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纪事 · 卷五 · 第 4 篇
熊汝霖传后 · 卷五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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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白话译文
熊汝霖传后
汝霖初任同安县知县,有刚强正直的名声。曾渡海在厦门打败红毛(荷兰人),入京担任户科给事中。崇祯十四年(1641年)江南瘟疫、饥荒,死人多,一石米值银四两,转运的粮食不到。朝廷派出给事中七人,分路督运漕粮。汝霖负责上江,辽、练二饷的正耗米二百四十一万石如期征齐,百姓不受困扰。当时皇上认为廷臣懦弱,不按资序破格提拔,被贬谪的官员在外依附权贵,争相以空言作进身之阶。汝霖认为选官量才不如考核劳绩;破格破坏成法,并不能得到非常之人,只会成为侥幸者的阶梯。一切以叙功、御览为名的名目,都应报罢。保举大将,必须连带举主(保举人)负责,才能杜绝债帅(举债行贿求官的将帅)的门路。形势艰危,成败取决于督抚。于是分条列出:关督(总督边关)范志完、宣督(宣大总督)江禹绪、凤督(凤阳总督)马士英、保督(保定总督)侯怐、顺抚(顺天巡抚)潘永图、宣抚(宣府巡抚)李鉴、秦抚(陕西巡抚)蔡官治、皖抚(安庆巡抚)黄配玄、保抚(保定巡抚)杨进才,防守都很薄弱,应让他们各自量力陈述去留。而且襄阳、南阳的藩王封地沦陷,震惊天下,而两位巡抚安然无事,功罪不明,拿什么惩戒后来?又极力进言孙传庭不应仓促出战,后来的祸败都应验了。
大清兵攻掠山东,京师戒严,汝霖分守齐化门(北京城门)。召对时上奏说:"在军中的诸将,望见敌人百里之外,没有一支箭射向敌人。敌军南去,明军就跟在敌后;敌军北返,明军又抢先逃到敌前。士兵一听说督战,便汹汹要叛变。军队不服从命令,将领不指挥士兵,督师的肉,够吃吗?"姜彩、熊开元被关进监狱,刘宗周离朝,他都极力劝谏。不久又追论杨嗣昌,讥讽涉及执政大臣,皇上终究厌恶他的恳切直率,降为福建按察司照磨(掌文书卷宗的属官)。
南渡后,起用为吏科给事中。上奏说:"诸臣争相夸耀拥立定策之功,没有复仇的志向。在朝堂上争斗不休,先是武臣与文臣相争,继而文臣与文臣互相争斗。殿廷之上,没有人臣的体统。阮大铖的起用,关系阴阳消长,间不容发。四镇每镇军饷六十万,定额必定不能充足供给。即使仿效古代藩镇,也应当在大河以北建牙(开设军门)。为什么急忙把藩篱设在堂奥(腹心之地),辜负海内兴复的期望?先帝十七年忧勤,从无失德,只有厂卫这一件事,不免在臣民中结怨。正值国运艰难之时,正应放宽文网,推诚布公,使人人尽忠效节,怎么能还沿袭这个弊政?"马士英怨恨新建人(姜曰广),指使门客朱统缕在朝中制造流言。汝霖说:"这微不足道的小臣,受谁驱使指使?不经过通政司(收转奏章的衙门),告密的急奏直接送入宫中,内外勾结、彼此借势,墨敕斜封(不经部议、由内廷直接降敕),开端就从这里开始。请严格查究,用以杜绝将来。"又上奏说:"先帝深切挂念宗藩,而宗藩听说敌寇来了就先逃跑,谁肯为社稷而死?先帝重用武臣,武臣却叛变投降、跋扈不法,不曾打过一仗。先帝委任勋臣,而京营的精锐士卒,徒然被敌寇利用。先帝把权柄旁寄内臣(宦官),而开门迎敌的,反倒是禁旅。先帝不按资历用人,而边才督抚却首鼠两端;越级提拔的宰执,却向贼庭罗拜。想一想先帝为什么失天下,就懂得今日怎样才能得人心了。"
