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东南纪事 · 卷十 · 第 3 篇

张名振 · 卷十 · 东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东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邵武徐榦校刊本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479

译白话译文

张名振(白话)

张名振,字侯服,应天江宁人。崇祯末年,任石浦游击。跟随鲁王在钱塘江作战后,加封富平将军,奉命带兵夺取海宁。他没有进军,最后竟直接退回石浦。

因为黄斌卿向福州上表,他被加封捧日将军。后来他率水师护送鲁王,去投奔黄斌卿,黄斌卿不肯接纳,两人从此结下嫌隙。鲁王南下进入福建,驻扎中左所,张名振留在舟山。丁亥年(1647年)正月,他从舟山带兵到长垣朝见鲁王,被封为定西侯。大学士熊汝霖等人认为舟山正对着崇明,扼守着金山、焦山一带的北门要冲,非张名振不可,催他回原镇,再出兵援救松江。恰逢海啸,楼船损失惨重。翰林张煌言、御史冯京第从小路脱身,黄斌卿趁张名振兵败,一再欺辱他,张名振只好离开,把军队转移到南田。不久郑彩杀了熊汝霖、郑遵谦,福建全境陷落,张名振与阮进一同把鲁王迎到南田,随后又收复健跳所,让鲁王居住。

清军围攻健跳,阮进率几百艘楼船赶到,锣鼓声震天,清军解围退去。

九月,张名振、阮进和驻扎鹿颈的王朝先会师,一同讨伐黄斌卿,把他沉入海里。

黄斌卿占据舟山前后五年,自以为官职是福州唐王授予的,不肯接受鲁王的约束。他既然和张名振做了儿女亲家,却还满心欺诈,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。

王朝先本是土司,曾受朝廷调遣在边塞立功,后来跟随王之仁出海,被黄斌卿留在部下,不得志而闷闷不乐,自请南下寻找落脚之地。到了奉化的鹿颈,他招募到几千人,向健跳的鲁王请命,被封为平西伯。

黄斌卿喜欢收罗海盗,资助他们抢劫。有个叫王大振的,很会掳掠,抢到外国商船几万两银子献给黄斌卿,黄斌卿还不满足,王大振便逃到王朝先营里躲起来,用危言耸动王朝先,两人的图谋这才凑到一起。

张名振等人于是联名上疏,请鲁王进驻舟山。又沿周崔芝先前的建议,再次向日本请求援兵。

他们派澄波将军阮美,载着普陀山寺里慈圣李太后赏赐的藏经作抵押,最终还是没有谈成。

郑彩与朱成功争夺中左所,大败,停泊在沙埕,上表向舟山求援。

张名振因为郑彩杀害熊汝霖、郑遵谦,罪孽深重,而且想与成功交好,就击溃了郑彩的残兵。庚寅年(1650年),张名振袭杀王朝先。当初攻破黄斌卿时,阮进收编了他的水师,王朝先收编了他的步兵,唯独张名振一无所获。等到讨伐郑彩,王朝先不肯与会;到这时,张名振从南田突然赶到舟山,正碰上王朝先把士兵分散住在民房里,来不及集结,王朝先亲手格斗杀死十来个人后毙命。

秋天,清军进攻舟山:松江的张天禄从漴阙出发,金华的马进宝从海门出发,陈锦从定海出发。张名振在南面抵挡马进宝,派张煌言等截断北洋,迎战张天禄。

北军声势浩大,张名振估计撑不住,就和张煌言以及英义伯阮骏,护卫鲁王撤离舟山,船停在道头。阮进到海门伪称求和,北军想诱他上钩,阮进带几条船脱身回来。

正碰上清军主帅金砺的船,有人把火球抛向金砺,风势反过来把火吹到阮进自己船上,阮进伤势很重,跳进水里,被清兵刺死。阮进骁勇敏捷,人称“飞将”,舟山所依靠的只有他;阮进一死,城就陷落了。大学士张肯堂、礼部尚书吴钟峦等都殉难。张名振因为先期撤出,得以幸免,去了朱成功的军营。成功把鲁王安置在金门,张名振另行驻扎嵓头。

