叶成格、理事官阿山同郑芝龙的第四子(名郑渡)带着四府安插兵将的敕命进入福建。 八月,总督刘清泰再写信派人送来,说:『敕印送到,我既庆幸您确能遵从令尊、在君臣父子之际实费了大力苦心。但敕印久已虚悬,事情既已接近成功,何必稍存芥蒂?况且敕中说「归顺人数,具奏安插地方,会同督、抚详细报闻」,何不斟酌,依次商议?如今一拜诏,不但您可以专门上疏,我也当补牍陈奏。倘若一定要放缓成命以等待议论、等家书才入告,在您多一番形迹,在令尊多一番踌躇。这是我半夜替您筹划、至愚至诚的议论,想来英雄豁达的见识,也不会觉得它迂腐浅薄吧?我蘸笔等候裁决,万勿游移!所说的取饷之事,我也献一得之见:今日联异姓于同舟、化国家于骨肉,那么地方便是各有关系的地方,人民便是各有联属的人民。留得一人,他日多一个豢养;留一土地,他日多一处生聚。何况您在桑梓姻友之间,更须调护,又不烦我谆谆恳求了。我是侍从旧臣,偶然莅任封疆,去就从容;只要此事始终有成,自然不贪以为己功,只求他日握令尊之手时可告无罪,便是大幸,别的还图什么呢?』差官杨茂同李德、周继武来厦门见成功。成功问父亲平安之后,随问此来情由。周继武说:『叶、阿二位带着四府安插的部文。太师派我们求藩主:早归顺一日,太师早受一日安福。』成功只是点头。随即派吕太同周继武、李德入泉州,请叶、阿二大人当面商议。 九月初七日,郑渡(渡舍)到厦门。成功出来接见,极尽分离之痛、诚意恳切。第二天早上派郑渡先去安平等候二位大人。随后调甘煇、王秀奇、陈尧策、万礼、蓝衍、苏茂、黄梧、周全斌、杨文灿、吴豪、萧泗、林明、杨祥、黄山、黄廷、萧拱宸、黄昭、蓝登、黄六御、郑文、蔡禄、郭义等镇以及水师诸将,都往安平。列营数十里,旗帜飞扬,盔甲鲜明。密布锹黎、鹿角,设伏据隘,好似铁桶一般。成功同诸参军然后进发。 十七日,叶成格、阿山到安平,住在报恩寺。随从精骑数千、步兵万余,漫山遍野扎营,哨骑四出,彼此提防。成功请求先开读诏书斟酌商议,才肯薙发。叶成格与阿山要成功先薙发,然后接诏。争论几天没有定论。二十二日,成功因叶、阿二人没有主见,再约二十五日面会确商。二十四日清晨,兵马全部撤走,二位大人不辞成功而回泉州。成功接到报告,笑道:『忽然而来,忽然而去,举动乖张。只因一人在北方,不得不暂且装傻罢了。』立即派林候同郑渡随后赶到泉州,请二位大人示下,并送厚礼。叶成格坚持要先薙发才许接诏;说未薙发就不是臣子,怎肯轻易拿出诏书?成功又派史谠入泉州,再请二位大人,问他们:『诏书未开,不知是什么意见?也不知诏书里说什么。薙发之事,头发落下岂能再长?』叶成格立即把史谠赶出城;命拨什库(清代管事人员)看守郑渡,随即索取夫马上京。史谠回来详细陈述。成功与诸参军商议道:『看叶、阿二使的举动,便知清朝没有真心待我。不过是想效法前日勒逼太师的故态,骗我接旨,乘其不意擒拿。后来见本藩布置周密、甲兵雄壮,无计可施,才拙笨地回去。哪里真有什么敕书呢?』 奉命出差的黄六表,听说叶、阿二位大人已回京,便向成功辞行,成功也不挽留。黄六表请求回信,成功不许。六表跪着再三恳求道:『太师朝夕南望!难道我们回京,竟没有一个字可带回去?』成功心稍软,随手写信回复父亲说:『儿戊子年派王裕入京问候父亲起居,结果害得父亲被围、王裕被擒。从此以后,只字不敢相通,怕连累您。到壬辰年底,忽然周继武等带来父亲的信,儿又惊又疑。不久李业师等又送信来,儿半信半疑;才派李德入京,实因先前传闻父亲已去世,试去看看究竟在不在?写了禀帖略述素志,和议并非本心。不然,岂有甘愿受招抚而词意那样激烈的?岂有想尽忠又能尽孝的?这不用明说也可知。不料海澄公之命突然到来,儿不得已按兵以示信;接着四府之命又到,儿又不得已接诏以示信。至于请求增加地方,原是为安插数十万兵将,实在是善后的至计;为什么说是「词语多乖,征求无厌」?又不料地方没有增加,四府竟成画饼!想效法前日赚我父亲的故智,不出儿平日所料。骤然薙发,三军为之怒发冲冠。唉!自古英雄豪杰,以德服人之心;利不能动摇他,害不能吓唬他。清朝给我地方,是要用利来诱我吗?儿请求地方,是要被利打动吗?在清朝罗致人才、巩固封疆,应当不吝土地;在儿安顿兵将、安抚民生,必须借土地;清朝总以削发为是,儿总以不薙发为是。天下岂有不是他的臣子,却轻易贪图他的利的人?天下岂有对方不以实相许,而我方以实相应?天下岂有未以心相信,却先以头发相信?天下岂有事体未明,就糊里糊涂改换形貌?大丈夫做事,磊磊落落,毫无暧昧。清朝若能信儿的话,我就做清人,为父亲屈节是孝;若不信儿的话,我就做明臣,对君主尽忠是忠。人生在世,不过忠孝二字而已!这八月十九日,李德、周继武等从京回到中左,诏使到省城,渡弟同李德、周继武等与叶、阿商议:『要照前次郑、贾的先例,等儿派人去请,然后下来』。正要差官往省敦请,报诏使已于二十四日到泉州了。探得他到泉州的确是九月初四辰时。即派李德同吕太往泉州送礼。渡弟初七日来见,十一日就回去。儿嘱他致意叶、阿,约期见面。而叶、阿于十七日随到安平,在报恩寺盛设供帐。可是叶、阿不敢留宿,哨马四出,在山坡布帐,举动十分疑忌。敕书委弃在草莽之中,成什么体统?况且奉敕堂堂正正而来,何必生疑?他们既生疑,儿怎能不疑?儿再派林候送礼,回来说『叶、阿二大人,二十五日的确相见』。继而周继武来报:『叶、阿二位决意要先薙发,然后接诏』;那诏书也放在安平署中。况且薙发是万分大事,不是轻易苟且的事,须与叶、阿二位面议十分妥当,奉旨命下,然后才行。儿还怕周继武传述失实,各写一份底稿为据,再派史谠同渡弟进城,再请叶、阿来安平面议。二十九日叶、阿把史谠等赶回。又接周继武、李德来禀说:『我们二十九早见二位大人,被他们扣留。仍派拨什库看押渡弟,催迫起身,不容片刻延缓。午刻,二位大人先出东门,立刻叫我们同行。我们说夫役不便,限三十早起身。三十日酉时,李春、吴文榜等来报:「叶、阿二位大人已于九月二十九午时回省去了」。』叶、阿身为大臣,奉敕入闽,不但要传宣德意,也要安抚兆民。如今百姓如此困苦、将士如此众多,他们在泉州一个多月,目睹脱巾(哗变)的情形,未曾与儿商榷,只用『薙发』二字相逼挟。儿一薙发,就叫诸将都薙发吗?就叫数十万兵都薙发吗?就叫千百万百姓都薙发吗?一旦突然都改了形貌,能保他们不激变吗?叶、阿二位不为始终之图,替国家虚心相商,却只管躁气相加!就连李德也是儿派的,不让他来,却挟着他走。使臣尚且如此行动,朝廷可知了;能令人不危吗?能令人不惧吗?何况儿名闻四海,若苟且从事,不但不被清朝看重,还要贻笑天下后世。大体说来,清朝外表以礼貌待我父,内里实把我父当奇货。这一番敕书与叶、阿的举动,明明是要借父亲来挟制儿子;一挟就无所不挟,儿岂是可挟之人?况且父亲去见贝勒时,已入彀中。他能保全至今,是大幸。万一父亲有不测,天也!命也!儿只有缟素复仇,以了忠孝之局罢了!又据都督府行文各府,备办马料,策应大兵。李德、周继武来禀:『孟兵部领兵已到仙霞。』这就是前日部院与金固山的一攻一和;叶、阿此番布置,一剃一挟,前后同一辙。儿此时惟有秣厉以待,别的何须再说?儿本不敢具禀,因黄六表痛哭流涕,一定要得儿一字回覆。姑且详述颠末,望尊慈垂照!』信写完,又给弟弟郑渡写信说:『兄弟隔别数年,相聚几天,忽然被挟而去,天耶!命耶!弟弟多方规劝,继以痛哭,可谓无所不至!而兄忠贞自持,不但利害不足以动吾心,即使斧钺相加,也不能稍移吾志。为什么呢?决断得早而筹谋得熟了。如今兄的心绪全在给父亲的禀帖中,弟弟看了便可了然。那凤凰翱翔于千仞之上,悠悠于宇宙之间,任其纵横所往,超然脱于世俗之外。兄名闻四海,用兵老了,岂有舍凤凰而就虎豹的道理?但愿吾弟好好侍奉父亲,尽孝道,从此以后不要挂念兄!』信写完,交给黄六表启程。成功于是增筑炮台,大整水师,以备征战。派林察督王秀、苏茂等五镇,配战舰五十只,护送监督林云璿带着勤王本,从海道前往广西行在;并写信约李定国合兵。 【十月】 十月 十月,漳州总兵张世耀营中有个楼总刘国轩,劝其左营游击林世用归附海上(郑成功)。林世用答应。刘国轩到厦门,先见参军冯澄世。冯澄世喜欢他材貌雄伟,便留他谈论时事,见他大有经世之才,非常器重。刘国轩感激他的知遇,拜他为义父。冯澄世带他见成功,成功大喜。命刘国轩保密,赶快回去,看东门浦头若有连珠火箭升起,便是兵到,当即接应。刘国轩回报林世用,又劝合魏其志、杨标一同谋划(刘国轩是汀州府长汀县赖坑人,面带枣色,雄伟魁梧,胸藏韬略,不得志于世。被漳州镇左营游击林世用赏识,林世用委他为漳州城北门楼总。楼总,就是专门管城门的。后来刘国轩投降清朝,授天津卫总兵)。 十一月初一日,成功命洪旭、甘煇、林胜、陈尧策、陈斌、戴捷等坐快哨船进入海澄。连夜到浦头,放号箭,刘国轩接应。张世耀仓促投降。成功得捷报,于初四日亲到漳州。以刘国轩为护卫后镇、魏其志为火武镇、林世用为木武镇,张世耀为监督。礼待知府房星烨、龙溪县知县周琼、县丞李馥等,各仍原职办事。当时同知、通判空缺,后来各县都归附成功,成功便以南靖知县李奇为同知、漳浦知县范进为通判。 成功既得漳州,派甘煇、周全斌、陈尧策、郝文兴诸镇分道统兵,旁攻属县。各县惊惶,都归附。泉州所属各县也望风投降,唯独泉州城守韩尚亮与施郎(施琅)结为刎颈之交,施郎教他开壕筑台,拥兵坚守。成功派人劝降,不降。郝文兴请为先锋领兵攻击。成功告诫他:『善战不如善守,他倚仗城池坚固。倘若四方都已归附,料他也不过是囊中之物。暂且放着,别损伤士卒。』命甘煇统诸镇取仙游。甘煇到,仙游知县陈有虞与城守率兵民抗拒。甘煇命架云梯四面交攻,城上用炮石、火罐打下,一时攻不下,反而伤了很多士卒。甘煇很郁闷。有神器镇洪善献计说:『这城是葫芦穴,可用滚地龙破它;不可驱精壮士卒去攻城,白白损伤。』甘煇大喜,作揖向洪善求计。洪善说:『趁这年底、元旦将近,暂缓进攻,使他们心懈。可命各镇挑壕筑堑,防备周密,作久困之计。此城东门外有一座三官堂,很大,可以堆积余土。就在里面暗开地道,作成葫芦口,直通城下,安放火药、火桶等物。再用大竹打通竹节,藏药线作火心,引到外面。然后堆土填石,塞住洞口。把兵马撤开,烧着火心,火烧药发,城立刻就破。』甘煇大喜道:『此计大妙,烦你监督。』洪善领命,就在三官堂内调度开凿地道。 顺治十二年乙未(附称永历九年)正月初四日,洪善回报『地道已经完备,请元帅发令』。甘煇派中协陈谦领兵马为先锋,等今夜火发城崩、其势稍止时,乘便而入;其余将士全部撤开埋伏。是夜甘煇命周围掌号呐喊,城内以为要攻城,都吃饱饭登城守御。到二更,洪善烧着火心。片刻,霹雳一声,如天崩地裂,烟灰蔽天,飞石遍野,城墙裂开一百多丈,兵民死者不计其数。稍停,陈谦督兵进城。甘煇也领各镇砍开四门而入。知县陈有虞听说城破,自缢而死。天明,甘煇安民完毕。先前,甲午年十一月初一,有个不衫不履的乞丐,左手拿双筷、右手拿一碗,用筷敲碗,从东北走过西门,又从北门走过南门。这样走了三天,忽然不见。人人不解,多以为他是疯子。独有一个姓林的人,急忙携家逃匿山中。到城破之后,才想起前日的乞丐是异人。持筷敲碗,又绕东西南北而走,分明是叫人『快快走』。只是当时人愚钝不知,可惜啊!(附记:右都督黄廷统十八镇攻粤东潮州饶平县乌石楼。那石楼小而坚固,楼中请平和人朱亮为师,筹划守御之策。黄廷百般攻打不下,反而损失镇将江龙。当时洪善也在军中,黄廷命洪善开滚地龙。朱亮见他们攻打稍缓、举动可疑,惊道:『必定要用滚地龙法!』楼中百姓惊惶。朱亮说:『不用担心!可在四周放缸盛水,他们若果真用滚地龙,水必动。』不久,果然见东南角缸水不时摇动。朱亮就在动处令人凿开,把所填的火桶、地雷尽数搬出,然后填塞地道。等到发火,寂然无声。不但没破楼,反倒送了许多火药。黄廷知内有能人,便撤军而回。所以为将不在于兵多,实在在于算胜。看朱亮的调度料敌,可见为将之一斑。可惜他不用于世而湮没无闻。) 甘煇既得仙游,遣人报捷,屯驻城中。听说油潭里『活阎罗』王志章有先见之明,便斋戒前往拜谒,行弟子礼。叩问自己平生、功名、寿数如何。王志章写一字帖给他,是『位至崇明,寿至崇明』八个字。甘煇拜受而珍藏(甘煇后来果然位至中提督,永历封为崇明伯。随成功进犯江南,由崇明县而入,被梁化凤所执,不屈而死,成功痛惜)。甘煇措办征收粮饷、船料,携带尚书唐显悦全家出往厦门。 二月,太监刘玉从安隆所奉永历诏书,从粤东龙门航海到厦门,成功率文武恭迎跪接。宣读完毕,便请皇帝安,并问:『近来恢复之事如何?』刘玉答道:『定南王孔有德征粤西,分兵从衡州、宝庆、永州而进,不久被李定国打败,皇帝因此稍安。但孙可望与李定国二人恃功骄悍、彼此不和,终究不是国家之福。』成功说:『当此之际,内无贤相匡扶其君,运筹帷幄缺乏其人;外有骄将,兵无纪律;又不积蓄粮饷以足兵食,谋划扼守险阻以图恢复;反而恃功结党,致使英雄失望、人心瓦解,还凭什么指望中兴呢?』刘玉叩首道:『藩主所言,可谓明见万里!』成功又问:『龙门一路,行走有无阻滞?』刘玉说:『走小路,由乡人引领,还可往来。』成功当时因事务繁多而无专人负责,便设六官分理:用潘庚钟为吏官、郑擎柱为礼官、洪旭为户官、陈宝钥为协理礼官(陈宝钥字蓼屏,隆武举人,泉州晋江人),以张光启为兵官、程应璠为刑官(程应璠,浙江人,武进士,官都督,很有谋略和经世之才),以冯澄世为工官、常寿宁为察言司。又设『储贤』、『育材』二馆。命思明州知州邓会劝学取士,得黄带臣、洪初辟等四十人,依次转入六官内办事;有的外放为监纪,有的为推官、通判不等。 四月,提升郝文兴为左提督、万礼为后提督。改王秀奇为右提督、林胜为戎旗镇、黄昌为援剿左镇、黄梧为前冲镇。修筑浯州(金门)新城。 五月,南征勤王,总督林察、周瑞等水师驻在虎头门。侦察得知李定国战败、梧州失守,不敢进兵,回师。成功责备他们迟滞失策,令各人戴罪立功。加都事吴慎为户官。商议北上恢复,拜定西侯张名振为元帅、忠靖伯陈煇为副,统二十四镇入长江。加户官洪旭为水师右军、北镇陈六御为五军戎政同行,相机进兵。又派中提督甘煇为总督、王秀奇为副,领二十镇,作北上应援。前提督黄廷为帅、后提督万礼为副,领二十镇南下。甘煇水师将近舟山,遇暴风,驶入温州、台州一带。台州总兵马信派心腹将领王英飞送书信礼物交好约降,未成。甘煇仍率水师出海,命洪旭(原文作拱旭)于舟山由岑江口登岸。守兵无几,不敢交战,弃营而逃,报知镇将巴臣功(巴臣功,山西人,勇猛有谋),于是分兵守御,派人请援。不久张名振、阮骏、陈六御、周瑞等都顺风齐到,分道堵截,攻击不停。陈六御派监督李化龙招降巴臣功,巴臣功自忖守不住,便投降。等回师时,甘煇带他见成功。成功授巴臣功为铁骑镇,改名『臣兴』,授定北将军。命陈六御等统兵到舟山协守(陈六御是都督陈谦之子,颇有勇略,后死于战阵。任用其弟陈为言为总兵)。 六月,孟兵部到福州。总督李率泰派官带信到厦门劝成功说:『我激切地再写信,无非是要早定海上之议、早报圣明之念,以早了结令尊父子忠孝的局而已。为什么您的举动依然差之毫厘、谬以千里呢?天下之事,不过情、理、势罢了。令尊位在群臣之上,令祖母年迫风烛!想到漳、泉寸土,是您胞胳所■〈疒〈癶上土下〉〉,也是祖宗庐墓所依,您却在咫尺之间弄兵,使荆棘丛生;令尊魂梦一刻不安,令祖母寝食一刻不乐!您却泰然处之波涛之间,自以为得功名富贵之计,可乎?这是情理上绝无的事。更可虑的,固山枕戈待旦已久。如今大军驻马漳畔、劲旅露刃泉南,刻不容缓。我本意主抚,固山力主攻。您若夸浮恍惚,我怎敢执意主抚而止住攻?倘若一攻而缓,抚局还能说得上成;一攻而胜,就成了抚局之变;那么令尊先前的绸缪与我后来的挽回,就全无用了。这也是势所必然。您家报中所陈,都足以启群疑之诽、激圣明之怒。我缮疏入奏,几费踌躇。然一片苦心,不得不为您再披肝沥胆。您说「不知有父久矣」;此言一出,不但伤天性之恩,而且贻后世之讥。令尊身为明季重臣,国亡而择主,并非背国而事仇。您前无顾命、今无共主,怎能灭掉不可改易的亲情,去从不必然的议论?古来求忠臣于孝子的话,几乎无据了!至今还屡执「三省相畀」之说,这是从何而来?如今天下中外帖然十载,而您身羁海甸,还想招徕。以大一统之势,谁敢把臣服的版图、惟正之赋税轻议相畀?而且从来无此庙算、无此边筹。就算照您所说,也可笑:没有三省,就舍我而忠于彼;如有三省,就弃彼而忠于我。这都是拂情影借之言,我知道并非您的本心。但念朝廷加恩一番、令尊经营一番、我来此区画一番,天下事宁可瓦全,勿为玉碎?