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东南纪事 · 卷十一 · 第 1 篇

郑芝龙 · 卷十一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332

译白话译文

郑芝龙(白话)

郑芝龙,字飞黄,福建南安人。父亲郑绍祖,是泉州府库的差吏。府库紧挨着太守的官舍,郑芝龙十岁时,扔石子玩耍,打中了知府蔡善继的额头。差人抓他来治罪,蔡善继见他相貌秀丽,笑着说:“这孩子将来会显贵封侯。”就把他放了。没过几年,他流落到海岛,加入颜振泉一伙做了海盗,十分凶悍狡猾。颜振泉死后,他接管了那伙人,多次同官军对抗。恰逢福建连年饥荒,郑芝龙拦截商船和民船,弄到大量粮食,没饭吃的人争相来投奔,部众多达几万。天启七年(1627年)六月,他进犯铜山,攻入中左所。不过郑芝龙和别的海盗不同,心里一直想着接受招安。他率部经过的地方,都约束部下,禁止抢掠;俘虏的军官,一律放回去;每次打胜仗追击敌人,也适可而止。

崇祯元年(1628年)九月,他借巡抚熊文灿的名义请求归降。当时朝廷正调集全国兵力到辽东,腾不出手讨伐郑芝龙,就用招安的办法笼络他。郑芝龙又到海外搜罗奇珍异宝,贿赂宫里的宦官和福建的达官贵人,很多人为他说话,朝廷授他游击将军。后来流寇四起,中原多事,刘香、李魁奇等人在海上作乱,郑芝龙起先同他们都有深交,后来借朝廷之命讨伐,把他们都杀了。郑芝龙的兵力更加强盛,独占了南海的利益。出入各国的商船,必须拿到郑芝龙的符令才能通行,福建一带不务正业的无赖之徒都投奔他。后来他又奉诏讨伐红夷(荷兰人),屡立战功,升到总兵。就这样,一个降将崛起成了小诸侯,权势压过了总督和巡抚。

松江兵败后,大学士蒋德璟在朝中建议,想让郑芝龙率水师救援辽东。

有人说他平庸鄙陋,不能抵挡强敌;郑芝龙自己也留恋福建、怕远行,又拿银子到京城打点,此事就搁下了。

郑芝龙有三个弟弟:郑芝虎、郑鸿逵、郑芝豹。芝虎很勇敢,先前同刘香激战而死。鸿逵也积功做到总兵。福王在南京即位,老将们都按例封爵,郑芝龙封南安伯,鸿逵封靖鲁伯。鸿逵到京口会师,第二年护送唐王朱聿键逃到福州,最终拥立唐王为帝。以乙酉年(1645年)七月为隆武元年,唐王论拥戴之功,把南安伯晋升为平鲁侯、靖鲁伯晋升为靖鲁侯,封郑芝豹为澄济伯。不久,又把平鲁侯晋升为平国公、靖鲁侯晋升为定国公,两人共同掌管军事。又封郑芝龙的儿子郑森为忠孝伯,赐姓名“朱成功”。还有永胜伯郑彩,他的弟弟郑联,都是郑芝龙的旁支族人。

郑芝龙在距泉州五十里的地方筑城,叫安平镇,里面盖了府第,海船可以一直开到内室。他聚积的财宝、铠甲、兵器塞满了城池,宅邸华丽,人物兴盛,一心只顾积攒财富。到这时,他在福州开府理事,坐着接见九卿,别人不向他作揖,他也不起身送客。他曾同大学士黄道周争朝班位次,还唆使生员弹劾道周。又驱逐左都御史何楷,派强盗在半路上割掉他的耳朵,朝臣们吓得不敢出声。唐王设坛拜将,命郑彩、郑鸿逵分道出兵,郑芝龙却推说没有军饷,军队才走了几里就停了下来。蒋德璟称病离去,黄道周最终死在徽州。杨廷麟、万元吉屡次上表请唐王移驾赣州,但唐王始终被郑芝龙牵制,动弹不得。

