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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南纪事 · 卷八 · 第 5 篇

倪舜平 · 卷八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473

译白话译文

白话倪舜平

倪舜平,字□□(原书此处缺字),山阴人。家境贫穷不娶妻,曾往来于诸暨,靠教书谋生。有人催他去参加府县考试,他笑着不回答。清兵渡江,他就用一条船载着两口大缸,到祖坟那里,在墓的左边挖坑把缸放下。他置办酒席,召集村邻到坟下饮酒。喝完,他抱着带来的书卷,盘腿坐进缸里,说:"盖上我的缸,等我闭上眼睛,把我埋进土里。"过了一会儿敲敲缸,里面还有嘤嘤的声响,人们喊:"舜平,舜平!"他始终不答,到傍晚声音断绝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记载这件事很详细:倪舜平,山阴人,以行医为业,住在王家葑,非常穷。乙酉年,下令剃头,舜平愤懑哀伤,动不动就痛哭;乡里人都讥笑他。有一天,卖掉他随身带的药囊,换回两口大缸;用余下的钱买了牲肉置办酒席,召集乡里的少年来喝酒。酒喝到畅快时,他指着缸请求说:"我是明朝人,要做明朝的鬼。现在如果不做鬼,就不是明朝的鬼了!明天一定死,死了就祈求诸位用这两口缸盖住我!"少年们又笑他,不肯答应。舜平跪地磕头,再三强迫他们;少年们勉强答应说:"好。"倪舜平天蒙蒙亮就起来,在祖坟的左边挖坑把缸放好;把众人召集来说:"时候到了!"一跃而入。少年们抬起缸把他盖住。一会儿,敲着缸喊:"开!开!"少年们更加大笑,把他拉出来,问:"先生憋闷了吗?"倪舜平说:"不是!不是!我坐着没有面对山峰,这样死得不端正。幸亏诸位把我端端正正地盖住!"坐定以后,盖上缸,封了缸口。过了些时候,少年们跑到缸外喊"先生",声音已经很微弱;后来再喊就没有回应了。于是少年们相对叹息流泪,抬土为他堆成坟墓后离去。

原原文

倪舜平,字□□,山阴人。家贫不娶,尝往来诸暨,授书自给。或趣之府县试,笑不答。大清兵渡江,则以一航载大缸二,之祖墓,以缸坎墓左。置酒,召村邻饮墓下。毕,拥所携书卷,趺坐其中,曰:「覆吾缸,度吾暝,瘗吾土。」有顷叩之,尚嘤嘤有声,呼曰:「舜平,舜平!」终不答,及夕而响绝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纪其事甚详:倪舜平,山阴人,业医,居王家葑,贫甚。乙酉,下令剃头,舜平愤惋,辄痛哭;里中笑之。一日,卖其所提药囊,易大缸二;以余赀割牲置酒,召里中少年饮。酒酣,指缸请曰:『吾明人,为明鬼。今若不鬼,非明鬼矣!明日必死,死则祈诸公以二缸覆我!』诸少年复笑之,不肯从。舜平跪地搏颡,强之再三;诸少年勉应曰:『诺。』舜平昧爽起,坎其祖坟之左偏置缸;集众曰:『候至矣!』一跃而入。诸少年舁缸覆之。须臾,扣缸曰:『开!开!』诸少年益大笑,出之曰:『先生闷耶?』舜平曰:『否!否!』我坐不面峰,是不正尽也。幸诸公正而覆我!』坐定,覆缸,封其口。逾时,诸少年走缸外呼「先生」,声息甚微;后辄呼不应。于是诸少年相与叹息泣下,舁土茔之而去。

讲故事讲解

倪舜平:卖掉药囊换两口大缸,请乡里少年把自己盖起来

这个人是谁

倪舜平,字□□(原书此处缺字),山阴人。他家境贫穷,不娶妻,曾往来于诸暨,靠教书谋生;有人催他去参加府县考试,他笑着不回答。《石匮书后集》则说他以行医为业,住在王家葑,非常穷。两种记载略有不同,原书记载有出入,但"穷"与"不合作"这两点是共同的。

