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六 · 第 2 篇
太子一案(2) · 卷六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899
译白话译文
太子一案(2)
穆虎真是义士,马士英、王铎之流远远比不上一个仆役!
看那太子的言语,原本不曾自认是王之明;可是高(梦箕)、戴两人异口同声硬做上去,众耳众目俱在,竟有"掩盗鼠狗"之说(替盗贼遮掩、鼠窃狗偷般的说辞);小人真可笑啊。至于王铎身为大臣,竟敢说"承任"(承认保认此事);真是鄙陋之人、狂妄之徒!
初九(壬辰),中允(东宫属官)李景濂奏称:"太子确实是假冒的,请阁臣王铎再加审问,使他供吐真实姓名。"都察院(最高监察机构)在通衢大道张贴告示:"王之明假冒太子。"
十四(丁酉),谕刑部:"穆虎若非奸人,岂敢挟持王之明冒认东宫?正月、二月间,他们要成什么局?往福建、往湖广,想干什么?岂是高梦箕一人所能办!主使附逆的,实在很多。着法司穷究。"原来马士英的用意在于姜曰广等人,所以下严旨追究。黄得功上言:"东宫未必是假冒,各官逢迎,不知究竟是何人、要辨明何人,就定为奸伪。先帝之子,就是陛下之子;没有不明不白就交付刑狱的道理。混同雷同,把人臣之义置于何地?恐怕在廷诸臣谄媚曲从的多、抗颜直谏的少,即使明白认识,也谁敢出头取祸呢!"有旨:"王之明假冒系亲口供吐,有何逢迎?不必悬揣过虑。"
十五(戊戌),再次在朝中会审太子。左都御史李沾先令校尉私下告诫太子,必须直说"某"(承认自己是王之明)。等到审问时,李沾呼"王之明",太子不答应。喝问为何不答,太子说:"何不呼'明之王'!"(你为什么不叫"明之王"?)李沾喝令上拶(夹手指的刑具),太子号呼皇天上帝,声彻内廷。马士英传话催着放拶,李沾又用好言问。太子说:"你让校尉嘱咐我,校尉自己能说,何必我说?前些日子追捕我的人在哪里,追捕者自己知道,何必问我!"高倬见他言辞急切,命扶出。将出朝时,旧东宫伴读邱致中捧持大哭。皇上听说,立即命擒下,发镇抚司严讯。有人在皇城题诗说:"百神护跸贼中来,会见前星闭后开;海上扶苏原未死,狱中病已又奚猜!安危定自关宗社,忠义何曾到鼎台!烈烈大行何处遇,普天空向棘圜哀!"(大意:众神护驾从贼营中归来,终将看到前星〔太子星〕黯淡后又重放光明;海上的扶苏〔秦始皇长子,喻太子〕原未死,狱中的病已〔汉宣帝名,曾系狱,喻太子〕又有何可疑!安危本关宗庙社稷,忠义何曾及于三公鼎台!烈烈的大行皇帝何处再遇,普天空对监狱围墙哀伤!)冯可宗随即审讯高梦箕,梦箕详细陈述从北方来的来历,对假冒欺隐之事至死不承认;爰书(定案文书)因此久久未定。御史陈以瑞奏:"愚民观听易惑,所以道路纷纷议论,都以为诸臣有意倾覆先帝的血脉。"有旨:"将王之明好生护养,不要骤然加刑,以招民谤。等正式昭告天下,愚夫愚妇都明白了,然后再申法。"
李沾喝令夹拶,与禽兽有什么两样!高梦箕至死不认,真是刚烈男子。陈以瑞这一疏,可算婉转而正直。
三月二十三(丙午),刘良佐上疏说:"王之明、童氏两案,不合舆论。恳求委曲保全两朝的彝伦(伦常),不要给天下后世留下口实。"有旨:"童氏是妖妇,冒认原配。据供,是某陵王的宫人,还未完全查明真伪。王之明是驸马王昺的侄孙,避难南来,与高梦箕的家人穆虎沿途亲昵,冒认东宫,妄图不轨,正在严究。朕与先帝素无嫌怨,不得已听从群臣之请,勉强承担大任;岂有贪图天下之心,去毒害先帝的血脉!举朝文武,谁不是先帝旧臣、谁不比卿更明白,肯昧心到这种地步!法司官即将两案刊布,以息群疑。"
二十八(辛亥),左良玉具疏,请求保全东宫,以安臣民之心。他说:"东宫到来,吴三桂实有符验(凭证),史可法明知而不敢言;这岂是大臣之道!满朝诸臣,只知逢迎君主,不惜大体。先前李贼逆乱,尚且赐予王封,不忍骤然加刑;为何到了先帝一家,反视为仇敌?明知穷究并无别情,却一定要辗转诛求,遂使皇上忘掉'屋乌之德'(爱屋及乌的恩德)、臣下断绝'委裘之谊'(托付幼主的道义)!普天同怨,皇上独与二三奸臣保守天下,没有这种道理!亲亲而仁民,愿皇上省察!"有旨:"东宫果真,当不失王封。但王之明被穆虎指使假冒太子,正在根究奸党。那吴三桂、史可法等语,必是讹传。法司将审明节略,宣谕该藩。"
四月初一(癸丑),工部侍郎何楷奏:"镇臣(左良玉)关于东宫的奏疏讲得很明白。"有旨:"此疏岂可流传,必非镇臣本意,令提塘官(传递奏章的官)立即追毁;敢有鼓煽者,兵部立即擒拿正法!"
