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纪事 · 卷四 · 第 1 篇
金声 · 卷四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124
译白话译文
金声(白话)
金声,字正希,徽州休宁人。随父经商武昌,以嘉鱼籍考中天启四年(1624年)乡试。崇祯元年(1628年,戊辰)中进士,选为庶吉士。己巳年(1629年),清兵逼近都城,袁崇焕战败,皇帝御左顺门,问方略。金声伏地哭,举荐同馆的刘之纶,以及懂得军事的平民申甫。申甫是云南人,最初为僧,自称:“入嵩山遇异人,授我一部书。书中讲车战,于是学习。”把书埋在嵩山下,脱去僧服,游历京师。与金声、之纶交好,三人很相得。到这时,皇帝命申甫随刘之纶入宫应答,大喜,立刻提拔刘之纶为兵部右侍郎,申甫为京营副总兵,金声试御史参军事。然而实际没有兵给申甫,听凭他召募市人,取用民间牛车,加竹盾给金声。金声上奏陈述不可用的情况。但忌恨申甫的人谋算把他抛弃给敌人,日夜督战,最终还是败了。
前一天,总兵满桂战死在安定门外。申甫接着出战,死在芦沟桥。过了一天,刘之纶取遵化,驻军娘娘山,遇伏,死战一昼夜,援兵不至,流箭贯穿头颅而死。金声咬出他颅中的箭镞,交给他母亲,资助丧事,归葬四川。言官论金声书生误国,皇帝派宫中使者窥探金声的馆舍,只见布被萧条,为之叹息。到城外,找到申甫的尸体,高兴说:“申甫能死于国事,虽然败了,举荐不失人啊。”金声自查,皇帝察知他的清廉忠心,追赠刘之纶官职,赐予谥号与祭葬,恢复金声庶吉士。辞官归乡。
崇祯十六年(1643年),流寇蹂躏蕲州、黄州,将逼南京。金声遭父丧,奋起请求当权者组织乡勇守御。当时马士英开府凤阳,募黔兵数千,绕道侵掠饶州、徽州边界。徽州人认为是贼,放任乡兵格斗。逃脱的人跑去报告马士英,说金翰林确实是主谋。奏报朝廷,逮捕治罪,金声慷慨上路,说:“我不出来,众人就没有依靠。”
两次上奏说明原委,皇帝知道金声的名声,特旨以修撰的官职起用。恰逢母丧,力请守满丧期。
第二年(1644年)三月,都城陷落,金声恸哭呕血,不想活。
甲申年(1644年)五月,清兵攻下南京,徽州百姓商议投降。金声奋身而出,把高皇帝(太祖)像挂在明伦堂,率郡人哭了三天,起兵。闽中任命他为佥都御史,巡抚池州、太平、徽州、宁国,晋升为兵部右侍郎,给予相机行事之权。然而池州、宁国、太已归大清,三面都是敌境,独靠徽州孤城支撑,挡住杭州、严州的清兵,共三个月。恰逢道臣林贞从福州来,主客互相猜疑。张家玉请把严州、杭州分属林贞,令徽州得以施展,不要让一瓢之水用百辆车来分运。张天禄从宁国率兵逼近徽州,金声环城而守,黄澍从饶州诈称逃回,开门放清军进来。这天晚上,城就陷了。在此之前,金声知道不能成功,对将士挥手说:“徽州本来就不想守,我成了祸首,按道义应当死。你们跟我死,没有益处。”许多人流泪不忍离去。
到南京,洪承畴高兴地迎接他。金声睁大眼睛问他:“你认得我吗?”