郑芝龙北上时,留下书信告诫成功说:“部众不可散,城池不可攻。南边有许龙,北边有张名振,你一定要对付他们。”等张名振到了,成功并不以礼相待。

张名振脱下上衣,露出背上刺着的“赤心报国”四个字,字迹深透肌肤,成功这才称呼他老将军,下拜,给他两万兵,让他承制指挥各军,约定收复南京。

壬辰年(1652年)九月,他率大船队经过舟山,逼近金堂,抓获逃兵金许彦,把他斩了。

祭奠死难者时,将吏都哭了。他进军驻扎崇明沙,攻克镇江,登上金山,题诗后返回。癸巳年(1653年),成功听信谗言把张名振撤回厦门,经张煌言和宁靖王调解,才增拨兵力,约定日期北伐。船到洋山,遇飓风损失严重,不少将领溃散退回福宁,只有张名振一军保全。冬天,他再驻平沙,崇明有一万多步兵骑兵,趁封冻涉过平洋,张名振想避开敌人的锋头。张煌言说:“这是便于步兵作战的地形,要赶紧出击,不可错过。”清晨,王善长、姚志卓带几百人冲击敌军左翼,张煌言统率裨将带几百人冲击右翼,鸟铳火器打中路,堤塘窄得像箭杆,两边都是深沟,骑兵没法后退,北军大败,只逃掉一个人。江东为之震动,成功始终忌惮浙江人,借故抓了王善长,把他杀了。

甲午年(1654年)春,张名振再次进入镇江,在仪真显示军威,停留六天。五月,逼近吴淞关,斩获四百颗首级、战船三百七十艘,向金门报捷。乙未年(1655年)秋,成功攻取舟山。十二月二十八日,张名振在军中去世,有人说是“成功用药酒毒死了他”。

早先舟山陷落时,张名振的母亲、兄长、妻子捧着父亲的神主,一起投火自尽。等收复舟山,张名振穿孝服入城,找到母亲的遗体,痛哭不止。他中毒后,留给张煌言遗话说:“我对君主和母亲的恩都还没报答,如果找不到母亲的尸骨,不要收殓我的遗体。”他坐起来拍着床榻咽了气,军中人都为他痛惜。从此浙江坚持抗清的人都不在了,只有张煌言以文士出身得以幸免。东海一带的人从此不认可郑氏。

原原文

张名振,字侯服,应天江宁人。崇祯末,为石浦游击。从鲁王战钱塘,加富平将军,命率兵规取海宁。不进,竟归石浦。

因黄斌卿拜表福州,加捧日将军。后以舟师扈王,投斌卿,不纳,乃更与斌卿有隙。王南入闽,次中左所,名振留舟山。丁亥正月,自舟山引兵朝王于长垣,封定西侯。大学士熊汝霖等以舟山指崇明,当金焦北门之管,非名振不可,趣还旧镇,再出兵援松江。值海啸,亡失楼船。翰林张煌言,御史冯京第,间道得脱,斌卿因其败,侵侮之,名振去,移军南田。会郑彩杀熊汝霖、郑遵谦,闽地尽陷,名振与阮进共迎王至南田,寻复健跳所居王。

大清兵围健跳,进率楼船数百至,金鼓动天,大军解去。

九月,名振、进及鹿颈屯将王朝先,会师同讨斌卿,沈之海中。

斌卿据舟山凡五年,自以福州所授,不禀奉王约束。既与名振为儿女婚,更怀虞诈,故及于难。

朝先故土司,尝受调立功塞上,后从王之仁出海,斌卿留之麾下,失职郁郁,自请南询地。至奉化之鹿颈,聚兵得数千人,请命健跳,封平西伯。

斌卿喜收海盗,资其剽掠。有王大振者,善掠,获番舶数万金以餽斌卿,未餍,逃匿朝先营,用危言悚朝先,其谋始合。

名振等于是合疏,奉鲁王居舟山。寻周崔芝前议,复乞师日本。

遣澄波将军阮美,载普陀山寺慈圣李太后所赐藏经为质,卒不定约。

郑彩与朱成功争中左所,大败,泊沙埕,具表舟山请援。

名振以彩杀汝霖,遵谦,罪大,且欲结欢成功,遂击破彩之余兵。庚寅,名振袭杀朝先。初破斌卿,阮进收其水师,朝先收其步卒,独名振无所得。及伐郑彩,朝先不会,至是,名振由南田猝至舟山,值朝先散兵居民舍,不及集,手格杀十余人而死。

