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纪事 · 卷五 · 第 5 篇
孙嘉绩 · 卷五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730
译白话译文
孙嘉绩
孙嘉绩,字硕肤,浙江余姚人,崇祯十年(1637年)进士。被任命为兵部主事。杨嗣昌因他懂军事,推荐他担任职方郎中(兵部职方司掌军政图籍的郎官)。太监高起潜请求世袭荫封,嘉绩又上疏认为不可,起潜怀恨。侍奉皇上在观德殿检阅军器,因军器朽坏获罪被关进监狱。大学士黄道周也被廷杖后关进监狱,铺盖药物都不许送进去,嘉绩把自己的衣物转送给他,并跟他学《易》。恰逢诸生涂仲吉上书颂扬道周,皇上更加发怒,追查狱中与道周有来往的人。众人多辩解,唯独嘉绩说:"从前黄霸在狱中跟夏侯胜学习经书,史传传为美谈,如今有什么可忌讳的?"刑部尚书徐石麒向来赏识嘉绩,清理狱案时把他释放。
过了一年,被起用为九江道佥事(道员的辅佐官),还没赴任,国家发生变故。
乙酉年(1645年)六月,大清的檄文下达浙东,宁波、绍兴望风投降归附。闰六月己丑,余姚的摄印官(代掌县印的官)征发闾左(里巷贫民)修筑驰道,鞭打服役的人,服役的人反过来打了摄印官,众人大声喧哗不能平定。嘉绩趁着众怒,就斩杀了摄官;邑绅邵乘节、陈相才,诸生吕章成、沈之泰、邵应斗,率领乡里跟随的有数千人。孙氏自孙燧以来,世代以文章忠孝显名,受历朝恩典最深。到这时起义,士民无不踊跃,就要推举嘉绩为盟主。他推辞说:"举大事必须找到合适的人,熊雨殷有主见、懂兵势,应当共同请他来约束。"恰逢汝霖从宁波募兵来到,县里人心大安。
鲁王监国,晋升嘉绩为兵部侍郎,兼右佥都御史(都察院官),总管监督义师。
转战乔司、西兴,亲自冒着箭矢石块,号称"孙熊兵"。临敌时汝霖打头阵,嘉绩随后。军饷接不上就毁家产补助军队。常常对宾佐(宾客僚属)哭着说:"这条性命是先人所留下,道义上与国共存亡;只怕大事不成,死了没脸去见君上和亲人。"因此听的人感动奋发。嘉绩率领全宗族报国,文士亲友争相为他效死。
浙东本来以汝霖、嘉绩首义,营立行朝(流动朝廷),逃亡将领、溃散士兵因此卸下负担前来投靠,后来者越来越多,后来的人反而居于上位。方国安拥有重兵,孙、熊以严正的态度与方国安共济国难。
方国安逍遥自在,全无战意,一年之中耗费军饷数百万,都出自八郡百姓。贫富都耗尽了,终于因此败亡。丙戌年(1646年)六月,鲁王移驾舟山,嘉绩率军随从。六月二十四日,在舟山去世。儿子延龄随驾,南至中左所(厦门)。大清兵进入余姚,焚毁嘉绩的祖父孙如游的府第。过了二十八年,延龄的儿子孙讷渡海寻找祖父的灵柩,在状元张信的墓道找到后归葬。
原原文
孙嘉绩,字硕肤,浙江余姚人,崇祯丁丑进士。除兵部主事。杨嗣昌以其知兵,荐为职方郎中。太监高起潜求世荫,嘉绩覆疏不可,起潜恚。侍上观德殿阅军器浸毁,下狱。学士黄道周亦廷杖入狱,袱被药物,俱不得进,嘉绩移服用奉之,且从受易。会诸生涂仲吉上书,颂道周,上加怒,察狱中与道周通者。众多说辨,嘉绩独曰:「昔黄霸受经夏侯胜,史传以为美谈,今复何讳?」刑部尚书徐石麒,雅识嘉绩,清狱,出之。
逾年,起九江道佥事,未之任,国变。
乙酉六月,大清檄下浙东,宁绍望风迎附。闰六月己丑,余姚摄印官发闾左为驰道,抶役者,役者反抶摄官,众哗不能定。嘉绩乘众怒,遂斩摄官,邑绅邵乘节、陈相才,诸生吕章成、沈之泰、邵应斗,率里中从者数千人。孙氏自燧以来,代以文章忠孝显,受累朝恩最深。至是建义,士民无不踊跃,便欲推嘉绩为盟主。辞曰:「举大事将须其人,熊雨殷有执持,识兵势,当共请其约束。」会汝霖募兵自宁波至,邑人大安。
鲁王监国,晋嘉绩兵部侍郎,兼右佥都御史,总视义师。
转战乔司,西兴、亲受矢石,号孙熊兵。临敌则汝霖当先,嘉绩继之。饷不给则毁家产佐军。每对宾佐泣曰:「身先人余也,义同国存亡。惟惧事不集,死无面目以见君亲耳。」由是听者感奋。嘉绩举宗报国,文士知故争为之死。
浙东本以汝霖、嘉绩首义,营立行朝,亡将溃兵,因弛荷担,后来益众,客反居上。方国安拥重兵,孙熊严意与同济难。
国安逍遥殊无意,一年之中,縻饷数百万,皆出八郡民。贫富交尽,卒以是败。丙戌六月,鲁王移跸舟山,嘉绩以军从。六月二十四日,卒于舟山。子延龄,从跸,南至中左所。大兵入余姚,焚嘉绩祖如游第。后二十八年,延龄子讷,渡海求祖父榇,得于状元张信墓道,归葬。
讲故事讲解
孙嘉绩:毁家报国的余姚孝子,与"孙熊兵"的另一半
这个人是谁
