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东南纪事 · 卷四 · 第 10 篇

苏观生 · 卷四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847

译白话译文

苏观生(白话)

苏观生,字宇霖,广东东莞人。福王时,任户部主事。为躲避战乱向东到杭州,与郑鸿逵护送唐王入闽。苏观生看到适逢丧乱,诸王中独唐藩贤明,可以成就大业,就倾心服侍。唐王即位,授任大学士。当时阁臣多用年高望重的旧臣,而苏观生以新进之臣掌握朝政,自首辅黄道周以下,都看重他的才干。乙酉年(1645年)七月,主持储贤馆,苏观生认为这不是当务之急,力劝皇帝前往赣州就杨廷麟,不要久留福州。郑芝龙压下他的建议,有诏命苏观生先赴南安,联络江楚。皇帝亲自送他到殿门,苏观生叩头,出去登车,慷慨有澄清天下、收复失地的志向。

丙戌年(1646年)四月,清兵围赣州,苏观生退守南康。五月,援兵溃,苏观生收散卒,与清兵遇于李家山、九牛之间,几战都取得胜利。解围后,驻扎水西,清兵又进围。十月,赣州陷落,杨廷麟死难,苏观生弃南安,进入广东。

当时清兵已破汀州,没人知道唐王的消息,监纪主事陈邦彦劝苏观生快马赶往惠潮,以扼守东面的清兵,这样两粤可保。苏观生不听。将到广州,听说桂王监国肇庆,苏观生与丁魁楚有嫌隙,不悦。后来听从邦彦的谏言,派他到肇庆劝进。

恰逢唐王朱聿[yīng]渡海到广州,苏观生主意变了,说:“大行皇帝的亲弟现在在此,到外面求君,不合道义。”于是背弃陈邦彦,立唐王,称绍武。召海盗石、马、徐、郑四姓,授总兵,让他们抵御肇庆。桂王即位,颁诏广州。苏观生心中很恐惧。兵部侍郎林佳鼎,原是广东监司,与总兵林察同姓,互相友好,佳鼎信他。到这时,林察率领西线军队与李明忠、龙伦、苏聘等驻三水,林察命四姓盗假意迎降,在三山使林佳鼎全军覆没,行朝大为震动。苏观生因此骄傲。

而清将李成栋已进军攻陷惠潮,广州却不知道。城中守军西出,十二月十四日,有十七名骑兵将领奔赴省会,谍报说:“北军到了。”苏观生说:“潮州文书昨晚才到,胡说?”斩了报信人。接近中午,几骑到东郭市买肉,守门人还认为是招来的海上盗,城门于是不闭。一会儿,传令投降。

当时宿卫还有一万人,苏观生急忙收拢,只到了几百人,清兵把他们击退。于是抓住唐王。苏观生去找给事中梁鍙问计,梁鍙说:“死罢了!”于是在墙上大书“大明忠臣义士,固当死”九个字,自缢而死。顾元镜早先就束起发髻,在街市上喊叫:“大清天兵到此,你们百姓从此安枕无忧了!”又出告示说:“恭敬地称颂大清皇帝,顺应天命而兴起,天兵来到广东,叛乱的藩王被斩首。”清兵入城,都说实际上是顾元镜招来的。唐王最初逃到洛城里,顾元镜的家僮追踪并献出他。何吾驺、王应华都投降了。

原原文

苏观生,字宇霖,广东东筦人。福王时,官户部主事。避兵东至杭州,与郑鸿逵奉唐王入闽。观生见际丧乱,诸王独唐藩贤,可济大业,委心服事。唐王即位,拜大学士。时阁臣多用耆望,而观生新进柄政,自首辅黄道周以下,皆重其才。第乙酉七月,领储贤馆,观生以为非时务所急,力劝王幸赣就杨廷麟,毋久留福州。郑芝龙格其议,有诏观生先赴南安,联络江楚。王亲祖之殿门,观生叩头,出,登车,慨然有澄复之志。

丙戌四月,大清师围赣州,观生退保南康。五月,援兵溃,观生收散卒,及大清师遇于李家山九牛间,数战皆捷。解围,屯水西,进复围之。十月,赣州陷,廷麟致命,观生弃南安,入广东。

时大清师已破汀州,莫知唐王音息,监纪主事陈邦彦,劝观生疾走惠潮,以扼东兵,则两粤可保。观生不从。将至广州,闻桂王监国肇庆,观生与丁魁楚有隙,不怿。已,从邦彦谏,遣诣肇庆劝进。

会唐王聿𨮁浮海达广,观生意变,曰:「大行皇帝亲弟今在,外求君,非义。」遂背邦彦,立唐王,称绍武。召海盗石、马、徐、郑四姓,授总兵,使拒肇庆。桂王即位,班诏广州。观生颇内惧。兵部侍郎林桂鼎,故监司广东,与总兵林察同姓,相善也,佳鼎信之。至是,督西师与李明忠、龙伦、苏聘等次三水,察令四姓盗迎降,覆佳鼎于三山,行朝大震。观生由是骄。

而大清将李成栋,已进陷惠潮,广州未之知。城中兵西出,十二月十四日,有十七骑且趋会城,谍报曰:「北军至。」观生曰:「潮州文昨夕到,胡妄言?」斩之。向午,数骑抵东郭市肉,守门者犹以为招来海上盗,门遂不闭。须臾,传令归顺。

