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明季南略 · 卷十五 · 第 5 篇

鄭之珖傳 · 卷十五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000

译白话译文

郑之珖(字于斯),四川广安州(今四川广安)人,是崇祯庚午年(崇祯三年,公元1630年)的举人(明清科举中乡试中试者)。庚辰年(崇祯十三年,1640年),被授为广东高州府推官(明清时知府下属掌管刑狱的官员)。粤东(广东东部)一向富饶,而高州又濒临大海、离京师遥远,在那里做官的人大多贪污受贿、不知检点。唯独郑之珖清廉简约,不妄取分文,在刑狱一事上尤其如此;因此读书人和百姓都拥戴他。考核政绩时他以最优等闻名,朝廷拟任命他为通州知府(通州:地名,治所在今北京通州一带;明代通州为州而非府,此处称“知府”,疑为传写之误,存疑);尚未赴任,正赶上闯王李自成攻陷北都(北京),郑之珖被广东的士人百姓攀挽挽留,走不成。等到隆武帝(朱聿键)在闽中(福建)即位,召郑之珖入朝,授官工部主事(六部之一工部下属司局的低级官员),升为员外郎(各部司局中位次郎中的官员)。丁亥年(顺治四年,1647年)秋天,八闽(福建全省的别称)全部陷落,士绅有一半投降;郑之珖削发为僧,在广东新会县卖药为生。当地官府和土人百般逼迫威胁,郑之珖始终不改变志向。 戊子年(顺治五年,1648年),李成栋(原为清朝将领,此时反正归明)归顺明朝;郑之珖于是重新蓄起头发(不再为僧),奔赴行在(皇帝流亡驻跸之处),改任户部员外郎。庚寅年(顺治七年,1650年)二月,升任礼部祠祭司郎中(礼部祠祭司的长官,掌祭祀、丧葬等事),主持贵州的乡试(典试,即主持科举考试)。五月,到达贵阳。恰逢流寇孙可望进入贵州,用武力胁迫朝廷索要“秦王”的封号,大学士(内阁最高文官)严起恒、杨鼎和,兵科给事中(六科言官之一,掌监察谏议)刘尧珍、吴霖、张载述建议不答应,孙可望于是命部下杀死这五人,把尸体投入水中,然后自称秦王。皇上(永历帝朱由榔)惊愕悲悼不止;赐给孙可望名字叫“朝宗”,派官员去安抚晓谕他。孙可望于是把所有文武官员都胁迫一遍,授予官爵,重新铸造印章,另立制度;有不服从的,随即杀掉。一时间士绅畏惧他的威势,没有不屈服顺从的。郑之珖于是弃官,带着妻子儿女隐居到湄水(今贵州湄潭一带)北岸(山之南、水之北称“阳”),自号“蛾眉道者”(意为蛾眉山中的道士)。郑之珖一向贫穷,做官时杜绝贿赂(苞苴,本指包裹行贿的财物),行李萧条;亲自耕田自给,有时甚至一天只吃一顿饭(并食,指把两餐并作一餐),却恬然自得。 当时钱邦芑(字开少,即后文所称“大错和尚”)弃官隐居在余庆(今贵州余庆)的蒲村,与郑之珖相距三舍(一舍三十里,三舍约九十里,极言其近)。无论寒暑早晚,只要得到一壶村酒,必定互相招呼一同畅饮;喝醉了就悲歌不止。到了甲午年(顺治十一年,1654年)春天,钱邦芑被孙可望的征召逼迫,削发为僧,法号“大错和尚”;郑之珖听说后大哭一场,跑去吊唁钱邦芑说:“从前我遭遇福建之难而出家为僧,如今您遭遇贼寇(指孙可望)也出家为僧,上天对我们这些人这般困厄,难道本来就是如此吗!”从此,他放情于诗酒,不再把人世间的事放在心上。到了丙申年(顺治十三年,1656年)九月,郑之珖忽然生病;对妻子汤氏说:“我如果一病不起,大错和尚一定会来,后事只有托付给他才行。”到十月初五日,去世。钱邦芑听到讣告,奔往哭悼。当时他的朋友山阴(今浙江绍兴)人胡钦华、门人西川(四川)人陶五柳、湄水人龚惟达、吴开元、赵时达都来会葬哭悼,于是私下给他谥号叫“贞确先生”;择地安葬在湄水桥西,并立碑表彰他的坟墓。 郑之珖先娶吴氏,继娶杨氏。有三个儿子:长子早夭,次子三岁,幼子一岁;江津(今重庆江津)人程源抚养了他的两个遗孤。他所著的书有《明书》二十卷、《罏史》八卷(“罏”同“炉”,书名含义不详,疑与作者自号有关,存疑)、《椟庵文集》六卷、《诗集》七卷、《纪难》二卷,都流传于世。他还有其他杂著很多,都已散失,无法考证了。 钱邦芑评论说:“士人冒着危难而不受屈辱,因一时激愤、义形于色(正义的神情显露在脸上),那是容易做到的;至于屡次遭遇大变故,百折不挠,就几乎很难了!三十年来国难频繁兴起,所见到的坚守气节、保全自身的人固然不少;至于张、郑两位先生(张同敞与郑之珖),他们的文章、事业已经如龙腾鸿举,光耀天地了。而他们卓异的志节,又风范流传百世;能够振奋懦弱顽钝的人,如果不是祖宗(明朝)布德深厚、养士有方,怎能达到这种地步呢!野史评论说:‘同敞(张同敞)起先不被贼寇(李自成)所污,最终不向大清屈服;之珖起先不向大清屈服,最终也不被贼寇(孙可望)所污;两位先生的死,慷慨赴死与从容就义虽有不同,但归根结底他们清白的一节、始终不受屈辱,是一样的。’宣圣(孔子,宋真宗追谥“宣圣”)说:‘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’(不降低自己的志向,不侮辱自己的身份);说的就是这两位先生吧?记下这些,以备国史撰述时采择。”

