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东南纪事 · 卷五 · 第 1 篇

张国维 · 卷五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546

译白话译文

张国维

张国维,号玉笥,浙江东阳人。天启二年(1622年)进士,被任命为番禺县知县。

因考绩列"卓异"调入京城,任刑科给事中(六科谏官,负责监察百司、稽核章奏),升任太常少卿(太常寺副长官)。崇祯七年(1634年),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巡抚应天。刚一上任,流贼进犯安庆,参将唐某受贼人诓骗,全军覆没。当时国维正在壮年,败报传来,一夜之间头发全白。他亲自督兵赶到安庆,见到道员(道一级官员)史可法,惊异他的才能,上疏请求增设安庆巡抚,就让史可法担任。各处委任的人都很得当。巡抚吴地八年,贼不敢进犯境内。升任工部右侍郎,总督河道。山东饥荒,一石米八两银子,而三吴只卖三两,他便把应天所属的河工银全部买成米运到济宁,每石水脚(水运费)加五钱,合算起来所得的米翻倍。于是设立十几处粥厂,派官员监督赈济,救活的人以百万计。贼李青山有部众数万,杀死驱逐官吏,国维讨平了他,向朝廷献俘。又恩荫一个儿子,世代承袭锦衣卫千户。

崇祯十五年(1642年)冬,大清兵攻破蓟州,南下攻掠山东、青州、兖州,各府相继陷落,德王、鲁王被杀。朝廷命推举能够胜任本兵(兵部尚书)的人,张国维被推举,星夜赶赴京城接受任命。总督赵光抃在罗山作战,大败,损失二万余人。周延儒出京巡视军队,把败讯隐瞒下来不上报。当时兵科给事中出缺,国维上题本补行推荐龚鼎孳等六人。蒋拱宸怨恨自己不在其中,等到当上御史,便弹劾国维,说:"西协防区六百里,国维却只设防五百里。"奏疏上了七次,第二年二月,与延儒一起被罢官回乡。

十一月,追究罗山旧事,国维被逮捕。囚船经过吴门(苏州),士民号哭,挤塞枫桥,大声追问哪一条是锦衣卫官校的船。国维怕激成事变,急忙解缆离去,众人才散开。在诏狱(皇帝特旨关押的监狱)中被拟判死罪,山东、南直隶的百姓到宫门叩头申冤,于是以原官身份在浙江、南直隶募兵。

走了十天,京城陷落,国维星夜赶到浙江,谋划起兵勤王,得到精兵三千,到达镇江。恰逢福王即位,于是到留都(南京)朝见,想与史可法合兵北上。朝廷任国维为兵部尚书,加封太子太保,协理戎政(协助掌管京营军政)。与马士英议事不合,请假回乡安葬祖母。

乙酉年(1645年)五月,南京失陷,郑遵谦在绍兴起兵,国维前往台州,迎接鲁王。晋升少傅、建极殿大学士,兼兵部尚书。回乡召集东阳兵,防守钱塘江,驻扎长河头。首先弹劾马士英十大罪,马士英惧怕,不敢入朝。当时绍兴富户因资助军饷而受拖累,国维不忍,就把自己在东阳与富户相邻的世传产业,按原契据计价,让富户出士兵、备衣甲器械,按日供给口粮,合计抵偿产业价款若干。用本地人家供养不肯逃走的士兵,富人保住产业,军队也得到粮饷,人心大悦。

福建的诏书送到,加封国维为东阁大学士,辅佐鲁王监国。廷臣大多想开读,国维说:"唐王如果率领军队北伐,老臣愿意效死前驱;如果只是封住一道关口就做起天子来,空拿官爵离散浙东将士的人心,大敌逼近江边,早晚要渡江,臣不敢遵奉诏命。"亲笔敕书七次送到,终究没有开读。国维深挖壕沟、坚筑营垒,沿江设置许多木城,激励将士,打算攻取杭州。但方国安与他并非一心,郑遵谦等义兵又多是乌合之众,因此不能成功。

丙戌年(1646年)六月二十八日,大清兵渡江,各营都溃散,国维回到东阳,守卫陷坑岭。六月,贝勒(清宗室封爵)进军福建,路过东阳,将到陷坑岭。国维请东阳知县吴琪滋前来,说:"国维今日要死了,天气正炎热,恐怕尸体腐烂认不出来,会说我逃走,连累此地,所以特地相邀,请您来看我死。"吴知县流泪哭泣。

