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台湾外记 · 卷四 · 第 1 篇

二月 · 卷四 · 台湾外记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殆知阁中华古籍库《台湾外记》(清·江日昇撰,公版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3846

译白话译文

二月

顺治十一年甲午(附称永历八年)正月,成功因为李德转述他父亲郑芝龙的嘱咐『如果尚未投诚,先献出监国鲁王』,便命杨致护送鲁王,从海道前往广西朝见皇帝,以避开此事。鲁王犹豫不想走,成功再三强迫,鲁王才扬帆。到海上遇风,又回来住在南澳。

二月,郑芝龙又派李德同郑、贾两位使者带着『海澄公』的印敕来福建招抚。总督刘清泰也写信给成功,大意说:『幸有这一时空前宽大的恩典,出于圣上怀柔的谋略,真是千载一时的机会。如今大势所趋,不用智者也能判断。川、湖的捷报屡次上奏,两粤的叛乱尽数归顺;近的如舟山遁逃,远的如全姜(姜瓖)覆车,都只剩荆棘而已。您以孤零零一支人马,孤悬海外,纵然有楼船可凭,也没有分茅割地的实际;说是踞岛而守,终究是依山傍海的游魂。如今固山在漳滨开镇,江南劲旅、北方满兵络绎奔赴。余波一日不靖,大军一日不班师。且不说扬帆击楫可以灭迹犁庭;即使安坐不动,也能挫败您窥岸的图谋,密布封锁以堵住通津之路。想您在此中生聚教养,万不能以暂持久、以劳待逸、以不足待有余;这不就近乎望洋而竭泽、绕树而焚林吗?这不是我吓唬您的话,而是切实的理势之谈。若肯趁此毅然来归,翻然悔悟号泣,召集族党部曲晓谕他们,使各人感化其心,了结立命安身的局面。既不辜负令亲万里带信的苦心,也安慰尊公数年欲断的愁肠。上而朝廷的德意,下而我的苦心,可算两不相负了。然而还有替您着想的:若怕投诚后成了孤注,何妨带着子弟一同归附;若怕赴阙是畏途,何妨请在桑土(故乡)守御。凭我半生忠诚朴实,久已见谅于圣明,这些都能替您一一剖心呼吁。从此建奇功以报知遇,拜爵禄而分藩,正是我所望于您的。』成功到安平,款待两位使者。以没有地方安插兵将为辞,答复两位使者,并不接受敕印。郑、贾回京。成功借招抚之名按兵不动,在福、兴、泉、漳四府追征粮饷,备办船料等项。

三月,定西侯张名振、忠靖伯陈煇率水师突入长江,夺船一百多只。进犯天津,焚烧粮船;停泊金山寺,设祭崇祯帝而回。

四月,有人诽谤黄大振要献出海坛投降,成功相信了。率甘煇、黄廷、陈尧策、周全斌等镇,声称巡视,借道海坛。黄大振上前迎接,成功把他捉拿回去。赐毒药,喝了不死;又把他绞死。以泉州人戴捷为援剿前镇,统率他的部众。

