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纪事 · 卷二 · 第 2 篇
论 · 卷二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581
译白话译文
卷二·论(白话)
作者评论说:《野录》记载,何吾驺受唐王之召,路过南雄,问同知李世辅说:“你是闽人,闽运会兴起吗?”李世辅答:“可以!来兵虽然强劲,都是辽土、燕齐人,以及左良玉、刘泽清的降卒罢了,何至于不能相胜?”
何吾驺说:“那么像东晋、南宋那样吗?”李世辅说:“不能。东晋自永嘉以后,诸国相吞,百年未定。王导、谢安乘他们的空闲,以宾客之礼对待贤士,推行安和宽简的政治,终究也不能驾驭贺循、纪瞻之辈,与刘聪、石勒急争雄长,如今哪能有东晋的闲暇?南宋有韩世忠、岳飞诸将,百战守御,宗泽、李纲、赵鼎、张俊多方补救,所以金人屈从议和,宋朝得以暂时安定。如今局促闽中,威力不能远及,想效南宋,岂是容易说的?”何吾驺说:“那么驻虔州呢?”李世辅说:“那是次一等,实际也是置于危地而后安。汉高祖不占据关中,终难灭项羽;太祖不战鄱阳,岂能驱元?凭刘备、诸葛亮的才能,退守益州,终不能越祁山一步。何况八闽是泽国,没有瞿塘、剑阁那样的险要呢?”何吾驺说:“鲁藩逼近金、衢,会成为障碍吗?”李世辅说:“这正是中兴的凭借。只恨岷蜀诸藩,不都在西北倡义罢了!兵势有分散有集中,敌人集中我们也利于集中,敌人分散我们也利于分散。如今听说(清)全力攻取山陕,而分兵取江南,我不能分兵抵御。假使诸藩各自为战、各自守土,即使做钱镠、窦融,也不过是替圣主驱除难罢了。汉追楚到固陵,韩信、彭越不至,张良献计:把齐地封给韩信,把梁地封给彭越,这是汉高祖的大度,所以成帝业。如今满朝不惟以薪胆(卧薪尝胆)为仇雠,却聚谋于蜗角兄弟(指唐鲁之争),这是倒行逆施。”后来祸败果然像他说的一样。
鲁王才智声望远不如唐王,而孤军扼守钱塘江,向南屏蔽闽广,也坚持了一年。后来桂王声威教化波及不到,东南依靠穷海孤岛扬帆往来,还维系着江南义士之气,所以特别把他记入本篇。
原原文
论曰:野录称何吾驺被唐王之召,道出南雄,问同知李世辅曰:「君闽人也,闽遂兴乎?」曰:「可也!来兵虽劲,皆辽土、燕齐人,及左良玉、刘泽清降卒耳,何遽不相胜乎?」
曰:「然则东晋南宋乎?」曰:「未也。东晋自永嘉后,诸国相吞,百年未定。王导、谢安乘其闲暇,宾礼贤士,修安和宽简之政,卒亦不能驾贺循纪瞻辈,与刘石急雄长,今岂能为东晋之闲暇?南宋有韩、岳诸将,百战守御,宗、李、赵、张,弥缝补苴,故金人屈就和议,宋以苟安。今踞蹐闽中驾驭不远,欲为南宋,岂易言哉?」曰:「然则驻虔乎?」曰:「其次也,实亦置之危地而后安。汉高不据关中,终难灭项;太祖不战鄱阳,岂能驱元?以备亮之才,退保益州,终不能越祁山寸武。
况八闽泽国,无瞿剑之险乎?」曰:「鲁藩逼近金衢,将为梗乎?」曰:「是所为中兴之藉也。恨岷蜀诸藩,不悉倡义西北耳!兵势有分合,彼合亦利合,彼分亦利分。今闻全力取山陕,而分兵取江南,我不能分而御之。使诸藩人自为战,疆自为守,即令为钱镠,为窦融,亦仅为圣主驱除难耳。汉追楚至固陵,而信越不会,乃从张良计:捐齐与信,捐梁与越,此高祖之大度,所以成帝业也。今举朝不惟薪胆仇雠。而聚谋蜗角兄弟,是倒施也。」后祸败竟如其言。鲁王才望远逊唐王,而孤军扼守钱江,南蔽闽广,亦讫一载。其后桂王声教不及,东南赖穷岛扬帆,犹系江南义士之气,故特进而记之。
讲故事讲解
卷二之论:李世辅的一席话,说尽了中兴为什么难
这一篇是什么
这是卷二的收尾评论,形式很特别——它几乎全由一段假设的对话构成。作者借前辈《野录》的记载,写何吾驺路过南雄时,与同知李世辅的一番问答。何吾驺问一句,李世辅答一段,把南明为什么难以中兴讲得淋漓尽致。最后作者用几句话说明:为什么要把鲁王写进这一卷。
作者评论了什么
何吾驺的第一问:"你是闽人,闽运会兴起吗?"李世辅答得很干脆:"可以!来的兵虽然强劲,都是辽土、燕齐人,以及左良玉、刘泽清的降卒罢了,何至于不能胜?"这是先给信心:清军并非不可战胜,它的构成大多是降兵降将,不是铜墙铁壁。
何吾驺再问:"那么像东晋、南宋那样吗?"李世辅说:"不能。"接着他讲了两个典故。东晋永嘉以后,诸国互相吞并,百年未定,王导、谢安才能乘着这空闲,以宾客之礼对待贤士,推行安和宽简的政治;可他们终究也不能驾驭贺循、纪瞻这些人,去与刘聪、石勒急争雄长——如今哪有东晋那样的闲暇?南宋有韩世忠、岳飞诸将百战守御,又有宗泽、李纲、赵鼎、张俊多方补救,金人才屈从议和,宋朝得以暂时安定;如今局促闽中,威力不能远及,想效法南宋,岂是容易说的?