初二(甲寅),湖广巡抚何腾蛟上疏说:"太子到南方,是谁奏报的?是谁寻访的?既然召到京城,马士英凭什么独独知道他是假的?既然是王昺的侄孙,是谁举发的?内官公侯多是北方来的人,为何没有一人确认,却泛泛说是自己供认?高梦箕前后两疏,为何不发抄传布?明旨越宣示,臣下越疑惑。此事关系天下万世是非,不可不慎!"有旨:"王之明自己供认明白,百官士民万目昭然,不日即将口词章疏刊行。何腾蛟不必滋扰!"
十三(乙丑),御史张兆熊奏:"伪太子一案,谤议到处沸腾。"皇上命即将口词章疏连夜速刻,交给诏使逐郡宣布。
十六(戊辰),袁继咸奏:"左良玉举兵东下,请赦太子以阻止他!"有旨:"王之明确系假冒,如果真是先帝遗体,朕岂无慈爱?人臣怎能据此称兵犯阙!继咸身为大臣又拥兵众,怎么能说不能堵止!"又《编年》记载:"江督袁继咸疏言:'太子起居教养的气度,必非民间儿童所能假冒。王昺本是富族,而且高阳(今河北高阳,王昺的家乡)未闻遭屠害,难道没有父兄族人,何至于只身流转到南方?既然跑到绍兴,与朝廷有什么关系,还要派人踪迹召来?诈冒从何而起?望陛下勿信偏词,使一人免向隅之悲,则宇宙享荡平之福。'有旨:'王之明不刑自认,高梦箕、穆虎同口输情。诸臣无端过疑,何视朕太薄、视廷臣太浅!继咸身为大臣,不得过听讹言,别生臆揣。'"
十七(己巳),史可法恭请召见,当面陈述东宫处分,以平息群议。有旨:"西警方急,卿专心料理;待奏凯后再见。"史可法叹道:"'奏凯'二字,谈何容易!诚如皇上所言,面君不知何日了!"
不让史公(史可法)回京,这件事便有可疑之处。
原原文
穆虎真義士,馬、王輩不如僕隸遠矣!
看太子語,原未嘗自認王之明;乃高、戴齊聲做作上去,眾耳眾目何在,而有掩盜鼠狗之說;小人真可笑也。至王鐸身為大臣,敢云「承任」;真鄙夫、妄人也哉!
初九日(壬辰),中允李景濂奏云:『太子的系假冒,閣臣王鐸再加質問,使之供吐姓名』。都察院粘示通衢:『王之明假冒太子』。
十四日(丁酉),諭刑部:『穆虎若非奸人,豈敢挾王之明冒認東宮?正月、二月,所成何局?往閩、往楚,欲干何事?豈高夢箕一人所辦!主使附逆,實繁有徒。著法司窮究』!蓋士英意在姜〔曰〕廣輩,故嚴旨究問。黃得功上言:『東宮未必假冒,各官逢迎,不知的系何人、辨明何人,定為奸偽。先帝之子,即陛下之子;未有不明不白,付之刑獄。混然雷同,將人臣之義謂何?恐在廷諸臣諂徇者多、抗顏者少,即明白認識,亦誰敢出頭取禍乎』!有旨:『王之明假冒系親口供吐,有何逢迎?不必懸揣過慮』!