五月,督饷官黄恺,有点小聪明却滑头,任意苛扣盘剥。沿海受他欺凌搜刮,百姓情急,相率匍匐向成功控诉。成功安慰他们,立即逮捕黄恺,斩首示众。众人于是安定。

六月,大清封郑芝龙为同安侯、郑鸿逵为奉化伯、郑芝豹为左都督。派内院学士叶成格、理事官阿山同郑芝龙的第四子(名郑渡)带着四府安插兵将的敕命进入福建。

八月,总督刘清泰再写信派人送来,说:『敕印送到,我既庆幸您确能遵从令尊、在君臣父子之际实费了大力苦心。但敕印久已虚悬,事情既已接近成功,何必稍存芥蒂?况且敕中说「归顺人数,具奏安插地方,会同督、抚详细报闻」,何不斟酌,依次商议?如今一拜诏,不但您可以专门上疏,我也当补牍陈奏。倘若一定要放缓成命以等待议论、等家书才入告,在您多一番形迹,在令尊多一番踌躇。这是我半夜替您筹划、至愚至诚的议论,想来英雄豁达的见识,也不会觉得它迂腐浅薄吧?我蘸笔等候裁决,万勿游移!所说的取饷之事,我也献一得之见:今日联异姓于同舟、化国家于骨肉,那么地方便是各有关系的地方,人民便是各有联属的人民。留得一人,他日多一个豢养;留一土地,他日多一处生聚。何况您在桑梓姻友之间,更须调护,又不烦我谆谆恳求了。我是侍从旧臣,偶然莅任封疆,去就从容;只要此事始终有成,自然不贪以为己功,只求他日握令尊之手时可告无罪,便是大幸,别的还图什么呢?』差官杨茂同李德、周继武来厦门见成功。成功问父亲平安之后,随问此来情由。周继武说:『叶、阿二位带着四府安插的部文。太师派我们求藩主:早归顺一日,太师早受一日安福。』成功只是点头。随即派吕太同周继武、李德入泉州,请叶、阿二大人当面商议。

九月初七日,郑渡(渡舍)到厦门。成功出来接见,极尽分离之痛、诚意恳切。第二天早上派郑渡先去安平等候二位大人。随后调甘煇、王秀奇、陈尧策、万礼、蓝衍、苏茂、黄梧、周全斌、杨文灿、吴豪、萧泗、林明、杨祥、黄山、黄廷、萧拱宸、黄昭、蓝登、黄六御、郑文、蔡禄、郭义等镇以及水师诸将,都往安平。列营数十里,旗帜飞扬,盔甲鲜明。密布锹黎、鹿角,设伏据隘,好似铁桶一般。成功同诸参军然后进发。

十七日,叶成格、阿山到安平,住在报恩寺。随从精骑数千、步兵万余,漫山遍野扎营,哨骑四出,彼此提防。成功请求先开读诏书斟酌商议,才肯薙发。叶成格与阿山要成功先薙发,然后接诏。争论几天没有定论。二十二日,成功因叶、阿二人没有主见,再约二十五日面会确商。二十四日清晨,兵马全部撤走,二位大人不辞成功而回泉州。成功接到报告,笑道:『忽然而来,忽然而去,举动乖张。只因一人在北方,不得不暂且装傻罢了。』立即派林候同郑渡随后赶到泉州,请二位大人示下,并送厚礼。叶成格坚持要先薙发才许接诏;说未薙发就不是臣子,怎肯轻易拿出诏书?成功又派史谠入泉州,再请二位大人,问他们:『诏书未开,不知是什么意见?也不知诏书里说什么。薙发之事,头发落下岂能再长?』叶成格立即把史谠赶出城;命拨什库(清代管事人员)看守郑渡,随即索取夫马上京。史谠回来详细陈述。成功与诸参军商议道:『看叶、阿二使的举动,便知清朝没有真心待我。不过是想效法前日勒逼太师的故态,骗我接旨,乘其不意擒拿。后来见本藩布置周密、甲兵雄壮,无计可施,才拙笨地回去。哪里真有什么敕书呢?』