说:“你是金正希,怎能不认得?”又对金声说:“你认得我吗?”金声说:“认得!”说:“我是承畴。”金声叱责他说:“洪承畴考中进士,受神宗皇帝、庄烈皇帝深恩,历任重任,死在松山、杏山,先帝震悼辍朝,赐祭九坛,荫补两个儿子,仍然遥祭并立庙,春秋祭祀。这是我朝忠义之臣,你是什么东西,敢冒用他的姓名?”洪承畴低下头。后来他说这个人老了,火气未消,我不能再见。屡次派人劝他投降,他不肯。十月初八,死在通济门外。他遥拜孝陵,端坐受刃,年四十八岁。儿子金敦涵,从小路逃到福建。赠礼部尚书,追谥文毅。一同死难的参军江天一,另有传。
又一说法:江天一扶着金声走上台阶,每次替金声申述,言辞气概很严厉。稍稍靠近洪承畴,从袖中拿出砚台掷他。洪承畴大怒,牵出斩了他,他骂不绝口。金声也在这天被杀。
原原文
金声,字正希,徽州休宁人。从父商武昌,以嘉鱼籍中天启甲子乡试。崇祯元年戊辰,成进士,选庶吉士。己巳,王师薄都城,袁崇焕败,上御左顺门,问方略。声伏地哭举同馆刘之纶,白衣申甫知兵。申甫者,云南人,初为僧,自言:「入嵩山遇异人,授以书。中言车战,乃习之。」瘗其书嵩山下,脱浮屠服,游京师。与声、之纶善,三人甚相得。至是,上命甫随之纶入对,大悦,立擢之纶兵部右侍郎,甫京营副总兵,声试御史参军事。然实无兵与甫,听召募市人,取民间牛车,加竹盾给之声。疏陈不可状。而忌甫者谋委之饵敌,日夜督战,竟败。
先一日,总兵满桂战殁安定门外。甫继出,死芦沟桥。越日,之纶取遵化,军娘娘山,遇伏,死战一昼夜,援兵不至,流矢贯颅死。金声啮其镞出,以授其母,赙丧归蜀。言者论声书生误国,上遣中使觇声馆,布被萧然,为太息。与至郭外,得甫尸,喜曰:「甫能死事,虽败,举不失人矣。」声自劾,上察其清忠,赠之纶官,予谥察葬,而复声庶吉士。告归。
十六年,流寇蹂蕲黄,将逼留都。声遭父丧,蹷起请当事团结乡勇守御。时马士英开府凤阳,募黔兵数千,纡道侵掠饶徽界。徽人以为贼,纵乡兵格斗。脱者奔告士英,言金翰林实主之。奏闻,逮治,声慷慨就道,曰:「吾不出众无所恃。」
再疏申本末,上识声名,特旨修撰起用。会母丧,力请终制。
明年三月,都城陷,恸哭呕血,不欲生。
甲申五月,王师下南京,徽民议降。声奋身出悬高皇帝像于明伦堂,率郡人大监三日,起兵。闽中授佥都御史,巡抚池、太、徽、守,晋兵部右侍郎,假便宜。然池、宁、太,已归大清,三面敌境,独用徽城孤撑,当杭严上疏,凡三阅月。会道臣林贞从福州至,主客相疑。张家玉请分严杭隶贞,令徽得展布,无使一瓢百舆。张天禄自宁国引兵薄徽,声婴城守,黄澍由饶州诈言逃归,开门延之。是夕,城遂陷。先是,声知不济,麾将士曰:「徽本不欲守,吾为祸始,义当死。汝曹从吾死,无益。」多涕泣不忍去。
至南京,洪承畴欣然迎见。声张目问之曰:「卿相识否?」
曰:「尔金正希,胡不识?」复语声曰:「尔相识否?」声曰:「朱之识也!」曰:「吾承畴耳。」声叱之曰:「承畴登甲第,受神宗皇帝,庄烈皇帝深恩,历重任,死松杏,先帝震悼辍朝,与祭九坛,赐阴二子,仍望祭立庙,祀春秋。此我朝忠义之臣,何物么么,敢冒其姓名耶?」承畴俯首,已,谓此人老,火性未除,吾不能再见。屡使劝之降,不可。十月八日,死于通济门外。望拜孝陵,端坐受刃,年四十八。子敦涵,间道走闽。赠礼部倘书,谥文毅。从死者参军江天一,自有传。
一云:天一掖声历阶,每佐声申语,辞气甚厉。稍近承畴,出袖中砚掷之。承畴大怒,牵出斩之,骂不绝口。声亦于是日遇害。
讲故事讲解
金声:徽州孤城三个月,骂洪承畴"你是什么东西"
这个人是谁
金声,字正希,徽州休宁人。他随父亲在武昌经商,以嘉鱼籍考中天启四年(1624年)乡试,崇祯元年(1628年)中进士,选为庶吉士。这是一个"书生"——但明朝末年的书生,常常要扛起连武将都扛不动的事。
己巳年(1629年),清兵逼近都城,袁崇焕战败,皇帝在左顺门询问方略。金声伏在地上痛哭,举荐同馆的刘之纶,以及懂军事的平民申甫。申甫是云南人,最初做过和尚,自称入嵩山遇到异人,授他一部讲车战的书;他把书埋在嵩山下,脱去僧服游历京师,与金声、刘之纶很相投。皇帝召见后大喜,立刻提拔刘之纶为兵部右侍郎、申甫为京营副总兵、金声为试御史参军事。
