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东南纪事 · 卷一 · 第 2 篇

(弟)聿〔金粤,音yīng〕 · 卷一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779

译白话译文

(弟)聿[yīng]

唐王聿[yīng],是隆武帝的弟弟。乙酉(1645年)七月封为唐王,在福州监国。隆武帝家法严格,不因为友爱而加以宽容,曾命令他不得私自接受臣民章奏,必须由通政司封进,才不失藩王的体统。王非常率直谨慎,在福州一年,没有过失。福州陷落后,王渡海到了广州。当时两广总督丁魁楚等已拥戴桂王在梧州监国,大学士苏观生不愿意,说:“我受大行皇帝(刚去世的隆武帝)厚恩,死也无法报答,如今他的亲弟弟在此,何必到外面去求君主?”于是与前任宰相何吾驺、布政司顾元镜、侍郎王应华等,请王监国。十一月初五日,王在广州即位,以第二年为绍武元年(1646年)。命苏观生专理军国重事,何吾驺、王应华、顾元镜都入阁办事。这个月,桂王也在肇庆即位。

清将李成栋从漳州、汀州入境,攻陷潮州、惠州。十二月初二日,广州总兵林察在海口诱败肇庆兵,杀总督林佳鼎,苏观生战胜而骄。

十四日清晨,李成栋率十七名骑兵袭击广州,城中明军全部西出,宿卫还有一万人,来不及集结,苏观生急忙召集得百余人,清兵下城攻击,都败逃了。王换了服装翻墙逃走,跑到王应华家,王应华不收留。不久又缒城(用绳索吊下城墙)逃到洛城里,被李成栋的副将杜永和俘获,安置在东察院。李成栋派人送饭,王不吃,说:“我如果喝你一勺水,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!”随即自缢而死。从即位到这一天,共四十天。太仆卿霍子衡、司丛梁朝钟、行人梁万爵都死难,苏观生也自缢。十八日,杀在广州的诸王十六人,周王、益王、辽王都被杀。何吾驺、王应华投降。顾元镜早已改梳椎髻,在街市上喊叫:“大清天兵到此,你们百姓从今可以安枕了!”李成栋想大杀广州百姓,佟养甲说:“广州百姓没有迎战,请向上天占卜,天如果下雨就停止。”夜里雷震,大雨如注,佟养甲说:“这是天在流泪啊。”于是停止。仍然大掠三日,称之为“放赏”,妇女多有自尽的。两年后,李成栋来归(反正归明),何吾驺又入肇庆任首相。顾元镜以反正的功劳,又被提拔任用。

黄宗羲说:“唐王、桂王之间的嫌隙,外面正惧怕强敌嚣张,又生出内变,苏观生的罪,怎么逃得掉?然而苏观生受前王(隆武帝)特别的知遇,他拥立后王(绍武帝),与荀息的守诺不食言,可以并列了。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复丁魁楚的嫌隙吗?至于后王从容遇难,就是所谓亡国而不失其正的人,难道可以因为地盘的广狭、国祚的长短而忽视他吗?”

原原文

唐王聿𨮁,隆武弟也。乙酉七月封唐王,监国福州。隆武家法严,不以友爱故假借,尝敕王毋得私受臣民章奏,必由通政司封进,方不失藩王体。王甚率谨,在福州一年,未尝有过。福州既陷,王泛海达广州。时两广总督丁魁楚等已奉桂王,监国梧州,大学士苏观生不欲,曰:「吾受大行厚恩,死无以报,今其亲弟在,何外求君?」遂与故相何吾驺、布政司顾元镜、待郎王应华等,请王监国。十一月五日,即位于广州,以明年为绍武元年。命观生专理军国重事,吾驺、应华、元镜并入阁办事。是月,桂王亦即位肇庆。

大清将李成栋自漳汀入,陷潮州、惠州。十二月二日,广州总兵林察诱败肇庆兵于海口,杀总督林佳鼎,观生战胜而骄。

十四日,成栋以十七骑晨袭广州,城中兵悉西出,宿卫尚万人,不及集,观生急召得百余人,大清兵下城击之,皆败走。王变服逾垣,走王应华家,不纳。寻缒城走洛城里,为成栋副将杜永和所获,安置东察院。成栋使人餽食,王不食,曰:「吾若饮汝一勺水,何以见先帝于地下。」自缢而殂,自即位至是日,凡四十日。太仆卿霍子衡、司丛梁朝钟、行人梁万爵皆死之,观生亦缢。十八日,杀诸王之在广州者十六人,周王、益王、辽王,皆遇害。吾驺、应华降。顾元镜先椎髻,号于市曰:「大清天兵至此,汝百姓今安枕矣!」成栋欲大杀广民,佟养甲曰:「广民未迎战,请卜诸天,天雨者则止。」夜雷震,雨如注,养甲曰:「天堕泪也。」乃止。犹大掠三日,谓之放赏,妇女多自裁。后二年,成栋来归,吾驺复入肇庆为首相。元镜以反正功,复擢用。

黄宗羲曰:「唐桂之构,外惧方张,又生内变,苏观生之罪,又何逃焉?然观生受前王特达之知,其立后王也,与荀息之不食言,可以并矣。岂仅仅修魁楚之隙哉?若后王之从容遇难,所谓亡国而不失其正者,宁可以地之广狭,祚之修短,而忽之乎?」