丙戌年(1646年)七月,清军攻下浙江,郑芝龙秘密派使者请求投降,把守关的兵全部撤了回来。

清军越过仙霞岭,郑芝龙抛弃唐王,退保安平,唐王在汀州陷落。九月,清军进入泉州,郑芝龙自恃有撤兵的功劳,一心指望得到丰厚赏赐,又顾虑拥立唐王会成为罪状,犹豫之后,从安平带兵逃入海中。

贝勒命郑芝龙的亲信带信招降他,信的大意是:“我们看重将军,是因为你能拥立唐藩。如果你不拥立,我何必要你?臣子侍奉君主,只要还有可为,就一定竭尽全力;实力用尽、无力回天,就投奔明主、建功立业,这是豪杰的作为。如今两粤还没平定,我已经令人铸好闽广总督的印等着你。我之所以想见将军,是要同你商议地方人才的事。”郑芝龙得信大喜,决定投降。临行时,郑成功极力劝阻,他不听。

安昌王朱恭[jiān]、吏部尚书张肯堂、侍郎朱永佑、忠威伯贺君尧、武康将军顾乃德,都明确说不能去。平海将军周崔芝哭着劝他说:“实在痛惜明公二十年的威望,一旦扫地。”贝勒接待郑芝龙,大摆宴三天,极其欢洽,忽然半夜拔营,把他挟持北上。郑芝龙恳求说自己的子弟不成器,留在海上恐怕会生祸患。贝勒说:“这与你无关,也不是我所担心的。”

郑芝龙入朝之后,郑芝豹奉母亲住在安平。郑成功就在鼓浪屿起兵,郑彩也扼守厦门,郑鸿逵会攻泉州,福建沿海震动。清顺治九年(1652年),郑成功进军围攻漳州。郑芝龙怕祸及自身,暗地派亲信回福建,劝郑成功接受招安。朝廷想招降郑成功,封郑芝龙为同安侯。后来知道郑成功果然没有投降的意思,就把同安侯关进高墙。

到己亥年(1659年),郑成功围攻南京,失败而回。辛丑年(1661年)冬天,郑芝龙被处死。

原原文

郑芝龙,字飞黄,福建南安人。父绍祖,为泉州库吏。库接太守官舍,芝龙十岁时,戏投石子,中知府蔡善继额。捕治,见姿容丽秀,笑曰:「孺子贵而封」释之。不数年,流入海岛颜振泉党中为盗,颇桀黠。振泉死,代领其众,屡抗官军。会闽洊饥,芝龙截商民船,多得米粟,求食者竞往投,贼众至数万。天启七年六月,遂犯铜山,人中左所。然芝龙故与他盗异,常念求抚。所过戢麾下,禁侵掠。放还所获军将。每战胜,追奔,辄止兵。

崇祯元年九月,因巡抚熊文灿请降。时方征天下兵,聚辽东,不能讨芝龙,用抚羁縻之。芝龙复入海物奇珍,赂中贵人及福省达官,多为之言,授游击将军。流寇起,中原多事。而刘香、李魁奇等弄兵,横海外,芝龙始皆与深好,既假朝命讨之,俱授首。芝龙兵益盛,独有南海之利。商舶出入诸国者,得芝龙符令,乃行,八闽群不逞归之。后又承诏讨红夷,累功升总兵,由是起降将如小诸侯,权倾督抚矣。

松江兵败,大学士蒋德璟言于朝,欲令芝龙以海师援辽。

有言其人庸鄙不可遇大敌而芝龙亦恋闽惮行,复辇金京师,议遂寝。

芝龙有弟三人:芝虎、鸿逵、芝豹。芝虎勇,前与刘香博战死。而鸿逵亦积劳得总兵。福王嗣位,宿将皆例封,芝龙为南安伯,鸿逵为靖鲁伯。鸿逵会师京口,明年,奉唐王聿键奔福州,卒立唐王。以乙酉七月为隆武元年,谕翊戴功、晋南安伯为平鲁侯,靖鲁伯为靖鲁侯,封芝豹为澄济伯。未几,复晋平鲁侯为平国公,靖鲁侯为定国公,并掌戎事。而封芝龙子森为忠孝伯,赐姓名「朱成功」。又有永胜功伯彩,彩弟联,郑芝龙支族。