十五日(戊戌),復會審太子於朝。左都李沾先令校尉私戒太子,必須直言某。及審時,沾呼「王之明」;不應。喝問何不應?太子曰:『何不呼明之王』!沾喝上拶,太子號呼皇天上帝,聲徹於內。士英傳催放拶;沾復好言問之。太子曰:『汝令校尉囑我,校尉自能言之;何必我言。前日追者何處,追者自知;何必問我』!高倬見其言急切,令扶出。將出朝,舊東宮伴讀邱致中捧持大慟。上聞,即令擒下,發鎮撫司嚴訊。有題詩於皇城曰:『百神護蹕賊中來,會見前星閉後開;海上扶蘇原未死,獄中病已又奚猜!安危定自關宗社,忠義何曾到鼎臺!烈烈大行何處遇,普天空向棘圜哀』!馮可宗即訊高夢箕,夢箕列〔述〕自北來來歷甚詳,假冒欺隱至死不承;爰書故久未定。御史陳以瑞奏:『愚民觀聽易惑,故道路籍籍,皆以諸臣有意傾先帝之血胤』。有旨:『將王之明好生護養,勿驟加刑,以招民謗。俟正告天下,愚夫愚婦皆已明白,然後申法』。
李沾喝拶,與禽獸何異!夢箕至死不認,烈丈夫也。陳以瑞一疏,可云婉而直。
三月二十三日(丙午),劉良佐疏言:『王之明、童氏兩案,未協輿論。懇求曲全兩朝彜倫,毋貽天下後世口實』!有旨:『童氏妖婦,冒認結髮。據供,系某陵王宮人,尚未悉真偽。王之明系駙馬王昺之侄孫,避難南來,與夢箕家人穆虎沿途狎眤,冒認東宮,妄圖不軌,正在嚴究。朕與先帝素無嫌怨,不得已從群臣之請,勉承重奇;豈有利天下之心,毒害其血胤!舉朝文武,誰非先帝舊臣、誰不如卿,肯昧心至此!法司官即將兩案刊布,以息群疑』。
二十八日(辛亥),左良玉具疏,請保全東宮,以安臣民之心。謂『東宮之來,吳三桂實有符驗,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;此豈大臣之道!滿朝諸臣,但知逢君,不惜大體。前者李賊逆亂,尚錫王封,不忍遽加刑害;何至一家,反視為仇?明知窮究並無別情,必欲輾轉誅求,遂使皇上忘屋烏之德、臣下絕委裘之義!普天同怨,皇上獨與二、三奸臣保守天下,無是理也!親親而仁民,願皇上省之』!有旨:『東宮果真,當不失王封。但王之明被穆虎使冒太子,正在根究奸黨。其吳三桂、史可法等語,必系訛傳。法司將審明節略,宣諭該藩』。
四月初一日(癸丑),工部侍郎何楷奏:『鎮臣疏東宮甚明』。有旨:『此疏豈可流傳,必非鎮臣之意,令提塘官立行追毀;敢有鼓煽者,兵部立擒正法』!
初二日(甲寅),湖廣巡撫何騰蛟疏言:『太子到南,何人奏聞?何人物色?既召至京,馬士英何以獨知其偽?既是王昺之侄孫,何人舉發?內官公侯多北來之人,何無一人確認,而泛云自供?夢箕前後二疏,何以不發抄傳?明旨愈宣,則臣下愈惑。此事關天下萬世是非,不可不慎』!有旨:『王之明自供甚明,百官士民萬目昭然,不日即將口詞章疏刊行。何騰蛟不必滋擾』!
十三日(乙丑),御史張兆熊奏:『偽太子一案,謗議遍處沸騰』。上命即將口詞章疏連夜速刻,即付詔使逐郡宣布。
十六日(戊辰),袁繼咸奏:『良玉舉兵東下,請赦太子以遏止之』!有旨:『王之明的系假冒,如果先帝遺體,朕豈無慈愛?人臣何即稱兵犯闕!繼咸身為大臣兼擁兵眾,如何說不能堵止』!又「編年」云:『江督袁繼咸疏言:「太子居移氣養,必非外間兒童所能假襲。王昺原系富族,且高陽未聞屠害,豈無父兄群從,何事隻身流轉到南?既走紹興,於朝廷有何關系,遣人蹤跡召來?詐冒從何而起?望陛下勿信偏詞,使一人免向隅之悲,則宇宙亨蕩平之福矣」。有旨:「王之明不刑自認,高夢箕、穆虎合口輸情。諸臣無端過疑,何視朕太薄、視廷臣太淺!繼咸身為大臣,不得過聽訛言,別生臆揣」』!
十七日(己巳),史可法恭請召見,面言東宮處分,以息群□。有旨:『西警方急,卿專心料理;待奏凱後見』。可法嘆曰:『「奏凱」二字,談何容易!誠如上所言,面君不知何日矣』!