原原文

鄭之珖,四川廣安州人;崇禎庚午舉人。庚辰,授廣東高州府推官。粵東素富饒,而高州又瀕海、去京師遠,官其地者多貪墨不檢。之珖獨清約,不妄取,於刑獄尤甚;以故士民戴之。考績以最聞,以之珖為通州知府;未赴,值闖賊陷北都,之珖為粵士民攀留不得去。及隆武嗣位閩中,召之珖入,授工部主事,升員外。丁亥秋,八閩皆陷,士紳半降;之珖削髮為僧,賣藥於廣之新會縣。有司及土人逼脅萬端,之珖終不易志。

戊子,李成棟歸明;之珖乃蓄髮赴行在,改授戶部員外。庚寅二月,升禮部祠祭司郎中;典試貴州。五月,至貴陽。適流寇孫可望入黔,以兵脅朝廷索封「秦王」,大學士嚴起恒、楊鼎和、兵科給事中劉堯珍、吳霖、張載述建議不從,可望遂命部下殺五人,投其屍於水,乃自稱秦王。上驚悼不已;賜可望名朝宗,遣官撫諭之。可望遂盡脅諸文武,授以官爵,改鑄印章,更立制度;有不從者,輒誅之。一時士紳怵其威,無不屈從者。之珖乃棄官攜妻孥隱於湄水之陽,自號蛾眉道者。之珖素貧,居官絕苞苴,行李蕭然;躬耕自給,或至並食,恬如也。

時錢邦芑棄官隱於餘慶之蒲村,相去三舍。寒暑朝昏得村酒一壺,必相招共飲;醉則悲歌不輟。及甲午春,邦芑迫於可望之徵逼,祝髮為僧,號大錯和尚;之珖聞之,大哭,走唁邦芑曰:『昔吾遇閩難為僧,今公遇賊亦為僧,天厄我輩,固如是乎』!自是,放情詩酒,不復以人世為意。至丙申九月,之珖忽病;謂妻湯氏曰:『我若不起,大錯和尚必來,後事惟彼可托』。至十月初五日,卒。邦芑聞訃,奔往哭之。時其友山陰胡欽華、門人西川陶五柳、湄水龔惟達、吳開元、趙時達俱來會哭,因私謚之曰「貞確先生」;卜葬於湄水橋西,為立碑表其墓。

之珖娶吳氏,繼楊氏。子三:長先卒,次方三歲,次方一歲;江津程源為撫其兩孤。所著有「明書」二十卷、「罏史」八卷、「櫝庵文集」六卷、「詩集」七卷、「紀難」二卷,行於世。其所雜著尚多,俱散失不可考矣。

