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纪事 · 卷六 · 第 2 篇
王祥(皮熊) · 卷六 · 西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殆知阁中华古籍库《西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公版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401
译白话译文
王祥(皮熊)
王祥:从隘官到忠国公
王祥,四川綦江人,崇祯末年做九围子隘官(守关隘的小官),向来以勇悍著称。张献忠攻陷四川,只有遵义没有归附。大学士王应熊从京师回来,以皇帝名义(承制)就在遵义设幕府,让云南人马干代理巡抚事,与监司刘鳞长、王芝瑞等发布檄文、穿素服讨贼;县绅刁化神用鬼术(迷信方术)募兵很多,王应熊派涪州将领曾英袭取其众,于是收复重庆。王祥也出师綦江,与曾英成犄角之势;王祥威望不及曾英,而幕府对他的委任反而超过曾英。
顺治三年丙戌(1646)十一月十五,清兵进入西充,斩杀张献忠;孙可望等南逃,经过重庆,攻击曾英并杀了他;这个月抵达綦江。第二年正月,由遵义进入贵州,王祥等逃入永宁山中。清兵平定蜀地,巡抚马干在内江遇害;王芝瑞、刘鳞长都从小路返回;王应熊死于毕节。只有王祥在永宁、赤水之间招集溃兵和败散的贼众,聚到数万人;又进入遵义占据其地,安抚所属州县及綦江,川南一带都归附。
遵义土地富饶而险阻,避乱的士大夫多归附王祥;户口充实,势力雄于各镇。朝廷采纳御史钱邦芑的建议,封王祥为平冠伯(原文如此,当是“平寇伯”)——“平寇”原是曾英的封号,如今王祥得到它,一时以为荣,而曾英的旧将李占春等人不服。恰逢袁韬与李占春争长相攻,王祥厌恶占春之强,想与袁韬联合,便诱占春来议事,埋伏甲士捉住他;占春杀看守逃回。从此诸镇互相疑忌,日日私斗。不久,王祥又举兵攻打贵州的皮熊。
皮熊:从偏裨到匡国公
皮熊本名罗联芳,字□□(原书缺字),江西□□(原书缺字)人,做贵州军的偏将(偏裨)。范矿推荐他授总兵;孙可望入贵州,在乌江击破皮熊军,皮熊逃到平溪。孙可望南趋云南后,皮熊再入平越,收兵恢复贵州,攻破土贼蓝二等,封定番伯。
遵义饥荒,王祥向贵州求购粮食,皮熊以为他是来探听虚实,不准售粮;部下又掠夺王祥的财物,王祥大怒,进攻皮熊,围贵阳(黔省)三天,败退。皮熊上疏陈诉王祥越境侵犯之罪,请会合诸镇进讨;大小十余战不能攻克,各自引兵退去。只有贵州兵连战深入,相持一个多月,粮食用尽;皮熊的儿子皮文英掌兵,不能安抚,战败退走。王祥以全部精锐乘势攻击,黔兵大溃,争相渡江,溺死乌江的有三万多人。
王祥也上疏自我辩解,朝廷下诏和解,两人在乌江盟誓罢兵。于是思南、铜仁、湄潭各郡县都归于王祥。当时孙可望已占据全云南,诱致黔国公沐天波,土司都畏惧被迫受其约束,兵众日盛,将成为西部边患,行朝深以为忧。四川缙绅程源、梁应奇、辜延泰等先后赴肇庆,说王祥雄武可大用;朝廷于是封王祥为忠国公、皮熊为匡国公,一同建立黔、播(播州)重镇以防云南。
乌江上的不得人心