秋,大清兵攻舟山,松江张天禄出漴阙,金华马进宝出海门,陈锦出定海。名振南御进宝,使张煌言等断北洋,当天禄。

北军势盛,名振度不支,乃与煌言及英义伯阮骏,扈鲁王发舟山,舟泊道头。阮进诣海门求和,北军欲诱之,进以数舟脱归。

值大帅金砺之舟,火球投砺,风反转击,进创甚投水,大兵刺取之。进骁捷称飞将,舟山所恃惟进,进死,城遂陷。大学士张肯堂,礼部尚书吴锺峦等皆殉。名振以先出,得免,如朱成功营。成功居王金门,名振别屯嵓头。

郑芝龙之北也,遗书戒成功曰:「众不可散,城不可攻。

南有许龙,北有名振,汝必图之。」及名振至,成功不为礼。

袒背见「赤心报国」四字,深入肤寸,乃呼老将军,下拜,与兵二万,承制诸军,期以收复南京。

壬辰九月率大䑸过舟山,逼金堂,获逃卒金许彦,斩之。

祭死事者,将吏皆哭。进屯崇明沙,破镇江,登金山,题诗而还。癸已,成功以谗撤名振还厦门,因煌言及宁靖王和解,益兵,刻期北伐。抵洋山,飓风失亡,勋镇多溃归福宁,名振一军独全。冬,再驻平沙,崇明步骑万余,乘冻涉平洋,名振欲避其锋。煌言曰:「此用步地,急击勿失。」旦,王善长、姚志卓以数百人冲其左,煌言统裨将以数百人冲其右,鸟铳火器犯其中,塘如矢,左右皆深沟,骑不可退,北师大败,免者止一骑。江东响震,成功终忌浙人,以事执善长,杀之。

甲午春,名振再入镇江,观兵仪真,留壁六日。五月,逼吴淞关,获级四百,战艘三百七十,告捷于金门。乙未秋,成功取舟山。十二月廿八日,名振卒于军,或云:「成功酖之」。

先是,舟山之陷,名振母兄妻奉其父主俱赴火死。比复舟山,名振缟素入城,求母尸行恸。既遇毒,遗语煌言曰:「吾于君母恩俱未报,若母尸不获,毋收吾骇。」起坐击床而卒,军中怜之。自是浙中建义者皆尽,惟煌言以文士科得免。东海由是不直郑氏。

讲故事讲解

张名振:背上刺着“赤心报国”的人

这个人是谁

张名振,字侯服,应天江宁人。崇祯末任石浦游击,跟随鲁王在钱塘江作战,加封富平将军,奉命夺取海宁,却按兵不动,直接退回石浦。他这一生起起落落,最让人记住的,是他背上“赤心报国”四个字。

他的经历

因黄斌卿向福州上表,他被加封捧日将军。后来他率水师护送鲁王,去投黄斌卿,黄斌卿不接纳,两人从此结怨。鲁王南下福建驻中左所,他留在舟山;丁亥年(1647年)正月从舟山到长垣朝见鲁王,封定西侯。大学士熊汝霖等认为舟山扼守着金山、焦山一带的北门要冲,非他不可,催他回原镇。恰逢海啸,楼船损失惨重,黄斌卿趁机欺辱他,他只好移军南田。不久郑彩杀熊汝霖、郑遵谦,福建尽陷,张名振与阮进迎鲁王到南田,又收复健跳所安置鲁王。