讲故事讲解

绍武帝聿[yīng]:四十天皇帝,一口水也不肯喝

这个人是谁

唐王聿[yīng](读 yīng)是隆武帝朱聿键的亲弟弟,也是这一卷里唐王三兄弟中的老二。乙酉年(1645年)七月,他封为唐王,在福州监国。隆武帝治家极严,并不因为是自己弟弟就网开一面,特意下过一道规矩:这位王爷不得私自接收臣民的章奏,一切奏章都必须经过通政司封进才合规矩,不能坏了藩王的体统。史书说他"非常率直谨慎,在福州一年,没有过失"——这其实是很高的评价,因为南明的宗室里,能安分守己一年不惹事的人并不多。

要理解他后来的选择,得先记住一个背景:隆武帝没有儿子,而且对这位弟弟既防范又倚重。崇祯朝聿键自己就是被关过高墙的罪宗,深知宗室卷入权力漩涡有多危险,所以给弟弟立规矩,一半是家法,一半是保护。

他经历了什么

福州陷落以后,聿[yīng]渡海到了广州。这时候两广总督丁魁楚等人已经在梧州拥戴桂王监国,大局似乎已经有了归属。可是大学士苏观生不肯。他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:"我受大行皇帝(刚去世的隆武帝)的厚恩,死也无法报答。如今他的亲弟弟就在这里,何必到外面去另求君主?"

于是苏观生联合前任宰相何吾驺、布政司顾元镜、侍郎王应华等人,请唐王监国。十一月初五日,唐王在广州即位,以第二年为绍武元年(1646年)——这就是历史上只存在了四十天的绍武政权。苏观生专理军国重事,何吾驺、王应华、顾元镜都入阁办事。巧的是,同一个月,桂王也在肇庆即了位。东南一隅,一下子冒出两个皇帝,一场内斗已经不可避免。

清将李成栋从漳州、汀州打进来,攻陷潮州、惠州。十二月初二日,广州总兵林察在海口诱击肇庆方面的军队,杀了总督林佳鼎。苏观生打了一个胜仗,骄傲起来,以为清军不足惧。

关键的几幕

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在十二月十四日清晨。李成栋只带了十七名骑兵,奇袭广州。当时城里的明军主力全都西出迎战肇庆方向,城内宿卫还有一万人,却来不及集结。苏观生急急忙忙收拢到百余人,清兵登城攻击,这点人一触即溃。

唐王换了衣服翻墙逃走,跑到王应华家,王应华不肯收留。他又用绳子缒下城墙,逃到洛城里,被李成栋的副将杜永和俘获,关在东察院。李成栋派人送饭来,唐王一口不吃,说:"我如果喝了你一勺水,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!"说完自缢而死。从即位到这一天,一共四十天。

同一天死难的还有太仆卿霍子衡、司丛梁朝钟、行人梁万爵,苏观生也自缢。十八日,清军把在广州的十六位诸王全部杀掉,周王、益王、辽王都在其中。何吾驺、王应华投降。最不堪的是顾元镜——他早早改梳了清人的椎髻,在街市上大喊:"大清天兵到此,你们百姓从今可以安枕了!"

李成栋本想大杀广州百姓泄愤,佟养甲劝住他,说广州百姓没有迎战,请向上天占卜:天如果下雨就停止杀人。夜里果然雷声大作,大雨如注,佟养甲说:"这是天在流泪啊。"屠杀这才作罢,但清军仍然大掠三日,美其名曰"放赏",妇女多自尽。两年后李成栋反正归明,何吾驺又到肇庆做了首相;顾元镜也以"反正之功"重新被提拔。当初喊得最响的人,后来摇身一变又成了功臣——这一笔,作者写得极冷。

最后的结局

聿[yīng]自缢于东察院,年号绍武,只用了四十天。他死前那句"喝一勺水有何面目见先帝",让这个原本没有多少政治作为的宗室,在历史上留下了最硬气的一瞬。

这一篇讲什么

篇末的评论(原书署为黄宗羲之说)其实是在替苏观生和绍武帝做辩解。评论先承认:唐王、桂王之间的嫌隙,使外面正惧怕强敌嚣张的时候,又生出内变,苏观生的罪怎么逃得掉?但接着话锋一转:苏观生受隆武帝特别的知遇,拥立他的亲弟弟,与春秋时荀息守诺不食言可以并列,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复丁魁楚的私怨吗?至于绍武帝从容遇难,正是所谓"亡国而不失其正"的人,难道可以因为地盘狭小、国祚短促就忽视他吗?

所以这一篇表面写的是一个短命政权,实际讲的是两件事:一是南明的内讧有多致命——唐王与桂王本该合力,却为了名分彼此拆台,结果被李成栋十七骑端了老窝;二是一个人的气节与地盘大小、在位长短无关。聿[yīng]做了四十天皇帝,没有一天安稳,可他那句拒绝饮水的话,比许多坐镇一方、降清求活的藩王都更有分量。读这一篇,要记住的不是绍武的年号,而是东察院里那句"我如果喝你一勺水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