您或与族党谋、或与老成谋,务要开心见诚,不要藏头掩面!不要再拿必不可告之言、必不可为之事,徒费口舌、徒滋议论,终于坐失机会!我的话说到这里,力已竭了。他日在朝班中见令尊,也可告无罪。至于进止之事,有固山并诸大人;成败之局,关乎您一门父子兄弟。我虽膺其职,岂肯尽任其咎?请您裁夺!』成功看完,掀髯笑道:『彼欲以劲旅挟吾。吾岂惧一固山哉?』厚待使者,回答:『叶、阿二大人到京复命如何,然后再作商量。』不写回信。前提督黄廷的军队从揭阳港登岸,屯扎桃花山。潮州总兵刘伯禄进兵救援,列营鹰嘴浦。左戎旗林胜密令军士每人要一袋沙土,填塞壕沟,砍栅破垒。刘伯禄果然无备,二更时仓皇逃遁。黄廷于是会合南澳忠勇侯陈霸等众,围攻揭阳,守城的和知县弃城而走。普宁也相继陷落。 【叶、阿二大人至京复命】 叶、阿二大人至京复命 叶、阿二位大人回到京城复命。部里议论,认为郑成功骄兵无状、反覆不定,便把他的父亲同安侯郑芝龙拘禁在高墙之中,把他的胞叔郑芝豹流放到宁古塔(郑芝豹封澄济伯。因为庇护施郎,郑成功对他发怒。后来见郑成功因马得功一事杀了郑芝莞,号令太严,不徇私情,于是趁着招抚之机,带着郑芝龙的妻子颜氏从安平进入泉州投诚,迁居京城)。又命贝勒世子罗托统率满、汉官兵平定海疆,来到福建。 郑成功探知此事,便召集参军和各位提镇商议说:“今日招抚不成,贝勒已统兵到来,有何良策?”左提督郝文兴挺身而出说:“自古道‘水到土压,兵来将当’,这是不易之理。如今贝勒大军前来,怎能坐视?文兴虽不才,愿为先锋,前去破敌。”陈尧策说:“尧策自愧没有寸长,既然左提督肯去,我愿同行立功,以图报效。”冯澄世说:“二位所说领兵破敌,其气可夺三军,固然是将领本分。但对方弓马娴熟,若要陆战,人马驰驱,恐怕胜负难料。况且他们粮饷充足,四方云集,万一挫了锐气,不但人心摇动,而且军威难振。依我愚见,不如全军暂退厦门,坚守各岛,养精蓄锐,修备战舰,南北巡视,以等待敌军。若论敌兵,水战并非其所长;况且风平浪静之时,他们尚有头晕呕吐之苦,怎能指望他们御敌?这是保全军士、以逸待劳的办法。不知诸位以为如何?”郑成功说:“打仗譬如逐鹿,不知鹿死谁手。退守可保无虞,澄世之言实在是知己知彼的至理,深合我意。”于是飞檄传令兄长郑泰:先把安平的家资全部迁移到金门安顿;毁掉他的府第,拆平他的镇城(郑芝龙在安平置府第,开通海道直达城内,可通洋船;亭榭楼台,工巧雕琢,乃至石洞花木,冠于泉州郡;城外市镇繁华,贸易聚集,不亚于省城)。又令杜煇传谕泉州所属士民:“有愿意相从的,全部渡到金、厦两岛居住,令黄昭拨船接应;如不愿相从的,赶快远避山中,恐怕遭兵马蹂躏。”清空库藏,把惠安、同安诸县城墙拆为平地。又飞令林俞卿、林世用等把家眷迁到海澄,拆毁漳州府城。郑成功领兵回厦门,仍派郝文兴统所部守海澄。提拔海澄知县黄维璟为察言司(察言司,稽察各文武得失,如同通政司),任丙戌举人林昌为海澄知县。派张英督造高崎、竹坑一带沿边炮台烟墩,修整熕船战舰。通行南澳陈霸,防备碣石苏利、南洋许龙两处会师。又令铜山张进在宫仔前整船,作为南澳救援。令陈六御、阮骏、张名振等把守舟山乌洋。调洪旭、甘煇、林胜诸提镇回师。洪旭驻扎台州港,总兵马胜献城投降;随洪旭回来见郑成功,成功授马胜为中权镇、征卤将军印。 九月,左提督祥符伯郝文兴病故。郑成功哭祭甚哀,厚恤其子。令王秀奇代守海澄。 十月,张名振从长江直抵定海关,守关将张鸿德投降,成功授张鸿德为前锋镇。 十二月,贝勒提师到泉州,大奖韩尚亮坚守之功,不久提升韩尚亮为海坛总兵。贝勒知郑成功退守金、厦,拆倒诸城,笑道:“海贼没有伎俩了!”立即令府县兼工修筑城池,督造战船。遣使带着谕书到厦门招降郑成功,成功拒绝不纳,使者返回。贝勒又换函致书,令再往,成功厚待使者,以叶、阿前次所议作答,不复给回书。 顺治十三年丙申(附称永历十年,1656年)正月,平南王尚可喜拨左翼镇右营徐有功统率步骑,会同潮州镇刘伯禄,收复揭阳、普宁诸邑,军队驻扎在揭阳城西。屡次派骑兵哨探挑战,官军追击,他们就退。二十二日,援剿右镇黄胜、殿兵镇林文灿、前冲镇黄梧恰在埔上操演,刘伯禄率骑兵过西门,左先锋镇苏茂想出兵接战。金武镇郭遂第说:“列阵过桥,胜了还罢了;倘若稍有怯意,那桥又窄,难以撤退,到时候将领怎么办?”黄梧说:“战则必胜,何用退兵?”苏茂认为有理,发令前进。对敌相持逾时,忽然徐有功从旁冲出夹击。苏茂阵势大乱而溃,溺水死者不计其数,黄胜、林文灿二镇全军覆没。唯独郭遂第全镇靠近桥边急忙抽回,没有损失。前提督黄廷当时守东门,闻报出兵想夺刘伯禄的营寨;刘伯禄正抽回兵马,苏茂、黄梧才收拢残兵。黄廷立即向郑成功申报揭阳失机的事状,成功派兵官张光启到揭阳察访战败情由。 二月,又令五军总制张英,再督杜煇、林胜诸镇往助黄廷。刘伯禄闻知,便截港为营,严禁各乡接济;如有违反,罪同叛逆。黄廷等兵众粮食困难。正踌躇间,忽郑成功谕令到来:调苏茂、黄梧、杜煇回厦门,黄廷、林胜下粤东,去探永历消息,以便勤王。黄廷到碣石,攻苏利。 三月,陈六御报定西侯前军总督张名振病故,成功命陈六御统率其众。水师前镇阮骏侦知定海关造船五百只,想攻舟山,请援。成功派张鸿德、马胜协守。 四月,贝勒得知各澳船只已备齐,令韩尚亮为先锋会攻。郑成功令林顺、陈等、萧泗、杨祥、林明、陈泽七镇,领大熕船十四只,前往围头,占据上风等待。又令陈魁、苏茂、陈煇、陈斌四镇,共配大熕船十二只,出泊辽罗。令兄长郑泰率水师应援。再令万礼、黄梧、黄安、蔡文、林逊五镇带船十只、快哨十只,巡哨高崎、浔尾及圭屿一带,以防海澄诸港。仍檄南澳陈霸、铜山张进为备。又令翁天佑、王秀奇巡视厦门。韩尚亮等师出泉州围头,相遇大战。援剿左镇王明同信武镇陈等冲■〈舟宗〉入击,沉船数只。林顺又合攻,韩尚亮急退,停泊围头。贝勒闻韩尚亮失利,也率诸船出,寄碇围头。是夜忽然狂风大作,凡满、汉兵配在船上的,都受颠播之苦,眩晕颠倒,支持不住,常常逼迫舵工把船拢近岸。舵工告诉他们海船不比河船;况且明日就要打仗,所有杉板都已佩起;如今这样大的波浪,即使放得杉板,也拢不上岸;等风稍止,自然没有眩吐之苦。不久风更狂,大雨淋漓,涛浪滔天。船不能成■〈舟宗〉,有的断碇,有的拖碇,声响遍于海上,各自飘散;船■〈舟宗〉相撞,损坏过半。天亮,风向转南方才定,贝勒便率韩尚亮等退去。当时有船被风飘到金、厦各岛,被获送来见成功,成功令割其耳鼻、断其手掌,遣船渡过沿岸放回,原来是想压住“嘉禾断人种”的谶语,改成“断人掌”。 贝勒遭风打回,船只损坏,厦门一时不能急攻。正烦躁间,有人向他献策说:“金门白沙寨,是国姓爷胞叔郑鸿逵筑室隐居之处,积蓄甚多。可统水师乘其无备,抢夺此寨;那么金门难守,厦门自然孤立了。”贝勒大喜,令王进功为帅,督水师出攻。王进功恐泄露计谋,传令诸将说:“此去攻打白沙寨,将士各宜用力争先。如得此寨,其中子女玉帛,全都赏赐给你们;若不用命者,斩!”将士得令,个个欢悦,踊跃上船,扬帆出港。刚到洋中,恰遇洪旭领船巡哨,便相迎敌。又遣快哨飞报成功,成功令林顺、杨祥、陈斌、黄昌、陈等、蓝衍、杨祖八镇出援。王进功刚与洪旭酣战之间,忽见贼船齐至,恐被围困,随即挥诸船退入泉州港。 五月,黄廷等至碣石卫,攻苏利。苏利据险坚壁,黄廷因粮匮乏回师。 六月,郑成功召集文武会议揭阳败绩:认为苏茂擅自出兵,不听郭遂第之谏,以致黄胜、林文灿诸军覆没,应以失机论罪当死。苏茂斩首示众,责杜煇戴罪立功,罚黄梧铠甲五百领。擢周全斌为先锋镇,郭遂第(改名华栋)为后冲镇。拨黄梧入守海澄代王秀奇,出厦门议事。苏茂因纵放施郎,成功侦知,久蓄于怀,想杀他而无由头;今偶有揭阳之失,借此斩之。诸将士不知其故,都有微词说:“论苏茂揭阳之败,无非天意;岂是作战之罪?虽不听郭遂第之言,但其气可以吞敌,何至于死?况且苏茂战功难以枚举,非他人可比。藩主如此行事,岂不令人寒心?”成功知众心不服,即令厚殓设灵,赡养其妻儿。自作祭文,遣礼官陈瑞龙(陈瑞龙字仁孝,湖广武进士,原铜山参将,官至都督,依附成功,卒于厦门)致祭。祭文说:“维永历十年四月望日又过二十七日,遣礼官陈瑞龙谨以柔毛等祭品,致祭于统领左先锋镇苏提督之灵,说道:王恢并非不忠于汉,然而误了国家之计,即使汉武帝也不能赦他;马谡并非无功于蜀,然而违抗三军之令,即使武侯也不能改判。国有常法,余无私恩,断不敢以私恩而亏国法。今废私恩而行国法,卷言酬之,神其格之。哀哉尚飨!”于是三军才安定。 【煇等回厦见成功】 煇等回厦见成功 贝勒虽收复漳、泉诸邑,唯独海澄一县枕山依海,炮台坚牢,烟墩密布,且有帆船可以接应,因此屡攻未下。多方诱降,王秀奇等始终不受招抚。恰逢郑成功因揭阳失利斩了苏茂,黄梧虽受铠甲之罚,心中终不安,乘被拨守海澄之便,于六月十一日遣心腹将赖玉(赖玉,平和人,投诚,官至泉州城守游击。甲寅年跟从耿藩图谋王进功,被提标五营所杀)密通总督李率泰,想献海澄投诚。李率泰转报贝勒,贝勒大喜,檄提督马得功接应。赖玉回报黄梧,黄梧便劝苏茂的族弟苏明说:“君知危乎?”苏明说:“不知。”黄梧说:“本藩刻薄寡恩:百战之功,毫无厚赏;偶尔失利,就悬首竿头。你兄长揭阳之败,实是天意,如今已被杀;你能保自己无事吗?”苏明说:“照公所说,那怎么办?”黄梧说:“我已差人向总督纳款,你若不去,祸必马上到来。为今之计,不如相从投诚,方是上策。”苏明说:“公是戏我呢,还是有实事?”黄梧说:“你不信,我摘冠给你看。”苏明见黄梧鬓发果然已剪,愕然说:“公未免太急了吧?”黄梧说:“提督差官昨夜到此,我已把印劄缴去,并当面剪下两鬓以示信。今乘王秀奇往厦门之便,约今夜四鼓,马提督到便献城;迟了就难以下手了。”苏明说:“果真如此,我当相从。但老母在厦门,今若从公投诚,本藩岂肯干休?必然累及老母受刑,我苏明诚为千古罪人了!”黄梧说:“智者达权,不可守经。公若不决,悔之无及。”苏明见黄梧左右雄壮,似有相挟之意,无奈答应。同黄梧回署,取出他的印劄,也剪下两鬓示信。于是诈称巡视城垣,勒兵以待。到五更,城外果报骑兵云集。左先锋镇后协康忠领众督御,被黄梧一刀砍落城下,黄梧便同苏明开门迎降。提督总领旗刘进忠带领骑兵首先入城(刘进忠,后为潮州镇。甲寅年跟从耿藩,丁巳年投诚,在京师被凌迟)分守四门。天亮,黄梧、苏明出见提督马得功,马得功厚礼相待;出令安民,市肆不惊。飞报贝勒并总督李率泰,李率泰与贝勒各赐袍帽褂靴,令薙发以待。贝勒认为既得海澄,则厦门可图,收取两岛不难。李率泰也说:“海澄是郑成功储蓄粮饷之所,是金、厦的门户。今黄梧弃邪归正献出海澄,足以孤立其势;不日漳、泉会师合攻两岛,易如反掌。”便将先前准备封郑成功为“海澄公”而留下的印,会题授给黄梧。命下,准授黄梧为“海澄公”,皂旗白钺。七月,设公标五营,驻漳州平海。黄梧推荐说:“施郎水务精熟,韬略兼优。若欲平海,当用此人。”施郎于是改名为“琅”。贝勒与李率泰合疏保题施琅为同安副将,不久擢为总兵。安插苏明于漳平。后来因苏明之母在海上,调苏明入京,授精奇尼哈番内大臣。郑成功也因苏明是被黄梧胁迫、非出本心,不杀其母,并且按月给米赡养。 当时,王秀奇部下领兵张协,晚间见黄梧派出埋伏路口的兵全是贴身亲随,而且举动慌张,心中甚疑。便乘潮落,差快哨往厦门密禀王秀奇,说黄梧情状,恐有外变,当速为备。王秀奇接禀,已三鼓,便袖禀叩辕门请见成功。成功即遣甘煇、林胜、陈斌、陈鹏、黄安、杨祥诸镇,驾快哨飞入海澄,又令洪旭、马信、王秀奇、陈魁、张鸿德、林世用、刘国轩等驾赶缯船接应。甘煇舟师刚到海门,天色微明,见沿海人民奔窜,顿足说:“事不济矣!海澄必失!”当时张协等望见圭屿一带航船驶入,急招呼相救。甘煇令拢船,张协下船哭诉,请速救援五都土城。当时土城内副将林明与领兵康熊闻海澄有变,坚壁守御;忽见满、汉兵齐至,进退维谷;忽闻甘煇来援,即开门接应。甘煇令林胜等分伏要道,令陈斌、陈鹏二镇列阵候敌,令林明、康熊搬运储蓄粮饷下船。不久洪旭大队也到,议欲乘敌人心未定,进攻夺城。马得功见海船如叶,又合土城余党,摇旗呐喊,似欲攻城之状;便分遣精骑及枪手据险堵御。洪旭对甘煇说:“土城器械、粮食既已搬尽,咫尺孤寨,守亦无益。不如乘潮退,督兵出厦门,以图后举。”甘煇说:“此论最当。黄梧之谋已久,非陡然献降,徒伤兵卒,无益于事。”于是鸣金收军,下船回厦。马得功见海船已去,也分兵据守隘口,布伏防范。 甘煇等回厦见成功。成功见土城粮饷搬尽,擢林明为右戎旗镇、康熊为左戎旗镇。又遣兵官张光启、兵都事黄璋下狱,因他们扶同黄梧瞒借杨琦衣甲器械应点之罪;后来又不能善为抚驭,反而惊吓挟制他人,以致人心惶惶、叛逃而去。 七月,郑成功令黄元、郭华栋二镇领本部将士下铜山,同张进协守。于是大会诸提镇参军商议说:“本藩正想刻期北上,争衡吴越,只因海澄一失,就此中止。现今贝勒与总督都提师驻漳,省城必然空虚,不如乘南风直抵闽安,入取福州。若得福州,则漳、泉下游尽为我有;他若来救应,疲于奔走,是彼劳我逸,然后假一旅之师从中截杀,必自乱矣。不知诸公以为如何?”诸将说:“藩主神算,非诸将所能及。”便以中提督甘煇为元帅,后提督万礼为副,统杜煇、陈斌、陈魁、林明、巴臣兴、林胜、蓝衍、魏其志、杨富、黄安、刘国轩、杨来嘉、郭义、蔡禄、蔡文等十五镇,配大船四十只、快哨二十只,北上取闽安。甘煇到湄州,戴捷来迎;甘煇命戴捷为引导,进攻闽安。闽安守将见海船云集,不敢迎战而遁。甘煇取闽安,勒兵报捷。成功以前提督黄廷率陈鹏、周全斌等守厦门,释放张光启、黄璋仍掌事,洪旭同兄郑泰守金门,陈煇领熕船二十只泊南山边圭屿,以防海澄舟师出击;亲自领王秀奇、林明、张英、萧泗、林雄、黄昭、萧拱宸等往闽安。适逢中权镇马信从舟山遁回,见成功,陈诉说:“定海关出水师船五百只合攻。信与阮骏、陈六御、张鸿德等分熕迎战,终日未分胜负;是夜二更,南风大发,水师用火船纵焚,阮骏同陈六御、张鸿德都阵亡了。”成功大痛,哭三将勇烈,令优恤其子。随即率大队舟师入南台,夺据其桥,进围福州。分诸镇:东守乌龙江,以御泉、漳救援之师;西据洪塘水口,以截延、建上游粮米;北守连江北岭,以遏温、台接应之兵;唯南面近水不设防。拆毁东南隅一带房屋,竖栅,安置炮台,与乌楼相对。日夜攻打,轰声震天。当时贝勒与总督之兵在漳州,城中果然空虚,兵民一时为之震动。仅有巡抚宜永贵在内,接闽安已破之报,正欲请兵防范,忽而楼船塞港、兵临城下;与城守副将田胜(河南人,善用标枪)督兵守御,又分一旅出守乌楼,以作犄角。但城大兵寡,便集会绅士、按家甲、拣选民壮,日夜轮流守御;差人飞递贝勒、总督,请回师救援。成功骤然到来,未知虚实,未敢临城,只调各镇安营,深沟树栅,作久困之计。每率众倚梯攻城,即被乌楼横炮击退。成功集诸将议说:“乌楼是城中之犄角。不夺乌楼,此城难破。明日必须并力攻夺,方许收军;如有退缩者,斩!”是日炮火不绝,合攻乌楼,楼尽崩坏,兵士生还无二三,遂被成功夺去。 城内见乌楼已破,人心愈惶。独有巡抚旗鼓参将张国威向宜永贵请求说:“威看在城诸将,只堪守城;至于田副将独自一人,焉能分身破敌。现有原任布政司周亮工与副将王进(王进即王老虎)因事在狱,宜调此二人出来计议,必有方略,或许围可解。”宜永贵说:“二人是钦犯,若放他们出来,倘有他变,谁任其咎?”张国威说:“亮工、王进二人忠心无二,威愿以全家四十三口保其无变。”宜永贵见张国威恳切,又当危急之际,即允其请,立召周亮工、王进入辕门,许以立功赎罪。二人叩谢而出,向张国威致谢。张国威说:“今日之事,非市私恩。可速登城观敌,用计破之。”周亮工与王进忙登南楼。遥望完毕,即回覆宜永贵说:“贼势方锐,未可与之硬敌;虽乌楼被夺,料贼一时未敢临城。俟其稍懈,当出奇兵破之。”宜永贵问:“何谓奇兵?”周亮工说:“遍观城外,营垒相连,难以骤破。独东南近水一角略微疏防,可令王进带骑兵三百、步卒一千五百,偷过鼓山后,转出六通桥,冲杀南台,焚其船只;再令田胜领骑兵一百五十、步兵五百伏南门,李武领骑兵一百五十、步兵五百伏西门。遥望王进出兵,两处起伏冲杀;其余守城兵民,全令呐喊助威。破之必矣。”于是戒严防守。 【八月】 八月 八月,贝勒知郑成功进犯福州,与李率泰相议:一面拨梅勒章京阿格商统领骁骑救援福州,一面遣提督马得功带兵由云霄八尺门渡江袭取铜山,仿效“围魏救韩(击魏救赵)”之法。 十六夜三更,宜永贵依周亮工之计,令兵衔枚、马摘铃,开水部门而出。王进领兵从鼓山后绕转,天色微明时鸣螺喊杀。城上见王进兵出,便发大炮、大声呐喊;西南两处伏兵齐起。