国维神色从容安闲,取出白绢写下《负国》《念母》《诫子》三首诗,又留诗赠老友,穿戴冠服向北叩头。对仆人说:"我身为大臣死于王事,是礼数。驻在东阳的兵将,因我而遭难,可抬我的尸首到营门一一拜谢他们。对太夫人不要说我死了,就说我逃走了。把我扶坐在正堂中,等官府来人见过,才可入殓。"于是投水而死,终年五十二岁。

骑兵围住他的宅第,看见尸首端坐在厅堂上,像活着一样,有人叩头痛哭,一问,多是济宁人,是饥年吃过他的粥活下来的。夜里,有几十名兵丁挟持妇女在他的殡园里过夜,看见堂上灯炬通明,国维白须红袍,面南而坐,刀戟整齐地排列着,兵丁大呼,随即不见了。他们急忙起身,在灵柩前叩头,躲开离去。

桂王即位,追谥文忠。长子世凤,挂平鲁将军印,封武康伯,没有接受。次子世鹏,担任尚宝司卿(掌管皇家印玺符牌的官员)。世凤被杀。张存仁从福建回来,数万百姓拦在马前,请求留世鹏性命。存仁说:"我年轻时就知道你父亲的为人。"

于是释放了他。

评论道:认为鲁王向闽中奉行正朔、而不解散兵权是正当的。因为当时抵挡敌军锋芒的是鲁,鲁一旦撤兵,钱塘就不保,仙霞关还能屏障什么呢?前人论及南北的形势,说守江不如守淮。福建有了浙江,就好比长江有了淮河。至于楚、蜀、江、粤,都借唐王的名号。只因留存的国土上不能有两位君王,鲁王自然应当退居重耳那样的位置,诸臣共同建立狐偃、赵衰那样的功勋,大国作为屏障,三百年宗室盟约的正统不正有赖于这样的日子吗?所以郑遵谦的拜疏迎驾、陈函辉的请杀金堡,一个激切,一个诡诈,两者都有所蒙蔽。只有张国维合乎老臣谋国的体统;《石匮书》所记载的,似乎也不曾细察这一点。

原原文

张国维,号玉笥,浙江东阳人。天启壬戌进士,除翻禺令。

以卓异入为刑科给事中,升太常少卿。崇祯七年甲戌,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巡抚应天。甫受事而流寇犯安庆,参将唐某受贼绐,全军覆没。时国维方壮年,报至,头发一夜顿白。亲督兵至安庆,见道官史可法,异其才,具疏请益设安庆巡抚,即以可法任之。诸所任寄咸得人。抚吴八年,贼不敢犯境。升工部右侍郎,总督河道。山东饥,米石八两,而三吴石三两,以应天所属河工银,尽籴米输济宁,每石水脚加五钱,得羡米倍赢。遂设粥厂十余所,使官督赈,全活百万计。贼李青山众数万,杀逐官吏,国维讨平之,献俘于朝。荫一子,世锦衣千户。

十五年壬午冬,大清兵破蓟州,南略山东、青、兖,诸府皆陷,德王、鲁王遇害。命推可任本兵者,举国维、星驰赴京受事,总督赵光抃,战于罗山,大败,亡二万余人。周延儒视师,匿不以闻。是时,兵科员缺,国维题龚鼎孳等六人。蒋拱宸恨不与,及为御史,弹国维。谓:「西协地六百里,而国维设防止五百里。」疏七上,明年二月,与延儒俱放归。

十一月,追论罗山事,被逮。舟过吴门,士民号哭塞枫桥,大声前问孰为锦衣卫官校船者。国维恐有变,解缆急去,众乃散。诏狱拟辟,山东、南直百姓,叩阙讼冤,遂以原官募兵浙直。

行十日,都城陷,国维星夜抵浙,图举勤王,得精兵三千,至镇江。会福王立,乃朝留都,欲与史可法合兵北出。以国维为兵部尚书,加太子太保,协理戎政。马士英议不合,乞假归葬祖母。

乙酉五月,南都破,郑遵谦起兵绍兴,国维至台州,迎鲁王。晋少傅,建极殿大学士,兼兵部尚书。归集东阳兵,守钱塘,屯长河头。首参马士英十大罪,大英惧,不敢入朝。时绍兴富家以助饷受累,国维不忍,用东阳世产邻富家者,与原券计值,令出甲士,具衣械,程日给粮,总抵价若干,以土著之家,养不逃之兵,富人得产,而军兴得兵食,人情大欢。

福建诏至,加国维东阁大学士,辅鲁王监国。延臣多欲开读,国维曰:「唐王提兵北伐,老臣当效死前驱,若止一丸封岭作天子,空以官爵隳散浙东将士心,大敌逼江,旦晚欲渡,臣不敢奉诏。」手敕七至,竟不发。国维深堑坚垒,沿江多置木城,激厉将士,为取杭州计。而方国安不同心腹,郑遵谦等义兵又多乌合,是以不能成功。