奉命出差的黄六表,听说叶、阿二位大人已回京,便向成功辞行,成功也不挽留。黄六表请求回信,成功不许。六表跪着再三恳求道:『太师朝夕南望!难道我们回京,竟没有一个字可带回去?』成功心稍软,随手写信回复父亲说:『儿戊子年派王裕入京问候父亲起居,结果害得父亲被围、王裕被擒。从此以后,只字不敢相通,怕连累您。到壬辰年底,忽然周继武等带来父亲的信,儿又惊又疑。不久李业师等又送信来,儿半信半疑;才派李德入京,实因先前传闻父亲已去世,试去看看究竟在不在?写了禀帖略述素志,和议并非本心。不然,岂有甘愿受招抚而词意那样激烈的?岂有想尽忠又能尽孝的?这不用明说也可知。不料海澄公之命突然到来,儿不得已按兵以示信;接着四府之命又到,儿又不得已接诏以示信。至于请求增加地方,原是为安插数十万兵将,实在是善后的至计;为什么说是「词语多乖,征求无厌」?又不料地方没有增加,四府竟成画饼!想效法前日赚我父亲的故智,不出儿平日所料。骤然薙发,三军为之怒发冲冠。唉!自古英雄豪杰,以德服人之心;利不能动摇他,害不能吓唬他。清朝给我地方,是要用利来诱我吗?儿请求地方,是要被利打动吗?在清朝罗致人才、巩固封疆,应当不吝土地;在儿安顿兵将、安抚民生,必须借土地;清朝总以削发为是,儿总以不薙发为是。天下岂有不是他的臣子,却轻易贪图他的利的人?天下岂有对方不以实相许,而我方以实相应?天下岂有未以心相信,却先以头发相信?天下岂有事体未明,就糊里糊涂改换形貌?大丈夫做事,磊磊落落,毫无暧昧。清朝若能信儿的话,我就做清人,为父亲屈节是孝;若不信儿的话,我就做明臣,对君主尽忠是忠。人生在世,不过忠孝二字而已!这八月十九日,李德、周继武等从京回到中左,诏使到省城,渡弟同李德、周继武等与叶、阿商议:『要照前次郑、贾的先例,等儿派人去请,然后下来』。正要差官往省敦请,报诏使已于二十四日到泉州了。探得他到泉州的确是九月初四辰时。即派李德同吕太往泉州送礼。渡弟初七日来见,十一日就回去。儿嘱他致意叶、阿,约期见面。而叶、阿于十七日随到安平,在报恩寺盛设供帐。可是叶、阿不敢留宿,哨马四出,在山坡布帐,举动十分疑忌。敕书委弃在草莽之中,成什么体统?况且奉敕堂堂正正而来,何必生疑?他们既生疑,儿怎能不疑?儿再派林候送礼,回来说『叶、阿二大人,二十五日的确相见』。继而周继武来报:『叶、阿二位决意要先薙发,然后接诏』;那诏书也放在安平署中。况且薙发是万分大事,不是轻易苟且的事,须与叶、阿二位面议十分妥当,奉旨命下,然后才行。儿还怕周继武传述失实,各写一份底稿为据,再派史谠同渡弟进城,再请叶、阿来安平面议。二十九日叶、阿把史谠等赶回。又接周继武、李德来禀说:『我们二十九早见二位大人,被他们扣留。仍派拨什库看押渡弟,催迫起身,不容片刻延缓。午刻,二位大人先出东门,立刻叫我们同行。我们说夫役不便,限三十早起身。三十日酉时,李春、吴文榜等来报:「叶、阿二位大人已于九月二十九午时回省去了」。』叶、阿身为大臣,奉敕入闽,不但要传宣德意,也要安抚兆民。如今百姓如此困苦、将士如此众多,他们在泉州一个多月,目睹脱巾(哗变)的情形,未曾与儿商榷,只用『薙发』二字相逼挟。儿一薙发,就叫诸将都薙发吗?就叫数十万兵都薙发吗?就叫千百万百姓都薙发吗?一旦突然都改了形貌,能保他们不激变吗?叶、阿二位不为始终之图,替国家虚心相商,却只管躁气相加!就连李德也是儿派的,不让他来,却挟着他走。使臣尚且如此行动,朝廷可知了;能令人不危吗?能令人不惧吗?何况儿名闻四海,若苟且从事,不但不被清朝看重,还要贻笑天下后世。大体说来,清朝外表以礼貌待我父,内里实把我父当奇货。这一番敕书与叶、阿的举动,明明是要借父亲来挟制儿子;一挟就无所不挟,儿岂是可挟之人?况且父亲去见贝勒时,已入彀中。他能保全至今,是大幸。万一父亲有不测,天也!命也!儿只有缟素复仇,以了忠孝之局罢了!又据都督府行文各府,备办马料,策应大兵。李德、周继武来禀:『孟兵部领兵已到仙霞。』这就是前日部院与金固山的一攻一和;叶、阿此番布置,一剃一挟,前后同一辙。儿此时惟有秣厉以待,别的何须再说?儿本不敢具禀,因黄六表痛哭流涕,一定要得儿一字回覆。姑且详述颠末,望尊慈垂照!』信写完,又给弟弟郑渡写信说:『兄弟隔别数年,相聚几天,忽然被挟而去,天耶!命耶!弟弟多方规劝,继以痛哭,可谓无所不至!而兄忠贞自持,不但利害不足以动吾心,即使斧钺相加,也不能稍移吾志。为什么呢?决断得早而筹谋得熟了。如今兄的心绪全在给父亲的禀帖中,弟弟看了便可了然。那凤凰翱翔于千仞之上,悠悠于宇宙之间,任其纵横所往,超然脱于世俗之外。兄名闻四海,用兵老了,岂有舍凤凰而就虎豹的道理?但愿吾弟好好侍奉父亲,尽孝道,从此以后不要挂念兄!』信写完,交给黄六表启程。成功于是增筑炮台,大整水师,以备征战。派林察督王秀、苏茂等五镇,配战舰五十只,护送监督林云璿带着勤王本,从海道前往广西行在;并写信约李定国合兵。