錢邦芑曰:『士之犯難不辱,激於一時、義形於色,易易也;至屢遭大變,百折不挫,幾幾乎難哉!三十年來國難頻興,所見抗節自全者固不乏人;若夫張、鄭二子,文章、事業已龍變鴻翥,光昭天壤矣。而矯矯志節,復風被百世;振起懦頑,自非祖宗布德之深、養士之善,曷臻此哉!野史議曰:「同敞始不污賊、終不屈於大清,之珖始不屈於大清、終也不污於賊;二子之死,慷慨從容雖有異,要其清白一節、始終不辱,一也」。宣聖曰:「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」;二子之謂歟?以備國史述采擇雲』。

讲故事讲解

郑之珖是明末一个“穷而骨头硬”的人。他四川广安出身,崇祯年间中举,被派到广东高州做推官。高州靠海又偏远,历任官员多半贪得无厌,他偏偏一尘不染,断案尤其公正,百姓都爱戴他。本来考核最优、要升通州知府了,北京却被李自成攻破,广东士民死死挽留,他走不成——一个地方官能得民心到这个地步,已是不易。

真正的考验在后面。隆武帝在福建即位,召他入朝做工部主事、员外郎。不久福建全境陷落,士绅纷纷投降,他剃发为僧,在新会县卖药糊口。官府和本地人变着法子逼他,他死不改口。戊子年李成栋反正归明,他才蓄发回到行在,转任户部员外郎。一边是清朝的刀,一边是“贼寇”的逼,他两样都不肯低头。

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在贵阳。庚寅年他升礼部祠祭司郎中、到贵州主考,正撞上孙可望带兵入黔,武力索要“秦王”封号。大学士严起恒、杨鼎和和给事中刘尧珍、吴霖、张载述五人据理力争,孙可望竟把五人杀掉、抛尸水中,自称秦王。永历帝又惊又痛,反而赐名“朝宗”去安抚。文武百官被胁迫授官、改印、改制,不顺从就杀,一时无人不屈。郑之珖却在这时弃官携家眷逃到湄水北岸隐居,躬耕自给,常常一天只吃一顿饭,却安然自得。他做官时不收一分贿赂,行囊萧然,所以穷得坦荡。

他在湄水有个知己,就是钱邦芑。两人相距不过三十里,一有村酒便相邀对饮,醉后悲歌不已。甲午年钱邦芑也被孙可望逼得剃发做了“大错和尚”,郑之珖闻讯大哭,跑去吊唁:“我从前因福建之难为僧,如今您因贼寇为僧,上天困厄我辈,竟至于此!”此后他寄情诗酒,不再问人间事。丙申年九月病笃,他嘱妻子汤氏:“我若不起,大错和尚必来,后事只可托他。”十月初五去世,钱邦芑奔丧,友人们私谥“贞确先生”,葬于湄水桥西,立碑表墓。他留下两子,长子早夭,两个遗孤由江津人程源抚养;《明书》《椟庵文集》等著述流传于世。

钱邦芑在传末的议论最见分量:一时激于义愤、义形于色而不苟且,容易;屡遭大变而百折不回,才难。他把郑之珖与张同敞并论——同敞先不受李自成之污、终不向清朝屈膝;之珖先不向清朝屈膝、终不受孙可望之污——两人死法一慷慨一从容,但“始终不辱”的清白完全一致。这正是孔子所言“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”。论者还把这归功于明朝“祖宗布德之深、养士之善”:三百年的养育,养出了这样一批不肯弯腰的人。

还可以补一笔背景:孙可望本是张献忠的义子,献忠死后率部入滇黔,把永历帝迎到安龙,却步步紧逼,先杀五大臣,再迫封秦王,终至构陷十八忠臣。郑之珖所处的,正是南明小朝廷最屈辱也最黑暗的一段。士绅“半降”之时,他选择做卖药的和尚、躬耕的隐士;及至连隐居也保不住,他仍以“不污于贼”守住了最后一道底线。所谓“贞确”,贞是守节不移,确是坚定不疑,友人私赠的这个谥号,正是他一生的注脚。

(小注:原文“通州知府”与明代通州为州制不合,疑为传写之误;《罏史》书名含义不可考,均已存疑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