丙戌六月廿八月,大清兵渡江,诸营皆溃,国维归东阳,守陷坑岭。六月,贝勒入闽,过东阳,将抵陷坑。国维请东阳令吴琪滋至,曰:「国维今日死,天气方炎,恐腐烂不可辨识,将谓吾逃,贻祸此地,故特相邀,令君视吾死耳。」吴令涕泣。

国维殊容暇,取素缯书:《负国》、《念母》、《诫子》三诗,又留诗赠故人,冠带北面稽首。谓仆曰:「吾大臣死王事,礼也。兵将在东阳者,因我及难,可舁尸诣门一谢之。对太夫人勿言我死,言遁去。坐我中堂,俟官来见,始可殓耳。」遂赴水死,年五十二。骑围宅,见尸坐厅事如生,或叩头痛哭,问之,则多济宁人,饥年食其粥以活者。夜,有兵数十人,挟妇女宿其殡园,见堂皇灯炬,国维白髯绛袍,南面,刀戟列侍,兵大呼,遂不见。亟起,叩头柩前,避去。

桂王立,谥文忠。长子世凤,挂平鲁将军印,封武康伯,不受。次子世鹏,官尚宝司卿。世凤被杀。张存仁自闽归,百姓数万遮马前,请世鹏命。存仁曰:「吾少时即耳若父为人。」

遂释之。

论曰:唐鲁之议,以南禀闽朔,而不解兵为正。盖当其时,受兵者鲁,鲁一撤兵,即钱塘不守,仙霞尚安蔽乎?昔人论南北之势,守江不如守淮。闽之有浙,犹江之有淮也。若楚蜀江粤,皆藉唐王名号。维留土无二王,鲁王自当退居重耳之位,诸臣共图狐赵之勋,大邦维屏,三百年宗盟,不正有赖乎斯日欤?故郑遵谦之拜疏迎驾,陈函辉之请杀金堡,或激或诡,二者均蔽。独张国维适老臣谋国之体,石匮书所载,似亦未之审也。

讲故事讲解

张国维:从一夜白头的巡抚到端坐殉国的老臣

这个人是谁

张国维,号玉笥,浙江东阳人。天启二年(1622年)考中进士,从番禺县知县做起。他仕途的第一段很顺:因为考核成绩列为"卓异"被调进京城,担任刑科给事中——这是六科谏官之一,专门监察百司、稽核章奏;接着升太常少卿。崇祯七年(1634年)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巡抚应天(今江苏南部一带)。真正让他成名的,是到任后碰上的第一场危机。

那时流寇进犯安庆,参将唐某中了贼人的诓骗,全军覆没。败报传来时,张国维正当壮年,竟一夜之间头发全白。他亲自督兵赶到安庆,见到了道员史可法,一眼就惊异于此人的才干,立刻上疏请求增设安庆巡抚,并让史可法担任。这个建议后来深刻影响了南明的格局——史可法正是死于扬州的那位忠臣。张国维巡抚吴地八年,贼军不敢进犯境内。他又升任工部右侍郎、总督河道,办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实事:崇祯年间山东饥荒,一石米涨到八两银子,而三吴只要三两,他把应天所属的河工银全部拿来买米,运到济宁,每石水运费加五钱,合算下来得到的米翻了一倍;又设十几处粥厂,派官员监督赈济,救活的人以百万计。后来李青山聚众数万、杀逐官吏,也被他讨平献俘。朝廷恩荫他一个儿子世袭锦衣卫千户。

他经历了什么

张国维的转折点在崇祯十五年(1642年)冬。大清兵攻破蓟州,南下攻掠山东、青州、兖州,各府相继陷落,德王、鲁王被杀。朝廷要推举能胜任本兵(兵部尚书)的人,张国维被推上,星夜赶赴京城上任。可他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:总督赵光抃在罗山作战大败,损失二万余人;周延儒出京巡视军队,竟把败讯瞒着不报。当时兵科给事中出缺,张国维上题本推荐龚鼎孳等六人,有个叫蒋拱宸的怨恨自己不在名单里,等当上御史就弹劾他,说"西协防区六百里,张国维却只设防五百里"。奏疏一连上了七次,第二年二月,张国维和周延儒一起被罢官回乡。

十一月,朝廷追究罗山旧事,把他逮捕。囚船经过吴门(苏州)时,出现了全篇最感人的一幕:士民号哭着挤塞枫桥,大声追问哪一条是锦衣卫官校的船——他们是想拦船救人。张国维怕激成事变,急忙解缆离去,众人才散开。在诏狱里他被拟判死罪,山东、南直隶的百姓跑到宫门叩头申冤,朝廷才让他以原官身份在浙江、南直隶募兵。