何吾驺又问:"那么驻虔州(赣州)呢?"李世辅说:那是次一等的选择,实际上也是置于危地而后安。汉高祖不占据关中,终究难灭项羽;太祖不战鄱阳,怎能驱除元朝?凭刘备、诸葛亮的才能,退守益州,终究不能越过祁山一步。何况八闽是泽国,没有瞿塘、剑阁那样的险要可守。
何吾驺最后问到关键:"鲁藩逼近金、衢,会成为障碍吗?"李世辅的回答出人意料:"这正是中兴的凭借。"他说:只恨岷蜀诸藩不都在西北倡义罢了!兵势有分散有集中,敌人集中我们也利于集中,敌人分散我们也利于分散。如今清军全力攻取山陕,分兵取江南,我们不能分兵抵御;假使诸藩各自为战、各自守土,即使做钱镠、窦融,也不过是替圣主驱除患难罢了。汉军追楚到固陵,韩信、彭越按兵不至,张良献计把齐地封给韩信、梁地封给彭越,这是汉高祖的大度,所以能成帝业。如今满朝不把卧薪尝胆当成仇雠,却聚谋于蜗角之争——也就是唐王与鲁王之间的内讧——这是倒行逆施。
评论的结论只有一句:"后来祸败果然像他说的一样。"历史证明了这个判断。
关键的几幕(典故的解释)
这一段之所以难懂,是因为典故密集。用白话说明:
- 东晋王导、谢安:东晋偏安江左,靠着北方混乱才得以喘息,王导、谢安用宽和政策团结士族。李世辅的意思是:东晋的"闲"是老天给的,南明没有这个条件。 - 南宋韩世忠、岳飞与宗泽、李纲、赵鼎、张俊:南宋能撑住,靠的是名将百战和名臣补台,缺一不可。南明两样都没有。 - 汉高关中、太祖鄱阳、刘备祁山:说的都是"根本之地"和"决战"的关系。没有可靠根据地,就没有反攻的起点。福建多水网,不像四川有瞿塘、剑阁天险。 - 钱镠、窦融:钱镠据吴越,窦融据河西,都是乱世中保境自守的诸侯,最后归附中央。李世辅说,哪怕诸藩只做到这一步,也是在替未来的圣主扫清障碍。 - 固陵封齐梁:楚汉相争时,刘邦追项羽到固陵,韩信、彭越不来会师,张良建议割地封王以换取他们出兵。这是"舍名分、讲实效"的典范——与南明死守名分恰成对照。
最后一句点题:"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"唐鲁之争正是阋于墙,而清军在墙外看着。
最后的结局(作者的落点)
评论末尾回到鲁王本人:鲁王才智声望远不如唐王,而孤军扼守钱塘江,向南屏蔽闽广,也坚持了一年。后来桂王的声威教化波及不到,东南依靠穷海孤岛扬帆往来,还维系着江南义士之气,所以特别把他记入本篇。
这一篇讲什么
这一篇是全书最精彩的政论之一,重点有三层。
第一,它借李世辅之口,把"能不能中兴"拆成了具体问题:敌人是谁、地形如何、人才够不够、诸藩能不能合力。这种务实的分析,在动辄以忠奸论成败的南明叙事里非常少见。
第二,它的态度是明确的批评。所谓"蜗角兄弟",就是把唐王与鲁王的名分之争比作蜗牛角上的争斗——小得可怜,却害了大局。作者没有因为同情鲁王就回避他的责任,但也没有因此抹杀他的功劳。
第三,它给出了收录鲁王的理由:不是因为鲁王强,而是因为他在最弱的时候仍然坚持。钱塘江的一年、海上的十九年,鲁王的意义不在"成事",而在"续气"——让江南义士知道,明朝还没有彻底完结。理解这一点,才能理解作者为什么把鲁王与唐王并列为卷一、卷二的两大主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