清军围健跳,阮进率几百楼船赶到,锣鼓震天,清军解围。九月,张名振、阮进和王朝先会师讨伐黄斌卿,把他沉入海里。黄斌卿占据舟山五年,自以为官职是唐王授的,不接受鲁王约束,又同张名振做了亲家却满怀欺诈,终于招来杀身之祸。

王朝先本是土司,曾立功边塞,后随王之仁出海,被黄斌卿留下却不得志,自请南下,在奉化鹿颈聚兵数千,封平西伯。黄斌卿喜欢收海盗、资助抢掠,海盗王大振抢到外国商船几万金献给他仍不满足,逃到王朝先营里用危言耸动,两人合谋。张名振等于是联名请鲁王驻舟山,又沿周崔芝建议再向日本乞师,派阮美载普陀山寺的藏经作抵押,终究未成。

郑彩与郑成功争中左所大败,泊沙埕上表舟山求援。张名振因郑彩杀熊汝霖、郑遵谦,罪大,又想结好成功,就击溃郑彩残兵。庚寅年(1650年)袭杀王朝先——当初破黄斌卿时阮进收水师、王朝先收步兵,独他一无所获;这次乘王朝先兵散居民房、来不及集结,将其击杀。

秋天清军三路攻舟山:张天禄出漴阙、马进宝出海门、陈锦出定海。张名振南御马进宝,命张煌言断北洋,挡张天禄。北军势盛,他估计撑不住,就同张煌言、阮骏护卫鲁王撤离舟山。阮进到海门伪降,被诱,趁几条船脱回;清军主帅金砺的船被火球抛中,风反吹,阮进重伤投水,被清兵刺死。阮进是“飞将”,舟山所恃只有他;他一死城就陷了,张肯堂、吴钟峦等殉难。张名振因先撤出幸免,去了郑成功营。

郑芝龙北上时留下信告诫成功:“南有许龙,北有名振,汝必图之。”张名振到时成功不以礼相待。他脱下上衣,露出背上刺的“赤心报国”四字,深透肌肤,成功这才称他老将军、下拜,给他两万兵承制诸军,约期收复南京。

壬辰年(1652年)九月他率船队过舟山,逼近金堂,斩逃兵金许彦,祭奠死难者,将吏都哭。进驻崇明沙,攻克镇江、登金山题诗而还。癸巳年(1653年)成功听谗把他撤回厦门,经张煌言等调解才增兵北伐;抵洋山遇飓风,诸镇多溃归福宁,独他一军保全。冬驻平沙,崇明万余步骑趁冻涉平洋,他想避锋,张煌言说“这是用步兵的地形,急击勿失”,于是王善长、姚志卓冲左、张煌言冲右、火器攻中,北军大败,只逃掉一骑。江东震动,成功却忌浙人,借故杀了王善长。

甲午年(1654年)他再入镇江、观兵仪真,留六天;五月逼吴淞关,斩首四百、获战船三百七十,向金门报捷。乙未年(1655年)成功取舟山;十二月二十八日张名振在军中去世,有人说是被成功毒死。他在舟山陷落时母亲、兄长、妻子捧父亲神主投火自尽;收复舟山后他穿孝入城寻母尸痛哭。临死遗言说:“我对君主和母亲的恩都没报,若找不到母亲的尸骨,不要收殓我。”坐起来拍床而死,军中怜之。

这一篇讲什么

张名振是南明海上抗清的中坚。他没有郑成功的庞大兵力,也没有张煌言的文名,但他做的是最艰苦、最实在的事:守舟山、打舟山、三次攻进长江。他剥开衣服露出背上“赤心报国”的那一刻,是整部书里最有象征性的画面之一——这四个字刺在肉里,也刺在他的一生里。

作者卷末“论”里说,有人批评他打黄斌卿、歼郑彩、袭王朝先是趋利背本,但作者认为他侍奉鲁王始终一节、出入护卫、夷险无贰。这个评价抓住了关键:在那个乱世,内部火并和外部抗清常常纠缠在一起,不能简单用“忠奸”二分。张名振的复杂,正是那个时代的复杂;而他的“赤心报国”,则是穿过这一切复杂之后仍然闪光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