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纪事 · 卷五 · 第 7 篇
论 · 卷五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308
译白话译文
论
评论道:嘉绩的儿子延龄从闽海回来,讲鲁王入闽的始末很详尽。四镇受命南征的兵,分散驻守福建各郡县;郑彩以重兵攻打,他们全都登城防御,对城外人喊话:"我们本是明朝的兵,难道没有复国之意?只是郑彩剽掠嗜杀,不是我们的统帅。只要熊吏科(熊汝霖)来,我们就放下武器。"汝霖坐着轿子屏退随从前往,众人不信。有从前认识汝霖的人说:"果真是他!"大喜,罗拜(罗列下拜)。城上开门投降。共收得新归附的二十万人。
正当此时,假使汝霖能广布威信,率领他们守战,岂止保全入闽之地,岭以北也可以出兵了。但他反而把新附之众分隶诸将,致使义士离心,平庸的将帅势力坐大,事业无成而自己也跟着丧命,实在可悲啊!从前颜真卿把军权移交给贺兰进明,是仁柔的过失,儒者难免。然而小小的越州,孙嘉绩、熊汝霖同心协力,孤撑一年,终究不负自己的诺言,同死于岛上。相比宋代的文天祥、陆秀夫,大义上有什么惭愧呢?肃乐想依靠郑彩成功,也败在智谋短浅。而议论的人说肃乐参与了杀害汝霖的谋议,这一点不可不为他辩白。
原原文
论曰:嘉绩子延龄,自闽海归,言鲁王放闽事颇悉。四镇兵受命南征者,散守闽郡邑,郑彩以重兵攻之,皆乘陴,语外人曰:「吾故明人,岂无意?」但郑彩剽杀,非吾帅。得熊吏科来,即释甲耳。汝霖肩舆屏从往,众不信。有故识汝霖者,曰:「果是也!」喜,罗拜。城上开门降。凡得新附二十万人。
当是时,使汝霖能布其威信,率之守战,岂独入闽可全,岭以北亦可出矣。顾乃分隶诸将,致义士解体,驽帅益势,事无成而身随丧,可悼哉!昔颜真卿以军权移于贺兰进明,仁柔之过,儒者有之。然蕞尔越州,孙熊协心,孤撑一载,卒不负其言,而同死岛上。比于宋之文陆,义何忝焉。肃乐欲依彩成功,亦坐短智。而议者谓与杀汝霖之谋,不可不为之白也。
讲故事讲解
卷五·论:二十万人的归附,为什么成了一场空
这一篇讲什么
这一篇是卷五前半部分的总结性评论,紧接在钱肃乐传之后。它不再讲某一个人的完整故事,而是把孙嘉绩、熊汝霖、钱肃乐三人的成败得失放在一起掂量,回答一个尖锐的问题:明明有忠义、有兵众、有机会,为什么最后还是一败涂地?
评论的由来
作者开篇先交代了一个消息来源:孙嘉绩的儿子孙延龄从闽海回来,把鲁王入闽的始末讲得很详尽。这说明作者写论不是凭空议论,而是有亲历者的口述作依据——这一点很像司马迁式的笔法,先坐实事实,再下判断。
接着作者转述了一段极有画面感的往事。四镇受命南征的兵,分散驻守福建各郡县;郑彩以重兵攻打他们,他们全都登城防御,却对城外人喊话:"我们本是明朝的兵,难道没有复国之意?只是郑彩剽掠嗜杀,不是我们的统帅。只要熊吏科(熊汝霖)来,我们就放下武器。"这句话把当时的民心向背说得极其生动:士兵不是不想抗清,而是不愿跟郑彩这种人干。熊汝霖坐着轿子、屏退随从前往,众人还不相信;有从前认识他的人说"果真是他",众人大喜,罗列下拜,开城投降。这一次就收得新归附的二十万人。
引用的典故与作者的态度
作者随即假设:正当此时,假使熊汝霖能广布威信、率领这二十万人守战,岂止保全入闽之地,连岭以北都可以出兵了。可他反而把新附之众分隶诸将,致使义士离心、平庸的将帅势力坐大,事业无成而自己也跟着丧命,"实在可悲啊"。这是作者全篇最重的一句判词——不是骂他无能,是替他惋惜。
为了让这个批评不显得苛刻,作者引用了一个典故:从前颜真卿把军权移交给贺兰进明,是仁柔的过失,儒者难免。颜真卿是唐代忠臣,安史之乱中守平原,但他把兵权交给贺兰进明,结果贺兰进明拥兵不救,睢阳从而失守。作者用这个典故说明:熊汝霖的失误不是品行问题,而是书生性格的弱点——仁厚、谦让、不懂得把权力抓在手里。这种过失"儒者难免",语气里其实是带着理解的。
但理解归理解,作者并没有因此抹掉他们的功绩。他话锋一转:然而小小的越州,孙嘉绩、熊汝霖同心协力,孤撑一年,终究不负自己的诺言,同死于岛上。相比宋代的文天祥、陆秀夫,大义上有什么惭愧呢?——这是把两人抬到了南宋末年的最高标杆上。文天祥、陆秀夫是崖山之变中殉国的象征,作者认为孙、熊二人在道义上毫不逊色。批评其战略,肯定其人格,这就是作者的态度。
最后,作者又回到钱肃乐:肃乐想依靠郑彩成功,也败在智谋短浅。而议论的人说肃乐参与了杀害汝霖的谋议,这一点不可不为他辩白。这几句话值得细读:作者先承认钱肃乐的战略错误,再替他洗去最恶毒的指控。因为在当时的乱局里,同志相残之后,流言四起,连清议都乱了套;作者坚持区分"失算"与"害人",正是史家应有的分寸。
读完这一篇
这一篇其实给读者提供了一个理解南明败局的框架:忠义是有的,二十万人的归附是有的,文天祥式的人物也是有的,可最后全成了空。原因有两层——主观上,书生将领不懂权术,把军队散给诸将,自己失去了根基;客观上,郑彩这样的军阀把持一切,忠臣不但不能成事,连性命都保不住。作者没有把这些道理讲成干巴巴的结论,而是用"二十万人开城罗拜"和"捆起来投进海中"两个画面,一暖一冷,让人自己去体会那种大好机会白白错失的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