南京虽然立了君,却不曾办成一件事;而汝霖与祁彪佳、章正宸、吴适等,还能尽力劝谏、坚守职守,推论成败,不失朝廷的章法与士气。然而终究被阻挠不能用,国家因门户之争而覆亡。
原原文
汝霖初知同安县,有强直声。尝渡海败红毛于厦门,入为户科给事中。辛已江南疫,饥,人多死,米石直银四两,转运不至。出给事中七人,分行督漕。汝霖当上江,辽练正耗二百四十一万石,如期而集。民不病。时上意廷臣儒忄耎,不次拔授,左官外附,竞张空虚媒进。汝霖以量才不如核劳,破格坏典,不足以得非常之人,只为幸阶。一切叙功御览名色,皆宜报罢。保举大将,必连举主,庶杜债帅之门。事势艰危,倚督抚为成败。因条列关督范志完、宣督江禹绪,凤督马士英、保督侯怐、顺抚潘永图、宣抚李鉴、秦抚蔡官治、皖抚黄配玄、保抚杨进才,守俱弱。合令量力自陈。且襄藩南阳沦陷,惊震天下,而两抚晏然,功罪不明,何以惩后?又力言孙传庭不宜速战,祸败皆验。
大清兵略山东,京师戒严,汝霖分守齐化门,召对,奏:「行间诸臣,望敌百里,未有一矢加遗。南去则我随其后,北返则我出其前。兵士一闻督战,便汹汹欲叛。师不用命,将不用兵,督师之肉,其足食乎?」姜彩、熊开元下狱,刘宗周去国,皆极谏。寻追论杨嗣昌,讥及执政,上竟恶其切直,降福建按察司照磨。
南渡,起吏科给事中。上言:「诸臣争夸定策,罔志复仇。处堂斗穴,始之武与文争,既而文与文急。殿廷之上,无人臣体。阮大铖之起,阴阳消长,间不容发。四镇每镇饷六十万,额必不供。即仿古藩镇,亦当建牙大河以北。何遽藩篱堂奥,孤海内兴复之望?先帝十七年忧勤,曾无失德,惟厂卫一节,未免府怨臣民。丁兹天步艰难,正宜大开文网,推诚布公,使人人毕忠效节,胡得尚沿斯弊?」马士英恨新建,使门客朱统缕造飞语于朝。汝霖言:「幺麽小臣,为谁驱除指使?不由通政,告密飞章,内外交通,神丛互借,墨敕斜封,端自此始。请严行诘究,用杜将来。」又言:「先帝笃念宗藩,而闻寇先逃,谁死社稷。先帝任隆武臣,而叛降跋扈,曾无一战。先帝委任勋臣,而京营锐卒,徒为寇藉。先帝旁寄内臣,而开门延敌,反在禁旅。先帝不次用人,而边材督抚,首鼠两端。超迁宰执,罗拜贼庭。思先帝之何以失,即知今日之何以得矣。」
南京虽立君,未尝一事设施,而汝霖与祁彪佳、章正宸、吴适等,犹能强谏守职,推论善败,不失朝章士气。然卒格不用,以门户覆国。
讲故事讲解
熊汝霖传后:一篇"补丁"里的直臣本色
这个人是谁
这一篇叫"熊汝霖传后",是接在上一篇《熊汝霖》之后的补充传记,专门收罗正传没有写进去的早年事迹和奏疏。它不是一个独立的人物故事,却把熊汝霖这个人补全了:原来他不只是浙东战场上那个哭着督战的书生督师,早在崇祯朝,他就是一位敢把话说到底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的直臣。读这一篇,要跟上一篇连着看,才能看见一个完整的熊汝霖。
他经历了什么
熊汝霖最初任同安县知县,有刚强正直的名声。他曾渡海在厦门打败红毛(荷兰人)——这是明末东南沿海不多见的对西方殖民者的胜利。后来入京担任户科给事中,从此开始了他一连串的进言。
崇祯十四年(1641年),江南瘟疫、饥荒,死人很多,一石米值银四两,转运的粮食接不上。朝廷派出给事中七人分路督运漕粮,熊汝霖负责上江一路,把辽、练二饷的正耗米二百四十一万石如期征齐,百姓却不受困扰。这是一件极难办的差事:数字大、期限紧、环节多,他能做到"如期"而"不扰",靠的是实干的功夫。
当时崇祯帝嫌廷臣懦弱,不按资序破格提拔,可那些被贬谪在外的官员依附权贵,争相用空话作进身之阶。熊汝霖看透了这套把戏,上疏说:选官量才不如考核劳绩;破格破坏成法,并不能得到非常之人,只会成为侥幸者的阶梯;一切以"叙功""御览"为名的名目,都应报罢;保举大将,必须连带举主负责,才能杜绝债帅(举债行贿求官的将帅)的门路。