原原文

顺治十一年甲午(附称永历八年)正月,成功因李德述其父芝龙所嘱『如未投诚,先献监国鲁王』之故,乃令杨致护送鲁王,从海道诣广西陛见以避之。王踌躇不欲行,功强之再四,王始扬帆。至海表遇风,回居南澳。

二月,芝龙复遣李德同郑、贾二使齎「海澄公」印敕来闽招抚。总督刘清泰亦致书成功,其略云:『幸一时旷荡之恩,出自宸聪怀柔之略,真千载一时矣。今大势所在,不待智者而决。川、湖之捷屡奏,两粤之叛尽归。近而舟山遁迹,远而全姜覆车,徒有荆棘在。足下以孑然一旅,孤悬海外,纵使楼橹是凭,亦无分茅割地之实际;将谓踞岛而守,终属依山傍海之游魂。今固山开镇于漳滨,江南劲旅、北地满兵,络绎奔赴。余波一日不靖,全师一日不班。无论扬帆击楫,可以灭迹犁庭;即安坐以折窥岸之谋,密布以塞通津之径。想足下此中之生聚教养,万不得以暂持久、以劳待逸、以不足待有余;不几望洋而成竭泽,遶树而致焚林?此非不佞震喝之言,而确乎理势之谈也。若肯乘此毅然来归,翻然号泣,召族党部曲而谕之,各鼓化其心,以了立命安身之局。既不辜令亲万里衔书之苦;亦以慰尊公数年欲断之肠。上而朝廷之德意,下而不佞之苦心,可谓不相负矣。然更有为足下思者:将惧投诚而孤注,何妨拥卫其子弟以归;倘怀赴阙为畏途,何妨请命于桑土而守。以不佞半生忠朴,久见谅于圣明,皆能一一代足下剖心呼吁者。从此树奇勳以酬遇,拜爵禄而分藩矣。殊为足下望之』。成功至安平,款待二使。以未有地方安插兵将为辞,复二使,并不受敕印。郑、贾回京。功乘招抚按兵,就福、兴、泉、潭四府征追粮饷,备办船料等项。