他经历了什么
坏就坏在"实际没有兵给申甫"。朝廷只让他召募市人、取民间牛车、给金声加竹盾。金声上奏说这样不可用,但忌恨申甫的人巴不得把他抛弃给敌人,日夜督战,最终还是败了。前一天总兵满桂战死在安定门外;申甫接着出战,死在芦沟桥。过了一天,刘之纶取遵化、驻军娘娘山,遇伏,死战一昼夜,援兵不至,流箭贯穿头颅而死。
金声亲自咬出刘之纶颅中的箭镞,交给他母亲,资助丧事,归葬四川。言官却论金声"书生误国"。皇帝派宫中使者窥探他的馆舍,只见布被萧条,为之叹息;使者到城外找到申甫的尸体,反而高兴地说:"申甫能死于国事,虽然败了,举荐不失人啊。"皇帝察知金声清廉忠心,追赠刘之纶官职、赐谥号与祭葬,恢复金声庶吉士。金声辞官归乡。
关键的几幕
崇祯十六年(1643年),流寇蹂躏蕲州、黄州,将要逼近南京。金声遭父丧,奋起请求当权者组织乡勇守御。当时马士英开府凤阳,募黔兵数千,绕道侵掠饶州、徽州边界;徽州人以为是贼,放任乡兵格斗。逃脱的人跑去报告马士英,说金翰林确实是主谋。奏报朝廷后,金声被逮捕治罪。他慷慨上路,说:"我不出来,众人就没有依靠。"两次上奏说明原委,皇帝知道他的名声,特旨以修撰的官职起用。恰逢母丧,他力请守满丧期。
甲申年(1644年)五月,清兵攻下南京,徽州百姓商议投降。金声奋身而出,把高皇帝(太祖)的画像挂在明伦堂,率郡人哭了三天,起兵。闽中任命他为佥都御史,巡抚池州、太平、徽州、宁国,晋升兵部右侍郎,给予相机行事之权。可池州、宁国、太平已经归清,三面都是敌境,独靠徽州孤城挡住杭州、严州的清兵,撑了三个月。
这时道臣林贞从福州来,主客互相猜疑。张家玉请把严州、杭州分属林贞,让徽州得以施展,"不要让一瓢之水用百辆车来分运"——这个比喻极妙:本来只有一瓢水,却拿一百辆车去运,还没到地方就洒光了;兵力本就有限,却分给多方牵制,什么事也办不成。张天禄从宁国率兵逼近徽州,金声环城而守;黄澍从饶州诈称逃回,开门放清军进来,当晚城就陷了。
此前金声知道不能成功,对将士挥手说:"徽州本来就不想守,我成了祸首,按道义应当死。你们跟我死,没有益处。"许多人流泪不忍离去。
最后的结局
金声被押到南京,洪承畴高兴地迎接他。金声睁大眼睛问:"你认得我吗?"洪承畴说:"你是金正希,怎能不认得?"又反问:"你认得我吗?"金声说:"认得!"洪承畴说:"我是承畴。"
金声当场叱责:"洪承畴考中进士,受神宗皇帝、庄烈皇帝深恩,历任重任,死在松山、杏山,先帝震悼辍朝,赐祭九坛,荫补两个儿子,仍然遥祭并立庙,春秋祭祀。这是我朝忠义之臣,你是什么东西,敢冒用他的姓名?"
洪承畴低下头。后来他说这人老了、火气未消,不能再见面。屡次派人劝降,金声不肯。十月初八,死在通济门外。他遥拜孝陵,端坐受刃,年四十八岁。儿子金敦涵从小路逃到福建。朝廷赠礼部尚书,追谥文毅。一同死难的参军江天一另有传。
原书还记了另一说法:江天一扶金声上台阶,每次替他申述,言辞气概很严厉;稍稍靠近洪承畴,从袖中拿出砚台掷他。洪承畴大怒,把他牵出斩首,他骂不绝口,金声也在这天被杀。这里原书记载有出入,两说并存,读者自可并观。
这一篇讲什么
这一篇有两个高潮。前一个在芦沟桥与娘娘山:金声咬出刘之纶颅中的箭镞,亲手交还其母——书生举荐的两个人,一个死在芦沟桥,一个死于流箭贯顶,而举荐者本人被讥为"误国"。后一个在南京洪承畴面前:"你是什么东西,敢冒用他的姓名?"这是全书最痛快的一句骂,因为它不是骂敌人,而是骂一个"活着的忠臣"——洪承畴在松山杏山本该死,却活着投降,等于盗用了自己忠义的名号。
作者要讲的重点有三:其一,书生金声不是不懂兵,他早看出申甫不可用、看出徽州不可守,他只是不能不救;其二,徽州三个月,是南明地方孤城抵抗的缩影——无饷、无援、主客猜疑、被诈开城门;其三,气节比成败重要。金声守不住徽州,却在刑场上赢得了一切。端坐受刃、遥拜孝陵这八个字,比任何战报都更有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