顺治六年己丑(1649)冬,孙可望从云南出兵侵犯贵州,皮熊不能抵御,逃到清浪。孙可望派白文选追上皮熊并捉住他,却释放不杀,借此让他去劝王祥结盟;王祥狐疑不听。孙可望大怒,派白文选率二千人赴永宁,守将侯天锡迎降,骗报王祥说:“滇兵二十万已渡乌江,约期夹击了。”
王祥害怕,召诸将商议;骁将李定进说:“两三年间同室操刀,即使胜了也是耻辱;如今抗拒贼寇,胜了就可以直接图取西南,不幸失败,也不失为义鬼。仁公还有什么可疑的?”王祥终究犹豫,自己盘算从真安州进入隆武(原文如此,疑为地名,存疑)、彭水之间,那里险隘可守。他引李定进、于姓将领(原文“李、于”)为唇齿之援,以为无忧,却先把文绣、珠玉、金宝包裹起来,让牙将用竹夹(竹制担子)三千副背着先行。幕僚劝谏说:“公这样举动,能到得了彭水吗?董卓、公孙瓒那种事,哪个朝代没有?如今人心尽散,很多人已经向可望输诚了。”
结局:自刎与绝食
孙可望急忙发兵掩袭,王祥连夜逃走,牙将已先偷了他的财物跑了。天亮时又失去妻子儿女,随从只剩一百多骑;王祥大哭。追兵赶到,他的马跌倒不能前行,便率死士持短刀突击,杀了一百多人,重伤后自刎而死。第二年,孙可望部将卢名臣攻下涪州,李占春在野猪寺口战败,与余大海都顺流下楚,投降清朝。皮熊住在贵州,也不再出仕。
皮熊的女婿张默做水西宣慰使安坤的老师。康熙元年壬寅(1662),有个叫常金印的人自称开平王,后来在沾益州被捉,供词牵连安坤;平西王吴三桂奏请讨伐水西,驻军两年,捉了安坤并牵连皮熊翁婿。皮熊年已八十多岁,守节不屈、破口大骂,于是断绝饮食四十天而死,当时人都哀悼他。
论
论曰:宋朝经营两川,前有吴璘,后有吴玠(原文作“余玠”,照录),到刘整献泸州降元,于是顺流而下取襄阳,江淮都守不住了。地无险阻,得到合适的人就能固守,难道不是明证吗?桂王之时,荆州、扬州虽失,蜀、黔上游还在;而谋国者竟不以为忧,任用王祥、皮熊这样的将领,一战而败,是当然的。虽然如此,皮熊心存故国,久而不怠,经历艰险才显现;而劣马恋栈豆(驽骀栈豆),王祥就是这种人——身死成为笑柄,有什么值得可惜的!
原原文
王祥(皮熊)
王祥、四川綦江人,崇祯末,为九围子隘官,素号勇悍。张献忠陷四川,惟遵义未附。大学士王应熊还自京师,承制即遵义置幕府,以滇人马干行巡抚事,与监司刘鳞长、王芝瑞等传檄缟素讨贼,邑绅刁化神以鬼术募兵甚伙,应熊使涪将曾英袭取之,遂收复重庆。祥亦出师綦江,与相犄角,祥威望不及英,而幕府委任过之。顺治三年丙戌十一月望,大清兵入西充,斩献忠;孙可望等南奔,过重庆,击英,杀之。是月,抵綦江。明年正月,由遵义入贵州,祥等走永宁山中。大清兵略定蜀地,巡抚干于内江被难。芝瑞、鳞长皆从间道归。应熊薨于毕节。卫祥于永宁、赤水间招集溃兵及贼之败散者,聚至数万人。复入据遵义,抚谕属邑及綦江,内川皆下。遵义地饶而阻,士大夫避乱者多归之。户口充实,雄于诸镇,朝廷用御史钱邦芑言,封祥为平冠伯。平冠故曾英封号祥得之,一时以为荣,而英旧将李占春等弗服也。会袁韬与占春争长相攻,祥恶占春之强,思与韬合,诱占春计事,伏甲执之。占春杀守者逸归。由是诸镇疑贰。日寻私斗。未几,祥又举兵攻皮熊于贵州。