郑成功诸营不知兵从何处来,一时不及列阵,各自慌忙奔窜,相争下船,乘潮而去。被杀伤和溺死者不计其数,旗帜器械弃满山海。当日围解。成功出驻闽安,度势据险,筑炮台围寨,并在罗星塔也筑土城,令诸镇轮流守御;又把大队水师移屯螺口江、定海凤埔。 九月初六日,马得功领兵至八尺门,排渡攻铜山。张进侦知,遣黄元、郭华栋统众迎敌。马得功屡次挥军欲渡,都被郭华栋等据险攻击,死伤甚众。马得功见其有备,便抽师回。郭华栋向成功报捷。 十月,郑成功修表,遣太监刘九皋同内司镇中营副将江王振,航海从粤东龙门间道去见永历,请会师恢复。擢右提督王秀奇为五军总督、中权镇马信为右提督。礼官陈宝钥(官至山东青登莱道)假托修葺船只,密载家眷入口,入泉州港投诚;以黄开泰为礼官(黄开泰,丙戌举人。投诚,官至□□道)。原兵部侍郎王忠孝荐举同安殉难的陈鼎之子陈永华有经世济民之才,成功用为参军。 十二月,成功督诸水师进犯罗源、宁德等县。诸将飞报贝勒,贝勒令阿格商、巴都、柯如良等率骑兵往援。 初十日,郑芝龙差家人谢表到福建见贝勒、佟巡抚、李部院,想劝其子郑成功投诚;当时总督在漳州。佟巡抚写了一封信说:“我皇上定鼎以来,不专用兵,德威所至,无远弗届:东至高丽、漼儿哈、鱼皮诸国,西至插汉、缅甸诸国,南至土苗、洞蛮诸国,北至河套、海西诸国,都慕义向化,稽首恐后;至于孔、耿、尚、吴诸藩封,亲受茅土之封,独当一面。君臣之情,亲于父子。近来您却在真诈之间犹疑不定,这是自生疑贰。天时人事,信口侈谈,骄蹇之词满纸,殊堪愤恨。不佞略为剖析:大凡开创之初,要久而后定。如周武王一戎衣而定天下,尚且因小腆未靖,作《多士》《多方》等八篇以晓告之。楚越弄兵,不过是地方杀运未终,敢烦王师戡定罢了。近报执馘献俘,如风卷落叶;至于西人入河州一事,全无影响。而台台伏处海隅,见闻不远,一两个游食之辈生事造言、互相簧鼓,这不过是山野村落传说称奇,却不知其无稽。至于河北水溢、关中地震,确有其事。董子(董仲舒)说:天之仁,爱仁主,所以不时出现灾异,以显示上天对人君的爱惜。自古殷忧启圣,且不论尧、汤之世水旱尤甚,汉文帝时日中有‘王’字;然而贞观之治千古最称,汉宣帝时凤凰五出、麒麟一至,终究仁慈不振,卒以短祚。灾异的效验,究竟如何呢?从来在海上窃发者不乏其人,他们不能离开海,就像鱼不能离开深渊。朝廷妙算,以为在烟波浩渺中兴师动众,劳民费财,不如收其英杰、使他们互相统驭,居民得以永逸,这不过是以海治海之策。今恩纶频颁、诏使叠至,而台台错认穷洋孤岛真足为万里长城,艟艨樯橹可作边隅,于是意益骄、念益侈,不亦疏乎?圣天子车书一统、海宇率宾,还下温诏慰勉、推心置腹;台台却倔强于鹭岛之中,期期不奉诏,偃蹇恣肆,真像夜郎王问汉使者说‘汉比我何大也’?豪杰举动,似乎不该如此。不佞以为还可与言的是:台台不在既抚之后反覆,却在未抚之先徘徊,洵是倔强男子!今若敛兵而退,以待天朝之命,不佞也愿代刘制台担此事,补牍上请,全天伦之恩、膺带砺之锡:铁券金章,如取如携;尔公尔侯,爰及苗裔。不但珥笔文臣不敢望,即便从龙诸勋、血战数十年未易得到的,台台一旦得之,这诚是布衣的极致、匹夫的伟业了!若拥乌合之众、逞螳臂之势,九重之上赫然一怒,六师南至,岂有逆施顺行者?或者悬五等之赏以待海滨之士,而肘腋之间,岂无怀我好音者?存亡利害,间不容发,愿高明熟思而审处!语出由衷,并无欺饰;仰祈裁察,不胜企翘!”差员送谢表至宁德见成功。谢表说:“太师受禁,无非为藩主不肯薙发罢了!今天下已定,徒劳无益。父子天性,焉可弃绝?若早投诚一日,则太师早得一日之安。”成功喝道:“尔辈只知保身,岂知误国为大?天下事安能逆料?滇南、川、贵、楚、越、荆、襄之地,豪杰辈出,皆怀恢复之心。尔辈小人,焉敢鼓唇舌妄谈天数?若不急退,当枭尔首!”谢表悚然不敢复言。成功恐清方借招抚为由、总督在漳乘间出攻厦门,便令甘煇殿后,自领水师载谢表同差官回厦门。 二十一日,阿格商接侦卒报:郑成功大队已去。随即挥军追赶。到护国岭,遥望后军队伍整肃,不敢进逼,便屯营相对。二十二日,阿格商率轻骑突阵。甘煇与战,终日未分胜负,各收军而回。马信说:“藩主回厦议抚,命公殿后,并非专于作战,公何必过分辛劳?”甘煇说:“虽然议抚回师,但所积粮米实关诸将命脉;彼来追迫,不得不御。”马信说:“素闻公善战,明日看公退敌。”甘煇说:“当先催各营把粮米搬上船,然后抽兵过桥。奇兵韩德、前冲刘巧二镇,可带本部将士埋伏在西北山谷;后冲黄昭,你带本辖军将往桥东北埋伏;火武镇魏进功,你可同中协陈谦前去诱敌,轮流接战,渐渐诈败、且战且怯,把敌人赚过桥东北,听连珠炮响,一齐冲出合攻。又令金岸、康熊领本部偷过西南,装作要去攻城的样子;其余都下船。”诸将依令四更造饭、五更各衔枚埋伏等候。阿格商回营,与众相议。柯如良说:“甘煇伎俩甚高,未可轻敌。”阿格商说:“赤脚毛贼有何伎俩?除掉甚易;明日当各用力,等我擒他。”次日饱餐结束而出。见沿岸成群搬运粮米下船,阿格商即挥骑赶杀。将近桥边,火武镇魏进功接战,未及数合而退;陈谦出敌,而魏进功已渡桥。不久陈谦也退,阿格商追之;陈谦分两队伏于桥左右,复出迎御。阿格商望见有伏,不敢追;陈谦乘其疑也抽兵过桥。阿格商见贼尽渡桥而去,便尾随追击。将到东北角,忽闻连珠炮响,勒骑四望,黄昭突出,阿格商奋勇冲杀,黄昭败走。未半里,韩德、刘巧两伏齐起,阿格商又分骑接战,韩德、刘巧也略战数合而退。阿格商挥骑急追,柯如良骤马高叫:“贼兵卖阵,当速退,勿追!”阿格商不听。甘煇踞高按刀,见阿格商来到,从高处驰下与阿格商格斗。甘煇用“金龟脱壳”之计,阿格商被杀,巴都来救已来不及。甘煇勒兵转战,死伤损失甚多,弃马匹、布幔、辎重不计其数。甘煇收军,马信迎上说:“今日才信公真有勇略啊!” 巴都飞报贝勒。贝勒大怒,招抚之局又搁浅了。郑成功送谢表回去,谢表乞求回书,成功不许;谢表叩头流血,成功才取笔写信说:“嗟嗟!当初去见贝勒时许多好言,竟不听,自投虎口,无怪乎有今日。我父亲的祸福存亡,儿早已料到。看他们对待投诚之人,有始无终,天下共知:先以礼貌相待,后遂鱼肉,总是一个‘挟’字。儿岂是可被要挟之人?早已言明在先,而且早已决断了。如今又以不入耳之谈再来劝勉,前言已尽,回信何益?但谢表日夜跪哭,以无法回覆为忧,不得不就前言再详细说明。自古治天下,惟德可以服人,三代不必说:汉光武恢弘大度,推诚待窦融;唐太宗对于尉迟敬德,早上还是仇敌,一见就待以腹心;宋太祖时,越王钱俶全家来朝,二月遣还,群臣乞留,太祖把章疏封固赐给他。都有豁达的规模,所以英雄感德,乐为其用。若专用诈力,纵使能服人,人未必心服;何况诈力必然行不通!自入闽以来,丧失许多人马、耗费许多钱粮,百姓涂炭、赤地千里,已在往时得到验证。如今世子倾国而来已三年,并无奇谋异能,只是修补破城、建造烟墩罢了:一在白沙用兵,船只覆没;再在铜山用兵,全军歼灭;扬帆所到,闽安便得;罗源殿后,格商授首。清朝崇尚诈力,究竟有损呢,还是有益呢?这不待分析就明白了。如今想区分顺逆,却不知顺逆在于心、不在于形。试看姜壤、金声桓、海时行,难道不是薙发之人吗?大丈夫磊磊落落、光明正大,皎如日月,岂肯效仿诈伪所为、苟且迎合机局、取笑当世?试想今日域中,究竟是谁家天下?损无数兵马、费无稽钱粮、死亿兆生灵,只争区区几根头发,不但大为失策,也可见器量之不广!诚能略其小而计其大,增益土地、充足粮食,安插我将弁,罢兵息民又有何难?彼无诈、我无疑,如此则奉清朝为正朔,无非为民生计、为吾父屈而已;文官听吏部铨选、钱粮照前约,也无非为生民计、为吾父屈而已。将兵安插得宜,则清朝无内顾之忧;海外别是一天地,儿效法巢父、许由、严光优游山林、高尚其志罢了。儿志已坚,而言尤实,毋烦再报,乞赦不孝之罪!”书写完,交给谢表同差官回福州,再入京。 【二月】 二月 顺治十四年丁酉(附永历十一年,1657年)正月,郑成功督水师北上,驻扎三都。 二月,令总制张英、后提督万礼统诸镇攻温州金乡卫。守将翟永寿投降,收其粮食而回。 三月,拨万礼、韩英、洪善、杨朝栋等轮守闽安罗星塔寨栅。郑成功水师到镇下澳,遇雨,回厦门。定国公郑鸿逵卒于金门。成功乘丧,恐其有变,戒严防备。 四月,郑成功因地方频频得而复失、终无了局,何时才能望见中兴,询问诸参军。吏官潘庚钟说:“边地虽得,也不足以号召天下豪杰。昔太祖起义濠州,若不得俞通海、廖永忠等水军,怎能夺采石而取金陵、奠定一统之基?以我愚见:漳、泉沿海数载争战,民亦苦极;不如将数百号战舰直从瓜镇而入,逼取江南。南京一得,则闽、粤、浙、楚以及黔、蜀的豪杰志士,都会响应。”甘煇说:“江、浙地广,非数十万之师不可。倘大队前进,贝勒侦知,会合水师出攻金厦两岛,岂不危险?不如暂退,窥其衅隙攻取,进可战、退可守。”潘庚钟说:“公所言是眼前常见,非长久之计。今若不取,是自老其师;倘一旦会天下之兵来窥我,两岛岂能独全?所以未能全力及此,是因为尚有滇、黔、粤西的孙可望、李定国等牵制。今藩主统貔貅之众入据长江、截其粮道,则江南半壁尽为我有;彼自顾不暇,哪有工夫攻我两岛?”工官冯澄世说:“潘参军之论正是舍末而就本。若今日坐老其师、不取江南,清朝未必就忘了两岛,这也是理势使然。”甘煇坚持以为不可,怕邯郸学步、反失其旧。参军陈永华说:“倘若只在闽地争野争城而望中兴,这也甚难。今日潘、冯二参军主张师从江南、号召天下,见解甚高。因为取江南则两岛自安;若偷安岁月,一旦被合攻,虽诸葛复生也难措手。”郑成功说:“我也有心久矣。正如武侯所言‘势不两立’,清朝岂肯每饭忘我?当先遣人从间道抵粤西请旨,令孙可望、李定国集滇、黔、粤、楚之师出洞庭而会师江南,以分其势,使天下英雄跂足相从。”潘庚钟说:“藩主所见最明。但恐粤西孙、李不睦,稽延而不得进。可差能员请旨,并劝孙、李存忠君爱国之心、忘私愤而伸大义,分道出师,立功者王,如此才可摇动,庶得万全。”郑成功说:“此论最是,只是苦无人可为使。”陈永华说:“杨廷世极有口才,差往必能成事。”成功允陈永华所请,即修表并书,遣杨廷世同刘九皋泛海,从龙门间道往粤西。 四月,令水师后镇施举同李顺往浙江,招抚松门一带渔船为向导,以便进取长江。 五月,察言司常寿宁揭发郑泰私盗洋船银一万两。成功着六官会议,查得常寿宁所告失实,因他离间左右亲信,罪当死。成功念其起义时一家四十余口被杀,姑且以老耄误事,令其休致。施举到定海关遭风,被收入港口,遇水师力战而死。 当时有个台湾通事(翻译)何斌,因侵用揆一王银二十余万,恐王清算,找小通事郭平商量。郭平说:“不过多开些条目罢了。”何斌说:“银子到了二十万,也不是多开就能了结的。”郭平说:“不然,将怎么办?”何斌说:“语云‘三年水朝东,三年水流西’,所以有桑田变沧海之说。我想鹿耳门一带沉坏的夹板船、曲折之处,原是深港;赤嵌郡边虽沙泥污浅,难道就没有冲崩滩激、流水改道?你可密驾小船,装作钓鱼,顺鹿耳门到赤嵌城边,打探水道。倘若还像从前浅污,或者也有变更移易,回来再商量。”郭平便找来小船,披蓑衣戴斗笠,带鱼饵钓竿,顺流荡漾;到潮涨,又顺流入内,暗用竹篙打探,果然在污泥中冲出一条港路,从赤嵌城直入鹿耳门,水深四尺有余。回来密报何斌。何斌大喜说:“果有此事,此乃天助我也!你务必保密。”(东旭评曰:并非沧海变迁,多是地灵下降;若不借这些人之手,何由进入典型!) 七月,成功以洪旭、陈煇督水师诸镇防守金、厦,自领大队舟师北上。初十日,到兴化黄石,令甘煇驻扎涵江,征催粮米。十三日,出屯狼崎,坐快哨巡视;闽安令黄霆把守。黄霆说:“闽安迫近内地,恐一旦有虞,援之不及,诸军危矣。”成功说:“你且暂守,当着人代你。”成功回狼崎,拨护卫前镇陈斌、神器镇卢谦、右提督右镇余程等守闽安罗星塔,代黄霆从征。 八月十二日,成功到海门登岸逼攻黄岩县。守将王戎率兵与战,战败议降。知县刘登龙(辽东人,监生)劝王戎坚守,王戎把他执送成功。成功嘉其节,令人劝他投降,不从;乘守者睡熟,投江而死。成功怜之,葬其尸于江滨。十八日,进围台州。马信单骑招降。总兵李泌同知府齐维蕃、临海知县黎岳詹献城投降。 九月,天台、太平诸邑投降,海门卫坚拒不纳。成功遣万礼攻之,不得下。成功亲到察阅地势,见城坚险,便按兵,令监督宗继宁入城劝谕。守将张捷随宗继宁出见成功,成功优待之;张捷请求禁止骚扰,前所刘崇闻张捷献城,也遣人投降。 永春县林永伪称起义勤王,聚众数万余,攻陷永春县。总督李率泰征各标兵将平定之,乘胜议攻闽安。密遣标下投诚总兵张蕴玉、随征副将刘陞耀带兵三千,驾船潜渡长乐港,过罗星塔,截其归路,方进兵合攻。贼将余程战死,闽安复失(张蕴玉,字云路,湖广武冈州人。业儒,有澄清之志;当时流寇猖横,他率众卫乡,奋勇截杀,寇警戒莫犯;后隶安国公刘承胤麾下,屡有战功,授总兵官;投诚后随征福建。性极聪明,凡经水程,便能记忆礁线浅深;后以平金门、铜山之功,官至粤东澳门副总兵)。 陈斌等死守罗星塔待援,总兵施琅遣人招降陈斌。陈斌率卢谦等薙发投诚,全师到福州。李率泰令大厅按册内花名领赏,五人一队,从东辕门入、由西辕门出,随即收缴其器械,枭首一千余人。斩完,才收陈斌与卢谦等,一并杀之;但因当时呼传甚急,有外出赌博、患病者雇人代替,才又留下数十余颗人头。郑成功接陈斌请援文,恐闽安有失、两岛难保,遂弃台州南下。到狼崎,报陈斌已投诚,便拨陈尧策守狼崎,御闽安水师。成功回厦门。 杨廷世、刘九皋带着表章到粤西。当时正起用冷孟■〈金在〉为兵部左侍郎(冷孟■〈金在〉后为贵州巡抚。永历十二年四月,备御安隆,马进忠引兵入贵阳,冯收礼弃平越,大兵云至,冷孟■〈金在〉被叛兵捉住献功,谕令薙发,他骂不绝口而死),王应龙为司空。永历忽然接到郑成功的本章说:“欲躬督舟师从瓜州、镇江而入,直取金陵。请命李定国、孙可望等领兵,由楚泛洞庭,会合恢复,以迎圣驾。”永历随即宣杨廷世、刘九皋入见,问郑成功兵船钱粮。二人答说:“舳舻千艘,战将数百员,雄兵二十余万。粮饷虽就地设取,尚有吕宋、日本、暹罗、咬■〈口留〉吧、东京、咬趾等国洋船可以接续。”永历大喜,下廷臣会议。冷孟■〈金在〉奏说:“成功执大义,不肯从父投诚;远隔海滨,岁岁贡问不绝。今有大志,欲亲统舟师入镇江、直取金陵,与陛下恢复中兴,实有桓文尊周之义。宜加封晋秩,以鼓豪杰响应之心。”永历又问:“成功部下,所隶何爵?”刘九皋奏说:“悉系先朝侯伯。”永历又问:“尚有宗亲否?”刘九皋说:“有监国鲁王、宁靖王、泸溪王、巴东王、益王世子、周世孙……宗戚甚多。”永历又问:“待诸宗亲、侯、伯之礼如何?”刘九皋说:“凡诸王宗亲,成功以先帝所封宗人府府正之礼相见,月送俸禄;诸难臣逃归者,悉以先辈敬之,或授以参军、预谋军政;其侯伯来归者,有兵者听其提调。执法无私,待人不贰,不让唐之汾阳(郭子仪)也。”永历看着冷孟■〈金在〉说:“所属部伍尚有侯伯,卿当酌议加封何衔?”冷孟■〈金在〉说:“太祖祖训,外臣无封王之例,故徐达死后追赠王爵。今在扰攘之际,理应从权,不可徒守以经。如李定国不过以战胜定南王孔有德之功,遂封西宁王爵;成功系先帝赐姓,与祖制无违,亦应封王,以便统众而收人心。”永历说:“卿所奏甚合时宜,当议王号。”冷孟■〈金在〉说:“当以延平(原文作‘廷平’)一府封之。俟江南有功之日,再进封一字亲王,方见次第。”永历依议,着礼部铸“延平王印”并册一道。另着杨廷世、刘九皋举成功部下有功将官奏闻,以便加爵。杨廷世即举左提督王秀奇、右提督马信、中提督甘煇、前提督黄廷、后提督万礼、五军都督陈煇、兵官洪旭、户官郑泰等;永历遂封王秀奇为祥符伯、马信为建威伯、甘煇为崇明伯、黄廷为永安伯、万礼为建安伯、陈煇为忠靖伯、洪旭为忠振伯、郑泰加少傅;其余侯伯印数十颗,以赐有功。另以六部郎中各一员随师纪录。赐上方剑,便宜行事。又自书手诏,令其速进师江南、伸大义于天下,号召英雄、勤王迎驾。遗漳平伯周金汤、太监刘国柱赍印册,同杨廷世、刘九皋从广西间道、由粤东龙门航海来厦。 【十月二十八日】 十月二十八日 十月二十八日,郑成功统水师南下。十一月初一日,到南澳。忠勇侯陈霸说:“欲攻惠、潮,须防苏利、许龙;不如先取鸥汀,此寨粮足,当先取之。”左戎旗林胜愿为先锋,成功允之;令黄廷为帅,又分拨诸镇入揭阳、潮阳、澄海,以分其势,成功便回厦门。时值冬旱,壕寨悉干。黄廷令造木牌遮身,以铁锹掘寨脚,堆积火药地雷;火发,寨崩十余丈。林胜督众乘势冲入,因恨其屡次率船截劫,屠戮殆尽,活者仅存百余人而已。 