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十三 · 第 2 篇
李成棟歸明 · 卷十三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637
译白话译文
李成栋归明
《粤事记》说:顺治五年(1648)四月初十日(乙亥),清朝广州统兵固山(满语"固山额真"的简称,即都统)李成栋,将他管辖的广东、广西兵马、钱粮、户籍、土地全部归还永历朝,派帐下投诚的进士洪天擢、潘曾纬、李绮三人带着奏表称臣,并请圣驾东移肇庆,作为越过五岭(大庾岭等)策应各地的基地。满朝惊喜,又担心兵贵神谋、其中暗藏诡诈;洪天擢等极力说李固山忠诚恳切、踮着脚盼望(跂足,踮脚,形容急切)圣驾。详细询问他归明的缘由,也说得不甚清楚;只说:"四月初一日寅时(凌晨三至五时),悬挂'奉朔'(奉行明朝正朔)的旗号、改换衣装,示谕广州文武官员立刻更换衣袍参见;当时乌纱帽、吉服、腰间金带、象牙朝笏,满堂为之改观。"当初,李成栋在丁亥年(顺治四年,1647)二月收缴两广文武印信共五十多颗,其中独独取出"总督"印藏了起来。
他有一位爱妾(松江妓女出身;李成栋只带她到福建、广东),揣摩到了他的心意,曾借机在夜里怂恿,李成栋搁置不答。到今年(1648)三月三十日晚侍酒时,她再次挑动;李成栋抚着几案说:"我怜惜的是云间(松江的古称)的那些家眷啊。"原来李成栋从北方南下,家眷都住在松江府城,所以这样说。爱妾说:"我怎敢独自享受富贵!请先死在您面前,以成全君子的志向。"于是拔刀自刎。李成栋抱着尸体大哭说:"女子之中竟有这样的人啊!"当即穿上戏班(梨园)的袍带、戴上进贤冠,四拜之后将她入殓。随后他拿着"两广总督"印,备疏到广西南宁府迎接永历帝;选派洪天擢三人,命他们昼夜兼程赶路。
《遗闻》说:"六月,广东李成栋反清归明的消息传来。"这里记载在四月,大约是记录这件事的起始。
洪天擢,徽州(今安徽歙县)人;崇祯十年(1637,丁丑)进士,吏部侍郎。潘曾纬,应天府溧水(今江苏溧水)人;进士,大理寺正卿(大理寺卿)。李绮,松江华亭(今上海松江)人;崇祯十三年(1640,庚辰)进士,广东督学(提学道)。
附记:自从吴胜兆(顺治四年松江提督反清失败被杀)事败之后,李成栋镇守松江。戊子年(顺治五年,1648)春,他率兵一万人征伐广东,留下老弱二千人和家眷住在松江。李成栋归明后,江苏巡抚土国宝抄没他的家产,得到酒器三大屋、妻属六十人;押解到南京马内院(清内院大学士马国柱),拘禁在徐国公的旧府里。每人每天给米一升,他的士兵陆续被遣散;还有兵士的妻子二千人肯不散去,也每天给米一升。她们常常成队出来,放马砍草,在松江一带横行。
原原文
「粵事記」云云:『四月初十日(乙亥),大清廣州統兵固山李成棟將所轄廣東、廣西兵馬、錢糧、戶籍、土地悉歸永曆,遣帳下投誠進士洪天擢、潘曾緯、李綺等三人齎奏稱臣,並請聖駕東蹕肇慶為逾嶺策應地。滿朝驚喜,猶恐兵貴神謀,中藏詭秘;擢等極言李固山忠誠懇摯,跂足注望意。詳詢其歸明之故,亦未甚悉;云「於四月初一日寅刻,懸掛奉朔改妝,示諭廣州文武立刻更襖參見;時烏紗吉服、腰金象簡,滿堂為之改觀」。初,成棟於丁亥二月收繳兩廣文武印信凡五十餘顆,於中獨取「總督」印藏之。有愛妾某(松江妓也;獨攜閩、粵)揣知其意,因故夕慫恿,成棟置不問。及今年三月三十日晚侍酒,復挑之;成棟撫幾曰:「憐此雲間眷屬也」。蓋成棟北來,家眷悉駐松江府城,故云此。妾曰:「我敢獨享富貴乎!先死尊前,以成君子之志」。遂引刀自刎。成棟抱屍大哭曰:「女子乎是矣」!即服梨園袍帶、冠進賢冠,四拜而殮之。將「兩廣總督」印具疏迎永曆於廣西南寧府;選洪天擢三人,令兼程晝夜行』。
