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纪事 · 卷五 · 第 9 篇
余煌 · 卷五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435
译白话译文
余煌
余煌,字武贞,浙江会稽人,天启五年(1625年)乙丑科进士及第第一(状元)。屡次升官至翰林院修撰(状元按惯例被任命的职位)、左春坊左中允、右庶子兼侍读,任日讲经筵(为皇帝进讲经史)。曾参与修《三朝要典》。崇祯年间,给事中韩源追论此事,余煌上疏陈述本末,被免官回乡。乙酉年(1645年),清军攻下杭州,檄召越中绅士渡江,唯独余煌不往。
鲁王临越,起用为户部侍郎、礼部尚书,都推辞不就任。他上疏陈述时政,说马士英卖官误主,兵未到就先逃,国已亡而仍被起用,这是用刑失当。丙戌年(1646年),起用为兵部尚书,上奏说:藩镇各自成军,早已互不相属。近来田仰与郑遵谦争军饷,喋血禁庭(在宫中流血相杀),臣冒着刀箭,幸而把事端解散。司马(兵部尚书)之职本来应当统率六师,如今行朝(流亡朝廷)的官,不过像缀旒(帽带悬垂,徒有其位)一样,怎么能拿太平之世的法度来约束治理呢?余煌见越中局势日益危急,而诸臣文恬武嬉,请乞纷然,上疏力争,说:"请祭就应当想到先帝烝尝未备(祭礼未备),请葬就应当想到先帝山陵未起,请封就应当想到先帝宗庙未享,请荫就应当想到先帝子孙未保,请谥就应当想到先帝光烈未扬。"
人们读了都为此叹息。
江上失守,郡城没有关闭城门,有人主张登城固守,余煌叹息说:"临江数万兵众不能打一仗,如今倒要用老弱守孤城吗?"急忙打开九门,放百姓出城逃避,自己走出东郭,投水而死。过了几天,贝勒渡过西陵,攻下绍兴、宁波各郡县,不杀一人。
原原文
余煌,字武贞,浙江会稽人,天启五年乙丑,进士及第第一。累官翰林院修撰,左春坊左中允,右庶子兼侍读,日讲经筵。尝与修三朝要典。崇祯中,给事中韩源追论其事,煌疏陈本末,免归。乙酉,王师下杭州,檄召越绅渡江,煌独不往。
鲁王莅越,起户部侍郎,礼部尚书,皆辞不就。陈时政、马士英卖官误主,兵未至而先逃,国已亡而复用,为失刑之失。丙戌,起兵部尚书,言:藩镇各自成军,久不相属。顷田仰与郑遵谦争饷,喋血禁庭,臣冒锋镝,幸而解散。司马职统六师,今行朝之官,特缀旒也,岂能绳以平世法哉?煌见越事益急,而诸臣文恬武嬉,请乞纷然,上疏争之,谓:「请祭则当思先帝烝尝未备,请葬则当思先帝山陵未起,请封则当思先帝宗庙未享,请荫则当思先帝子孙未保,请谥则当思先帝光烈未扬。」
人读之叹息。
江上失守,郡城不闭,有议守陴者,煌叹曰:「临江数万众不能一战,乃欲以老弱守孤城乎?」亟开九门,纵民避逃,自出东郭,赴水死。后数日,贝勒渡西陵,下绍宁郡邑,不戮一人。
讲故事讲解
余煌:打开九门放百姓逃生,然后独自投水的状元尚书
这个人是谁
余煌,字武贞,浙江会稽人,天启五年(1625年)乙丑科进士及第第一,也就是状元。状元按惯例被任命为翰林院修撰,他屡次升官至左春坊左中允、右庶子兼侍读,担任日讲经筵,为皇帝进讲经史。他还参与修过《三朝要典》——这是一部为魏忠贤定罪、后来又反复翻案的政治文件。崇祯年间,给事中韩源追论此事,余煌上疏陈述本末,被免官回乡。
他经历了什么
乙酉年(1645年)清军攻下杭州,檄召越中绅士渡江投诚,唯独余煌不往。鲁王临越,起用他为户部侍郎、礼部尚书,他都推辞不就任。但他并非不关心时局——他上疏陈述时政,说马士英卖官误主、兵未到就先逃、国已亡而仍被起用,这是用刑失当。
丙戌年(1646年),朝廷起用他为兵部尚书。他上奏说了一段极沉痛的话:藩镇各自成军,早已互不相属;近来田仰与郑遵谦争军饷,在宫中喋血相杀,臣冒着刀箭才把事端解散;司马(兵部尚书)之职本来应当统率六师,如今行朝的官不过像缀旒(帽带上的悬垂装饰,徒有其位),怎么能拿太平之世的法度来约束治理呢?
关键的几幕
五想到。 余煌见越中局势日益危急,而诸臣文恬武嬉、请乞纷然,上疏力争说:"请祭就应当想到先帝烝尝未备(祭礼未备),请葬就应当想到先帝山陵未起,请封就应当想到先帝宗庙未享,请荫就应当想到先帝子孙未保,请谥就应当想到先帝光烈未扬。"这一段排比,句句都落在"先帝"二字上,把那些忙着为自己求恩荫、上谥号的官员的丑态,衬得无处遁形。人们读了都为之叹息。
打开九门。 江上失守后,郡城没有关闭城门,有人主张登城固守。余煌叹息说:"临江数万兵众不能打一仗,如今倒要用老弱守孤城吗?"他急忙打开九门,放百姓出城逃避。自己走出东郭,投水而死。过了几天,贝勒渡过西陵,攻下绍兴、宁波各郡县,不杀一人。
最后的结局
余煌投水而死,而绍兴城因为他打开九门、让百姓尽数撤离,最终清军入城"不杀一人"。这个结局,把他的死从单纯的殉国,提升到了"以一人之死换一城之生"的高度。篇末的"论"也专门表扬这一点:余公打开越城放百姓出城躲避,这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的阴德,不是曹彬渡江不杀的仁义所能掩盖的。曹彬是北宋名将,伐南唐时克制不杀,被后世称为仁义之师;作者说余煌的阴德比曹彬还要大——一个是攻城不杀,一个是主动放百姓逃生,难度与胸襟不可同日而语。
这一篇讲什么
余煌的故事短,分量却重。他的一生有三个转折:状元出身却参与过《三朝要典》这种尴尬的政治文件;鲁王两次起用他都推辞,却在兵部尚书任上讲出最痛的话;最后不开城门守孤城,而是打开九门放百姓走,自己投水。这最后一步,是需要极大决断的——守城是"忠",放人是"仁",而在那个时刻,他选择了仁,并且用自己的死为这个选择负责。
作者把他排在朱大典之后,也有深意:朱大典据城保护家族,最后全家俱焚;余煌打开城门放走百姓,自己死于城外。同样面对清军兵临城下,一个把人关在城里陪葬,一个把人放出城去逃生。两相对照,高下自见。
再说一句
余煌"请祭、请葬、请封、请荫、请谥"的五想到,是了解南明官场生态的一把钥匙。流亡朝廷里,官员们忙着为自己求恩荫、争封号、上谥号,仿佛国亡只是换了个办公地点。余煌把每一件"请"都顶回先帝未葬、宗庙未享、子孙未保上——这不是抬杠,是在提醒同僚:你们正在分的,是给死人的供品。这番话没人爱听,也改变不了什么,但它被原书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,说明当时的有识之士看得很清楚:南明不是没有忠臣,而是忠臣说的话,永远没人肯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