十二月,周金汤、刘国柱、杨廷世、刘九皋等到厦门。郑成功率甘煇等诸文武,恭迎海边,拜受延平王册封。请安毕,厚待周金汤、刘国柱,详询粤东进取情形。周金汤说:“恢复在于人心。苟人人如贵藩之心,则中兴指日可俟;奈诸将各心其心耳!”成功以为然。于是拜谢表,并上“会师江南疏”,差参军徐孚远、太监刘之清、刘九皋同周金汤、刘国柱航海经龙门复命。成功设长史、审理、典宝、典杖、典仪、典膳等官,悉照王府行事。 顺治十五年戊戌(附永历十二年,1658年)正月,成功调南北征各提镇水师回厦。 二月,挑选各提督壮勇者为“亲军”,在厦门港筑“演武亭”操演。选能举起五百斤石、遍游教场者五千人,画样给工官冯澄世,监造坚厚铁盔、铁铠及两臂、裙围、铁鞋等,箭穿不入;又制铁面,只露眼耳口鼻,妆画五彩如鬼形,手执斩马大刀。每人以二兵各执器械副之,专砍马脚,临阵有进无退,名为“铁人”。每人月给饷银三两;有功者擢为营将。令左虎卫陈魁统之。 三月,遣右虎卫陈鹏统兵船南下攻许龙。许龙率水师出御,失利。陈鹏掠其边民而回。 四月,擢杨来嘉为亲丁镇,属前提督永安伯黄廷统辖,同忠振伯洪旭共商机务,守金、厦;擢思明州知州邓会为监督粮饷,又以薛联桂为思明州知州。修表遣杨廷世往粤西,报出师日期。唯独甘煇心中犹豫:因为他恰好封了崇明伯,如今要去江南,必经崇明县地方,那么日前“活阎罗”所示的“官至崇明,寿至崇明”之句,岂不是就要应验?便再向郑成功请求说:“煇闻瓜镇以铁链封锁,这是船难以前进;两岸炮台密布,这是陆上难以登岸。况江南地方辽阔,以煇愚意,未可深入。不如等李定国、孙可望二人会师信到,然后进兵,庶几首尾相应、战守有方,可以一鼓见效。”成功说:“会师之举,不过是想牵制敌方势力罢了;岂有不会师就不进兵之理?何况兵马云集,日费万金,岂可稽延、自老其师?”于是大整兵船:以中提督崇明伯甘煇为前部先锋,统左虎卫陈魁铁人五千、护卫兵一万,并宣毅前镇陈泽、宣毅后镇吴豪、前冲镇刘巧、右虎镇陈鹏、后劲镇杨正、左冲镇郭义、后冲镇刘进忠、水武镇林世用等兵一万,配坐大熕船二十只、鸟船二十只、快哨十只,为头程;又遣右提督建威伯马信,统右先锋镇杨祖、援剿左镇林明、殿后镇黄昌、亲兵镇黄应、智武镇蓝衍、木武镇黄昭、正兵镇杨世德、火武镇魏标等兵二万,配坐大战船三十只、赶缯船二十只、快哨十只,为二程接应;又令后提督建安伯万礼,统援剿右镇贺世明、右冲镇蔡禄、宣毅中镇李化龙、神器镇杨祥、援剿中镇蔡文、宣毅左镇黄安、宣毅右镇巴臣兴、奇兵镇张魁等领兵二万,配坐大熕船三十只、船艍二十只、快哨十只,为第三程接应。成功自领侍卫陈尧策、五军都督张英、左武卫林胜、右武卫周全斌、吏官潘庚钟、户官林俞卿、礼官黄开泰、行营刑官程应璠、兵官张煌言、工官冯澄世、闽安侯周瑞、辅明侯林察、定西侯张名振、平北侯周鹤芝、忠定伯林习山、亲兵镇杨好、中权镇李泌、祥符伯五军戎政王秀奇、援剿前镇戴捷、援剿后镇刘猷、护卫右镇杨衍、参军林奇昌、纪许国、蔡鸣雷、监纪柯平等,配坐水师前镇阮美、一镇洪善、二镇蔡福、三镇林德、四镇毛玉、五镇陈瑞等船共一百二十只、兵四万,为合后。号称舟师十万众,扬帆北上。 六月初七日,率众登岸进犯平阳,守将单任暹投降。十三日,瑞安县守将艾诚祥也献城投降。宣毅右镇兼管铁骑巴臣兴病故,成功以黑祥云统其众。十六日,成功至温州,镇将坚守;成功细度其城险固,只征木料、粮饷出往舟山。 七月初二日,成功问引港官李顺:“此去羊山多少水路?”李顺说:“西南风一日便到。其山皆羊,故名之。山上有‘大王庙’,极灵显;海中有独眼龙,系孙真人医治,嘱其养性,勿得动气。故凡过往船只,暗献纸钱,暗着更鼓,不敢放炮鸣锣;若惊起发性,兴波鼓浪,船只难当。”成功说:“这是里巷之言。本藩尚欲驰驱天下、百神宾服,岂畏此一孽龙?”不听,传令开船。初九日午时,到羊山,各提镇都到;随即放炮鸣金,金鼓响天。不多时,风声徐起,浪叠千层,暂尔澎湃;忽而波涌翻江、搅海欲狂,船难收■〈舟宗〉,互相触坏,弃碇破桅,遭浪遇礁,呼救遍海,不可胜计。护卫都督陈德、太监张忠跪请成功拜祝。成功笑道:“不过风时偶然罢了,岂真有龙之发性?”不听。无奈风愈狂、电愈烁,张忠等再求:“跪恳藩主祷求,再无不息。”成功方允,冠带礼祝说:“成功统率三军,恢复中原。果天命有在,登时将诸船沉灭;如中兴有日,祈即浪恬风静。”刚祷毕,随即天色晴明、江山如旧。成功失去四子郑睿、七子郑裕、八子郑温及兵士数千人;所存之船也各有损坏,便收回舟山修葺。诸提督都劝成功暂回厦门,成功以业已出师、理无再还。 九月,修葺诸船报竣。成功督水师至象山。初十日,知县徐福率父老出降,成功安民毕。当时各镇兵士逃者甚众,都是北上新附之兵;且有讹言“北将尽欲投诚,故援剿右镇贺世明船桅妆以粉色红色为号”。成功也疑贺世明船桅之异,便令姚国泰替贺世明统其众;又遣张英谕林世用、魏标、李泌、张魁,悉解兵权,改为监督。林世用大愤,不日而死。擢总理监营翁天佑署左提督事。 十月初二日,后冲镇刘进忠率其众入黄岩海门所投诚。成功闻报,驰令周全斌追之。周全斌督快哨二十只,星夜飞赶;到海门,将城围困攻打,刘进忠御之。刘进忠恐成功大队齐至,于半夜乘周全斌无备,开西门突围而去。周全斌也不追,拔其城,报成功。成功擢黄昭为后冲镇。 十一月初七日,成功破磐石卫,分诸提镇就汛养兵。 十二月,成功率众驻扎沙关取粮。 顺治十六年己亥(附永历十三年,1659年)二月,成功仍回磐石卫,调各提镇至磐石听令。 四月,成功众至定海关。二十九日,入宁波港焚船。 五月初一日,退出。初四日,抵舟山烈港。 十八日,到崇明县。守崇明总兵梁化凤(陕西西安府长安县人)敛兵坚守,成功想顺风入瓜州。冯澄世说:“欲进兵瓜州,必当先取崇明,庶可流通蓄积以为外援。”成功说:“崇明城小而坚,取之必迟延日月,反使瓜州有备;不如先取瓜州镇。若得瓜镇,则江南门户已破,先截其粮道,是腹心之疾;然后乘势取江南,则崇明不攻而自破。”对外则修书遣监纪刘澄,密通江南提督马进宝;又差罗蕴章同张煌言为长江乡道使(向导),命顾忠前往探乌喇、宁古诸港路(顾忠,浑名瞎子,去八个月方回;当时成功已入长江、败绩回厦,顾忠因此未果行)。随即问:“谁敢领先锋印以取瓜州?”建威伯右提督马信上前说:“信蒙藩主眷顾,爵居人上,并无寸功。今瓜州地方险要、兵马多寡虚实,颇知其详,愿为先锋破敌。”成功壮其勇,喜道:“公肯效力,此城必破!”即拨黄安、蔡文、黄昭、蓝衍四将归其统辖。又分四队:周全斌居中,甘煇居左,翁天佑居右,万礼居后;陈瑞龙诸镇为接应,或取木营、或断拦江坝、或取谈家州(在瓜州镇之中,与瓜州柳堤炮台相对)、或抄瓜州之后而攻其城。 【六月十四日】 六月十四日 六月十四日,成功至焦山。当时镇江操江军门朱衣佐虽有防范,不料郑成功突至;他又倚仗江中“滚江龙”的拦江设施,所以马信等水师扬帆呐喊、旌旗蔽港、金鼓震天时,只有标下巡江营都司罗明升督兵五百守谈家洲(在瓜镇之中),列炮与瓜州柳堤炮台相对以待。马信督众环攻,罗明升分头死拒力战,到炮尽矢绝,全军覆没(罗明升,山西人。丙戌年,敕建祠于谈家洲;今上南幸,念其忠勇,御书“奋勇致身”四字,令有司春秋祭祀)。马信拨蔡文守之。乘胜,合周全斌师飘扬大进,都被拦江坝所阻,不得前。周全斌、张亮、陈大胜等令善泅水者十余人,游去斩断,遂无阻碍。扬帆直进,登岸列队。朱衣佐闻报海贼至,即率游击左云龙出御。周全斌奋勇冲阵,连斩十余人;马信从其后攻城,韩英、杨祖以藤牌护身,首先上梯,江防同知徐腾鲸弃城遁。朱衣佐知城已破,无心恋战,同左云龙欲走扬州。陈泽尾追至大表桥下,斩左云龙,活擒朱衣佐。 十七日,陈瑞龙督诸镇焚夺木浮营三座,与长江相连(木浮营,是用大杉木结排,另用木为栅,内架大炮十余门,从上流压下,船遇到它,一击即碎)。 十八日,成功移屯瓜州,记马信、周全斌第一功。押朱衣佐见成功,成功说:“这是腐儒,杀他徒然污了我的剑,放了他足以见我们的宏度。”解其缚,给衣服,放他回去。周全斌说:“今瓜州已得,可乘势速取镇江,反掌之易;倘若迟缓,彼得深沟固守,徒费士卒。”成功以为然,以援剿后镇刘猷守瓜州,柯平督理江防事。 十九日,成功亲督诸军,进泊镇江南岸七里港。二十二夜二更,直抵银山下。寅时,传令列阵,分五队而进。陈魁统铁人逼近栅栏,守银山将见了,骇然不敢出战,只齐射之,箭不能入;铁人冒死而进,栅栏遂破。周全斌呼道:“时不可失,乘此破竹之势攻夺其城,必可得也!”即转身首先向前,连砍数人,众军随之。守镇江总兵高谦闻贼攻银山,领兵出援;遇周全斌赶杀势雄,不敢战,敛兵入城。周全斌见高谦怯,乘势尾追,抢门而入,高谦与知府戴可进亦即投降。成功入城安民毕,加高谦为破虏将军。以工官冯澄世为常镇道,兵部主事李征为镇江知府,监纪林若霖为理刑。荆州卫粮船十四只来降,成功大悦,擢其首李文正为卫指挥,其余各授千百户之职。太平府守将刘世贤遣人献城,成功加为镇南将军,令罗蕴章带所部去太平协守。扬州文武各遁,城空;百姓彩旗羊酒,前到镇江请师。成功受其款献,厚待父老,给示严禁,放他们回去。 六月二十七日,成功议兴师取江南。参军潘庚钟说:“今既一鼓而克瓜镇,江南门户已破。虽军声大振、天下摇动,未可骤然进兵。当暂住瓜镇,遣将分据淮阳诸郡,扼其咽喉,收拾人心,窥其衅隙,然后大队齐进。况北都满、汉兵民不下百万,一旦粮道断绝、待哺不足,两月之间其兵必溃、其民必乱。如此可不劳而定,正是曹公取胜于官渡之道。”冯澄世说:“江南城池广阔,进攻不易;不如且听潘庚钟之谋,驻扎瓜镇,据其险要、断其粮道,一面收拾人心,一面遣人从间道报捷请旨、命李定国等合师,方为上策。”成功说:“不然,时势不同。昔汉祚改移,群雄分据,袁、曹争胜,故曹操常以算胜。我明朝历年三百,德泽已久,不幸而有甲申之变,以致百姓遭殃、庸臣剥削、乡绅欺凌,四海鼎沸;彼得乘其时,排闼入关,鼠窃乌合、狐假虎威。今大兵一至,自然瓦解。若不进兵恢复旧业、呼召天下豪杰,是自老其师;倘各省兵马齐至、首尾合击,我势岂不自孤?况太祖昔日一得廖永忠、俞通海等水师,乘势夺采石而并金陵;破竹摧枯,正贵神速!”遂不听二人之言。周全斌同镇江降将高谦守镇江,遣人招抚江南、江北。二十九日,义师陈文达等统船二百余号归成功,成功授以指挥向导使;句容、仪真、六合、浦口、宁国、池州、滁州都遣人纳款。 七月初二日,成功用太牢祀天地,并告太祖、列圣说:“成功痛恨中原陆沉,不敢偷安,请命恢复,重兴故土。伏祈在天之灵,默加佑相。”初三日,祭江。初四日,扬帆直犯江南。初七日,至观音门,以黄安为水师总督,督洪善等船泊三叉河口,御芜湖、采石诸隘。 十一日,成功由凤仪门登岸,领甘煇、马信等数十骑、侍卫亲随数百人,绕观钟山,踏看地势。潘庚钟说:“如此山川形势,龙蟠虎踞,真帝王之邦,太祖所以一得而兴。今上天以瓜镇资助藩主,神速进兵,倘一鼓而下,迎驾西来,中兴指日可待。”成功点头说:“然。我昔日若曲从诸将臆见,日日争战于边海,何日得望中兴?尔等诸将各协力齐心,千载一时!得此居中调度,便可号召天下英杰,正所谓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 十二日,成功率诸文武祭太祖,哭奠列宗毕,令甘煇、余新扎狮子山;万礼、杨祖扎第二大桥山上;以翁天佑为救应,御凤仪门要路;马信、郭义、黄昭、萧拱宸屯扎汉西门,连林明、林胜、黄昌、魏雄、杨世德诸营垒。又令陈鹏、蓝衍、陈魁、蔡禄、杨好屯扎东南角,依水为营;刘巧、黄应、杨正、戴捷、刘国轩屯扎西北角,傍山为垒,连周瑞、林察、张名振等营。又令张英、陈尧策、林习山屯扎岳庙山,连诸宿镇护卫成功大营。各设鹿角瞭望,深沟木栅防御。江南一时震动。 总督管效忠初闻瓜州失守、继报镇江又陷,正在调集各处兵马,忽闻海寇临境。登城观望,见旌旗闪烁、金鼓闹轰,未敢出敌,闭门避锋。陡报操江军门朱衣佐单骑至城下,便开门延入,细询始末。朱衣佐说:“海贼虽猖獗,其众不过数万、其船不过数百;瓜镇之失皆由一时无备,故遭所破。今可速遣人卑辞宽限,以骄其志;然后设守御之策,征援兵破之。”管效忠以为然,即遣能言者前往成功营中,限期纳款。成功督诸镇据险开壕。参军潘庚钟说:“细观城内必然空虚,可令四面攻击、齐倚云梯,此城必然可得。”成功深以为然。正发令各提镇预备云梯、木牌、布袋以便攻城,忽报王秀奇送城内纳款人到营请见。成功令之入,其人叩禀说:“大师到此,即当开门延入。奈我朝有例:守城者过三十日,城失则罪不及妻孥。今各官眷口悉在北京,乞藩主宽三十日之限,即当开门迎降。”成功允其请而厚赏之,又晓谕说:“本藩攻此孤城,不过一脚尖耳。既然来降,姑准其宽限,是要取信于天下;若至期不降,攻入之时,寸草不留!”差者叩首而去。潘庚钟说:“这是缓兵之计,不可凭信,可速攻之。”成功说:“自舟山兴师至此,战必胜、攻必取,彼焉敢缓我之兵?彼朝实有定例,尔勿多疑。”潘庚钟说:“孙子有云:‘辞卑者,诈也;无约而请和者,谋也。’欲降则降,岂恋内顾?决是城中空虚,速进兵攻之乃为上策。”成功说:“古者攻城为下、攻心为上。今既来降,又准其约,若骤然攻之,彼心不服;俟其不如前约然后急攻,不但使城内人心悦服,且使天下皆知我行仁义之师;况太祖皇陵在此,亦不宜震动。”成功实因江上两次大捷,才不听潘庚钟之言。发令诸提镇严防谨守:日则瞭望,夜则伏路,金鼓之声日夜不息,围困以待其降。管效忠得差人回报允限之言,喜道:“此乃朝廷之福!”随即密檄附近救援。 【十八日】 十八日 十八日,有漕标副将梁化凤率援剿骑兵五百经过,探知海寇犯境,便入城请见,激愤地说:“谅此狐鼠之辈,妄自猖横;且彼孤军深入,焉能久住?俟其锐气稍懈,一鼓破之。”管效忠抚其背说:“破贼全赖将军。”梁化凤跃然说:“食君之禄,当死王事,岂敢临难苟免?”管效忠留他协守(梁化凤,陕西西安府长安县人)。梁化凤日夜上城观望,见郑军营垒步步相关、首尾相应,无计可施。偶巡到东北角,见一营人马驻扎在白土山下,稍疲可破;无奈不得即至。忽想起此处原有城门,名叫“神策门”(今改称得胜门),因出入者少,已被垒塞;不如乘夜将此门挖开冲出,方为胜计。二十一夜三更,梁化凤率兵挖开城门,天色微明时率骑兵五百突出。果然此营因非冲要之地,无甚关防,伏路、瞭望都很疏略;忽见轻骑直抵,疑为天降,披挂不及,遂大溃。梁化凤率众追杀,到余新营前。余新督兵出战,各营列阵旁观;因先前在镇江周全斌夺城时各镇争功、互相攻讦,郑成功发怒,有“不得吾令、擅自进兵者,罪之”之语,所以都不敢向前对敌。不久余新败,投奔萧拱宸;梁化凤乘势冲入,萧拱宸接战,挡不住箭如雨下,也败逃。当时万礼在桥头山想来救援,梁化凤已收兵了。总督管效忠接到“梁化凤乘夜挖开城门通贼”的报告,说:“梁将军素心忠贞,决无是事,其中别有隐情。”便差人侦查,随即亲率将士登城;飞报东北角厮杀,便开门接应,出扎城外。 二十二日,甘煇、林胜、潘庚钟等劝成功暂抽兵将出观音门,相机再举。成功说:“小挫锐气便想退;明日正要看诸君建功呢。”令万礼诸军勿动,调马信、吴豪、韩英由水路抄其后,姚国泰、杨祖、蓝衍、杨正抽屯山上,甘煇、张英伏在谷内,林胜、陈魁列于山下,陈鹏、蔡禄往观音门接应救援。 二十三日,梁化凤率骁骑直逼左先锋镇杨祖,杨祖奋勇力战。诸将见郑成功张盖在山上观敌,没有号令,不敢擅出。不久杨祖败,蓝衍战死,成功才令蔡禄、陈鹏往援;无奈山高行迟,梁化凤又从山上驰下,陈鹏与蔡禄军也大溃。管效忠另遣别将绕山背,与梁化凤合师。当时甘煇、张英伏在谷内,未得号令,被围困,只得分头御敌:张英中箭而死,独甘煇力战不退,手刃数十人,左右尽亡,乱箭齐集,便大叫:“我乃甘国公也,勿射,可擒去请功!”遂被擒。梁化凤挥骑乘虚冲杀,诸镇营垒皆摇动;万礼力御,被乱箭射死。尚未参战的部队,见山上黄盖还在,既不敢救援,也不敢奔走。林胜见蔡禄败下,遥望黄盖仍在山上、又不发号令,急唤中协金岸、领兵康龙说:“敌人虽胜两阵,其实骑兵不多;藩主不发号令让我们齐击,是错的!你二人可统兵出敌,我自督后军接应。”金岸、康龙飞奔出营与梁化凤大战,未分胜负;忽东门骑兵突出合攻,林胜(广东澄海人,最雄伟、多武艺)转头御之。魏雄战死,众溃,林胜止不住,全军皆没。郑成功在山上观战,见蔡禄等败,嘱潘庚钟说:“你立在伞盖下代我指挥,不可离开伞盖;我下山催水军从后抄杀。”随即带十余猛将下快哨,想催水军;时值潮退,无奈驾至江心,遥望诸军披靡不堪,便飞帆出镇江去了。