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纪事 · 卷八 · 第 7 篇
沈之泰 · 卷八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311
译白话译文
白话沈之泰
沈之泰,字鲁瞻,余姚人,二十岁出头就通读二十一史。忠孝之心发自内心,同乡的孙嘉绩、邵之詹、吕章成、邵以贯,都同他结为挚友。乙酉年(1645年),考中恩贡第一。鲁王监国时,担任中书舍人(内阁文书官)。江上军队战败后,沈之泰郁郁不得志。
同乡有人抓住他的把柄,说他入海朝见鲁王,把他关进省城监狱。海道(海防道官员)王天锡想救他出去,沈之泰不同意,说:"跳海本来就是我素来的志向,能够一死没有遗憾。"他在狱中赋诗,临死的时候,神情安闲自得。
在这以前,有个菜农欠了官员人家的债,遭到痛打,靠沈之泰援救,才得以解脱。到这时,菜农在杭州,专门负责给他送饭,在行刑的前一天,哭着对沈之泰说:"我为先生料理后事。"请求把他的尸首埋葬。妻子吴氏在家,听到消息叹息。不久,讣告到了,官府将要收捕家属,吴氏说:"我出身吏部官宦之家,是倪沈公子的媳妇、日铸吴公的孙女,不能受辱。"随即上吊自杀。弟弟沈之益,因为兄长的缘故逃入佛门(逃禅),偶尔回家扫墓,邻里没有人认得他的面貌;在沈之泰死后三十多年才去世。
原原文
沈之泰,字鲁瞻,余姚人,弱冠通二十一史。忠孝内结,同邑孙嘉绩、邵之詹、吕章成、邵以贯,皆与为执友。乙酉,恩贡第一。鲁王时,为中书舍人。江上败,之泰郁郁不得志。
里中人持其阴事,谓入海朝鲁王,系会城狱。海道王天锡欲出之,之泰不可,言:「蹈海固夙志,得死无恨。」在狱赋诗,临尽,神气暇适。
先是,有菜佣负臣室逋,痛掠,以之泰救,解。至是,佣在武林,职纳馔食,将刑前一日,泣语之泰曰:「吾为君子后事。」乞其尸埋之。妻吴氏,家居,闻之叹息。顷,讣至矣,将收家属,吴氏曰:「吾吏部日倪沈公子妇,日铸吴公孙也。不可以辱。」立自缢。弟之益,以兄故逃禅,间还家展墓,邻里无识其面者,后之泰三十余年死。
讲故事讲解
沈之泰:通读二十一史的年轻人,死时神情安闲
这个人是谁
沈之泰,字鲁瞻,余姚人。他二十岁出头就通读二十一史,忠孝之心发自内心;同乡的孙嘉绩、邵之詹、吕章成、邵以贯,都同他结为挚友——这几位都是卷五、卷七里出现过的浙东志士,能和他们做朋友,沈之泰的分量可知。乙酉年(1645年)他考中恩贡第一,鲁王监国时担任中书舍人(内阁文书官)。
他经历了什么
江上军队战败后,沈之泰郁郁不得志。同乡有人抓住他的把柄,说他入海朝见鲁王,把他关进省城监狱。海道(海防道官员)王天锡想救他出去,沈之泰不同意,说:"跳海本来就是我素来的志向,能够一死没有遗憾。"他在狱中赋诗,临死的时候神情安闲自得。
一个通读二十一史的人,当然知道历史上无数忠臣的结局;他不是不懂利害,而是把利害看得太透,所以连被救都拒绝。王天锡是好意,可他不要——他要的是自己选择死,不是被人救活。
关键的几幕
菜农的饭。 在这以前,有个菜农欠了官员人家的债,遭到痛打,靠沈之泰援救才得以解脱。到这时,菜农在杭州,专门负责给他送饭。行刑的前一天,菜农哭着对沈之泰说:"我为先生料理后事。"请求把他的尸首埋葬。一个被救过的菜农,在恩人临死前赶来送饭、哭着要替他收尸——这是全书最朴素也最动人的"报恩"故事之一。沈之泰生前不过替他说了一句话、解了一次围,他却记了一辈子,用最实在的方式还了这份情。
吴氏的死。 沈之泰的妻子吴氏在家听到消息叹息。不久讣告到了,官府将要收捕家属,吴氏说:"我出身吏部官宦之家,是倪沈公子的媳妇、日铸吴公的孙女,不能受辱。"随即上吊自杀。她报的是自己的家世,说的是不能受辱,其实是以死表明:我丈夫是忠臣,我决不做逆属。
逃禅的弟弟。 沈之泰的弟弟沈之益,因为兄长的缘故逃入佛门(逃禅),偶尔回家扫墓,邻里没有人认得他的面貌;他在沈之泰死后三十多年才去世。一个家族,长兄殉国、嫂嫂自缢、弟弟出家,三口人用三种方式从那个世界里退出去——死、死、逃。
最后的结局与这一篇讲什么
沈之泰在杭州被处死,临死赋诗,神情安闲;菜农替他收尸,妻子吴氏自缢,弟弟逃禅。原书没有写他具体哪一天死、怎么死,只留下"临死神情安闲自得"七个字。
这一篇讲的是一个读书人的"通透"。他通读二十一史,所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;他拒绝王天锡的营救,所以死是自己的选择;他在狱中赋诗、临死安闲,所以连死亡都不能使他慌乱。可作者真正用力写的,却是他周围的人:菜农送饭、吴氏自缢、弟弟逃禅。一个忠臣的死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——他身后有一个女人用死追随,有一个下人用饭报恩,有一个弟弟用三十年的隐居来躲避这个世界的追索。把这些人写在一起,沈之泰才不只是一个名字。
再说一句
菜农送饭这一段,是卷八最不该被跳过的地方。沈之泰救他的时候,大概只是顺手一句话、一次说情;可到了沈之泰被关在省城监狱、等待处死的时候,这个菜农专门赶到杭州,天天给他送饭,还在行刑前一天哭着说要替他料理后事。在一个官场互相倾轧、同志互相猜忌的时代(想想郑彩是怎么害死熊汝霖的),一个最底层的人反而记住了那份恩情。作者把它记下来,是有对照的:沈之泰的妻子用死追随丈夫,弟弟用逃禅躲避追索,而这个菜农用一顿饭和一副棺材,报了当年那一句话的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