三月,定西侯张名振、忠靖伯陈煇帅舟师突入长江,夺船百余只。犯天津,焚粮艘;次金山寺,设祭崇祯而回。

四月,有谤黄大振欲献海坛投诚者,功信之。领甘煇、黄廷、陈尧策、周全斌等镇,声言巡视,假道海坛。大振前接,功执之归。赐鸩,饮不死;绞杀之。以泉人戴捷为援剿前镇,统其众。

五月,督饷官黄恺,才能滑稽,任意科克。沿海受其凌剥,百姓情急,相率匍控成功。功抚慰之,立收恺,杀以示众。众乃安。

六月,大清封郑芝龙同安侯、郑鸿逵奉化伯、郑芝豹左都督。遣内院学士叶成格、理事官阿山同芝龙第四子(名渡)齎四府安插兵将敕命入闽。

八月,总督刘清泰再修书齎到,云:『賫到敕印,不佞既庆其事之确遵令尊于君之间、父子之际,实费大力苦心。但敕印久为虚悬,其事势既已垂成,何必稍存芥蒂?且敕中「归顺人数,具奏安插地方,会同督、抚详细报闻」。何不斟酌,次第商及乎?今一拜诏,不但足下可以特疏,不佞亦当补牍。倘必缓成命以俟议、待家书而入告,在足下多一番形迹,在尊翁多一番踌躇。此不佞半夜代筹,至愚至笃之论,想英雄豁达之见,亦不以为其意之迂且浅也?不佞濡笔以俟裁决,万勿游移耳!所言取饷事,不佞亦效一得焉。今日联异姓于同舟、化国家于骨肉,则地方者各有关系之地方也、人民者各有联属之人民也。留得一人,他日多一豢养;留一土地,他日多一生聚。况足下于桑梓姻友之间,更须调护者,又无烦不佞之谆恳矣。不佞以侍从之旧人,偶莅封疆,去就裕如;但得始终此事,自不贪以为己功,但可告无罪于尊翁握手时,则厚幸矣!余何计哉』?差官杨茂同李德、周继武来厦见成功。功询其父平安毕,随问此来情由。继武曰:『叶、阿齎四府安插部文。太师差武等求藩主:早归顺一日,则太师早受一日安福』。成功点首而已。即差吕太同周继武、李德入泉州,请叶、阿二大人面议。

九月初七日,渡舍到厦门。功出接见,抱痛分离之苦,自极诚切。次早遣渡舍先往安平候二大人。随调甘煇、王秀奇、陈尧策、万礼、蓝衍、苏茂、黄梧、周全斌、杨文灿、吴豪、萧泗、林明、杨祥、黄山、黄廷、萧拱宸、黄昭、蓝登、黄六御、郑文、蔡禄、郭义等镇并水师诸将,咸往安平。列营数十里,旗帜飞扬,盔甲鲜明。密布锹黎鹿角,设伏据隘,好似铁桶。成功同诸参军然后进发。

十七日,叶成格、阿山到安平,住报恩寺。其随从精骑数千、步旅万余,漫山遍野劄营,了哨四出,各相提防。成功请先开读诏书酌议,方肯薙发。成格与山欲成功先薙发,然后接诏。互争数日未定。二十二日,功以叶、阿无定见,再约二十五日面会确商。二十四日清晨,兵马悉撒,二大人不辞成功而回泉。功接报,笑曰:『忽焉而来,忽焉而去,举动乖张。但因一人在北,不得不暂作痴呆耳』。即差林候同渡舍尾后抵泉,请二大人示下,并送厚礼。成格坚欲先薙发方许接诏;未薙发,非臣也,焉肯轻出诏书?功又差史谠入泉,再请二大人,问其『诏书未开,未知是何意见?且未知诏书中是何说话。薙发之事,发落岂能易长乎』?成格立逐史谠出城;令拨什库看守郑渡,随即取讨夫马上京。谠回详陈。成功与诸参军议曰:『观叶、阿二使,便知清朝无真心待我。盖欲傚前日勒太师故态,赚吾接旨,乘其不意而擒。后见本藩布置周密,甲兵雄壮,无计可施,拙然归去。岂真有敕书哉』?

