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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南纪事 · 卷八 · 第 3 篇

周卜年 · 卷八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613

译白话译文

白话周卜年

周卜年,字定夫,山阴人。父亲是孝子周文郁,母亲的棺木被水漂走,他七天不吃东西,跳进水里背出母亲的尸体,因此得病死了。周卜年少年丧父,曾去参加府试,没有考中,愤而向神发誓说:"卜年如果不能科举得第、光耀我的亲人,就让雷击我的尸首。"绍兴城投降时,周卜年哭道:"我这一生没有办法报答亲人了,我宁肯跳海去与鱼鳖为伍!"

他写了五首歌来哀伤自己,摔碎所佩的玉雷圈说:"宁可玉碎,不做瓦全。"第二天,穿白衣戴白冠到街市上痛哭,向邻家老妇讨了一根针,缝纫自己的衣服。然后留信给弟弟说:"我要死了!嫂嫂有遗孤,不可以不守节抚养他;没有,就不可以不死;不能死,就不可以不改嫁。滔滔大海,不必再来寻我的尸首了。"于是跳海而死。尸体浮到白洋的龟山,衣服缝纫如故,遗落一只鞋。鲁王追赠礼部主事。周卜年死后过了几天,郑遵谦等起兵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记载这件事很详细:周卜年,字定夫,山阴人。家境贫苦却努力学习,三十岁时,还没能穿上一件青衿(生员)。他住在安昌,听说王玄趾死了、潘子翔又死了,说:"两位先生死在我之前,我周卜年死绝不落在他们后面!"等到城中传令剃发、巡逻骑兵四处出没,他仰天呼喊:"天啊!天啊!我还凭什么活着!"于是穿戴整齐衣冠,快步到街市上买了酒畅饮;然后放声高歌、大步走到白洋龟山下,手里拿着一封信,招呼牧牛的孩子对他说:"我是安昌周定夫,因事出海;有追寻我的人,把这封信交给他!"周卜年快步奔到海边,正赶上潮水涌来;看见怒涛拍岸,周卜年跳入水中。牧牛的孩子惊叫着奔跑来救,已经远远来不及追赶。过了一会儿,家人追到,尸体已经漂远;就从牧牛孩子那里得到一封信,是他写给弟弟的信。信上说:"敌人覆灭了我的国家,按道义我不能独自活着。我走以后,把侄子当作我的儿子,不要让我成为若敖那样的无后之鬼,我死也瞑目了!"那时是闰六月八日。几天后,妻子去他死的地方哭祭,看见有东西乘潮而来,在山下徘徊不去;走近一看,是周卜年的尸体。乡人惊异,认为有神灵依附。鲁监国追赠儒学训导。

原原文

周卜年字定夫,山阴人。父孝子文郁,水漂母棺,七日不食,入水负母尸出,得疾死。卜年少孤,尝赴府试,不利,愤誓于神曰:「卜年不得科第扬吾亲者,死而雷击其尸。」越城降,卜年哭曰:「终吾年无以报亲矣,吾宁赴海与鱼鳖处乎!」

作五歌以自哀,碎所佩玉雷圈曰:「宁同玉碎,勿瓦全。」翌日,白衣冠哭诸市,从邻妪乞一针,纫其衣。而遗书弟曰:「吾死矣!嫂有遗孤,不可不守;无,则不可不死;不能死,不可不嫁。滔滔大海,不复寻吾尸也。」遂赴海死。尸浮白洋之龟山,衣纫如故,遗一履。鲁王赠礼部主事。卜年死后越数日,郑遵谦等兵起。《石匮书后集》(卷第五十七)纪其事甚详:周卜年,字定夫,山阴人。家贫力学,年三十,不得一青其衿。住安昌,闻王玄趾死、潘子翔又死,曰:『二子死不先,卜年死不后也!』及传城中鬄发,逻骑四出;仰天呼曰:『天乎!天乎!余尚何以生乎!』遂肃衣冠,趣出市,沽酒畅饮;浩歌阔步至白洋龟山下,手持一简,招牧牛儿与语曰:『吾安昌周定夫,以事出海;有迹我者,以此简付之!』卜年疾走海边,正值潮来;见怒涛拍岸,卜年跃入水中。牧牛儿骇叫奔救,已邈不可及。已顷刻,家人追至,尸去已远;则从牧牛儿得一简,乃其与弟书也。书曰:『敌覆吾国,义不独生。去后以姪子我,毋使我为若敖之鬼,我目瞑矣!』时闰六月八日也。数日后,妻往哭其死所,见有物乘潮而来,倚徙山下不去;就视之,则卜年尸也。乡人惊异,以为有神凭焉。鲁监国赠儒学训导。