孙嘉绩,字硕肤,浙江余姚人,崇祯十年(1637年)进士,任兵部主事。他出身余姚孙氏——自有明一代,这个家族从孙燧以来世代以文章忠孝显名,受朝廷恩典最深。这份家族传统,既给了他入仕的资本,也给了他起兵时"不成功便无颜见先人"的沉重包袱。杨嗣昌因为他懂军事,推荐他担任职方郎中(兵部职方司掌军政图籍的郎官)。可太监高起潜请求世袭荫封,孙嘉绩上疏认为不可,高起潜从此怀恨在心。
他经历了什么
孙嘉绩的牢狱之灾,来自一件小事和一个人。他在观德殿随皇上检阅军器,因军器朽坏获罪被关进监狱。当时大学士黄道周也被廷杖后关进监狱,铺盖药物都不许送进去,孙嘉绩把自己的衣物转送给他,并跟着他学《易》。恰逢诸生涂仲吉上书颂扬黄道周,皇上更加发怒,追查狱中与道周有来往的人。众人多忙着辩解,唯独孙嘉绩说:"从前黄霸在狱中跟夏侯胜学习经书,史传传为美谈,如今有什么可忌讳的?"——黄霸、夏侯胜都是西汉名臣,夏侯胜因反对汉武帝而入狱,黄霸跟着他在狱中受《尚书》,后来两人一同成为名臣。孙嘉绩以古人自况,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与黄道周是同志。刑部尚书徐石麒向来赏识他,清理狱案时把他释放。这一段经历,把他和徐石麒、黄道周、刘宗周这一条东林清流的主线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过了一年,他被起用为九江道佥事,还没赴任,国家就发生巨变。
关键的几幕
乘众怒斩摄官。 乙酉年(1645年)六月,大清的檄文下达浙东,宁波、绍兴望风投降归附。闰六月己丑,余姚的摄印官(代掌县印的官)征发闾左(里巷贫民)修筑驰道,鞭打服役的人,服役的人反过来打了摄印官,众人大声喧哗不能平定。孙嘉绩就趁着这股众怒,斩杀了摄官。邑绅邵乘节、陈相才,诸生吕章成、沈之泰、邵应斗率领乡里跟随的有数千人。孙氏世代忠孝、受恩最深,此时起义,士民无不踊跃,就要推举他做盟主。他却推辞说:"举大事必须找到合适的人,熊雨殷有主见、懂兵势,应当共同请他来约束。"恰逢熊汝霖从宁波募兵来到,县里人心大安。这个推让的动作,是理解"孙熊兵"的关键——孙嘉绩有号召力、有家族声望,但他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统帅的料,主动把位置让给了更懂兵的熊汝霖。
"孙熊兵"与毁家纾难。 鲁王监国后,晋升孙嘉绩为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,总管监督义师。他们转战乔司、西兴,孙嘉绩亲自冒着箭矢石块,军中号称"孙熊兵";临敌时熊汝霖打头阵,孙嘉绩随后。军饷接不上,他就毁家产补助军队。他常常对宾客僚属哭着说:"这条性命是先人所留下,道义上与国共存亡;只怕大事不成,死了没脸去见君上和亲人。"听的人无不为之感动奋发。他率领全宗族报国,文士亲友争相为他效死。
与方国安共事。 浙东本来以熊汝霖、孙嘉绩首义,营立行朝,逃亡将领、溃散士兵因此卸下负担前来投靠,后来者越来越多,甚至后来的人反而居于上位。方国安拥有重兵,孙、熊以严正的态度与他共济国难。可方国安逍遥自在、全无战意,一年之中耗费军饷数百万,都出自八郡百姓,贫富都耗尽了,终于因此败亡。这一段是作者有意写下的对照:真正毁家的是孙嘉绩,真正耗财的是方国安。
最后的结局
丙戌年(1646年)六月,鲁王移驾舟山,孙嘉绩率军随从。六月二十四日,他在舟山去世。他的儿子孙延龄随驾南下到中左所(厦门)。清兵进入余姚,焚毁了孙嘉绩的祖父、大学士孙如游的府第——这是对新朝不肯合作的家族的报复。
故事还有一个长长的尾巴:过了二十八年,孙延龄的孙子孙讷渡海寻找祖父的灵柩,在状元张信的墓道找到后归葬。这个细节非常有画面感:一个抗清志士的骸骨,要等到清朝统治稳定近三十年后,才由后人冒险渡海寻回。作者把它写在结尾,淡淡一句,却把"遗民"二字的分量全写出来了。
这一篇讲什么
这一篇的题目叫孙嘉绩,其实讲的是一种被忽略的角色:不是说漂亮话的人,也不是冲锋陷阵的人,而是那个在关键时刻把家族声望、身家性命、乃至祖宗颜面全押上去的人。他让贤给熊汝霖,所以有"孙熊兵"的合军;他毁家助饷,所以军队能撑下去;他哭着说怕无颜见先人,所以全宗族都跟着效死。作者写他,没有夸张的戏剧场面,只有一连串实在的付出。篇末的"论"也印证了这一点:作者说孙嘉绩、熊汝霖在小小的越州同心协力、孤撑一年,终究不负自己的诺言,同死于岛上,其大义比起文天祥、陆秀夫也毫无愧色。孙嘉绩死在舟山,比熊汝霖早两年,但"同死岛上"在作者眼中是同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