皮熊本名罗联芳,字□□,江西□□人,为贵州偏裨。范矿荐授总兵,孙可望入贵州,破熊兵乌江,熊走平溪。可望既南趋滇,熊再入平越,收兵复黔,破土贼蓝二等,封定番伯。遵义饥,王祥告籴于黔,熊以为诇己虚实,不听籴。部下掠夺祥赀,祥怒,攻熊,围黔省三日,败而还。熊陈祥越境见侵之罪,请会诸镇进讨,大小十余战,不能克,各引去。惟黔兵连战深入,相持月余,乏食,熊子文英为兵主,不能抚循,战败退走。祥悉锐乘之,黔兵大溃,争渡,溺乌江死者三万余人。祥亦上疏自理,有诏和解,盟于乌江而罢兵。于是,思南、铜仁、湄潭各郡邑皆归于祥。时,孙可望已略据全滇,诱致黔国公沐天波,土司皆畏迫受约束,兵众日盛,将为西鄙患。行朝忧之。蜀缙绅程源、梁应奇、辜延泰等先后赴肇庆,言祥雄武可大用,乃封祥忠国公、熊匡国公,并建黔播重镇,以防云南。顺治六年己丑冬,可望自云南出犯贵州,熊不能御,走清浪。可望使白文选追执熊,释不杀,因使盟祥。祥狐疑未听。可望怒,使文选将二千人赴永宁,守将侯天锡迎降,绐报祥曰:滇兵二十万渡乌江,戒期夹击矣。祥惧,召诸将谋,骁将李定进曰:二三年操刀同室,虽捷亦耻,今拒贼望,胜则直规西南,不幸而败,不失义鬼。仁公何复疑乎?祥终犹豫,自计由真安州入隆武、彭水间,险隘可守。引李、于为唇齿无虑,乃裹其文绣、珠玉、金宝,使牙将以竹夹三千负之先行。宾佐谏曰:公如此举动,彭水间可得至乎?董卓、公孙瓒真何代无贤,众心尽解,多送款可望。可望疾发兵掩之,祥夜走,牙将已先剽其资去。旦失妻子,从者纔百余骑,祥大哭,追至,马蹶不能行,率死士短刀突战,杀百十余人,创重自刎死。明年,可望将卢名臣下涪州,李占春战败野猪寺口,及余大海俱顺流下楚,降于大清。皮熊居黔中,亦不复仕。熊婿张默为水西宣慰安坤师。康熙元年壬寅,有常金印者,自称开平王,后在沾益州被获,词连坤。平西王吴三桂奏请讨水西,驻师二年,执坤并及熊翁婿。熊年已八十余,抗节大骂,遂自绝食饮四十日而死。一时哀之。
论曰:宋之为两川者,前有吴璘,后有余玠,至刘整以泸州降元,遂顺流下襄阳,江淮俱不可守矣。地无险得人而固,岂不为明验乎?桂王之时,荆扬虽去,蜀黔上游,固自在也。而谋国者,曾不以为虞,置将如王祥、皮熊,一战而败,宜也。虽然,熊之志存故国,久而不怠,经险乃见,驽骀栈豆,于祥有之,身死为笑,曷足惜乎!
讲故事讲解
王祥与皮熊:三万人淹死在自己的内斗里
这篇的标题为何有两个人
正文写王祥,又附皮熊,论里却把两人分开评价:一个“身死为笑”,一个“志存故国”。这是一篇双人合传,作者存心要对照着写。
王祥:从隘官到忠国公
綦江人,崇祯末九围子隘官,勇悍;张献忠陷蜀,唯遵义未附。王应熊自京师还,承制置幕府于遵义,马干行巡抚事,刘鳞长、王芝瑞传檄缟素讨贼;刁化神以鬼术募兵,曾英袭取其众、复重庆;王祥出师綦江为犄角,威望不及曾英而幕府委任过之。丙戌十一月十五清兵斩献忠于西充,孙可望南奔过重庆杀曾英,抵綦江;明年正月入贵州,祥走永宁山中;马干被难内江,应熊薨于毕节,独祥在永宁、赤水间收溃兵败卒数万,复据遵义,士大夫归之,户口充实雄于诸镇。朝廷封平冠伯(当作平寇伯),是曾英的旧封号,占春等不服。
乌江:三万人不是死于清军