讲故事讲解

周卜年:把衣服一针针缝好,再去投海的安昌布衣

这个人是谁

周卜年,字定夫,山阴人。他出身在一个有孝义传统的家庭:父亲周文郁是孝子,母亲的棺木被水漂走,他七天不吃东西,跳进水里背出母亲的尸体,因此得病死了。周卜年少年丧父,曾去参加府试,没有考中,愤而向神发誓说:"卜年如果不能科举得第、光耀我的亲人,就让雷击我的尸首。"《石匮书后集》说他家境贫苦却努力学习,三十岁时还没能穿上一件青衿(生员)。

他经历了什么

绍兴城投降时,周卜年哭道:"我这一生没有办法报答亲人了,我宁肯跳海去与鱼鳖为伍!"他写了五首歌来哀伤自己,摔碎所佩的玉雷圈说:"宁可玉碎,不做瓦全。"第二天,他穿白衣戴白冠到街市上痛哭,向邻家老妇讨了一根针,缝纫自己的衣服。

这个缝衣的细节,是全书最安静、也最刺人的画面之一。一个决心投海的人,先向邻家老妇讨一根针,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针针缝好——为什么要缝?因为《石匮书后集》记载,他说过"敌人覆灭了我的国家,按道义我不能独自活着",又担心自己成了"若敖之鬼"(无后之鬼)。若敖是春秋时楚国的家族,令尹子文曾担忧若敖氏绝了祭祀,说"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"——鬼也要吃东西,没有后代祭祀的鬼就要挨饿。周卜年借这个典故,是怕自己死后无人奉祀。衣服缝得整整齐齐,是给自己留一份体面,也是给找到尸体的人一个交代:他是从容去的,不是狼狈死的。

关键的几幕

"两位先生死在我前,我绝落在后面。" 周卜年住在安昌,听说王毓蓍死了、潘集又死了,说:"两位先生死在我之前,我周卜年死绝不落在他们后面!"等到城中传令剃发、巡逻骑兵四处出没,他仰天呼喊:"天啊!天啊!我还凭什么活着!"于是穿戴整齐衣冠,快步到街市上买了酒畅饮,然后放声高歌,大步走到白洋龟山下。

给牧牛孩子的一封信。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招呼牧牛的孩子说:"我是安昌周定夫,因事出海;有追寻我的人,把这封信交给他!"然后快步奔到海边,正赶上潮水涌来,看见怒涛拍岸,周卜年跳入水中。牧牛的孩子惊叫着奔跑来救,已经远远来不及追赶。家人追到时,尸体已经漂远,只好从牧童那里取得那封信。信是写给弟弟的,原文的正文版本说:"我要死了!嫂嫂有遗孤,不可以不守节抚养他;没有(遗孤),就不可以不死;不能死,就不可以不改嫁。滔滔大海,不必再来寻我的尸首了。"《石匮书后集》所载稍有不同:"敌人覆灭了我的国家,按道义我不能独自活着。我走以后,把侄子当作我的儿子,不要让我成为若敖那样的无后之鬼,我死也瞑目了。"——两处文字不同,原书记载有出入,但意思一致:他要弟弟照顾嫂嫂和遗孤,保住这一家的香火。

最后的结局

周卜年投海那天是闰六月八日。几天后,他的妻子去他死的地方哭祭,看见有东西乘潮而来,在山下徘徊不去;走近一看,正是周卜年的尸体。乡人惊异,认为有神灵依附。他的尸体漂到白洋的龟山,衣服缝纫如故,遗落一只鞋。鲁王追赠礼部主事(一说儒学训导,原书记载有出入)。周卜年死后几天,郑遵谦等起兵——也就是说,他死在绍兴起兵之前,是这一波死节浪潮中最早的一批。

这一篇讲什么

这一篇讲的是"布衣的尊严"。周卜年不是官、不是生员、考了一辈子连青衿都没穿上,可他的死安排得比谁都周全:写五首歌、摔碎玉圈、讨针缝衣、买酒高歌、给牧童留信、交代弟弟照顾嫂嫂和遗孤。每一件事都有条不紊,像在办一场自己的葬礼。

最让人心里一紧的,是那根针——一个男人向邻家老妇讨针缝衣,这个画面本身就有一种难言的温柔。他不是在表演悲壮,是在尽自己最后一点"照顾别人的能力":衣服整齐了,家里人看到尸体时少一分狼狈;信留好了,弟弟知道该怎么做;侄子有了着落,若敖之鬼就不至于挨饿。作者写他,没有一句夸张的赞美,只是把这些细节一一记下,让读者自己去体会:一个读书不成、功名无望的贫苦布衣,临死前惦记的仍是别人的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