「遺聞」云:『六月,粵東李成棟有反向明朝報至』。此載四月,蓋志事之始也。
洪天擢,徽州人;崇禎丁丑進士,吏部侍郎。潘曾緯,應天溧水人;進士,大理寺正卿。李綺,松江華亭人;崇禎庚辰進士,廣東督學。
附記:自吳勝兆敗後,成棟鎮松江。戊子春,率兵萬人徵廣,餘老弱二千及家眷居松。成棟歸明,蘇撫土國寶籍其家,得酒器三屋、妻屬六十人;解南京馬內院,拘徐國公舊府。每人日給米一升,所有兵以次散去;猶存兵妻二千不肯散,亦日給米一升。每成隊而出,放馬砍草,橫行於松。
讲故事讲解
李成栋:一个爱妾的自刎,换来两广归明
这个人是谁
李成栋(?—1649),明末清初的传奇武将。他本是高杰部将,降清后随军南下,攻破广州、杀死绍武帝,又于顺治五年(1648)突然反清归明,使永历朝一下子得到两广,声势大振。本篇记的就是他归明的经过——而推动这桩大事的,竟是一位松江妓女出身的爱妾。
藏在五十颗印信里的一颗
清军南下时,李成栋是攻取广东的主将。顺治四年(1647)二月,他收缴了两广文武官员的印信五十多颗,却单独藏起了一颗"两广总督"印。这个动作耐人寻味:他一直在给自己留一条归明的路——只要拿着这颗明朝官印,随时可以"还政"给永历。
他的爱妾是松江人,看穿了他的心思,夜里屡次怂恿,他都不接话。到顺治五年(1648)三月三十日晚,她再次提起,李成栋抚着几案,说出一句话:"怜此云间眷属也。"——云间是松江古称,他的家眷全留在松江城里,归清就得眼看着她们受制于人;不归明,则富贵是别人的,牵挂是自己的。
先死尊前,以成君子之志
爱妾的回答斩钉截铁:"我敢独享富贵乎!先死尊前,以成君子之志。"说完拔刀自刎。李成栋抱尸大哭:"女子乎是矣!"——女子中竟有这等人物!他当即穿上梨园戏服、戴上进贤冠,按士大夫的礼数四拜入殓。
这一死,把李成栋最后一点犹豫也斩断了。四月初一凌晨,他在广州悬挂"奉朔"旗号、改换明朝衣冠,令文武官员换袍参见;乌纱吉服、金带象笏,满堂改观。初十日,他派洪天擢、潘曾纬、李绮三人带着奏表称臣,请把圣驾迎到肇庆,把广东、广西的兵马钱粮户籍土地全部归还永历朝。
朝堂的怀疑与使者的解释
满朝又惊又喜,却也犯疑:兵贵神谋,会不会是诈降?三位使者极力保证李固山忠诚恳切、踮脚盼望;问起归明的真正缘由,他们其实也说不清楚,只把"四月初一改妆奉朔"那一幕反复渲染。计六奇把这笔如实写下,正见得史家的谨慎——一个手握重兵的降将突然反正,动机终究难辨。
松江城里的另一幕
附记写的是这件事的反面:李成栋归明后,清朝江苏巡抚土国宝抄了他的家,得酒器三屋、妻属六十人,押到南京拘在徐国公旧府,每人每天只给米一升;他的兵陆续散去,还有二千兵妻不肯走,也日给米一升,成队出来放马砍草,在松江横行。昔日统兵一方的将领,身后留下的是这样一群无依的妇孺——与广州城里那位自刎的爱妾合看,更觉乱世中女子命运之惨。
这一篇讲什么
李成栋的反正,是永历朝由衰转盛的转折点:此后何腾蛟、金声桓相继归明,两广、江西尽复,永历帝得以从南宁回到肇庆,迎来他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(参见《两粤复全》)。可这篇的核心不在战局,而在那个抚几长叹的夜晚与那把刀——一个被视作"妓女"的妾,用死替主人做了抉择,也替自己挣得了一点士大夫才有的"志"。计六奇不厌其详地记下她的出身、她的话、李成栋的哭与拜,正是要让后人看见:所谓"忠奸"之间,有时不过是一个人不肯独活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