其奉差黄六表,闻叶、阿二大人已回京,即辞成功,功亦不留。表乞回书,功不允。六表跪恳再三曰:『太师朝夕南望!岂有表等回都,竟无只字,可乎』?功意稍解,信笔报其父曰:『儿戊子年差王裕入京问候父亲福履,以致父亲被围、王裕被擒。从此而后,只字不敢相通,恐有贻累也。至壬辰年杪,忽周继武等齎父亲之信,儿且骇且疑。既而李业师等齎书继至,儿疑信参半;乃差李德入京,实前传闻父亲不讳,试往觇之果在与否?修禀聊述素志,和议非本心也。不然,岂有甘受招抚,而词意如彼?岂有欲尽忠而又能尽孝,此不待明言而可知矣。不意海澄公之命突至,儿不得已按兵以示信;继而四府之命又至,儿又不得已接诏以示信。至于请益地方,原为安插数十万兵将,固图善后至计;何以曰「词语多乖,征求无厌」?又不意地方无加增,而四府竟为画饼!欲傚前赚吾父故智,不出儿平日所料。遽然薙发,三军为之冲冠。嗟嗟!自古英雄豪杰,以德服其心;利不得而动之,害不得而怵之。清朝之予地方,将以利饵乎?儿之请地方,将以利动乎?在清朝罗人才以巩封疆,当不吝土地;在儿安兵将、绥民生,将必藉土地;在清朝总以削发为是,在儿总以不薙发为是。天下间岂有非其臣,而轻从其利者乎?天下间岂有彼不以实许,而此以实应者乎?天下间岂有未相信以心,而先信以发者乎?天下间岂有事体未明,而可糊涂易貌者乎?大丈夫作事,磊磊落落,毫无暧昧。清朝若能信儿言,则为清人,屈于吾父为孝;若不信儿言,则为明臣,尽于吾君为忠。人生在世,不过此忠孝二字而已!此八月十九日,李德,周继武等自京回至中左,诏使抵省,渡弟同李德、周继武等与叶、阿相议:「欲照前郑、贾例,俟儿差人去请,然后下来」。正欲差官往省敦请,报诏使已于念四日到泉矣。侦其到泉,的确九月初四日辰时。即差李德同吕太往泉送礼。渡弟初七日来见,十一日即回。儿嘱其致意叶、阿,约期相面。而叶、阿于十七日随到安平,盛设供帐于报恩寺。乃叶阿不敢信宿,哨马四出,布帐山坡,举动十分疑忌。敕书委之草莽,成何事体?且奉敕堂堂正正而来,安用生疑?彼既生疑,儿安能无疑乎?儿再差林候送礼,回称「叶、阿二大人,念五日的的相见」。继而周继武来报:「叶、阿二位决欲先薙发,然后接诏」;其诏亦安在安平署中。且薙发万分大事,非容易苟且,须与叶、阿二位面议十分妥当,奉旨命下,然后可。儿犹恐周继武传述失实,各书一藁为据,再差史谠同渡弟进城,再请叶、阿来安平面议。念九日叶、阿逐史谠等回。又接周继武、李德来禀云:『武等念九早见二位大人,被他兜留。仍差拨什库管押渡弟,催迫起身,不容刻缓。于午刻,二大人先出东门,立唤德等齐行。德等称说夫役未便,限三十早起身。三十日酉时,李春、吴文榜等来报:「叶、阿二位大人于九月念九午回省去矣」。盖叶、阿身为大臣,奉敕入闽,不惟传宣德意,亦将以奠安兆民。今百姓如此困苦、将士如此蕃多,在泉月余,目睹脱巾情形,未曾与儿商榷,徒以「薙发」二字相逼挟。儿一薙发,即令诸将薙发乎?即令数十万兵皆薙发乎?即令千百万百姓俱薙发乎?一旦突然尽落其形,能保其不激变乎?叶、阿二位不为始终之图,代国家虚心相商;而徒躁气相加!即李德亦儿差也,不令之来,而挟之去。使臣尚如此行动,朝廷可知也;能令人无危乎?能令人无惧乎?况儿名闻四海,若使苟且从事,不特不见重于清朝,亦贻笑于天下后世矣。大抵清朝外以礼貌待吾父,内实以奇货居吾父。此番之敕书,与叶、阿之举动,明明欲借父以挟子;一挟则无所不挟,儿岂可挟之人乎?且吾父往见贝勒之时,已入彀中。其得全至今者,大幸也。万一父一不幸,天也!命也!儿只有缟素复仇,以结忠孝之局耳!又据都督府行文各府,备办马料,策应大兵。李德、周继武来禀:「孟兵部领兵已到仙霞」。此即是前日之部院、金固山一攻一和;叶、阿此番布置,一剃一挟,前后同一辙也。儿此时惟有秣厉以待,他何言哉?儿本不敢具禀,缘黄六表痛哭流涕,必欲得儿一字回覆。姑详悉颠末,统惟尊慈垂照』!书毕,又与其弟渡书曰:『兄弟隔别数载,聚首几日,忽然被挟而去,天耶!命耶!弟之多方规谏,继以痛哭,可谓无所不至矣!而兄之忠贞自持,不特利害不足以动吾心;即斧钺相加,亦不能少移吾志也。何则?决之已早而筹之已熟矣。今兄之心绪尽在父亲禀中,弟阅之,可以了然矣。夫凤凰翱翔千仞之上,悠悠于宇宙之间,任其纵横所之者,超超然脱乎世俗之外也。兄名闻四海,用兵老矣,岂有舍凤凰而就虎豹者哉?惟吾弟善事父亲,厥尽孝道,从此之后勿以兄为念』!书毕,交黄六表启行。功遂添设炮台,大整舟师,以备征战。遣林察督王秀、苏茂等五镇,配战舰五十只,护送监督林云璿齎勤王本,从海道诣广西行在;并书会李定国合师。