不要史公回京,其事便有可疑。
讲故事讲解
太子案:谁是太子?一场把南京推向深渊的审判
案子是怎么来的
崇祯十七年(1644年)北京陷落,崇祯帝的太子朱慈烺下落不明。次年,南京来了一个年轻人,由高梦箕的仆人穆虎带着,自称就是太子。弘光朝廷认定他是骗子,叫王之明,是驸马王昺的侄孙。围绕这个年轻人的身份,南京朝堂吵了整整几个月。
这一篇是《太子一案》的下半部分。计六奇一开头就抛开叙事,直接发议论:"穆虎真义士,马、王辈不如仆隶远矣!"——一个仆人重义,反倒比马士英、王铎这些大臣强得多。这句话定了全篇的基调:在计六奇看来,这场审判不公,而且不公的根源在大臣。
会审:一个被夹棍逼供的年轻人
最让人难忘的是三月十五日那场会审。左都御史李沾事先让校尉私下"告诫"太子,要他直认自己是王之明;可一开审,李沾喊"王之明",太子不应,反问:"何不呼'明之王'!"——你为什么不叫我"明之王"?这是一句极机警的反唇相讥,把对方强加的名字拆开重组,维护了自己"朱明之王"的身份。李沾恼羞成怒,喝令上拶(夹手指的刑具),太子痛呼皇天上帝,声音传到内廷。马士英反而传话催着用刑,李沾才改好言相问。太子又说:"你让校尉嘱咐我,校尉自己能说;前些日子追捕我的人在哪里,追捕者自己知道,何必问我!"
旧东宫伴读邱致中当场捧持大哭,被皇帝下令抓进镇抚司严讯。皇城墙上有人题诗,把太子比作扶苏(秦始皇长子,被赵高矫诏赐死)和病已(汉宣帝刘询的旧名,曾系狱)——两个历史上被冤枉的皇室成员。诗里说"海上扶苏原未死,狱中病已又奚猜",明白把同情给了这个年轻人。计六奇插话:"李沾喝拶,与禽兽何异!"
谁在借案杀人
马士英为什么要置太子于死地?计六奇一句话点破:"士英意在姜〔曰〕广辈,故严旨究问。"——他的真正目标是姜曰广等政敌。太子案和同时的"童氏案"(一个女人冒认崇祯帝的结发妻子)被捆在一起审,目的就是把这批人统统打成"附逆"。
于是我们看到一组奇观:黄得功,一个粗人武将,却说出"先帝之子,即陛下之子;未有不明不白,付之刑狱"这样堂堂正正的话;何腾蛟连发数问——太子是谁奏报的?谁寻访的?马士英凭什么独知其伪?内官公侯多是北方人,为何无一人确认?何楷上疏为左良玉说话,皇帝竟下令把奏疏追毁,"敢有鼓煽者,兵部立擒正法"。袁继咸、左良玉先后疏请保全东宫。最微妙的是史可法:他请求召见,当面陈述东宫处分,皇帝却回了一句"西警方急,卿专心料理,待奏凯后见"。计六奇在篇末冷冷写下一行:"不要史公回京,其事便有可疑。"——不让最德高望重的大臣回京,这本身就是心虚的证据。
一条通向亡国的因果链
这篇不能只当宫闱奇案读。左良玉在疏里说得明白:东宫来时"吴三桂实有符验,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",接着痛斥满朝"但知逢君,不惜大体",最后落到"亲亲而仁民,愿皇上省之"。他真正要的是"保全东宫"这面旗帜。不久之后,左良玉就以"清君侧、诛马士英"为名举兵东下。南京被迫抽调江防兵力西上迎战,清军乘虚渡江,扬州、南京相继失守。
换句话说:马士英为了打击政敌而把太子案办成铁案,逼得左良玉有了起兵的口实;而左良玉的东下,又直接给清军让开了长江。一场关于"谁是太子"的争论,就这样把弘光政权送进了坟墓。计六奇写这些,是要后人看见——党争亡国,不是一句空话。
存疑处
太子王之明的真实身份,明清之际众说纷纭,至今仍是史家争论的问题:有说是真太子朱慈烺,有说是王昺侄孙,也有说只是 无名少年。计六奇的倾向很鲜明——他相信其中有冤,但也没有拿出确凿证据。"高、戴齐声做作上去"中的"戴"究竟指谁,原文未明;"掩盗鼠狗之说"措辞古奥,我按文意译为遮掩盗贼、鼠窃狗偷般的说辞。这些地方都按原文直译,不作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