关键的几幕
点名弹劾一圈督抚。 熊汝霖认为形势艰危,成败取决于督抚,于是分条列出一长串名字:关督范志完、宣督江禹绪、凤督马士英、保督侯怐、顺抚潘永图、宣抚李鉴、秦抚蔡官治、皖抚黄配玄、保抚杨进才,说他们防守都很薄弱,应让他们各自量力陈述去留。他又指出:襄阳、南阳的藩王封地沦陷,震惊天下,而两位巡抚却安然无事,功罪不明,拿什么惩戒后来?还极力进言孙传庭不应仓促出战——后来的祸败,果然都应验了。这份奏疏几乎把当时北方半壁的封疆大吏点了个遍,其胆气与上一篇他在江上骂方国安、王之仁是一脉相承的。
"督师的肉,够吃吗?" 大清兵攻掠山东,京师戒严,熊汝霖分守齐化门。召对时他上奏说:"在军中的诸将,望见敌人于百里之外,没有一支箭射向敌人。敌军南去,明军就跟在敌后;敌军北返,明军又抢先逃到敌前。士兵一听说督战,便汹汹要叛变。军队不服从命令,将领不指挥士兵,督师的肉,够吃吗?"这几句话把明军上下相欺、临阵畏缩的丑态说得淋漓尽致。姜彩、熊开元被关进监狱,刘宗周离朝,他都极力劝谏;不久又追论杨嗣昌,讥讽涉及执政大臣。皇上终究厌恶他的恳切直率,把他降为福建按察司照磨——这正与上一篇的起点接上了。
南渡后的清醒话。 南渡后起用为吏科给事中,他上奏说:"诸臣争相夸耀拥立定策之功,没有复仇的志向。在朝堂上争斗不休,先是武臣与文臣相争,继而文臣与文臣互相争斗。殿廷之上,没有人臣的体统。"他敏锐地盯住阮大铖的起用,说这关系阴阳消长、间不容发;又算账:四镇每镇军饷六十万,定额必定不能充足供给,即使仿效古代藩镇,也应当在大河以北建牙(开设军门),为什么急忙把藩篱设在堂奥(腹心之地),辜负海内兴复的期望?他还说,先帝十七年忧勤,从无失德,只有厂卫这一件事不免在臣民中结怨,正值国运艰难,正应放宽文网、推诚布公,怎么能还沿袭这个弊政?
马士英怨恨新建人姜曰广,指使门客朱统缕在朝中制造流言。熊汝霖说:"这微不足道的小臣,受谁驱使指使?不经过通政司,告密的急奏直接送入宫中,内外勾结、彼此借势,墨敕斜封(不经部议、由内廷直接降敕),开端就从这里开始。请严格查究,用以杜绝将来。"他又有一段沉痛的总结:先帝深切挂念宗藩,而宗藩听说敌寇来了就先逃跑;先帝重用武臣,武臣却叛变投降、跋扈不法,不曾打过一仗;先帝委任勋臣,京营精锐徒然被敌寇利用;先帝把权柄旁寄内臣,开门迎敌的反倒是禁旅;先帝不按资历用人,边才督抚却首鼠两端,越级提拔的宰执却向贼庭罗拜。"想一想先帝为什么失天下,就懂得今日怎样才能得人心了。"
最后的结局
这一篇本身没有写他的死,因为死已在上一篇交代:戊子年(1648年)五月十七日夜,他被郑彩捆起来投进海中。这一篇的结尾只说,南京虽然立了君却不曾办成一件事,而熊汝霖与祁彪佳、章正宸、吴适等还能尽力劝谏、坚守职守,推论成败,不失朝廷的章法与士气;然而终究被阻挠不能用,国家因门户之争而覆亡。这是作者给他的定评,也是给南明的判词。
这一篇讲什么
如果说上一篇写的是熊汝霖的"殉",这一篇写的就是他的"识"。他在同安抗过红毛,在漕运上征齐过二百四十一万石粮,在朝堂上点过一圈督抚的名,在齐化门说过"督师的肉够吃吗",在南渡后一眼看穿定策之争与四镇之弊。这些事迹证明:他后来在浙东的坚持不是一时血勇,而是长期看透了国家病灶之后的抉择。作者把他这些早年的话收在传后,是有深意的——一个屡遭贬斥的直臣,无论被放到哪个位置上,说的都是同样的真话;而一个只会听假话的朝廷,当然容不下他。这种"人在话不在"的写法,比单写壮烈更让人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