梁化凤合城内诸军,见山上黄盖,指着说:“擒贼当擒王!”挥军杀来;无奈矢石如雨,不得上。陈魁因林胜受敌,抽兵绕道而退;见骑兵逼近成功营垒,即趋援;陈魁中箭死,诸军悉赴水死。梁化凤又合师环攻,山中四面受敌,潘庚钟挥剑督护卫死战,也全军覆没。 梁化凤收军奏凯,管效忠出迎,问道:“前夜将军挖城出兵,为何不通知,以慰众怀?”梁化凤顿首说:“郑成功是积年巨寇,一时猖獗,瓜镇已破,人心摇动;桀黠狡狯之徒多有异念,怎保城内没有替他侦探的人?所以不敢请命,是恐泄露机宜。今日之胜,正是所谓‘出其不意、攻其无备’。擅出师之罪,望乞赦宥。”管效忠说:“古者大夫出使,只要有利于国家社稷,可以专断;何况此大捷自当奏闻。但乘摧枯拉朽之势恢复瓜镇,非公不可,公勿卸甲!”梁化凤即领兵而行,并请顺途归崇明以防余烬;管效忠允之。随即上奏:“江南之捷,破成功者,乃崇明总兵梁化凤也。”世祖(顺治帝)大悦,欲召梁化凤陛见;因海疆未靖,命画工图形进览,即擢为江南提督。 二十四日,成功至镇江。令周全斌驾快哨载败兵、捞救残卒;再令柯平也驾快哨沿江救载。忽报黄安全队到,所有残败将士都靠他载归。继而马信、陈尧策、王秀奇、林习山、张德、周鹤芝、张名振、周瑞、姚国泰、刘巧、林明、黄昭、郭义、蔡禄、杨祖、陈鹏、吴豪、杨正、冯澄世、萧拱宸、黄应、程应璠、张行、李缵元、蔡鸣雷、蔡政等陆续俱回。死事者:甘煇、潘庚钟、万礼、张英、林胜、蓝衍、陈魁、李泌、杨标、魏其志、林世忠、张廷巨、洪复、吴赐等十四大将;其余标下将不可胜计。成功大恸,对三军说:“是我欺敌,非尔等之罪也!” 二十六日,报“骑兵云至,沙船亦出”。成功令刘猷与周全斌殿后。二十八日,成功先行,出泊排沙屿。诸将弃瓜镇,有的居三磐山、有的往舟山。 八月初一日,成功师回狼山上沙。初四日,泊吴松港。初八日,至崇明港,议攻崇明城,便架大炮攻击;城崩数十丈,镇将梁化凤在崩处随筑随防,并造木马钉,叉排置于崩处。十一夜,齐倚云梯,击死正兵镇韩英、监督王起俸等数十人,方退。 十三日,议欲再攻崇明。周全斌说:“城小而坚,难以骤破;虽得亦无用,徒损士卒罢了。”适逢蔡政同马进宝所差刘秉忠回到军中。成功见计不成,便回师。 十八日,至浙江,擢杨富为正兵镇。分派各提镇就温、台、舟山各港地方驻扎征饷。 九月初三日,成功开船。初七日,到厦门。因江南出师损兵折将、无尺寸之功,修表遣李明世从龙门间道送达行在,自贬王爵,仍用“招讨大将军印”。 甘煇力战,见陈谦等尽亡,自称“甘国公”被擒,押见总督管效忠。管效忠令甘煇跪,甘煇不屈。管效忠责问说:“为将自当战死;不能战死而被擒,就当投顺;何敢抗礼?难道我的剑不利吗?”甘煇说:“我岂不知大丈夫当死沙场?但大厦已倾,非一木可支;若默默与士卒同倒卧于荒丘,是我所不愿!我今日声称身份而来,正是要让人知道我的死处。”管效忠见他抗壮勇烈,想让他投降,便令降将余新去劝。甘煇见余新来,裂眦大骂说:“余新匹夫,枉生天地之间!兵败投降,有何面目见我?尔今虽降,亦不能久活!我甘国公,头可断而志不可易!”伸脚便踢,骂不绝口,遂被杀。不久余新也被害。 十月,报“援剿镇刘猷在温州征饷,水退船搁浅,被温州总镇督骑兵突至,力战全军覆没”。成功大叹惜,令恤其家。 十二月,报“逮提督马进宝入京勘问,又将军达素督三省水师会剿两岛”。 ================== 卷五 ================== 【二月】 二月 顺治十七年庚子(1660年,附记永历十四年)正月,探子飞马急报:"将军达素率领的满洲骑兵先锋已到福州。"郑成功召集各提镇、参军商议说:"他们因为江南战败,想趁我们喘息未定前来进攻。等他们整船调兵,必定要到五月。那时南风正盛,江、浙的沙船未必敢出海;只需顾虑粤东一路而已。"周全斌说:"粤东的船只,六橹、八橹只适合守港,若驶到大洋,不是他们的长处。至于碣石的苏利、南洋的许龙,虽然表面服从,也不过是贪恋马槽、不肯离巢的马,岂敢离开老巢?若用漳州、泉州的兵马分头迎敌,必可破敌。"郑成功说:"你料得确实妥当。"随即飞檄南澳忠勇侯陈霸,准备船只,防备苏利、许龙;又另檄铜山忠匡伯张进,率熕船到宫仔前游弋,作为南澳的援师;严守八尺门炮台,以防敌人从陆路渡江。 二月,郑成功命工官冯澄世兼管修整各战舰,以备敌军;又调南北汛地的各提镇到厦门听候号令。 三月,将军达素到泉州,会同总督李率泰、提督马得功、海澄公黄梧,在泉州、漳州各港口的石码、海澄建造鸟船、熕船,准备攻剿金门、厦门两岛;又知会两广总督李栖凤、碣石总兵苏利、南洋总兵许龙、饶平总兵吴六奇;又调宁波、温州、台州各港的船只一齐南下。 当时,总督旗下的旗牌官张应熊秘密带着李率泰给的一枚孔雀胆,到厦门交给他的远房堂弟张德。因为张德在郑成功身边做厨子,他们密谋趁郑成功召集众将议事、端上点心的时候,把他和众将一齐毒死。张德虽为突然来的富贵而动心,心中终究疑惧,便把此事转托徒弟王四。王四大喜,一口答应;张德随即称病在家等候。王四在郑成功议事完毕要端点心时,每次想下药就浑身发抖;等端点心的人环立催促,已来不及下手;等人把点心端走,他才安心。这样反复多次,王四十分恐惧,回家告诉父亲王耀。王耀大惊说:"侍奉主人却要害他,是不忠;受人托付却背叛他,是不信。宁可背信,不可不忠。覆宗灭嗣的事,怎么能做?应当赶快自首,还可以免罪!"当即同王四捧着孔雀胆去向郑成功告发。郑成功说:"我是天命所生之人,岂是别人所能加害?"重赏王耀和王四,立刻派护卫捉拿张德全家。张德押到后,低头无言,只是叩头喊"该死"!要捉他哥哥张应熊,供称"已经走了三天了"。郑成功命把他押到教场,让武士万箭射死。后来张应熊探得消息,报告李率泰。李率泰叹道:"'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',果然不假。"重赏张应熊,又火速催各港赶紧整备船只,等候会剿。 四月,郑成功把建威伯、右提督马信改任为提督骁骑亲军,同忠定伯林习山守烈屿;任辅明侯林察为水师总督,督率中冲镇萧拱宸等往崇武,抵御泉州港水师。二十六日,探报:"泉州港水师二百多艘船驶到祥芝澳,陆军登岸;船只傍山而行,来泊围头,兵仍扎营。"郑成功当即派快哨飞驰传令给林察,把他所带战船回泊刘五店,堵住围头水师,不让它进入同安港。戎政王秀奇、杨朝栋总督高崎等处;宣毅左镇黄安协同其兄郑泰守金门城仔角;右虎卫陈鹏、游兵镇胡靖、殿兵镇陈璋守五通、高崎;陆路援剿后镇张志为水师应援;宣毅前镇陈泽、宣毅后镇吴豪守倒流寨;中冲镇刘俊守蟹仔寨;智武镇颜望忠守赤山坪;右冲镇蔡禄守东渡寨;仁武镇康邦彦守神前;后卫镇黄安、左冲镇郭义、前冲镇刘巧、援剿前镇林明往同安港游弋邀敌;闽安侯周瑞、忠靖伯陈煇、援剿右协杨元、援剿右镇林顺、正兵镇杨富、护卫右镇郑仁泊在南山边,以防从海澄出来的清军;前提督黄廷、右武卫周全斌、援剿左镇黄昌率赶缯船十只,船内装硝石、硫磺、棕绳、麻絮、火器等物,寄泊在狗子屿、刘石,准备烧敌船。又命英兵镇陈瑞保护家眷以及各提督文武官员的眷口。并晓谕厦门兵民妇女,拨水师洪善等船把她们全部载过烈屿、金门,把厦门岛腾空。郑成功亲率陈尧策、刘国轩、洪天佑、戴捷、薛进思等在鼓浪屿尾观察敌军、发布号令,另拨洪旭在镇海旗尾接应。 这时总督李率泰正知会将军达素、提督马得功、海澄公黄梧、同安总兵施琅,要各港一齐出兵,合攻两岛。忽然郑军右虎卫陈鹏(清方文书中称"伪镇")派人秘密请降,说他奉命守高崎一带,打算虚放空炮,接应五通一路清军渡过厦门;厦门一到手,郑成功这"游魂"就容易扑灭。李率泰接受了他的投降,立即飞催粤东兵马合击。 五月初八日,满汉官兵全部配置到船上,约定初十日一齐出动。当天黄梧督率各船趁退潮驶出海门。郑成功刚派陈尧策持令箭、坐快哨到处传令:各镇船只不许擅自起锚!必须等看见藩主帅船连发号炮,才准起锚迎敌;违令者斩!陈尧策正传到周瑞的熕船,海门方向的清军水师已大举开来。陈尧策来不及赶回去,便和周瑞督众迎战。战斗持续许久,周瑞船被火药引燃,全船沉没。接着陈煇的船赶到,陈煇挥众死拼,伤亡过半;见形势危急,下舱点火,想与敌同归于尽。跳帮过来的清兵恰逢舱中火药轰然冲起,被烧死很多。其余清卒疑心是诱敌之计,都不敢再过船;陈煇趁他们迟疑,砍断锚索脱身而去。郑成功见周瑞船已焚沉、陈煇船受伤弃锚,而黄梧的水师如云涌来,便手持旗剑回头问左右:"潮流平了没有?"左右答:"潮流已平。"郑成功说:"流平则潮转,潮转则风起,赶快发火炮,让各船起锚迎敌!"于是连发三炮。各船得令全部起锚,各发船头大炮。郑成功嘱何义守住坐船,自己下了八桨快哨,来往催战。时近中午,潮涌风发,四面一齐推进。郑泰又命水师镇蔡协吉率赶缯船(原文作"赶绘船")二十只从浯屿继进,与马信、洪旭、黄廷、林顺、周全斌等大船在鼓浪屿后、象鼻前合击,横攻焚杀。黄梧的船风向不利,潮流又逆,互相碰撞损坏,人晕眩呕吐、站立不稳,于是溃散,尸体布满海面。有三只船望见圭屿想靠岸,舵手不肯,众人疑他有异心,把他杀了。登岸远望,才发现是海中孤屿,乃是绝地;想再下船,郑成功的船已如蚂蚁般涌到。无可奈何,只得抽箭拔刀,占住岸头抵抗。郑成功见他们有四百多人,派马信折箭发誓去招降。众人计穷,只好扔下刀箭投降;后来也被郑成功沉入海中淹死。 从同安港出来的将军达素、总兵施琅驾船直奔高崎,以接应陈鹏的约定。但陈鹏谋投诚时,全镇部将都签了名号,唯独不通知他的左营陈蟒,因为陈蟒朴实可靠的缘故。清军仗着有约,船还没靠岸就争着往上冲。正遇陈蟒一队站在近水处,见满汉兵都已弃船登岸,情势紧急,不等号令,就率所部迎上前去。清军以为他是来接应的,毫无防备;陈蟒一声炮响,清军死伤过半。殿兵镇陈璋听见炮响,以为是陈鹏发令,也呐喊合击;水师吴豪率船从后抄袭包围。清军先锋船只全部沉入水中、陷在泥淖里,十只中仅一两只逃回。陈鹏惊愕失计,也指挥领兵林雄、领旗协刘雄、前冲营刘俊从东面夹击,于是大获全胜,飞报捷音。郑成功知道陈鹏有异谋,不敢声张揭破,怕他狗急跳墙,反而密派洪旭前去道贺,以安其心。洪旭领命,挑选二十名壮健将领,乘一只小快哨,从竹坑到高崎,离营约一里许上岸。陈鹏左右报洪旭来了,陈鹏出来迎接,只见洪旭带了两个人。洪旭深深作揖道贺,说他立了非常功劳,称赞他用诱敌半渡而击的计策,虽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,称羡不绝于口。陈鹏以为机关未泄,谈笑自若,设宴款待。酒毕,洪旭告辞出来,却不马上走,停在营前,指着刚才作战的地方,摇头咋舌,连说他的功劳真大;又说起藩主一向不许各船起锚,以致闽安侯周瑞那一军覆没;走上三五步又停下,再大赞藩主料定风起必随潮转,主公一问潮流已平便发炮一战取胜,真是神算。又走三五步停下,回头看见陈鹏身边几十条好汉佩着大刀跟着。洪旭冷笑道:"我与你们镇主交情最厚,今天到营拜贺大功,不过是你镇主见我远来,送我到江边,把没说完的话再叙一叙,何用佩刀跟随?"陈鹏听了也笑,把左右屏退,只留一个管家。洪旭继续走,又停下,又高谈阔论,如瓶中倒水,滔滔不绝,一直把陈鹏赚到江边,作揖告辞。船上二十名壮士飞奔而上,把陈鹏捉下船,驾船而去。等营中望见,想赶来营救,船已到江心,军士哗然。殿后镇陈璋同刑官程应璠来到营中,出示郑成功谕令,只数陈鹏通敌罪状,与众兵无关,军心才安定下来。洪旭把陈鹏押到,郑成功责问他纵敌渡江之罪:若不是陈蟒和陈璋,今天这块地已属他人了!陈鹏哑口无言。郑成功便把陈鹏押到教场,下令凌迟处死、寸寸磔裂,以儆众兵。擢升陈蟒为右虎卫,统率其军;何义为左虎卫,陈璋为宣毅左镇。 【六月】 六月 六月,郑成功把各镇将士的家属和百姓妇女送回厦门。探报说:"粤东清军吴六奇派左营马嵩带兵到潮州,驻扎在韩文公祠左侧,被刺客杀死。苏利、许龙的船虽已出港,见南澳有防备,不敢进前,只是游弋观望;等到闽师失利的消息传来,也各自收兵回去。"郑成功虽喜大胜,终究苦于只有弹丸般的两岛,难以抗衡天下兵马。他召集洪旭、马信、黄廷、王秀奇、陈煇、杨朝栋、林习山、吴豪、冯澄世、蔡鸣雷、薛联桂、陈永华等商议:必须得到一处地方,才可进战退守。众人答不上来,只以"南北固守"相对。郑成功说:"我听说台湾离此不远,想整师夺取占据,如何?"宣毅后镇吴豪说:"台湾从前是旷野,所以太师郑芝龙曾在那里落脚;如今被红毛(荷兰人)占据。他们筑了两座城:一在赤嵌,一在鲲身。临水设炮台,又凿沉几只夹板船,弯弯曲曲布在内港。凡船要进去,必从炮台前经过;若想越过,就会撞上沉船而破。坚固周密已有二十多年,打下来只是白费力气。"郑成功听了,也暂且搁下。 七月,郑成功派兵官张光启往日本借兵。 十月,将军达素回京。郑成功正想整师南下粤东,忽然传来原先在浙江监国的鲁王朱以海在金门去世的消息,便命兵部侍郎王忠孝按礼把他葬在后浦。 十一月,出使日本的张光启回来说:"日本上将军因先前出兵有过损失,坚决不肯答应;只肯资助铜炮、鹿铳、盔甲、倭刀而已。" 顺治十八年辛丑(1661年,附记永历十五年)正月,徐孚远从云南回来,因粤东道路阻隔,取道龙门的安南(今越南)。安南国王要徐孚远用臣子之礼觐见,徐孚远申明自己是天朝(南明)使者,守节不屈。国王也畏惧郑成功的威名,不敢加害,反而礼遇有加,备船送他回去。徐孚远见到郑成功,陈述刘九皋、刘之清途中阵亡,只有周金汤和他到了永安见到永历帝;永历帝命李定国出兵,战败,孙可望投降清朝;皇帝被吴三桂逼迫,商议要逃往缅甸。郑成功听了,欷歔叹息,心里更加烦躁。 恰在此时,台湾的通事何斌侵吞了揆一王(荷兰驻台湾总督)库银多达几十万,怕被清算,早已暗中派人探明进出港的水路。他在元宵节大张花灯、烟火、竹马戏、彩笙歌妓,穷极奇巧,请揆一王和酋长们通宵欢饮。何斌偷偷安排一条双帆并艍船停在附近。等到半夜潮水将落,何斌假装酒力不支,又装作腹中绞痛,起身如厕,从后门下船,飞快赶到厦门叩见郑成功。郑成功问他来意,何斌说:"台湾沃野千里,实在是霸王之区。得到它,可以使国家强盛;让人耕种,可以使粮食充足。上至鸡笼(今基隆)、淡水,出产硝磺;而且横绝大海,尽可通航外国,置船兴贩,桅舵、铜铁都不愁缺乏。把各镇兵士的家属迁到那里,十年生聚、十年教养,国家可以富,兵马可以强,进取退守,真足以和中国抗衡。"说着从袖中取出地图献上,港路水道历历如指掌;又陈述台湾原住民(原文称"土番")受荷兰人欺压之苦,以及水路深浅变化的情况。只要天威一指,唾手可得。郑成功听其言、观其图,就像六月中暑服了清凉药,沁人心脾,满心豁然开朗;起身拍着何斌的背说:"这大约是上天派你来把台湾交给我的吧!自当重重报答。你先不要声张,我自有成算。"把何斌留在内室,无人知晓。(评曰:谁料到爵位将尽之时,忽然翻出这一着奇棋;深藏不露出于意外,叫人昼夜猜疑。) 郑成功采纳何斌之言,又细看地图,知道水路并不从炮台前经过,胸中已有成算。次日,大会诸侯伯、提镇、参军等文武议事。郑成功说:"自攻江南一败,清朝欺我孤军势穷,于是会合南北舟师来攻。幸赖诸君之力,虽然已把他们打败,只怕他们终不相忘。所以我每夜徘徊筹划,知道附近已无可落脚之处;只有台湾离此不远,暂且取之,并可连结金门、厦门而抚定诸岛,然后广通外国、训练士卒。进则可战,以图恢复中兴;退则可守,而无内顾之忧。诸君以为如何?"宣毅后镇吴豪起身答道:"前日藩主曾以台湾下问,我已详细禀明;并非我不肯用命,怎奈炮台厉害、水路险恶,纵有奇谋也无处可用,虽想奋勇也不能施展,只是白费力气。"郑成功说:"这是平常世俗之见,不足用之于今日、助我一臂。"黄廷说:"台湾地方听说很广阔,我实在没到过,不知情形。像吴豪所说红毛炮火,果然名不虚传;况且船只又没有别的路可通,若必须从炮台前进,这就是所谓把兵送给敌人。"郑成功说:"这也是常见之论。"建威伯马信说:"藩主所顾虑的,是各岛难以长久抗拒清朝,想先巩固根本,再壮大枝叶,这是始终万全的至计。我是北方人,委实不知台湾情形;但以人事而论:蜀有高山峻岭,还可攀藤而上、卷毡而下;吴有铁缆横江,还能用火烧断。红毛虽狡猾,布置周密,难道就没有别的计策可破?如今乘将士闲暇,不如统一旅人马前去探看:倘若可以进取,就并力攻打;如果真有厉害之处,再作商量,也不算晚。这是我的管见。"郑成功说:"这是因时制宜、见机而动之论。"吴豪又坚持说:"台湾实在是我屡次经过之地,岂不知其详细?既知详细而不劝阻,只附和他人之说以误藩主大事,我的罪就大了。"