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纪事 · 卷六 · 第 5 篇
王正中 · 卷六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547
译白话译文
王正中(白话)
王正中,字仲捴,直隶保定人,宁国公王之仁的侄子。崇祯十年(1637年,丁丑)进士。游高唐州,恰逢清兵南下,转运的银杠也避入高唐。
清军围高唐,州守认为银杠早晚是敌人的东西,不如卖掉,免得一州士女遭到屠戮。
王正中签署押状(担保),事情平定后被判处死罪,几年后得以出狱,被任命为长兴知县。
浙西失守,避居绍兴。鲁王莅临越地,以兵部职方司主事的身份担任余姚知县。余姚正当绍兴、宁波山海要冲,军将往来剽夺,市贩早上领到扎付(委任状),晚上就入户搜括民舍。王正中设兵弹压,约定各营取饷必经县城,否则按盗贼论处。
总兵陈梧在嘉兴战败,渡海掳掠乡聚,王正中派兵攻击他。乡聚犄角杀陈梧,朝议要治王正中的罪。黄宗羲力争说陈梧被杀,是出于众怒,王正中无罪,才作罢。张国柱攻掠定海,乘潮向西,纵兵进入姚城,围攻大姓,王正中设计劝止他。田仰、荆本彻先后蔽江而下,都平静地离去。一年之中,屡次遭遇悍将,而余姚免于大祸,百姓爱戴他如父母。升任监察御史。
王正中身材短小却敏捷干练,喜欢任事,而举措宏大。增募骁勇的将领,从海道攻取海宁、海盐,打通浙西之路。于是尚宝卿朱大定、太仆卿陈潜夫、主事吴乃武,都从浙西来,接受约束,坛山烽火,连接到武林(杭州),北门有所依赖而无所恐惧,隐然如敌国。又通晓律吕、星象、壬遁,喜读实用的书。
乙酉年(1645年)冬,进献鲁王丙戌年历。等到失败后,逃匿在民间。姚邑遗民沈国模、史孝咸、韩孔当、陈天恕、吕章成、邵会可等,都与他往来。穿深衣、戴幅巾,借行医占卜维持生计。大清康熙六年(1667年)八月,在山阴的陈常堰去世,终年六十九岁。
原原文
王正中,字仲捴,直隶保定人,宁国公之仁从子也。崇祯丁丑进士。游高唐州,会大清兵南下,转运银杠亦避入高唐。
大军围高唐,州守以银杠旦晚敌物,不若鬻,免一州士女屠戮。
正中与押状,事平论死,数年得出,除知长兴县。
浙西失守,避地绍兴。鲁王莅越,以兵部职方司主事知余姚,余姚当绍宁山海冲,军将往来剽夺,市贩朝得扎付,暮入根括民舍。正中设兵弹压,约各营取饷必经县,否者以盗论。
总兵陈梧败于嘉兴,渡海掳掠乡聚,正中遣兵击之。乡聚犄角杀梧,朝议罪正中。黄宗羲力争梧见杀,盖众怒,正中无罪,乃止。张国柱掠定海,乘潮而西,纵兵入姚城,围大姓,正中计折谕止之。田仰、荆本彻先后蔽江下,皆帖息去。一年之中,屡经悍将,而邑免大祸,民戴之如父母。升监察御史。
正中短小敏练,喜任事,而措置甚大。益募骁勇将,从海道取海宁、海盐,通浙西路。于是尚宝卿朱大定、太仆卿陈潜夫、主事吴乃武,皆自浙西来,受约束,坛山烽火,连于武林,北门藉无恐,隐若敌国。又通律吕,星象,壬遁,喜读实用书。
乙酉冬,进鲁王丙戌年历。及败,逸于民间。姚邑遗民沈国模、史孝咸、韩孔当、陈天恕、吕章成、邵会可等,咸共往来。深衣幅巾,假医卜续食。大清康熙六年八月,卒于山阴之陈常堰,年六十九。
讲故事讲解
王正中:担保卖银救一城,隐居行医终一身
这个人是谁
王正中,字仲捴,直隶保定人,是宁国公王之仁的侄子,崇祯十年(1637年)进士。他的一生有两个身份:早年是勇于任事的官员,后来是隐居行医的遗民。这两个身份之间,隔着一个改朝换代。
他经历了什么
王正中曾游历高唐州,恰逢清兵南下,转运的银杠也避入高唐。清军围城时,州守认为银杠早晚是敌人的东西,不如卖掉,免得一州士女遭到屠戮。这是极冒险的主意——私卖官银是死罪。王正中签署押状(担保),把这件事担在自己身上。事情平定后,他被判处死罪,几年后才得以出狱,被任命为长兴知县。一个愿意为陌生百姓押上性命的人,后来在余姚的表现,不过是他一贯作风的延续。
浙西失守后,他避居绍兴。鲁王莅临越地,以兵部职方司主事的身份任命他为余姚知县。余姚正当绍兴、宁波山海要冲,军将往来剽夺,市贩早上领到扎付(委任状),晚上就入户搜括民舍。王正中设兵弹压,约定各营取饷必经县城,否则按盗贼论处——这一手极硬,等于把过路军队的掠夺权收归县里统一管理。
关键的几幕
陈梧被杀案。 总兵陈梧在嘉兴战败,渡海掳掠乡聚,王正中派兵攻击他;乡聚犄角响应,把陈梧杀了。朝议却要治王正中的罪——你一个知县,怎么能逼死总兵?黄宗羲力争说,陈梧被杀是出于众怒,王正中无罪,事情才作罢。这一段让人想起黄宗羲与余姚士人集团的密切关系:他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保人,正如当年徐石麒保他老师黄尊素一样。
一年度的太平。 张国柱攻掠定海,乘潮向西,纵兵进入姚城、围攻大姓,王正中设计劝止他;田仰、荆本彻先后蔽江而下,都平静地离去。一年之中屡次遭遇悍将,而余姚免于大祸,百姓爱戴他如父母,升任监察御史。他不只守,还能攻:增募骁勇将领,从海道攻取海宁、海盐,打通浙西之路;尚宝卿朱大定、太仆卿陈潜夫、主事吴乃武都从浙西来接受约束,坛山烽火连接到武林(杭州),北门有所依赖而无所恐惧,隐然如敌国。他还通晓律吕、星象、壬遁,喜读实用的书——是个杂学旁通的实干派。
最后的结局
乙酉年(1645年)冬,王正中进献鲁王丙戌年历。等到失败后,他逃匿在民间。姚邑遗民沈国模、史孝咸、韩孔当、陈天恕、吕章成、邵会可等都与他往来。他穿深衣、戴幅巾,借行医占卜维持生计。大清康熙六年(1667年)八月,在山阴的陈常堰去世,终年六十九岁。
这一篇讲什么
王正中的故事,是一条从"能臣"到"遗民"的完整弧线。他年轻时为救一城百姓担保卖银、几乎丢命;做知县时以严明手腕压住悍将、保住余姚;海道用兵时又能联络各方、把战线推到杭州城下。这样的人,若生在承平之世,该是能干出一番事业的。可国变之后,他只能穿深衣、戴幅巾,靠行医占卜过完余生,一直活到康熙六年——比许多殉国的同志多活了二十年。
这多活的二十年,不是苟且,而是另一种坚守。他隐居不与清廷合作,和沈国模、吕章成等遗民往来,等于在民间保住了一个小小的明室遗民圈子。作者写他的死,只记时间地点年龄,平淡至极,却让读者看见:一个曾经担保卖银、怒斥悍将的人,最后是靠给人看病、算命了此一生的。时代的坠落,就这样落在一个人的履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