讲故事讲解

剃发还是接诏:郑成功与父亲的四府之约

先把鲁王送走

这一卷开头是一件很小、却很说明问题的事。郑芝龙托李德带话:如果还没投诚,先把监国鲁王献出来。这是清朝开的「投名状」——你拿南明宗室来换我的信任。郑成功不能明着拒绝父亲,就命杨致护送鲁王从海道去广西「陛见」,实际是把这位最难处理的宗室送出行囊,免得他成了筹码。鲁王犹豫不肯走,成功再三逼他,才扬帆;到海上遇风,又折回南澳。这段小插曲把上一节「宗人府府正之礼」的温情一下子打回现实:礼节上他是宗室尊长,政治上是烫手山芋。

刘清泰的两封信:一套软刀子

清朝这边的阵容很讲究:郑芝龙已封同安侯,弟弟郑鸿逵封奉化伯,郑芝豹左都督;派内院学士叶成格、理事官阿山,连同芝龙第四子郑渡(渡舍)入闽,带的是「四府安插兵将」的敕命——拿漳、泉、福、兴四府给您安插兵马,条件是归顺。总督刘清泰负责写信,写得极漂亮。第一封说川湖屡捷、两粤尽归、舟山上遁、姜瓖(原文作全姜)覆车,您若据岛而守终是游魂;又说固山在漳滨开镇,江南劲旅、北地满兵络绎奔赴,您以暂持久、以劳待逸、以不足待有余,等于望洋竭泽、绕树焚林。第二封则改以情理动人:令祖母年迫风烛、漳泉寸土是祖宗庐墓所依,您咫尺弄兵使荆棘丛生,令尊魂梦不安;又解释自己「意主于抚,固山力主于攻」,暗示若攻下来就没得谈了。这是典型的「一剿一抚」双簧,和后来李率泰信里明说的「部院、金固山一攻一和」是一个套路。