芝龙距泉州五十里筑城安平镇,置第,海稍直通卧内,积财宝甲兵,充实其中,人物丽盛,专务丰殖。至是,开府福州,坐见九卿,人不揖,出不送。尝与大学士黄道周争班,嗾诸生劾道周。又逐左都御史何楷,使盗道截其耳,朝士噤喑。唐王为坛,拜彩、鸿逵分道发兵,芝龙辄辞无饷,行数里罢。蒋德璟告病去,道周竟死徽州。杨廷麟、万元吉等屡表请驾幸赣,卒制于芝龙,不得出。

丙戌七月,王师下浙江,芝龙密遣使请降,尽撤守关兵。

师度仙霞,芝龙弃唐王,保安平,唐王陷于汀州。九月,师入泉州,芝龙特撤兵功,意得厚赏,复犹豫虑以立王为罪,乃自安平引兵逃入海。

贝勒令芝龙所亲持书招之,略曰:「所以重将军,为能立唐潘也。若不辅立,吾安用将军哉?人臣事主,苟有可为,必竭其力;力尽不胜天,则投明而事,乘时建功,此豪杰事。今两粤未平,令铸闽广总督印以待,吾欲见将军者,欲商地方人才故也。」芝龙得书,大喜,决降。临行,成功力谏,不听。

安昌王恭枭、吏部尚书张肯堂、侍郎朱永佑、忠威伯贺君尧、

武康将军顾乃德,具言不可,平海将军周崔芝泣诉芝龙曰:「诚惜明公二十年威望,一朝堕地。」贝勒接芝龙,大饮三日,极欢,忽夜半拔营,挟与北去。芝龙哀请子弟不肖,在海上恐为患。贝勒曰:「此与尔无与,亦非吾所虑也。」

芝龙已入朝,芝豹奉母居安平。而成功遂起兵鼓浪屿,郑彩亦扼厦门,鸿逵会攻泉州,闽海震动。大清顺治九年,成功进围漳州。芝龙恐祸及,阴遣亲信回闽,劝成功就抚。朝廷冀招成功,封芝龙同安侯。已知成功果无意降,遂下同安侯高墙。

及已亥,成功围南京,败归。辛丑冬,斩芝龙。

讲故事讲解

郑芝龙:从海盗到平国公,再到阶下囚

这个人是谁

郑芝龙,字飞黄,福建南安人。父亲郑绍祖是泉州府库的小吏。府库挨着太守官舍,郑芝龙十岁时扔石子玩,打中知府蔡善继的额头。差人抓他治罪,蔡善继见他相貌秀丽,笑着说“这孩子将来会显贵封侯”,把他放了。这段话听起来像传奇,却预示了他的一生——他确实显贵了,只是显贵的方式和结局,都不太光彩。

没几年,他流落海岛,加入颜振泉一伙做海盗,十分凶悍。颜振泉死后他接管部众,屡抗官军。崇祯年间福建连年饥荒,他拦截商船民船,弄到大量粮食,饥民争相投奔,部众多达几万。天启七年(1627年)六月,他进犯铜山、攻入中左所。

但郑芝龙和别的海盗不同:他一直想被招安。他经过的地方约束部下、禁止抢掠,俘虏的军官一律放回去,打胜仗追击也适可而止。这是他高明的地方——他知道海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要洗白身份、要做大,必须靠朝廷的名分。

他怎样成为海上霸主

崇祯元年(1628年)九月,他借巡抚熊文灿的名义请求归降。当时朝廷正把兵力调往辽东,无暇讨伐,就用招安笼络他,授游击将军。郑芝龙又从海外搜罗奇珍,贿赂宦官和福建大官,替他说话的人很多。

后来中原流寇四起,刘香、李魁奇等在海上作乱。郑芝龙起先同他们都有交情,后来借朝廷之命讨伐,把他们都杀了——这是他“以贼制贼、借朝廷之名除对手”的一贯手法。他的兵力更强,独占了南海之利:出入各国的商船必须拿他的符令才能通行,福建的无赖之徒都投奔他。他又奉诏讨伐红夷(荷兰人),累功升总兵。就这样,一个降将崛起成小诸侯,权势压过总督、巡抚。