众将议论不一。陈永华说:"凡事必先尽人事,而后听天命。宣毅后镇所说,是身历其地、细陈利害,属守常法之见,也是爱主,不能算错。像建威伯之论,大兴舟师前往,审势度时、乘虚觅便,这是行权变的将略。试行之以尽人力,悉听藩主裁决。"杨朝栋也倡议可行。郑成功大喜说:"朝栋之言,可破千古疑惑。着礼官择日,命世子郑经监守各岛。台湾非我亲征不可。"决议于是定下。 当天夜里二更,郑成功祷告上天,照民间习俗出门偷听背后路人的话,以决征台吉凶。忽听一个妇人唧唧哝哝地说:"国姓爷好死不死,留这个长尾星在这里害人。"长尾星被视为吉兆,他就在门上留了个记号。次日派卫兵到留记号处把那妇人带来,妇人吓得魂不附体。郑成功问明她是出征士兵的家属,安慰说:"莫怨藩主,这是天意。"赏银四两、白麻五斤,放她回去。 随即行文南澳陈霸,防备苏利、许龙两处;又拨郭义、蔡禄二镇带本部兵士前往铜山,与张进协守,接应南来之师;又以参军蔡协吉辅助其兄郑泰守金门;命洪天佑、杨富、杨来嘉、何义、陈煇督船守南日、围头、湄州一带,接连金门,以防北来之师。洪旭、黄廷、王秀奇、林习山、杜煇、林顺、萧泗、郑擎柱、邓会、薛联桂、陈永华、叶亨、柯平等,又擢洪旭之子洪磊、冯澄世之子冯锡范、陈永华之侄陈绳武三人,共同辅佐世子郑经守厦门、调度各岛;当时郑经二十一岁。郑成功亲自率领马信、周全斌、萧拱宸、陈蟒、黄昭、林明、张志、朱尧、罗蕴章、陈泽、杨祥、薛进思、陈瑞、戴捷、黄昌、刘国轩、洪暄、陈广、林福、张在、何佑(何佑,浑号"钻子",漳州平和人;后来投诚,征乌喇有功,官至襄阳、梧州两处副总兵)、吴豪、蔡鸣雷、杨英、谢贤、李胤以及他的四弟郑袭,于二月初一日祭江兴师。兵部尚书唐显悦、兵部侍郎王忠孝、浙江军门卢若腾、吏部给事中辜朝荐、右副都御史沈佺期、御史徐孚远、光禄寺卿诸葛倬、监纪许国、进士郭贞一、林兰友、蔡国光等,并宁靖王、鲁王世子、泸溪王、巴东王以及留守各提镇、参军、文武官员,都到郊外为东征饯行。 初三日午时,郑成功水师一齐从辽罗出海,当夜放洋远航。初四一早,令人爬上桅杆瞭望,报告说:"望见澎湖了。"到未刻(下午两点左右)抵达澎湖,随即驶入娘妈宫(妈祖澳);各船全部到齐,无一失落。 初六日,郑成功祭祷海岳神灵,巡视附近各岛,对众将说:"若取得台湾,这里就是门户保障。"随即拨陈广、杨祖、林福、张在等带兵三千、留船十二只守澎湖。 初七日,郑成功下令说:"本藩矢志恢复,念切中兴。先前出师北伐,恨的是尺土未得;后来船师南还,又恐孤岛难居。所以冒波涛之险,想开辟不服王化之区,暂寄军队于此,养晦待时;并非贪恋海外、苟且偷安。自当竭诚祷告皇天,并告列祖,借我潮水,行我舟师。你们随征的各提镇、营将,不要因红毛火炮而疑畏;只要遥望本藩船头所向,首尾相接地跟进。" 【初八早】 初八早 初八一早,郑成功坐船竖起帅旗,两旁排开五方旗色,中间悬着龙纛;连发三声炮,金鼓震天。他命洪暄的引港船先朝东驶去,各提镇按次序鱼贯跟进。到未时(下午两点左右),远远望见鹿耳门。郑成功命设香案,穿戴冠带叩头祝告说:"我成功受先帝眷顾重恩,委以征伐之任,无奈寸土未得、孤岛危居!如今移师东征,借这块地方暂且安身,好重整甲兵、恢复中兴。倘若天命不在我,而成功是痴心妄想,请立刻刮起狂风怒涛,让全军覆没;如果将来尚有一线生机,望皇天垂怜、列祖默佑,助我潮水,使船头所向直入无阻,让三军从容登岸。"祝毕,命人在船头用竹篙探水深浅,慢慢回报说:"托藩主洪福,水比往日涨了。"郑成功又问:"涨了多少?"答道:"涨了一丈多。"(评曰:船行迅速是借风势,好似箭离弦;如今又有潮水相助,凡事都在皇天。)郑成功大喜,放炮、擂金鼓、打招旗,让后面船只看着跟踪;又密令何斌坐在船头,按地图指引纡回航行,教探水的人点篙,慢慢照应。于是转舵扬帆,呐喊着向赤嵌城推进。(评曰:从来成败在将帅之德,恃险终归不足恃;百般曲折之计,到今日才见其难。) 郑成功随即整队登岸。何斌请示说:"赶快包围夺取粮仓,然后列阵进兵,怕荷兰人先把粮仓烧掉。"守赤嵌的酋长猫难实叮见郑成功大队登岸、军威显赫,一面派郎何机从鲲身求援,一面发炮抵抗。 初十日,郑成功命兵士每人备草一束,围住赤嵌城驻扎;派通事吴万、李仲去劝猫难实叮说:"若不投降,就在四周放火焚烧!"猫难实叮害怕,出城投降。郑成功厚待他,让他过海到安平去劝揆一王。攻克赤嵌城后,郑成功举手加额说:"这是上天哀怜我,特赐这块土地让我安身立命。"命各镇依次扎营。(评曰:刚除假面,傩戏仍闹;残棋未了,新局又开。) 揆一王元宵节那天应何斌之请赴宴,灯酒笙歌,酣饮到天亮;何斌虽趁月色逃出,揆一王还以为他醉倒了。到第二天早上找不着人,才知道他逃走,但也只疑心他侵吞库银,哪料到他是引兵来夺国的。正月十八日申时(下午四五点),忽然风雨骤至,潮水冲岸,声震云霄,听见的人都战栗不已,直到子时(夜里十一点)才停息。天亮后,揆一王率各酋长登城望海,恍惚看见一个头戴幞头、身穿红衣的人,骑着长鲸从鹿耳门游弋纡回,绕过赤嵌城后消失。揆一王和酋长们面面相觑,惊异地问:"难道是梦吗?" 到三月初十午后,远远听见鹿耳门外炮声震天,揆一王急忙召集各酋长登台,用千里镜照见许多船只,旌旗飞扬。他笑道:"唐人不知死活,竟敢侵犯我境!传令炮台火炮齐备,等船到时接连发炮,叫他们一个不剩。"仍欢笑自若。不一会儿,见头船转头向北驶去,忽而回东,忽而转北,后面的船全跟着头船走,都不从炮台边经过。揆一王回头对身边的荷兰人说:"这条港路从来泥沙淤浅,今天唐人的船怎么毫无阻碍?岂不是怪事?"一面命主炮手发炮,但炮打不到那么远;一面命酋长黎英三带兵下夹板船出去截击。等人员集合齐备,正值申酉时分起风,潮水也涨了上来(台湾一带每到申酉时风势就很大,如今仍然如此)。不一会儿,大队舟师已抵达赤嵌,兵士登岸列阵,军威雄壮。揆一王怕他们逼近城池,把刚放下水的夹板船吊起,立即命黎英三从鲲身过去援救赤嵌。黎英三刚到三鲲身,遇上郎何机,何机说:"兵少难以救援,先回去见王吧。这支兵实在是天降的神兵,除非倾国之力去救,怎能御敌?"揆一王问:"这些兵究竟从哪儿来的?"于是挑选排枪手,准备第二天过赤嵌决战。 郑成功一早起来,听见安平荷兰人击鼓吹笛(就是吹号集合),知道他们要出兵,便传令众将说:"荷兰人没有别的本事,只靠火炮而已。黄昭!你带铳手五百名、连环熕二百门,分作三队,前往鲲身尾列阵等待,等他们来对阵。杨祥!你带藤牌手五百名,从鬼仔埔后绕过鲲身左侧,横冲截杀。萧拱宸!你整备铳仔船二十只,看他们队伍将要过七鲲身来与我们交锋,立即摇旗呐喊驾船,装作要过去攻城的样子。他们见了自然慌乱,不敢恋战,必可破敌。"调拨已定,又令各镇列阵静伏候命。 荷兰兵果然走到七鲲身尾,刚要列阵对垒,忽见赤嵌方向的快哨摇动,像是要去攻安平城,心里就虚了;杨祥又领藤牌手舞蹈着横冲过来。荷兰兵愈发慌乱,站立不住阵脚,败下阵去,死伤过半,退守城内。郑成功挥军进围,揆一王拼死抵御,大炮不时轰击,郑成功也不敢过分逼近。虽然督兵围困,但只有鲲身一条硬路可通,其余都环着水;荷兰人又不时派出百余精锐突出放铳,郑军多有损伤。郑成功命兵士斩竹编成籧篨(竹篱)、堆土围成栅栏,在七鲲身设立门户、安置炮台防备,军心这才稍安。 五月,黄安、刘俊、陈瑞、胡靖、颜望忠、陈璋等六镇率船二十只到达台湾。郑成功擢升黄安为右虎卫;改赤嵌为承天府,以杨朝栋为府尹;又设两个县隶属于承天府:一是天兴县,由祝敬任知县;一是万年县,由庄文烈任知县。 恰逢世子郑经差兵部主事杨荣押送粮饷、军器以及各类食物到台湾。郑成功听说金门、厦门各岛都安宁,只有谣传东山的蔡禄、郭义暗通海澄公黄梧,想要投诚。郑成功随即发下密谕,交杨荣带回厦门给洪旭,命他借调兵之名把二镇带全师调过台湾:"若遵令前来,便无他意;若迟延观望,就赶紧除掉他们。"洪旭接谕,派人到铜山传藩令:"着二镇带本部兵马,配乘原船,即刻前往台湾。" 郭义于是整船准备东渡。蔡禄却和部将陈华、罗栋(陈华,漳州漳浦人,后来投诚,官至京口总兵;罗栋,平和人,后来投诚,官至重庆)密谋说:"没想到藩令来得这样急。"陈华说:"事情已成了八九分,岂可半途而废?"罗栋说:"恐怕二爷不答应!"蔡禄说:"二爷的事由我来办。你们赶快差人去海澄公那里要紧!"陈华说:"今夜就去。"蔡禄于是把罗、陈二将藏在里面,派人去请郭义。郭义一到,蔡禄就说:"国姓听信谗言,因为大兄的缘故(大兄指万礼。先前万礼等人结盟,取'万人合心'之意,以万为姓;万礼就是张礼,死于南京之役。郑成功回厦门后建忠臣庙祭祀阵亡者,以甘煇为首,张万礼次之。后来有人怨恨万礼,说他不是战死,而是逃跑落水、来不及脱甲溺死,岂能与阵亡将士并列?郑成功信了,便撤去他的牌位),疑心我们兄弟二人。我已经派人去投诚了。我走之后,你能保自己无事吗?不如一同前去,如何?"郭义说:"大兄虽不是战死而是溺死,其实也是死于王事,不同于谋反之人。这与你我有什么相干,竟疑心到这地步?"蔡禄一时答不上话。他的哥哥万五(万礼的远房堂弟,即长林寺僧人道宗)拍着床榻说:"君臣不可相疑,一疑必定离心。如今藩令来召,就是疑心的开端。何况台湾是新开辟的荒凉之地,去的人多不服水土,此事决不可去;但若召而不往,又不合臣子之礼,势难两立。七弟所见甚高,应当听从。"郭义仍在犹豫,道宗又逼他说:"自古英雄弃暗投明;若当断不断,正是妇人之仁。"郭义这才决意。蔡禄立即叫出陈华、罗栋二将,插刀立誓;随即把船收回,声称船具不牢,难以冲过横洋,停泊下来修理洗刷。郭义、蔡禄又把军器秘密带进城,想谋取铜山,只是顾虑忠匡伯张进手握重兵,难以动手。 六月初一清晨,蔡禄到关帝庙求签,得第十七签,签诗说:"田园价贵好商量,事到公庭彼此伤;纵使机关图得胜,定为后世子孙殃。"他随即叫庙祝张初上前说:"本镇要夺取一座营寨,不知这签诗是什么意思,胜负如何?你给解一解。"张初接过签,读完回复道:"依这签意,马上去就可得手;稍一迟延,对方有了防备便来不及了。"蔡禄听了,心意遂决。于是传令陈华、罗栋并钟瑞等率众哄称许龙的兵上山了。郭义、蔡禄分头占据四门,劫掠隆武朝举人、忠匡伯张进的衙门(当时有隆武丙戌科举人林沃心在铜山,听说他作过"何物释子坏长城,畏死何堪见乃兄"的诗句,"乃兄"指的就是万礼)。(评曰:天意既已如此,帝心又能奈何?一签明白说破,报应岂会错过。) 张进听见城中喧闹,急忙要带亲随出门,守门人跑来报告:"万二、万七反了!兵已围城。"张进赶紧把印揣进怀里,从后门登山往北逃去。陈华在后面追,张进回头说:"你不念旧日情分吗?为何这样相逼?"陈华说:"没有别的意思,请本爵回去安民。"张进说:"我把印交给你。"陈华拿到印便回去了。张进想翻城墙出去,见没有船只,只好停住;蔡禄又派罗栋来到,张进无奈回头见二镇,对他们说:"我其实早有投诚之心,只是无人引荐。如今二公举事,为何不预先告知,弄得我仓促失措?现在若不嫌弃,愿与二公同行。"蔡禄、郭义大喜,随即出牌谕安抚百姓。张进说:"凡事彼此推重礼让,才算交好。"蔡禄、郭义信以为真。 初四日,张进托病不出。蔡禄催促原察言司薛联桂前来,想杀掉他;道宗出面救护,蔡禄虽然表面答应,心里仍未罢休。薛联桂害怕,跟着道宗住在九仙岩,早晚不敢离开。后来他同蔡禄、郭义一起投诚,被授为江西督粮道。 初六日,吕簇劝张进说:"公既然与二镇同心献城投诚,也该早作准备,恐怕早晚清兵一到,想走就来不及了。"张进哭着说:"我不过是海滨一介匹夫!生逢乱世,受先帝(隆武帝)恩重,位至伯爵;又蒙藩主深信,共图恢复,把土地托付给我。如今失守,罪不容诛,还有什么脸面同他们一起去向别人屈膝?"吕簇说:"公既然如此,就该赶紧暗中通报世子,用计对付他们。"张进说:"难啊!二贼蓄谋已久,必然防备周密;若由别人谋划而泄露,祸患更惨,徒令丈夫蒙羞。"吕簇说:"那就坐以待毙吗?"张进说:"只有你这个义侠可以托付。我想暗中在卧室四周布置几十桶火药,请二贼进来议事,引火与他们同归于尽。他们兵马无主必定大乱,你随后按兵不动、请兵来救。"吕簇跪下哭泣,领受了这条计策。 初七日,吕簇急忙去对蔡禄、郭义说:"本爵怕厦门、南澳听说此事,合兵前来,那就很费手脚;何公爷(黄梧)的接应至今未到,心里十分忧虑。无奈本爵忽然染病怕风,还有机密事不便传述,烦请二位将军进内商议。"蔡禄、郭义一听相请便走,快到府门时,忽然有只小鹿跳出来,两人迟疑着不再往前,而请他们的人又来催。蔡禄、郭义愈发起疑,便假说:"你替我们转告本爵:本想进去共商,恰有紧急军情不能耽搁,明天再来会面不迟。"说罢转身回去。吕簇急忙把话回报张进。张进叹道:"计策不成了,这是天意!我不过尽了本心罢了。"于是穿戴整齐,挥手让吕簇等左右退出,自己点燃火药;霹雳一声如雷,黑烟满天,衙门被烧;忽然张进的尸体从半空掉落在街面上。(评曰:开门误把强盗请了进来,同僚翻成仇敌;无计锄奸,从容就死以谢。) 【初三日】 初三日 六月初三日,郑经接到蔡禄、郭义在铜山叛变的报告,立即戒严、整备船只。初九日,又接到张进诱敌之计不成、自焚而死的信,便派黄廷、杜煇、黄元、洪天佑、何义、黄昌、杨来嘉等镇,下铜山擒拿蔡禄、郭义。南澳的陈豹听说二人作乱,也亲自督率水师会剿。蔡禄、郭义得知两路兵马发动,便在八尺门排渡,让清军过海进入铜山。海澄公黄梧同右路总兵王进功督兵驻扎陈埭,命诏安营副将刘进忠带兵过江接应蔡禄、郭义(刘进忠后来官至潮州总兵)。十九日,蔡禄、郭义任凭部众抢掠,把城里搜刮一空,从八尺门投诚而去。黄廷会合陈豹的军队登岸,派将领分路追击,已追不上;只是严守炮台,安插遗留百姓,飞报郑经报捷。郑经命黄廷等回厦门,陈豹仍回南澳,以洪天佑、黄元相继守卫铜山。 郑经自监守各岛以来,仁慈俭朴、体恤下情,谦恭爱人;虽然好学善射,但严毅果敢不及乃父之风。郑经聘尚书唐显悦长子的女儿为妻,她端庄静正,却与郑经不相投合,所以郑经在外多蓄养俊美少年和放荡妇人行乐。当时郑经四弟的乳母陈氏,年约二十六七岁,双眉如远山淡扫,不施脂粉而光彩照人;又窈窕轻佻,言语丰韵。郑经见了她,魂销天外;但因母亲董氏家规严肃,一直没有机会搭话。一天,郑经进内请安,正从陈氏卧房旁经过。陈氏刚起床还未梳妆,揉着惺忪睡眼娇声说:"真是位孝子啊!"郑经便停在窗外,说:"好似睡醒的海棠刚擦亮眼睛,又像醉后的杨柳弱不胜衣。"陈氏娇声答道:"还未承恩宠就先送秋波,只怕惹得梦里泪痕斑斑。"郑经靠近门口,用手招呼说:"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。下午抽空到书院一叙,如何?"(评曰:野马一时动了性子,真难收住缰绳。)郑经向母亲请安出来,在稠人广众之中,只是彼此以目示意、暗传情意而已。(评曰:一笑可以倾国,含情令人魂飞。)这一天,郑经心神不能自主,如痴如醉。陈氏也像沾了泥的柳絮,想随风逐春,于是穿素服、淡梳妆,下午借口抱着弟弟、随众人一起在中堂玩捉迷藏,互相躲闪,各显其巧。陈氏趁机脱身溜到郑经处,郑经已屏退左右等候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抚着她的背说:"真是秀色可餐!"两人藏进锦帐,共赴高唐云雨之梦;怕被人察觉,事毕急忙离去。此后越发亲昵,恍如恩爱夫妻;只有郑成功一人被瞒着。 这一年,清世祖章皇帝(顺治帝)驾崩,当今皇上(康熙帝)即位,改明年为康熙元年,大赦天下。辅政大臣们因闽疆连年用兵、耗费钱粮,而金厦两岛仍未平定,请旨严厉斥责总督李率泰和兵部尚书苏纳海。恰好海澄公黄梧呈上一本,其中秘密陈奏消灭郑氏的五条计策:"第一,金门、厦门两岛不过是弹丸之地,能延续至今还在抗拒,实在是因为沿海人民铤而走险,粮饷、油料、铁器、桅木、船只样样接济他们。若把山东、江浙、福建、广东沿海居民全部迁入内地,设立边界,布置防守,他们就会不攻自灭。第二,把所有沿海船只一律烧毁,寸板不许下水;凡溪河都竖起桩栅;货物不许越界,时刻瞭望,违者死无赦。这样半年之后,海贼船只无从修理,自然朽烂;贼众众多而粮草接不上,自然瓦解。这就是不用交战而坐看其死。第三,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被羁縻在京城,郑成功贿赂商人,在南北贩卖货物,时时互通消息。应迅速追究这批人,严加惩治,货物没收入官,交通就可断绝。