成功的应对也极老练:八月底先派吕太、周继武、李德入泉州请两位大人面议;九月初七郑渡到厦门,他「抱痛分离之苦,自极诚切」,把兄弟亲情做足;随后把甘煇、王秀奇、陈尧策、万礼等二十余镇全调到安平,列营数十里、盔甲鲜明、密布锹黎鹿角、设伏据隘,「好似铁桶」。十七日叶成格、阿山到安平,随从精骑数千、步旅万余,也漫山遍野扎营——双方都在用阅兵谈判。争点是先接诏还是先薙发:成功要先开读诏书,清使要先薙发。二十四日清晨清使不辞而别回泉州,成功笑曰『忽焉而来,忽焉而去,举动乖张。但因一人在北,不得不暂作痴呆耳』——「暂作痴呆」四个字,把他明知是计却要演下去的处境写透了。再派史谠去问『诏书未开,是何意见?薙发之事,发落岂能易长?』人被逐出城,郑渡被拨什库看押、催逼上京。成功于是断言:哪有什么敕书,不过是想学当年勒逼太师的故态,赚我接旨、乘我不备。

那封长禀:把父亲和清朝一起驳倒

黄六表要回京,跪求一字,成功才写了这封著名的长禀。信里先把旧账理清:戊子年派王裕入京问候,害父亲被围、王裕被擒,自此不敢通书;壬辰年底周继武、李业师相继带信来,半信半疑才派李德探虚实——「和议非本心也」一句,先把招抚的假象戳破。接着逐层驳:海澄公之命来,不得已按兵示信;四府之命又来,不得已接诏示信;请求多给地方本为安插数十万兵将,却被说成「词语多乖,征求无厌」,而四府竟成画饼——「欲傚前赚吾父故智,不出儿平日所料」。然后是全信最有力的一段:『清朝之予地方,将以利饵乎?儿之请地方,将以利动乎?……天下间岂有未相信以心,而先信以发者乎?』四个反问,把「先剃发后接诏」的逻辑拆干净。再说『大丈夫作事,磊磊落落,毫无暧昧。清朝若能信儿言,则为清人,屈于吾父为孝;若不信儿言,则为明臣,尽于吾君为忠。人生在世,不过此忠孝二字而已』——这不是骑墙,是把忠孝两难变成一道有前提的选择题。最尖锐的一句是「清朝外以礼貌待吾父,内实以奇货居吾父……明明欲借父以挟子;一挟则无所不挟」,等于当面告诉父亲:你已被当成人质,我不会让你做挟制我的工具。末尾又写:万一父亲有不测,『儿只有缟素复仇,以结忠孝之局』——孝到尽头是复仇,不是投降。给弟弟郑渡的信里那句『岂有舍凤凰而就虎豹者哉』,是给自己定调:宁做凤凰,不投虎豹。

谈崩之后的准备

写完信,成功没有沉浸在文字里:添设炮台、大整舟师;派林察督王秀、苏茂等五镇、配战舰五十只,护送监督林云璿从海道赴广西呈勤王本,并约李定国合兵。也就是说,一边回信尽孝,一边把仗打下去。这一节还有两处小插曲值得注意:黄大振被诬要献海坛投降,成功听信,诱执后赐鸩不死、绞杀之——与上一节斩芝莞、杀库成栋一样,他的疑心一起就下死手;督饷官黄恺任意科克,百姓匍匐控诉,成功立斩示众——对内他又是护民的。一个铁面、多疑、却又极会用人的统治者,在这一节里完整露出了两面。谈判就此破裂,下一卷李率泰还要再来一封更长的信,但「薙发」这道坎,终究没有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