袁韬与占春争长,王祥恶占春之强,诱来议事、伏甲执之,占春杀守者逸归,诸镇自此疑贰、日寻私斗;未几又攻皮熊。皮熊本名罗联芳,江西人(原书缺字),贵州偏裨,范矿荐授总兵;孙可望破其兵于乌江,走平溪;可望南趋滇,熊再入平越收兵复黔,破蓝二等,封定番伯。
遵义饥,王祥告籴于黔,皮熊以为是在侦察虚实,不准;部下又掠其财物,王祥怒而攻之,围贵阳三日败还。熊陈越境罪,请会诸镇进讨,十余战不克;黔兵独深入相持月余,粮尽,熊子文英不能抚循而败;祥悉锐乘之,黔兵大溃争渡,溺乌江死者三万余人。
这是南明内战最惨的一页:三万人不是死在清军刀下,是死在遵义借粮的一次口角、两位封疆大吏的面子上。朝廷后来下诏和解,二人盟于乌江罢兵,思南、铜仁、湄潭皆归祥——内斗的胜利,换来的是地盘,不是抗清。
封公之后:最该同心的时候还在犹豫
孙可望据全滇,诱黔国公沐天波,土司受约束,将为西鄙患;蜀绅程源等赴肇庆言祥雄武,封祥忠国公、熊匡国公,并建黔播重镇以防云南。己丑冬可望犯贵州,熊不能御走清浪;白文选追执熊,释不杀,使盟祥,祥狐疑未听;可望怒,文选赴永宁,侯天锡迎降,绐报“滇兵二十万渡乌江,戒期夹击”。
骁将李定进的话是全篇最有骨气的一句:“二三年操刀同室,虽捷亦耻;今拒贼望,胜则直规西南,不幸而败,不失义鬼。仁公何复疑乎?”——打自己人,赢了可耻;打敌人,败了也是义鬼。王祥还是犹豫;他盘算走真安州入隆武、彭水间(原文地名存疑),把财宝装进竹夹三千副先送走。幕僚的话更冷:“董卓、公孙瓒何代无贤?众心尽解,多送款可望。”
两个结局:自刎与绝食
可望疾发兵掩之,祥夜走,牙将已先卷走财物;旦失妻子,从者百余骑,大哭;追至马蹶,率死士短刀突战,杀百十余人,创重自刎。次年卢名臣下涪州,占春败野猪寺口,与余大海顺流下楚降清。皮熊居黔不复仕;康熙元年常金印案牵连安坤,吴三桂讨水西,执熊翁婿;熊年八十余,抗节大骂,绝食四十日死。
“父行”与“同室”的两层关系
本篇的人物网其实很密:王应熊是朝廷派下来的大学士,曾英是他一手提拔的涪将,王祥的“平冠伯”是曾英的旧封号——他踩着旧将的资格上位,旧将自然不服。袁韬与李占春争长,王祥想拉袁韬,就把占春诱到营里捉住;占春逃回去之后,各镇“疑贰”“日寻私斗”,已成解体之势。皮熊与王祥本来没有深仇,只因遵义借粮的一次误会,部下又抢了王祥的财物,两个封疆大吏就把贵州打成了战场。乌江之盟换来的和平只维持到孙可望到来——而这恰恰说明:南明的军阀体系,只有在外敌压境时才会临时抱团,压力一松就自相残杀。
这一篇讲什么
论引宋事:吴璘、余玠守蜀,刘整以泸州降元,顺流下襄阳而江淮不守——地无险,得人则固。桂王时蜀黔上游尚在,谋国者却用王祥、皮熊这样的将,“一战而败,宜也”。可作者笔锋一转:皮熊“志存故国,久而不怠,经险乃见”;王祥则是“驽骀栈豆”,劣马舍不得槽里的豆子,逃跑时还带着三千担财宝,最后被自己的牙将劫了,身死为笑。
本篇重点正是这个对照:同样拥兵、同样封公,一个在八十岁时用四十天绝食证明自己还是明朝人,一个在逃亡路上惦记着金玉文绣。邵廷采写得很刻薄,但刻薄得有依据——乌江江面上那三万具浮尸,就是王祥“不足惜”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