时宿卫尚万人,观生急收之,至者仅数百,大清兵击走之。遂执唐王。观生过给事中梁鍙问计,鍙曰:「死耳!」乃大书:「大明忠臣义士,固当死。」九字于壁,而自缢。顾元镜先椎髻,号于市曰:「大清天兵至此,汝百姓今安枕矣。」又出示云:「恭惟大清皇帝,应运而兴,天兵临粤,逆藩授首。」大兵之入,咸谓元镜实召之。唐王初走洛城里,元镜家僮迹以献。何吾驺、王应华,俱降。

讲故事讲解

苏观生:从殿门立誓到墙上九个字

这个人是谁

苏观生,字宇霖,广东东莞人。福王时任户部主事。为躲避战乱向东到杭州,与郑鸿逵一起护送唐王入闽——这是卷一隆武帝南下故事里的重要一环。苏观生看到适逢丧乱,诸王中独唐藩贤明,可以成就大业,就倾心服侍。唐王即位,授他大学士。当时阁臣多用年高望重的旧臣,而苏观生以新进之臣掌握朝政,从首辅黄道周以下,都看重他的才干。

他经历了什么

乙酉年(1645年)七月,隆武帝主持储贤馆,苏观生认为这不是当务之急,力劝皇帝前往赣州投奔杨廷麟,不要久留福州。郑芝龙压下了他的建议。最后有诏命苏观生先赴南安,联络江楚。皇帝亲自送他到殿门,苏观生叩头,出去登车,慷慨有澄清天下、收复失地的志向。

这是苏观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刻。殿门送别、慷慨登车,他相信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。

丙戌年(1646年)四月,清兵围赣州,苏观生退守南康。五月,援兵溃散,他收拢散卒,与清兵在李家山、九牛之间遭遇,几战都取得胜利。解围后驻扎水西,清兵又进围。十月,赣州陷落,杨廷麟死难,苏观生放弃南安,进入广东。

当时清兵已破汀州,没人知道隆武帝的下落。监纪主事陈邦彦劝苏观生快马赶往惠潮,扼守东面的清兵,这样两粤可保。苏观生不听。将到广州时,听说桂王在肇庆监国;苏观生与丁魁楚有嫌隙,心中不悦。后来他听从陈邦彦的谏言,派陈邦彦到肇庆劝进。

关键的几幕

就在这时,唐王聿[yīng]渡海到了广州。苏观生主意大变,说:"大行皇帝的亲弟就在这里,到外面去求君,不合道义。"于是背弃陈邦彦,改立唐王,称绍武。他召来海盗石、马、徐、郑四姓,授以总兵之职,让他们抵御肇庆方面的桂王。桂王即位后颁诏广州,苏观生心中恐惧。

兵部侍郎林佳鼎原是广东监司,与总兵林察同姓而相好,很信任他。林察率西线军队与李明忠、龙伦、苏聘等驻扎三水,命四姓盗假意迎降,在三山设伏,使林佳鼎全军覆没,行朝大为震动。苏观生打了这个胜仗,骄傲起来。

而清将李成栋已经进军攻陷惠潮,广州城里竟不知道。城中守军西出,十二月十四日,有十七名骑兵将领奔赴省会。谍报说:"北军到了。"苏观生斥责说:"潮州文书昨晚才到,胡说?"把报信人斩了。接近中午,几名骑兵到东郭市买肉,守门人还以为是招来的海上盗,城门于是不闭。不一会儿,传令投降。

当时宿卫还有一万人,苏观生急忙收拢,只到了几百人,被清兵击退。唐王被俘。苏观生去找给事中梁鍙问计,梁鍙说:"死罢了!"于是在墙上大书"大明忠臣义士,固当死"九个字,自缢而死。

顾元镜早束起发髻,在街市上喊:"大清天兵到此,你们百姓从此安枕无忧!"又出告示称颂大清皇帝顺应天命、天兵来到广东、叛乱藩王被斩。清兵入城后都说,实际上是顾元镜招来的。唐王最初逃到洛城里,是顾元镜的家僮追踪并把他献出去的。何吾驺、王应华都投降了。

最后的结局

苏观生在广州城破之日自缢,墙上九字是他最后的宣言。绍武政权从即位到唐王被俘,只有四十天(详见 x01_s02)。

这一篇讲什么

这一篇与卷一绍武帝传写的是同一场灾祸,但视角完全不同:卷一从唐王的角度写"不喝一勺水"的尊严,这一篇从苏观生的角度写"力小任重"的败局。

第一,苏观生是有真才干的。他在南安几战皆胜,屡次劝皇帝赴赣州,看出储贤馆不是当务之急,也看出郑芝龙掣肘的害处。他不是无能之辈。

第二,他的致命错误在"不明大局"与"损害大信"。《东粤遗事》记载他早年清廉,做官八年囊无余钱;镇守南安时粮运不继,他仰天叹息:"我年五十还没有儿子,老母七十八岁,如今在这岭头狭窄的地方,难道不想回去?然而身受君命,事情如果不可避免,有死而已。"这是一位孝子的心里话。可是他背弃了已经派去肇庆劝进的陈邦彦,改立绍武,使两广陷入内战——这就是"损害大信"。他召海盗为总兵,用欺诈手段消灭肇庆使团,战胜而骄,连"北军到了"的谍报都当成谣言斩了报信人——这就是"不明大局"。

第三,他最终没有食言。墙上的"大明忠臣义士,固当死"九个字,回应了他当年"有死而已"的誓言。所以作者一方面批评他"力小任重、智浅谋大",另一方面又说"哀悯他的志向,所以为他立传"。这是一个复杂的评价:承认他能力不足、判断失误,也承认他至死不改的忠诚。读这一篇,最该记住的对比是殿门登车时的慷慨与城破后墙上九字的决绝——中间隔着的,是四十年仕途、一场内战和一个错误的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