他出发才十天,京城陷落了。张国维星夜赶回浙江谋划勤王,招到精兵三千,开到镇江。恰逢福王在南京即位,他到留都朝见,本想与史可法合兵北上,朝廷却任他为兵部尚书、加封太子太保、协理戎政。他与马士英议事不合,请假回乡安葬祖母——这一走,南明党争的漩涡就把他甩到了局外。

关键的几幕

江上抗诏。 乙酉年(1645年)五月南京失陷,郑遵谦在绍兴起兵,张国维赶到台州迎接鲁王,晋升少傅、建极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。他回东阳招兵,防守钱塘江,驻扎长河头,第一件事就是弹劾马士英十大罪,吓得马士英不敢入朝。当时绍兴富户因资助军饷而受拖累,他不忍心,把自己与富户相邻的世传产业按原契据计价,让富户出士兵、备衣甲器械、按日供给口粮,合计抵偿产业价款——富人保住了产业,军队得到了粮饷,人心大悦。这是他做事的老练处:不动声色就把各方利害摆平。

福建的诏书送到绍兴,加封他为东阁大学士,要鲁王奉唐王为正朔。廷臣大多想开读,张国维却说了一段极有分量的话:"唐王如果率领军队北伐,老臣愿意效死前驱;如果只是封住一道关口就做起天子来,空拿官爵离散浙东将士的人心,大敌逼近江边,早晚要渡江,臣不敢遵奉诏命。"亲笔敕书七次送到,他终究没有开读。他深挖壕沟、坚筑营垒、沿江设置木城,激励将士打算攻取杭州,无奈方国安与他并非一心,郑遵谦等义兵又多是乌合之众,终不能成事。

陷坑岭看我死。 丙戌年(1646年)六月二十八日清兵渡江,各营溃散,张国维回到东阳守卫陷坑岭。贝勒进军福建路过东阳,快要打到岭上了。他把东阳知县吴琪滋请来,说:"国维今日要死了,天气正热,恐怕尸体腐烂认不出来,会说我逃走,连累此地,所以特地请您来看我死。"吴知县流泪哭泣。张国维神色从容安闲,取出白绢写下《负国》《念母》《诫子》三首诗,又留诗赠老友,穿戴冠服向北叩头。他嘱咐仆人:"我身为大臣死于王事,是礼数。驻在东阳的兵将因我而遭难,可抬我的尸首到营门一一拜谢他们。对太夫人不要说我死了,就说我逃走了。把我扶坐在正堂中,等官府来人见过,才可入殓。"说完投水而死,终年五十二岁。

最后的结局

骑兵围住他的宅第,看见尸首端坐在厅堂上,像活着一样。有人叩头痛哭,一问,多是济宁人——正是饥年吃过他的粥活下来的百姓。夜里,几十名兵丁挟持妇女在他的殡园里过夜,忽见堂上灯炬通明,张国维白须红袍、面南而坐,刀戟整齐排列,兵丁大呼一声,景象随即消失。他们急忙起身,在灵柩前叩头,躲开离去。这当然未必是真事,但故事流传本身,就说明了百姓对他的感念。

桂王即位后追谥文忠。长子世凤挂平鲁将军印、封武康伯,没有接受,后来被杀;次子世鹏任尚宝司卿。张存仁从福建回来时,数万百姓拦在马前请求留世鹏性命,张存仁说:"我年轻时就知道你父亲的为人。"于是释放了他。

这一篇讲什么

本篇是卷五的开篇,作者借张国维的结局,先立起了一个"老臣谋国"的标准。篇末的"论"专门辩论了一桩公案:鲁王向闽中奉正朔、却不肯解散兵权,究竟对不对?作者认为是对的——当时抵挡敌军锋芒的是鲁,鲁一旦撤兵,钱塘江就保不住,仙霞关还能屏障什么呢?前人论南北形势说"守江不如守淮",福建有了浙江,就好比长江有了淮河;至于楚、蜀、江、粤,都借唐王的名号。只因留存的国土上不能有两位君王,鲁王自然应退居重耳那样的位置,诸臣共建狐偃、赵衰那样的功勋。由此再看郑遵谦的拜疏迎驾、陈函辉的请杀金堡,一个激切、一个诡诈,都有所蒙蔽;唯有张国维的开读之拒,合乎老臣谋国的体统。作者还顺带点了一句:《石匮书》的记载似乎也不曾细察这一点。这既是替张国维辩护,也是告诉读者:南明之亡,往往亡在名分之争压倒了形势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