他经历了什么

清兵渡江后,倪舜平用一条船载着两口大缸,到祖坟那里,在墓的左边挖坑把缸放下。他置办酒席,召集村邻到坟下饮酒。喝完,他抱着带来的书卷,盘腿坐进缸里,说:"盖上我的缸,等我闭上眼睛,把我埋进土里。"过了一会儿敲敲缸,里面还有嘤嘤的声响,人们喊:"舜平,舜平!"他始终不答,到傍晚声音才断绝。

这段话本身已经够完整,可《石匮书后集》的记载更细,把一个原本近乎怪诞的故事,讲出了人情味:乙酉年下令剃头,舜平愤懑哀伤,动不动就痛哭,乡里人都讥笑他。有一天,他卖掉随身带的药囊,换回两口大缸,用剩下的钱买了牲肉置办酒席,召集乡里的少年来喝酒。酒喝到畅快时,他指着缸请求说:"我是明朝人,要做明朝的鬼。现在如果不做鬼,就不是明朝的鬼了!明天一定死,死了就祈求诸位用这两口缸盖住我!"

关键的几幕

少年的笑与他的跪。 少年们又笑他,不肯答应。倪舜平跪地磕头,再三强迫他们,少年才勉强答应说:"好。"这里有一个极微妙的关系:一个穷教书先生(或医生),要请几个乡村少年帮自己完成自杀后的收尸,而少年们只当他是疯子,笑了又笑。他只能跪下来求——为了死得体面,他得先求活人帮忙。

"这样死得不端正。" 天蒙蒙亮,倪舜平起来,在祖坟左边挖坑把缸放好,把众人召集来说:"时候到了!"一跃而入。少年们抬起缸把他盖住。过了一会儿,敲着缸喊:"开!开!"少年们更加大笑,把他拉出来问:"先生憋闷了吗?"倪舜平说:"不是!不是!我坐着没有面对山峰,这样死得不端正。幸亏诸位把我端端正正地盖住!"——他竟然爬出来重新摆正了姿势。于是坐定,盖上缸,封了缸口。过些时候,少年们跑到缸外喊"先生",声音已经很微弱;后来再喊就没有回应了。少年们相对叹息流泪,抬土为他堆成坟墓后离去。

最后的结局

倪舜平死在自家祖坟旁的两口大缸里,由那群一开始嘲笑他的少年抬土堆成坟。他死时怀里还抱着书卷——正文说"抱着带来的书卷,盘腿坐进缸里",这个细节把他的身份与信念都交代了:一个读书人,带着自己的书,死在明朝的祖坟旁。

这一篇讲什么

这是卷八里最荒诞、也最温柔的一篇。倪舜平卖掉药囊换缸、买肉请客、跪求少年、坐进缸里、爬出来调整姿势、再坐进去——整个过程像一场由穷人自己操办的滑稽葬礼,少年们一路笑,笑到最后却"相对叹息流泪"。作者没有替他辩解,也没有拔高他,只是原原本本把这场荒诞的仪式记下来。

可细想之下,这里面有极深的悲凉:一个穷得连妻都娶不起的人,唯一能拿得出手的,是两口大缸和几斤肉;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死法,是躺在祖先坟旁,面朝山峰,让乡里人把自己埋掉。那些嘲笑他的少年,其实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死,但还是替他盖了缸、堆了坟。这大概就是乱世里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分——我不懂你,但我送你一程。

再说一句

倪舜平故事里最耐人寻味的,是那群少年。他们一开始笑他、不肯帮他,被他跪着磕头才勉强答应;盖缸时喊"开!开!"还大笑,把他拉出来问"先生憋闷了吗";可最后听见缸里再没声音,却"相对叹息流泪",默默抬土堆成坟墓。这几个少年没读过什么书,未必懂"做明朝的鬼"是什么意思,但他们把一个疯癫的穷书生最后的愿望认认真真办完了。乱世里最动人的,往往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善意:我不懂你,但我答应了你,就替你办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