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纪事 · 卷八 · 第 2 篇
潘集 · 卷八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573
译白话译文
白话潘集
潘集,字子翔,浙江山阴人。他读书不喜欢章句之学,诗文一挥而就,纵横绚烂,好像不能止住似的。王毓蓍曾邀请吴下名士举办文酒之会,潘集当时正去参加童子试,考试又不顺利。他每每驳斥批评诸位名士的文章义理,王毓蓍很恼火,同他断绝了来往。等到听说王毓蓍死了,潘集狂奔大叫:"我是他的老朋友,一定要死来跟随王公子!"跑到柳桥上哭,说:"先生去了吗?你的朋友来了!"有人劝解他说:"你是个平民,不必这样,天下这么大,难道少了你?"潘集厉声说:"天下人自己活,我自己死,我不因此愧对天下,天下也不因此对我惭愧。"他把巨石藏在袖中,跳到东郭渡东桥下自尽。
潘集自负才气、意气用事,酒喝到酣畅时就辱骂同座的人。他父亲是边郡的小吏,在城池陷落时死去,每当说起,他就流泪不止。他曾拜见僧人雪峤,说自己有所领悟。去世时才二十三岁。乡里私下追谥他为义成先生,鲁王追赠礼部主事,安葬在城南谢堡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记载这件事很详细:潘集,字子翔,会稽士子。性情豪迈不羁,看不起科举举子的学业。酷爱饮酒,家里穷不常能得到,时常向友人讨酒喝;醉了以后,有时唱歌,有时哭泣,人们都把他看作狂放少年。乙酉六月,听说北使到来,自己发誓必死。家人诧异说:"偌大一个江南没有死节的人;你一个平民,为什么要死?"潘集哭着说:"正因为天下没有死者,所以我潘集要死。况且蓟州之役,我的祖父、父亲都死了,为此我三次奔丧,没能带回一副骸骨。如今厚着脸皮做他们的编户之民,苟且偷生、勉强活着,死了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人!"后来听说王毓蓍死了,写了文章哭他;出东门半里左右,把两块石头藏在袖中,死在渡东桥下。有人说:他袖中藏石头,是想仿效唐琦去投击主张投降的当权者;找不到机会,所以就死了。几天后,尸体浮出水面,好义的人凑钱把他安葬了。鲁监国追赠儒学教授。
潘集之后十三天,又有死去的周卜年,也是平民。
原原文
潘集字子翔,浙江山阴人。学不喜章句,诗文立就,纵横绚烂,若不可止。王毓蓍延吴下名士,为文酒会,集方就童子试,试又不利。每弹驳诸名士文义,毓蓍恚,绝不与通。比闻毓蓍死,狂走大叫曰:「集故人也,必死从王子!」走哭柳桥上,曰:「先生往乎?尔友来矣!」有解之曰:「子布衣,无庸然,天下甚大,岂少子?」集厉声曰:「天下人自生,集自死,集不以愧天下,天下亦不以集愧也。」袖巨石,沈东郭渡东桥死。
集负才任气,酒酣即骂其座人。父为边郡小吏,以城陷死,每语及,辄涕不止。尝参沙门雪峤,云有所悟。死时年方二十三岁。里中私谥义成先生,鲁王赠礼部主事,葬于城南谢堡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纪其事甚详:潘集,字子翔,会稽士子。性豪迈不羁,薄举子业。酷好酒,家贫不数得,时从友人索饮;既醉,或歌、或泣,人皆以狂少年目之。乙酉六月,闻北使至,自誓必死。家人诧曰:『偌大江南无死者;汝布衣,何死?』集哭曰:『天下无死者,故集死。且蓟州之役,吾大父、父俱死,于是吾三奔丧,不得一骸骨归。今腼颜为彼编氓,苟偷视息,死何以见先人于地下!』已闻王毓蓍死,为文哭之;出东门半里许,袖二石,死渡东桥下。或曰:其袖石,欲效唐琦将以击当事之倡降者;不得间,故死。数日后,尸浮出,好义者醵金葬之。鲁监国赠儒学教授。
集后十三日,又有死者周卜年,亦布衣。
讲故事讲解
