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纪事 · 卷五 · 第 6 篇
钱肃乐 · 卷五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684
译白话译文
钱肃乐
钱肃乐,字希声,浙江鄞县人,崇祯十年(1637年)进士。任太仓州知州,因廉洁清正被张溥、张彩所器重。升任刑部员外郎,因父丧回乡。
乙酉年(1645年)六月,大清檄文下达浙东,肃乐在城隍庙大会绅士,痛哭倡议举兵。谢三宾不愿,写信给定海总兵王之仁,让他以兵威威胁举兵的人。
王之仁列兵入城,反而与肃乐合兵,三宾怅然若失。恰逢孙嘉绩、熊汝霖已在余姚起兵,甬西道路已通,于是进军绍兴。
鲁王监国,晋升肃乐为右佥都御史,升任右副都御史,转战乔司及牛头湾。当时马士英、阮大铖逃入方国安营中,暗中操纵行朝(流亡朝廷)的政事。
乡里奸猾之徒,多借举义之机,推戴首领以求得进身;部里核查、御史弹劾,仍然沿袭旧习。富户缴纳军饷,动辄遭受榜掠拷打。内侍客凤仪、外戚张国俊等,气焰倾动朝廷内外,而大敌近在咫尺。越城中的人却宽衣缓带,歌唱、读书、宴会像平常一样。肃乐分条列出这些弊病,不能被采用。等到钱塘江防线溃败,他乘船渡海而去,隐居在福州的化南。鲁王驻扎中左所(厦门),他又入朝觐见。
丙戌年(1646年)十月,鲁王在长垣,肃乐拟定诏书预先颁布鲁监国三年戊子历(1648年历书)。浙闽全境陷落,旧臣如刘沂春、吴钟峦都隐居不出,肃乐写信责备他们,于是动身。唐王的遗臣渐渐被引拔出仕。第二年戊子,鲁王驻闽安镇,晋升肃乐为东阁大学士。刘中藻在福安起兵,进攻福宁,州城将被攻破,他的将帅涂登华想要投降,犹豫不决,对人说:"哪有天子在海上、国公在船中的?"肃乐致信说:"将军难道没有听说宋朝末年,二王不在海上、文天祥陆秀夫不在船中吗?"登华于是到郑彩处投降。郑彩要让自己的亲信去守福宁,中藻不肯,郑彩反而掳掠其地。肃乐与中藻通信,认为郑彩理屈,郑彩听说后深深怀恨。这一年五月,汝霖被郑彩所害,肃乐忧愤,病发去世,终年四十三岁。追赠太保,追谥忠介。
当初,肃乐曾请求把敢死之士全部配属给郑彩,使兵力归于统一,最终却因郑彩的缘故而死。
接替肃乐担任宰相的,是慈溪人沈宸荃,字葵中,与堂叔沈履祥都考中进士。
沈履祥入海,被俘,不屈而死。沈宸荃随鲁王驻南日山,翻船死于风浪。跟从鄞县人在浙海屯兵、为国殉难的,还有张煌言。
原原文
钱肃乐,字希声,浙江鄞县人,崇祯丁丑进士。知太仓州,以廉清为张溥、张彩所重。迁刑部员外郎,丁外艰,归。
乙酉六月,大清檄下浙东,肃东大会绅士城隍庙,痛哭议举兵。谢三宾不欲,移书定海总兵王之仁,使以兵威胁举兵者。
之仁陈兵入郡,反合肃乐,三宾怅然。会孙熊已起余姚,甬西道通,遂进军绍兴。
鲁王监国,晋肃乐右佥都御史,升右副都御史,转战乔司及牛头湾。时马士英、阮大铖亡入方国安营,阴制行朝之政。
里井邪狯,多缘举义,推戴呈身。部覆台弹,犹沿旧习。富家输饷,动加榜楚。内侍客凤仪,外戚张国俊等,气倾中外,咫尺大敌。而越城哀衣宽带,歌读宴会如平常。肃乐条列其弊,不能用。及浙河师溃,浮海,隐于福州之化南。鲁王次左所,复入觐。
丙戌十月,鲁王在长垣,肃乐拟诏预颁鲁三年戊子历。浙闽全陷,旧人如刘沂春、吴钟峦,皆遁不起,肃乐移书责之,乃就道。唐王遗臣稍稍引出。明年戊子,鲁王次闽安镇,晋东阁大学士。刘中藻起兵福安,攻福宁,州将破,其帅涂登华欲降,不决,谓人曰:「岂有海上天子,船中国公?」肃乐致书,谓:「将军独不闻有宋末年,二王不在海上,文陆不在船中乎?」登华遂诣郑彩降。彩欲使其私人守之,中藻不可,彩反掠其地。肃乐与中藻书,不直彩,彩闻衔甚。是年五月,汝霖为彩所害,肃乐忧愤,疾动而卒,年四十三。赠太保,谥忠介。
初,肃乐请挑敢死士尽配彩,则兵力一,竟以彩故,死。
继肃乐相者,慈溪沈宸荃,字葵中,与从叔履祥,皆成进士。
履祥入海,被执,不屈死。宸荃从鲁国次南日山,覆于风。从鄞人屯兵浙海,死义有张煌言。
讲故事讲解