第四,郑成功的坟墓现在各处都有,叛臣贼子尚且诛及九族,何况他的祖坟?应一概迁走毁掉,暴露骸骨、彻底灭绝,使他的命脉断绝,则其同党不待诛灭就会自灭。第五,投诚的官兵散住在各府州县,白耗钱粮;倘若作乱,又给地方留下不小祸害。可把投诚官兵移住各省,分地开垦荒田,不但可以散其党羽、杜绝后患,还可以繁衍人口、充实国家。"朝廷商议,派兵部尚书苏纳海到福建勘察迁徙事宜。湖广道御史李之芳听说后叹息道:"自古养兵,本为保卫疆土;没听说过放弃疆土来躲避贼寇的!"于是上疏说: "臣冒死条陈,恳请俯恤民苦,以巩固国家大计。山贼海寇,哪个朝代没有?只要制驭有方,使百姓得以安居;从未听说堂堂天朝要迁徙百姓来躲避贼寇的。迁民这件事,是情势上万万不可的,臣谨为陛下陈明:圣朝仁政,以得民为本;万民归心,以缴纳赋税为先。五省沿海一带遭逆贼荼毒,正供杂派都争先恐后地缴纳,这足以证明百姓是顺民,实在深可怜悯。梁惠王移民移粟,孟子尚且批评他;如今诏谕要迁徙五省沿海边民,拿什么垂范后世?这是臣所说的不可之一。从前明朝政治败坏,逆闯攻犯宫阙,北京沦陷;我朝兴起仁义之师,驱除逆党,救民于水火,因此率土归心、满汉一家。如今对中左(厦门)这样弹丸之地不思征讨,却仓促迁民躲避,天朝体统何在?这是不可之二。郑成功江南大败,早已胆破心寒;如今远遁台湾,所剩余孽或剿或抚,转眼即可平定。何况沿海都是我朝赤子,一旦迁徙,百姓如鸿雁失所而哀鸣,家室不定;有的甚至浮海逃走、弃此投彼,这是把百姓送给敌人。这是不可之三。周成王也曾把顽民迁到洛邑,但要给他们田宅优厚供养、设立学校加以教育,使他们懂得礼义而没有异心。如今要迁徙沿海一带,限令几天之内,官兵一到,百姓便弃田宅、撤家产、别坟墓,哭号着离去,这是把百姓抛到沟壑里。做百姓父母的,岂能忍心如此?这是不可之四。江南土地贫瘠,一户所受之田不满三亩,一家聚食还要靠捕鱼、做买卖补贴不足。圣谕颁下,说要酌量给田宅安插移民,可是田宅从哪里来?当权者还没有处置办法,只是一天紧似一天地催赶,逼得百姓逃走。穷人不过几天的口粮,富人也只有几个月的积蓄,被逼处内地,无家可依、无粮可食;饥寒交迫就生出奸邪之心,不做海寇就做山贼。一人揭竿而起,四方响应,那时怎么办?这是不可之五。郑成功前年想要招抚时,请求在海边两府驻防,文武官长由他选择,税赋全部输充军国之用,还愿意缴纳东西二洋船饷几万两;当时朝廷正认为不可。如今五省之民,沿海已占一半,当权者不思妥善安置、安定百姓,只想全部迁移,这能使贼寇自毙吗?贼未必能被歼灭、也未必能尽数投降,而国家先放弃了五省的土地和人民。这是不可之六。江南的鱼盐,是富强的根本;沿海一带的鱼盐之利何止数千万,土产之物更是百倍其利。况且这些都是日用所需,盐尤其是五谷的辅助,一天没有盐,东西就要腐烂;而且土产按年例解送京城,从此也要断绝。这是不可之七。内陆郡县也靠边界作为屏障,所以朝廷设立边界作为郡县的藩篱,也是为了保卫百姓。如今兵不守沿海,把那里的百姓全部迁到内地,那么贼寇就可长驱直入内地,直抵城邑,谁来抵御?不如把守内地的兵分出一半,去守边界卫所,联络乡民,共同战守,使贼寇不敢窥视边界;这样内地反而可以不必设防。这是不可之八。当权者不作深谋远虑,只操一朝之权,抛弃百姓比反贼还厉害。万一民情不顺,这罪过该谁承担?臣今以愚忠冒死上陈天听,只要稍稍能救百姓性命,臣万死也不敢推辞。若认为臣言可采,臣虽死也比活着光荣;若认为臣言无用,臣即使不死又对国家有什么益处?恳请颁下废除迁移的命令、发布哀痛百姓的诏书,使百姓蒙受恩惠、国家长治久安!"奏疏呈上,皇帝把它留在宫中不予批复。(李之芳是山东进士。甲寅年三藩之变时,他任浙江总督;江元勳进犯衢州,实在全靠李之芳守御。后来他位至相国。) 七月,张志、黄明纵容管事杨高侵凌盘剥台湾原住民,大肚社的番人阿德狗让杀了杨高起兵反叛。郑成功命杨祖去征讨;杨祖与阿德狗让交战,中了标枪而死。叛军势头很盛,还想出兵接应荷兰人。郑成功又命黄安、陈瑞二镇前往征讨;黄安设下埋伏诱敌出战,终于斩杀阿德狗让,安抚其余党,班师而回。 八月,揆一王倾巢而出,分水陆两路:水路攻赤嵌,陆路攻鲲身。郑成功命黄安统众抵御陆路,亲自统率陈泽等左右戎旗配合船只夹击。鏖战一整天,黄昭缴获夹板船一只、小艇三只;荷兰人大败,仍死守城池。 兵部尚书苏纳海到福建,斥责弃守海岛之议,命黄梧捉拿各大商人,拆毁郑氏祖坟;唯有安海"五马奔江"的水葬之处,无从寻觅。挖出的尸骨,用大杉木锯成两半,中间凿孔相连,把各具尸骨合放在内,外面用铁箍箍紧,再裹上封皮,沿途押解,所过郡县都收进监狱。到了福州,因押差横行不法、威吓县官,县官厌恶他们,以并未奉旨为由,逐级上报而中止了此事。 十月,郑芝龙的家奴伊大器出首告发郑芝龙与儿子郑成功时常书信往来、图谋不轨,于是朝廷逮捕郑芝龙;不久把他弃市处死于燕京(北京),连同子弟共十一人一并遇害。 【十一月】 十一月 十一月,郑成功命宣毅前镇陈泽会同右虎卫左协陈冲,驾小船数十只,船内装硝磺、引火等物,乘北风去烧荷兰夹板船;又命黄安督率部众在鲲身夹攻。揆一王分兵抵御。夹板船被烧三只,荷兰人死伤很多,揆一王极为烦躁。郑成功见大获全胜,荷兰势力已窘迫,便派通事李仲入城劝揆一王说:"这地方本不属于你们,而是先太师(郑芝龙)练兵之所。如今藩主前来,是收复故土。这里离你们国家遥远,怎么能长久守住?藩主本有怀柔远人之念,不忍加害,特意给你们留一条生路:仓库一律不许擅自动用;其余你们私人的珍宝、珠银,任凭载回。若执迷不悟,明天就围山海、堆积油薪硫磺木柴一齐进攻;船毁城破,后悔莫及。"揆一王和酋长们听了都悚然畏惧,愿意停兵约降,请求放他们回国。李仲出来回报,郑成功允许他们投降,答应放归本国;随即将揆一王仓库的银两、火药、火炮按册缴纳,其余物品任凭他们搬上夹板船。 十二月初三日,郑成功放揆一王回国。如今安平镇城楼,相传里面是红毛的火药库,人们不敢打开,怕他们暗藏火石,一触动就爆炸;后来被朱一贵打开,里面不过是铜炮、火药、铅弹之类。郑成功见荷兰人已去、台湾平定,便祭告山川神灵,改台湾为东都,在红毛城旁盖了宅第居住。 初六日,各镇兵士到郑成功辕门告发发放月粮时被克扣、用小数量的斗量粮。查实之后,郑成功杀了府尹杨朝栋、知县祝敬、斗给陈伍等人示众;任用他叔叔郑芝莞的长子郑省英为府尹;命黄安监守安平镇,周全斌总督承天府南北诸路。自己率领何斌、马信、杨祥、萧拱宸等,带铳手三百、藤牌手三百、弓箭手三百、大刀手二百,备足十天口粮,从新港、目加溜湾一路巡视。见那里土地平坦肥美,各社原住民(原文称"土番")都排列恭迎(原住民风俗没有跪拜,蹲下合掌,就是他们的跪礼)。郑成功赏给他们烟布,用好话安慰,众人欢跳舞蹈。看他们的村社,都是割茅草、编竹子,架成楼居住;虽没有土木结构的坚固,却有疏林幽趣。按人口耕种,不贪多余;用布做帐幔,不羡慕繁华——实在是三代以上的古朴百姓。郑成功从萧垄、麻豆、大目降、大武垄、他里雾、半线各处踏勘而回。第二天,大会各提镇、参军议事。郑成功说:"大凡治家治国,都把吃饭放在第一位。家里没有粮食,即使亲如父子夫妇,也难以和睦;国家没有粮食,虽有忠君爱国之士,也难以治理。如今上托皇天庇佑,下赖诸君之力,得到了这块土地;但吃饭的人多、种地的人少,倘若军饷一旦告罄,军队连饱饭都吃不上,要想兴邦固国,恐怕也难。所以昨天我亲自踏勘,审度情形,细看土地,十分肥沃;应当效法寓兵于农的办法,使军饷不匮乏、兵多粮足,然后静观敌人的破绽而进取。"黄安说:"开疆辟土、垂业万世,诸将自然唯唯听命;只是寓兵于农的办法究竟怎样,请予指示。"郑成功说:"古时按人口授田、按土地征税;到了商代虽变为井田,仍是九一之法,兵民不分。到秦朝井田废除,兵民才分开:百姓负责运输,士兵负责征战。后汉、唐、宋、元连年征战,军队越来越庞大,筹饷的人只能仰屋兴叹;所以善于为将的人,不得不兴办屯田以使兵富足。如诸葛亮屯于斜谷、司马懿屯于淮南、姜维屯于汉中、杜预屯于襄阳,都是两敌相对之时,担心运输艰难、军队面有饥色,所以寓兵于农以防备敌人。至于元朝的分地立法、太祖(朱元璋)设卫安军,那是天下已经平定,怕白白耗费钱粮,所以定下七分务农、三分当兵,把农民中的一部分分散为兵,并非没有缘故。如今台湾是开创之地,虽然僻处海滨,怎敢忘掉战备?暂时散兵屯垦,并非贪图安逸:初创之地,留下勇卫、侍卫两旅守卫安平镇和承天两处;其余各镇,按镇分地、按地开垦,每天派十分之一的兵丁瞭望,彼此联络接应,轮流更替。这样没有闲丁,也没有游民。插竹成围作为村社,割茅草盖成房屋;把野生的牛围起来教它犁田,使野外没有荒地,军有余粮。火兵(伙夫)不另配给贴田,若正丁离开队伍,可用贴田补入。他们的乡仍叫'社',不必更改;田亩仍叫'甲',以便耕作。一甲合三十一戈二尺五寸(豪按:据高拱干修《台湾府志》及王礼修《台湾县志》,作一甲二十五戈),一戈东西南北四至各长一丈二尺五寸。如今归入版图,也以此为则;照三年开垦,然后定上、中、下三等,以立赋税。但这三年之内,收成者先借十分之三,以供公用。农闲时,就用武事训练他们;有警报,就拿起戈矛作战;无警报,就扛着农具耕田。寓兵于农的意思就是这样。"(评曰:创业以农为本,安军先要足食;讲求寓兵于农的深意,海外有了新田。)马信和各镇将领都起身称谢说:"藩主今日不惜辛劳,跋涉兴师,开辟海外乾坤,创立基业留给子孙,实在是自古以来未有之事!如今又行寓兵于农,真是万世良法,我等自当凛遵实行。"当日就分派停当,各按地方领兵前去开垦。(评曰:征伐需要军队,安定也离不开耕作;筹画寓农之计,开疆的功名流传千古。) 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壬寅(1662年,附记永历十六年)正月,郑成功分遣诸将屯田。忽然传来父亲郑芝龙遇害的凶信,郑成功顿足跳跃、捶胸痛哭,望着北方哭道:"当初若听我的话,何至于杀身;不过能苟延到今天,也算不幸中的万幸!"命文武官员一律挂孝。等知道祖坟被毁,又向西切齿痛骂:"活着的人有怨,死人有什么仇?竟敢结下这不共戴天之恨!将来若有一日我整军西征,不把你们的尸首寸寸磔碎,枉为一个人间大丈夫!"他每与诸将说到五省沿海百姓被迁往内地,就叹息道:"我想留这几根头发(不肯剃发),却连累了家乡百姓!况且把数千里肥沃的鱼盐之地、百万亿生灵,一旦抛弃,还自以为得计吗?不过是祸害百姓罢了!我若不决心东征,苟且依从诸将之意,死守各岛,岂不让人笑我英雄被束缚住手脚?如今应当飞令各处,收拢沿海劫后余生的百姓,迁到东土,开辟荒地,帮助他们耕种,养精蓄锐;等有了可乘之隙,整军西征,恢复明室、迎驾还朝,也不算晚。"郑成功在台湾,号令过于严厉,犯法的人即使是亲信也不赦免。马信劝谏说:"立国之初,宜用宽大的法度。"郑成功说:"这是只知其一、不知其二。立国之初,法贵于严,才不至于流弊丛生,使后来的守成者容易治理。所以子产治郑、孔明治蜀,他们用的是严还是宽呢?"马信佩服他的议论。(评曰:海外偏安一隅,立法有方才无忧患。) 二月,郑成功檄令洪旭、黄廷同其兄郑泰等,陆续把各人家眷载过台湾。 三月,郑成功以洪旭、祁辟等十人分管各社事务。当时台湾初辟,水土不服,患病的人随即死亡,所以各岛搬迁家眷的事都拖延不前。这时有谣言说:"南澳陈豹不遵命令,已暗中通款平南王(尚可喜)投诚。"郑成功信以为真,随手写了谕令给郑经和洪旭等,命周全斌率五只大熕船过厦门,会合杜煇、黄昌等部攻打陈豹。陈豹听说大惊,急集众将商议说:"一定有奸人反间,这可怎么办?"众将说:"请赶快派人去辩明。"陈豹说:"辩已来不及了。"众将说:"若不辩明,就整船抵御。"陈豹说:"一抵御,倒像是真有其事了。两虎相斗,必有一伤。"众将说:"不辩、不御,难道坐等被擒吗?"陈豹说:"本爵跟随平公(郑芝龙)数十年,一片肝胆,只有天可表!如今既然信谗而来,辩之不及,御之又非本心。这是藩主相逼,自毁长城半面,并非本爵背恩而去。你们赶快收拾下船,舍弃这块土地,进入粤东投诚,如何?"众将齐声应道:"本爵所见极是!"陈豹于是率众踉跄下船,从虎头门投诚。平南王尚可喜替他题奏请封,封他为慕化伯;不到几个月,陈豹双目都失明了。周全斌率水师到宫仔前,才知道陈豹已走,只剩一座空城;急忙追赶,俘获他的儿子陈士鳌和家资,向郑经报捷。郑经命周全斌安插百姓,把南澳交给护卫左镇杜煇守卫,然后班师。郑经因为与陈氏私通已经有了身孕,生下一个男孩,却跪报说是侍妾所生,并上启说"陈豹已逃,南澳已令杜煇暂守"。郑成功大喜,颁赏台湾诸将士以及留守金门、厦门的兄长郑泰和洪旭、黄廷、王秀奇等丝帛;又额外给妻子董氏金六锭、花红六匹,儿子郑经金四锭、花红四匹,孩子的生母陈氏金二锭、花红二匹;孙儿的赏赐也一样。 四月,兵部司务林英削发为僧,从云南逃到厦门,又过海到台湾见郑成功。郑成功问:"云南皇上恢复之事如何?"林英说:"当时败军之际,李定国请皇上进入峒乌。峒乌的车里、里角诸蛮杂处,不相统辖;我们若到那里,他们必不能抗拒。把主上安顿在峒内,诸将在峒口设防:胜则六诏仍为我用,不胜则地接交趾,可召暹罗诸船入海,航海到厦门来寻藩主,合师进取。沐天波却坚决请求'应当进入缅甸。缅甸从前为本朝出力,本朝待它甚厚,它素怀忠义;患难相投,必倾心相待。而且窜处荒外,吴三桂未必相逼'。马吉祥、李国泰都附和沐天波之议,皇上遂决意。李定国跪着哭奏道:'臣不能挽陛下之驾,罪该万死!请留下太子、督臣等以牵制缅甸,那么皇上可以在里面安枕。'皇上犹豫不忍。李定国拜辞,对沐天波说:'明朝存亡,全担在公身上,公其努力!愿不要日后后悔,而追忆我今日之言。'于是皇上进入缅甸。马吉祥又请旨撤去兵器戈殳,怕惊扰百姓;沐天波请留太子入茶山调度兵马,使皇上在缅甸外有盘罗之固、内有泰山之安。皇帝与皇后商议,没有答应。我见朝政出于奸辅马吉祥、逆戚李国泰之手,所以削发为僧逃回。刚到粤西,就听说吴三桂的军队攻打缅甸;马吉祥等还在御营里酬唱应和,出入毫无顾忌。缅人见他们君臣无礼,战斗之心大炽,暗地里通款吴三桂,说已经受尽侮辱。"郑成功顿足道:"皇上为何如此执迷,不听李定国之议!"马信请示说:"皇上既然遇难,理应挂孝、去除正朔年号。"郑成功说:"不可。路途遥远,林英也只是耳闻,事迹涉疑;如今若凭讹传轻举妄动,万一后来圣驾还在,将怎么办?仍尊奉原来的朔号,等将来有人西去问明确实,再布告中外,推举有德者立之。"马信、林英等都说:"藩主所见深远。" 忽然郑经派使者送来谢启以及诸王、乡绅的贺启。郑成功看到尚书唐显悦的启中有这样的话:"三父八母之中,乳母也居其一(旧时丧服制度中的长辈名分)。令郎与乳母狎昵而生了儿子,没听说您加以斥责,反而赏赐有加。这样治家不正,怎么能治国?"郑成功登时气塞胸膛,立刻派都事黄毓持令箭,带着画龙桶三只、漆红头桶一只,过金门与兄长郑泰会同,到厦门斩杀妻子董氏"治家不严"之罪,并斩儿子郑经、所生的孙儿和乳母陈氏。黄廷、洪旭、陈煇、王秀奇等接令后大为惊骇。郑泰与黄毓、洪旭等商议说:"主母、小主岂可杀?然而藩令已到,又不得不遵。依我愚见,可把陈氏和孙儿杀了复命;至于主母、小主,我们大家联名上启代为请罪。不知诸位以为如何?"洪旭说:"这是金石至论,拜服!拜服!"随即把所议启告董夫人和郑经。郑经与董夫人说:"这样于法于情都能两全。"于是交出二人斩首,把头交给黄毓带回台湾复命。郑成功不答应,解下自己所佩的剑交给黄毓,要他再到金门见郑泰,必须照令行事。郑泰踌躇不决,先送黄毓过厦门见郑经。郑经急忙把黄毓等人拘禁起来,与洪旭等商议。忽报蔡鸣雷从台湾来,郑经传问台湾消息。蔡鸣雷说:"藩主发誓必要尽诛,如有违抗,将连监斩的诸公一并治罪;而且还有密谕给南澳的周全斌。"(当时蔡鸣雷在台湾有过失,怕郑成功责罚,所以请假来厦门搬取家眷,因而编这话吓唬洪旭等人。)洪旭说:"世子是儿子,不可以抗拒父亲;诸将是臣子,不可以抗拒君主;只有郑泰是兄长,兄可以拒绝弟弟。凡是粮饷等物,自当照常应付;若要用兵相加,势必抵御。"于是把这层意思通报郑泰,立即派援剿右镇林顺带兵船出守大担。恰好周全斌征讨陈豹回到厦门,黄廷担心他身受郑成功密谕会生变,便启告郑经:"先下手为强,周全斌不可放纵!"郑经认为有理。周全斌进来拜见时,被拿下交给援剿左镇黄昌看管。郑成功接到厦门诸将的公启,里面有"报恩有日,候阙无期"的句子,知道金门、厦门诸将已拒命,心中大为愤恨,立即派洪有鼎持谕令交给周全斌,命他回师监斩。