潘集:袖里藏着两块石头的狂少年,二十三岁赴死
这个人是谁
潘集,字子翔,浙江山阴人。他读书不喜欢章句之学,诗文一挥而就,纵横绚烂,好像停不下来似的。《石匮书后集》说他性情豪迈不羁,看不起科举举子的学业;酷爱饮酒,家里穷,不常能得到,时常向友人讨酒喝;醉了以后有时唱歌,有时哭泣,人们都把他看作狂放少年。
王毓蓍曾邀请吴下名士举办文酒之会,潘集当时正去参加童子试,考试又不顺利。他每每驳斥批评诸位名士的文章义理,王毓蓍很恼火,同他断绝了来往。这是一段很真实的关系:两个狂士,一个已经是士林宗主,一个还在少年气盛的年纪,互相看不上眼,最后绝交。
他经历了什么
乙酉年(1645年)六月,潘集听说北使到来(清军招抚的使者到了),自己发誓必死。家人诧异说:"偌大一个江南没有死节的人,你一个平民为什么要死?"潘集哭着说:"正因为天下没有死者,所以我潘集要死。况且蓟州之役,我的祖父、父亲都死了,为此我三次奔丧,没能带回一副骸骨。如今厚着脸皮做他们的编户之民,苟且偷生、勉强活着,死了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人!"
原来他不是为了做给谁看,而是家中有一笔血债。他的父亲是边郡的小吏,在城池陷落时死去,潘集每当说起就流泪不止。蓟州之役中祖父、父亲都死了,三次奔丧连一副骸骨都没带回来——这个"没能带回骸骨"的细节,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沉:连亲人的尸骨都找不到,还有什么可留恋的?
关键的几幕
"我是他的老朋友。" 听说王毓蓍死了,潘集狂奔大叫:"我是他的老朋友,一定要死来跟随王公子!"他跑到柳桥上哭着说:"先生去了吗?你的朋友来了!"有人劝解他说:"你是个平民,不必这样,天下这么大,难道少了你?"潘集厉声说:"天下人自己活,我自己死,我不因此愧对天下,天下也不因此对我惭愧。"——注意,此前王毓蓍已经与他绝交,可他仍自称"老朋友",仍要追随死去的那个曾经看不起他的人。这种不计前嫌的追随,比一开始就好得如胶似漆更见真情。
袖里的两块石头。 潘集出东门半里左右,把两块石头藏在袖中,死在渡东桥下。关于这两块石头,《石匮书后集》记了一种说法:有人说他袖中藏石头,是想仿效唐琦去投击主张投降的当权者;找不到机会,所以就死了。唐琦是南宋初年的勇士,曾怀砖石投击金军主帅完颜宗弼(兀术),不中被杀。潘集想效法他,却找不到投降的当权者可击——这是一个多么讽刺的处境:连刺杀的对象都遍寻不着,因为投降的人太多了,多到不知道该恨哪一个。
几天后,潘集的尸体浮出水面,好义的人凑钱把他安葬。他去世时才二十三岁,乡里私下追谥他为义成先生,鲁王追赠礼部主事(一说儒学教授,原书记载有出入),安葬在城南谢堡。潘集死后十三天,又有周卜年死去,也是平民。
这一篇讲什么
潘集这一篇,讲的是"平民之死"。他不是官,不是生员,只是个屡试不第、爱喝酒、爱骂人的少年。可他的死,比许多高官都决绝。他的理由朴素到近乎固执:天下人自己活,我自己死;我不欠天下,天下也不欠我。
作者写他,特意保留了两处"不体面":一是他与王毓蓍的绝交——他曾被那位士林宗主恼火地赶走;二是他"自负才气、意气用事,酒酣时就辱骂同座的人"。这些毛病让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可正是这样一个孩子,听到王毓蓍的死讯狂奔大哭,把两块石头藏进袖子里, 投水死在桥下。他曾经拜见僧人雪峤,说自己有所领悟——他领悟到的,大概就是:在这个人人苟且的世界上,一个平民也可以用死来证明,有些东西还没全丢。读这一篇,你会记住袖中那两块石头:它们没有投出去,但一直藏在袖里,直到主人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