松江兵败后,大学士蒋德璟建议让他率水师援辽,但有人说他庸鄙不能当大敌,他自己也恋闽怕远行,又拿银子到京城打点,事情就搁下了。这段很能说明问题:朝廷已经不敢真正调动他,他自己也不愿离开老巢。

拥立唐王与专权

福王在南京即位,他封南安伯,弟弟郑鸿逵封靖鲁伯。弘光朝灭亡后,郑鸿逵护送唐王朱聿键到福州,郑芝龙也参与拥立。唐王即位后论功,把他从南安伯晋为平鲁侯、不久又晋平国公,弟弟鸿逵晋定国公,二人共掌军事;还封他的儿子郑森为忠孝伯,赐姓名“朱成功”。

郑芝龙在泉州五十里外筑安平镇,府第华丽,海船可直开到内室,财宝甲兵塞满城中。他开府福州后,坐着见九卿,别人不向他作揖、他也不起身送客;与黄道周争朝班,还唆使生员弹劾道周;驱逐何楷,派强盗在半路割他耳朵,朝臣噤若寒蝉。唐王命郑彩、郑鸿逵分道出兵,他推说没饷,军队走几里就停。蒋德璟告病走,黄道周死在徽州,杨廷麟、万元吉屡请移驾赣州,唐王始终被他牵制,一步也动不了。

他为什么投降

丙戌年(1646年)七月清军下浙江,郑芝龙秘密派人请降,把守关的兵全撤了。清军越过仙霞岭,他抛弃唐王、退保安平,唐王在汀州陷落。九月清军入泉州,他自恃撤兵有功,指望厚赏,又顾虑“拥立唐王”会成为罪状,犹豫之后从安平逃入海中。

贝勒派人送信招降,信里说得很直白:我们看重你是因为你能立唐藩;你不立,我何用你?臣子事主,尽力而为,力尽不敌就投明主建功,这是豪杰作为。如今两粤未平,我已经铸好闽广总督的印等你。郑芝龙得信大喜,决定投降。儿子郑成功极力劝阻,他不听;安昌王朱恭[jiān]、张肯堂、朱永佑、贺君尧、顾乃德都说不可;周崔芝哭着以死相劝,他还是不听。

贝勒接待他大饮三天,极欢,忽然半夜拔营把他挟持北上。他哀求说子弟在海上恐为患,贝勒说:“这与你无关,也不是我所虑。”后来朝廷封他同安侯,想用来招降郑成功;等发现成功无意投降,就把他关进高墙。辛丑年(1661年)冬,郑芝龙被处死。

这一篇讲什么

郑芝龙是整部《东南纪事》里最典型的“军阀”形象。他聪明、有能力、会经营,从一个小吏之子做到海上霸主;但他一生只信两样东西——实力和利益。他招安、平盗、拥立、降清,每一次选择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。

他最大的罪,是卖关降清,直接导致唐王政权覆灭。而最大的讽刺是:他为了保全家小去投降,结果家小没保住——本人被杀,儿子郑成功抗清而死,弟弟郑鸿逵、侄子郑锦也都没得好下场。作者把这一篇放在卷十一开头、郑成功之前,正是要形成父子对照:父亲降了,儿子却成了民族英雄。一个人做出什么选择,决定他留下什么名声——郑芝龙用一生证明了这一点。

考交叉考证

郑芝龙在《明史》里没有独立列传,附见于郑成功传,并以「海盗」定性;《东南纪事》却把他放进南明史的结构中,记其拥立隆武、掌握兵权、最终降清的全过程。两种写法背后的史观差别很值得注意:官修《明史》成于清代,郑氏是明季海上武装,叙事必须落在「贼」的框架里;邵廷采是明遗民后学,写的是一段抗清史的内部脉络。本篇与《明史·郑成功传》对读,可以清楚看到同一人物在两套叙事里如何被放置到完全不同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