洪有鼎到南澳,船靠铜山,听说周全斌已经被执,便不敢再往前。 【五月朔日】 五月朔日 五月初一日,郑成功偶感风寒,但仍每天强撑着登上将台,拿着千里镜眺望澎湖方向有没有船来。初八日,又登台观望;回到书房穿戴整齐,请出太祖(朱元璋)的祖训。行礼完毕,坐在胡床上,命左右进酒;每翻开一帙就读,就读一杯酒。读到第三帙,叹息说:"我有什么面目在地下见先帝!"用两手抓着自己的脸,就此去世。左右急报他的弟弟郑袭以及黄安、马信入内探视;马信命人取出红缎盖在遗体上,然后通知各文武官员,祭奠举哀。(郑成功于戊寅年十五岁,补为南安县学弟子员;屡次考试都列优等,两次参加乡试。到乙酉年二十二岁,父亲郑芝龙带他引见隆武帝,蒙赐姓名(赐姓朱,名成功)。丙戌年二十三岁,秋天九月,不肯随父亲投降清朝,悄悄躲到金门。丁亥年二十四岁,只身奉明朝正朔,海上群雄都拱手听他约束;五省迁界,也是避开他的锋锐。况且正当败军喘息之际,他还能镇定强战,继而开辟海外乾坤。到壬寅年五月初八日去世,年三十九岁。屈指统众共一十六载,以忠义自誓,严治军旅,推心置腹,临阵身先;计策已决,赏罚无私,仇人亲信兼用。噫!也可称得上是人杰了!)郑袭这才开始治丧,派人往金门、厦门报丧。 五月十三日,马信因为哭泣伤怀,染病而死。一时间台湾人心惶惶,众将推举郑袭"护理"(代理主事),以安定众心。郑袭的心腹蔡云、李应清、曹从龙、张骥四人密谋说:"护理不过是几天的名分,岂能真南面称尊?"蔡云说:"弟弟继承兄长之业,于理最正,只是苦于没有外援。"张骥说:"要举此事,得先和握有兵权的人商量。先通报主公,然后等我探听各镇口风再劝说。"曹从龙说:"这话说得对。"四人于是密告郑袭,郑袭欣然应允。张骥立即到黄安营中,对黄安说:"世子乱伦,情势急迫,竟然结党抗拒父亲。如今幸而藩主晏驾,可以无忧了。"黄安说:"年轻人一时举动,是身边没有正经人辅导罢了。老虎虽凶,尚不伤其子,岂能率众与父亲相拒?"张骥说:"照公这么说,这是不孝,怎么能继承统绪?"黄安说:"这是什么话!子承父业,谁敢有异心?"张骥见黄安辞色严厉,知道说不动,便假装改口说:"子承父业,固然是正理。我所说的,是他死得恰是时候,可以化解父子相仇的罪名罢了。"于是辞别黄安出来,转到黄昭营中,对黄昭说:"护理知道公勤劳王事,特令张骥前来致意。"黄昭说:"我有什么能耐?竟蒙护理如此挂念。"张骥说:"护理计算台湾战功,以公为最,只怕世子不知道罢了。"黄昭说:"世子远隔,怎么会知道?"张骥说:"藩主之死,死得恰合时机,可以免去世子拒父的罪名。"黄昭说:"看他平日的作为,真不配做人之主。"张骥说:"金门厦门与台湾,已成水火之势。"黄昭说:"是啊。"张骥说:"公手握重兵,若在台湾扶立护理,护理岂肯忘了公?"黄昭说:"护理是仁慈的弟弟,弟承兄业,未为不可。我并非贪图爵禄,也是择主而事,且等我与中冲镇(萧拱宸)合计。"张骥说:"此计甚妙,公当速行!我回去把公的话报知护理。"张骥回来向郑袭复命,郑袭割下衣襟为信物,命张骥与黄昭缔结姻亲之好,嘱他赶紧联络中冲镇举事。当夜,黄昭到萧拱宸营中说:"岛上的世子可以治兵抗拒父亲,台湾难道就不能拥立兄长继承统绪吗?"萧拱宸说:"这也是公论。世子品行既已不正,护理仁慈,继承大统,名正言顺。"两人于是合谋。第二天一早,密报郑袭。郑袭与曹从龙、蔡云、李应清、张骥商议,曹从龙说:"可以假托藩主遗言,历数世子罪状,命弟弟继承统绪,才能服众。"郑袭说:"此计甚妙!你可速写遗意,交给黄昭等行事。"郑袭于是假造郑成功遗言,出告四方;黄昭、萧拱宸即扶立郑袭为东都主,分兵抗拒郑经。其余诸将,暗地里都持两端观望;独有黄安心中不平,表面装作和悦,秘密派人坐小哨去报告郑经,请他赶快治兵过台湾,迟了则郑袭地位一固就难以动摇了。 五月十四日,郑经接到讣音,随即要设位挂孝。洪旭说:"国不可一日无君,应当先嗣位,然后发丧。"郑经听从。洪旭、黄廷、王秀奇等同诸文武上表给行在朝廷,请郑经在厦门嗣位,称"世藩";布告各岛和台湾之后,才举哀。十八日,又得到提督、建威伯马信因哭泣过伤而死的报告,郑经愈加悲恸,厚恤其家。 二十一日,报称诸将奉其叔父郑袭为护理。六月初二日,接到黄安密陈"黄昭、萧拱宸二贼假托先藩遗言,命郑袭为东都主,已分兵扼守险要"的启报,郑经大惊。洪旭说:"事久多变,赶快派周全斌勒兵过台湾,以正位号。"郑经认为有理,任命周全斌为五军都督,以陈永华为谘议参军、冯锡范为侍卫,整兵准备东征。 七月,总督李率泰(五月二十七日从福州起程,六月初三到泉州)接到效用总兵林忠和沿海塘报,都说"郑成功在台湾发狂身死",随即飞请靖南王耿继茂以及安辑投诚郎中贲岱、金世德等星夜赶到漳州,共商剿抚事宜。耿继茂立即派都司王维明、李率泰派都司李振华,同林忠前往厦门,谕告郑经说:"朝廷诚信待人,若消除疑虑,遵照制度剃发登岸,自当厚爵加封,予以招抚。"郑经因此东征之举未能成行。他与伯泰(郑泰)、洪旭、黄廷、陈煇、王秀奇及各参军会议,始终想仿效朝鲜的成例:不剃发,只称臣纳贡而已,以此回复清方,并送林忠等回漳州。 八月,耿继茂、李率泰再派林忠等到厦门,谕令他们把所占州县的印信送还,并派员到漳州商议,再赍本往京请旨。郑经又与郑泰、黄廷、洪旭等密商说:"东宁(台湾)初辟,先王■〈徙,阝代彳〉尔仙逝,如今又遭萧、黄二贼内乱。藩院(耿继茂、李率泰)闻信,频频遣员招抚。顺从他们,则辜负先王素志;抗拒他们,则指日加兵。内外受困,岂不危险?不如暂借招抚为名,苟延岁月;等我整军平定东边,再作处置。诸君以为如何?"洪旭说:"表面应和、暗地违背,等内患平定再作筹划,藩主所见甚明。可令杨来嘉、吴荫为使,把日前所得各州县学印共十五颗交给杨来嘉,带进漳州报命。"耿继茂与李率泰厚待杨来嘉、吴荫二人。郑泰却向耿继茂进言说:"海上屡屡执朝鲜例,迟延观望;如今郑成功已死,叔侄争权,势已摇动。他身边的辅臣如郑泰、洪旭、黄廷等,可用反间之计离间他们,使他们自相猜疑,然后剿抚兼用。"耿继茂说:"这确是妙论。"于是把送来的所有侯伯印和州县印一并送回,将杨来嘉改作郑泰、洪旭、黄廷的使者,秘密呈上献两岛的题本,大事张扬以乱其心。耿继茂点头照办。 九月初十日,耿继茂上疏说:"为驰报海上输诚情由,仰祈皇上睿裁事。案据沿海镇将塘报称:'郑成功在台湾发狂身死,海上人心摇动'等情。臣随即会同督臣具疏题报,一面分布间谍,以期招徕。当时督臣先赴漳州,相机调度。臣后来听到确信,于六月初八日带兵从省城起行,冒暑驱驰;到泉州大盈,暂驻喂马。接着准督臣差副将林忠到臣军前说:'海上的郑泰等,令伪总兵("伪"是清方对郑氏官职的称呼)卢恩差人陈赞前来,据称想要投诚'等语,并接到督臣亲笔信,约臣面商。臣随于七月初三抵达漳州。初十日,郑泰、洪旭、黄廷差中军都督杨来嘉、吴荫到漳州谒见。据他们所议,多有不明白之处,臣与督臣切实开导。遣回之后,又派游击姚万前来,求派妥当官员到彼处,愿意缴敕印归顺。臣与督臣并安辑投诚郎中贲岱、金世德会商,仰体朝廷德意,随即差臣标下都司王惟明、督标都司李振华,同副将林忠前往厦门,谕以'我朝诚信待人,须尽释疑虑,遵照制度剃发,缴还伪敕印,并造具投诚各官兵、船只、器械、人民户口文册,选派妥当人员一同进京,奏请定夺'。八月二十五日,差官回漳,据称:'海上各官一时还未剃发,须等奉旨后才剃。伪敕印有现管事者尚未交出,怕失印难以约束兵众;只有三位侯爵先缴伪敕。其官兵、船只、人民册籍,先开总数;等题请命下,再备造姓名缴报。'又据郑泰、洪旭、黄廷投到的咨呈内称:'为仰承德意、倾心归命、披沥真诚、恭祈疏请事……'等情;'先缴敕三道、现任伯爵银印一颗、原封公爵银印一颗、原取州县铜印十五颗;仍专差挂印都督杨来嘉赴阙待命,以彰归命之诚……'等情。臣因全文繁多,不便备录。臣以为:渠魁郑成功窃踞海岛,纵横多年,想以台湾为兔窟;一旦遽服天刑,人心自当悔过。臣等宣布皇上德意,多方开导;如今据郑泰、洪旭、黄廷具文缴敕、差官投诚,这都是皇上承受宝命、德威远播,才使四海望风、群情效顺。臣伏见国家仁恩浩荡,凡属山海余氛,果能真心向化,即使只率一旅之众、尺土之地来归,也均蒙宠颁爵赏。今三侯以全海的兵民土地归还皇上,据其册开:文武官员二千五百十六员、水陆官兵四十余万名、大小战船五千余号、海上军民籍及流寓人口三百余万;果系真实,其功甚大!所有情节,具悉来咨之中,现呈御前,必蒙睿览洞鉴。至于安定反侧之心、慰藉归依之望,朝廷自有大计,不必等臣愚妄加揣测。事关至大,理合据词奏闻。臣拟九月十二日带兵回省。谨题。" 李率泰的奏疏则说:"臣以为:逆渠郑成功倚海横行,作孽多年,一旦天丧其身,正是四海清平之日。适逢逆孽报殒、人心摇动之际,臣等仰体皇上德意,广布招徕;今据郑泰、洪旭、黄廷具咨投诚,差杨来嘉赴阙待命。这实在是皇上天威远震、庙算远敷,使海岛渠魁都思归心归命。臣窃见大清开辟以来,凡山海梗化之徒,或率大众输诚、或献一岛来归,无不予之厚爵、委以地方。今三侯统率全海之众,据其册报:勋爵文武兵民、船只器械,虽只是约略总数,未知果否真实,也可谓大伙输诚,其功甚伟!所有来咨并原册,进呈御览,必蒙睿鉴。今皇上宝命初登,率土宾服;郑泰等闻风效顺,皇上必不吝高爵厚禄,破格赏赐,以慰其来归之念、安定反侧之心,庶几动乱得靖、海邦安宁。"两疏同题,送杨来嘉入京待命。随后檄令水师提督施琅、左路水师总兵李长荣、右路水师总兵杜永和、福宁总兵吴果福、右路总兵王进功、同安总兵黄翠以及提督马得功、海澄公黄梧,各按兵相机,密布间谍,以乱贼之心腹。 【十月朔日】 十月朔日 郑经也趁招抚的空隙,把金门、厦门各岛交给伯泰(郑泰)、洪旭、黄廷、王秀奇等共同管辖调度;另外飞谕铜山黄元、南澳杜煇,谨防许龙、苏利。又对洪旭等说:"先王开辟东土,作为进战退守之地,无奈未遂所愿就去世了!我如今要整旅正位,而藩院(耿继茂、李率泰)又屡屡致意,所以派杨来嘉前去。他回来若果能息兵安民,不坠先王一片孤忠苦节,我无有不唯唯听从之理。"洪旭说:"历次招抚,总差'削发'二字。藩主东行克捷,则威声复振;藩院虽狡,也万难摇动。若杨来嘉果有确切旨意,准许照朝鲜事例,旭等自然一面飞报,一面料理妥当。各岛的防范,不烦藩主过虑。" 十月初一日,郑经祭江。初六日,郑经同周全斌等率水师东去。 初七日午刻,郑经从澎湖驶入娘妈宫。初八日,祭祀山神,巡视各岛完毕,正要扬帆。陈永华说:"凡事必先以礼,然后加兵,师出才有名。当藩主新丧之时,国中无主,诸将请郑袭护理、弹压军民,也未必不对。如今须先通知他们退避迎接,看各官如何举动,才可进兵;若不通知而骤然进兵,举动慌张,也不是为人上者所宜。"周全斌也说:"陈参军所言,诚为至论。不通知,是无故自生疑忌,也不是待亲亲以服众心的办法。况且袭爷明系诸将公请护理,并非他自专;即使据黄安一片字,岂可全信?"郑经说:"若非二公指示,几乎举动轻率,贻笑四方。"当即命礼官郑斌赍谕前往台湾布告:"不日世藩亲统六师,抵台奔丧;各镇分屯守土者,就在本处设位(哭临)"等语。郑斌到台湾,诸将都观望,无人敢发言;独有黄昭、萧拱宸二人出面争辩说:"世子继承大统,理之正也,谁敢背主异言?但世子奉命守国却乱伦,致使先王大怒,两次赐死;又不能悔过自新,反而统兵据国——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儿子,使先王日夜搥胸饮恨而死。先王既明知其子之恶、难居人上,所以遗言传位给弟弟,并非诸将敢萌异念。况且袭爷仁慈勇敢,先王爱惜,不离左右;如今承兄遗命、承兄大统,也是守住先王的土地。煌煌遗言,谁敢违背?"随即将所假造的郑成功遗言交给郑斌,带回澎湖回复郑经。郑斌到澎湖,出示遗言,并陈述黄昭、萧拱宸二将拒命之言。周全斌说:"形势已成,师出有名了。"当即命诸镇整旅下船,出泊西屿头候风。郑经于十六日开船东向。 黄昭、萧拱宸打发郑斌回去后,便会同蔡云、曹从龙、张骥、李应清来见郑袭,商议说:"如今势不两立,郑斌此去,世子必然整师争位。但一不做、二不休,今日既然拒绝,全副担子都在你我二人肩上:成则为功首,不成便是罪魁。"郑袭说:"军旅之事,全赖二公,再不敢忘今日。"黄昭说:"我看诸将之心,实在都暗持两端,不可重托。不过世子带来的诸将不熟地理,不足为虑;只有周全斌一人曾随先王来台征战,情形周知。大队虽未必从炮台前经过,但炮台终究是安平要紧之处,不可不防。担此重任者,非曹从龙不可。"曹从龙挺身而出说:"今日二公不惜身家扶立主公,从龙岂敢吝惜这点微劳,而不谨守炮台?"随即带兵去守安平炮台。黄昭说:"安平一带可以无虑了。只是周全斌必从潦港、洲仔尾登岸,非我二人亲自抵挡不可。潦港由我带兵往守,洲仔尾就仗萧公前去。"萧拱宸毅然说:"我独当之。兵法有云:'半渡可击。'把所有大小熕船尽数列在洲仔尾、潦港岸上,莫说一个周全斌,就是百十个周全斌也施展不出本事。另外再令我的左协李成同张骥督率大小熕船,从鹿耳门乘潮涨抄入合攻;敌军若不覆没,想来也所剩无几了。"黄昭说:"此计更妙。"于是命蔡云带亲随五百人,同李应清在赤嵌一带监督诸镇策应;黄昭与萧拱宸各率本部将士,分守潦港、洲仔尾以待。 郑经舟师到鹿耳门,问周全斌说:"诸将士未曾经历此地,地方情形不熟;公曾随先王征战,必然谙熟。如今要进兵,该从哪条港路登岸?"周全斌说:"红毛所恃的是安平炮台;安平一路,船只切不可从此进入,黄昭必派人把守。大队仍从赤嵌那边的潦港、洲仔尾登岸。"郑经说:"潦港、洲仔尾恐怕有备,怎么办?"周全斌说:"黄昭、萧拱宸二贼久经战阵,又随先王在台湾打过仗,地方极为熟悉,必能设险固守。但斌料护理软弱,诸将都是被胁迫跟从,所恃的不过萧、黄二贼而已;二贼必不托人,定然亲自把守潦港、洲仔尾两处。如今可派快哨赍命谕从安平而入,过赤嵌布告说:'叔侄至亲,并无间言。只因黄、萧二贼阴谋不轨,趁先王宾天,从中构衅,假造遗言,离间骨肉,煽惑军心。你们诸将都受先王数十年豢养,岂会跟着作此背逆?分明是被胁迫之故,我自当体谅。亟宜悔过倒戈,生擒二贼,共扶王室,名垂竹帛。'一则可以安慰众心,二则可以扰乱二贼的心曲。"郑经听从,即差兵都事张宸赍谕,坐小快哨到安平,过赤嵌布告。郑袭急忙问计于黄昭,黄昭说:"这不过是动摇军心,何足介意?只管严整部伍,以决胜负。"郑经的船到港后,不鸣金鼓、不张旌旗,寂然停泊,一条鞭湾住。 十七日一早大雾蔽天,对面不见人。周全斌急请郑经治兵登岸,郑经说:"这样大的雾,怎能进兵?"周全斌说:"这是皇天默佑、先王神灵,所以降此大雾。黄昭机智勇略,防备必周,沿边设炮,等你半渡而击,怎么能登岸?如今乘此大雾,把队伍分散全部上岸,黄昭来不及防备——沉舟背水,正在此时!"郑经听从,于是誓师说:"今日诸将登岸背水一战,誓无生还!"随即统兵衔枚而上。郑经刚立定阵势,黄昭听见水声人语,首先督众奋勇冲来,连砍数十人,郑经部众大溃。恰好周全斌赶到,大呼说:"后面是水!大丈夫宁可死于战,不可死于水。我已经把船弃掷了,快跟我往前杀!"周全斌率先破敌,诸军听见,全都反过来助战,喊声震天。黄昭身中流箭而死,军士无主,大乱。这时雾也散了,天明日朗,已经接近中午。周全斌疾呼:"世藩已到,黄昭已死,诸将速速倒戈!"黄安上前说:"这孩子,是我主公的儿子,应当前往迎接!"郑经摘下头盔出示面容,诸将纷纷解甲投戈,郑经一一抚慰。周全斌说:"且慢慰问,先进占大营,等我亲自去收拾萧贼。"郑经认为有理。周全斌率诸将士迎战萧拱宸;萧拱宸出阵,周全斌高叫:"罪在萧拱宸一人,与诸将士无干,一律解散,不得助虐!"萧拱宸的军队听了,果然各自星散,萧拱宸被擒。郑经命郑斌请郑袭前来,郑袭到了,两人相抱而哭,说:"几乎被奸人离间!"郑经待他一如往初。随即收捕蔡云、张骥、李应清、曹从龙等人,连同萧拱宸一并斩首示众;其余的人一概不问,众人非常悦服。 郑经平定内难之后,逐一安插各镇。在黄昭营中搜出伯泰(郑泰)与黄昭往来交通的书信数封,都是嘱他扶立郑袭、抗拒郑经,金门、厦门的事由郑泰自己处置。郑经把信藏起来,无人知道。仍以郑省英为承天知府。 十一月,郑经同周全斌往南北路巡视安抚。 十二月,杨来嘉从京城回到厦门,报告清方"一定要剃发登岸"。洪旭仍命他镇守崇武地方,派员过海向郑经启报:"招抚不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