钱肃乐:在城隍庙哭出来的大脑袋,与海上朝廷的宰相
这个人是谁
钱肃乐,字希声,浙江鄞县人,崇祯十年(1637年)进士。他任太仓州知州时,因廉洁清正被复社领袖张溥、张采所器重;升任刑部员外郎后,因父亲去世回乡守丧。乙酉年(1645年)六月,清军檄文下达浙东,宁波、绍兴望风而降。就在这样的时刻,钱肃乐在城隍庙大会绅士,痛哭倡议举兵——这是浙东抗清史上极有名的一幕。
他经历了什么
倡议举兵并不容易。谢三宾不愿,写信给定海总兵王之仁,让他以兵威威胁倡议的人。没想到王之仁列兵入城,反而与钱肃乐合兵,谢三宾怅然若失。恰逢孙嘉绩、熊汝霖已在余姚起兵,甬西道路已通,钱肃乐便进军绍兴。鲁王监国,晋升他为右佥都御史,升右副都御史,转战乔司及牛头湾。
但钱肃乐很快发现,他面对的不只是清军,还有一个烂掉的"行朝"(流亡朝廷)。马士英、阮大铖逃入方国安营中,暗中操纵政事;乡里奸猾之徒多借举义之机推戴首领以求进身,部里核查、御史弹劾仍沿袭旧习;富户缴纳军饷动辄遭受榜掠拷打;内侍客凤仪、外戚张国俊等气焰倾动朝内外,而大敌近在咫尺。越城中的人却宽衣缓带,歌唱、读书、宴会像平常一样。钱肃乐把这些弊病分条列出,却不能被采用。等钱塘江防线溃败,他乘船渡海,隐居在福州的化南。
关键的几幕
为鲁王拟来历。 鲁王驻扎中左所(厦门),钱肃乐又入朝觐见。丙戌年(1646年)十月,鲁王在长垣,钱肃乐拟定诏书,预先颁布"鲁监国三年戊子历"(1648年的历书)。这件事看似小事,实则极重:在流亡中颁历,等于向天下宣告"我这里仍是正统"。当时浙闽全境陷落,旧臣如刘沂春、吴钟峦都隐居不出,钱肃乐写信责备他们,于是动身。唐王的遗臣也渐渐被引拔出仕。第二年戊子,鲁王驻闽安镇,晋升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——他终于成了海上朝廷的宰相。
一封书与郑彩的恨。 刘中藻在福安起兵,进攻福宁,州城将被攻破,他的将帅涂登华想要投降又犹豫不决,对人说:"哪有天子在海上、国公在船中的?"钱肃乐写信反问:"将军难道没有听说宋朝末年,二王不在海上、文天祥陆秀夫不在船中吗?"涂登华听后到郑彩处投降。郑彩想让自己的亲信去守福宁,刘中藻不肯,郑彩反而掳掠其地。钱肃乐与刘中藻通信,认为郑彩理屈。郑彩听说后深深怀恨。这一笔非常要紧:钱肃乐的死,与熊汝霖的死,根子是同一个——郑彩的专横与记仇。
忧愤而卒。 戊子年(1648年)五月,熊汝霖被郑彩所害。钱肃乐忧愤交加,病发去世,终年四十三岁。追赠太保,追谥忠介。最讽刺的是:当初他曾请求把敢死之士全部配属给郑彩,使兵力归于统一,朝廷没有采纳;最终他却因郑彩的缘故而死——不是战死,是被活活气死、恨死的。作者写这一句,笔锋是冷的。
最后的结局
接替钱肃乐担任宰相的,是慈溪人沈宸荃,字葵中,他与堂叔沈履祥都考中进士。沈履祥入海后被俘,不屈而死;沈宸荃随鲁王驻南日山,翻船死于风浪。跟从鄞县人在浙海屯兵、为国殉难的,还有张煌言。这一串名字排下来,几乎就是一部海上遗民的死亡名单:钱肃乐、沈履祥、沈宸荃、张煌言,一个个都死在大海上。
这一篇讲什么
钱肃乐的故事有个鲜明的开头和一个憋屈的结尾。开头是城隍庙的一哭:一个丁忧在家的文官,在神庙里对着乡绅痛哭,硬是把一座城哭进了抗清的行列。这哭不是软弱,是当时最真实的政治动员——没有兵、没有饷、没有印,有的只是一副哭腔和一颗真心。结尾却是"忧愤病发":他做了宰相,却处处受制于郑彩,眼看着同志被杀,自己连报仇都做不到,只能病死。
这一篇的重点,其实在篇末的"论"里说破了:作者说肃乐想依靠郑彩成事,也败在智谋短浅;但又特意声明,议论的人说肃乐参与了杀害熊汝霖的谋议,这一点不可不为他辩白。这两句看似矛盾,其实是作者的分寸——他承认钱肃乐在用人与战略上失算,却坚决否认他参与同志相残。读这一篇,要读出这种"哀其不幸、怒其不争"的复杂态度:钱肃乐是个好人,可好人未必能成事,更未必能善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