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二 · 第 2 篇
三月紀 · 卷二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665
译白话译文
三月纪(弘光元年三月,公元一六四五年)
初一(甲申,朔日):皇上接受朝贺,开始举行日讲(皇帝每日听讲经史之制)。命高起潜安抚扬州。御史徐复阳揭发吏部,说文德翼、夏元彝藏匿表章而升补官职;皇上加以谴责。刑部郎中申继揆请求严责左光先违抗题参。宫中内臣从杭州把"北来太子"送到南京,住在兴善寺;夜里转移到锦衣卫都督同知冯可京的府邸,□□□(原文缺三字,疑为看守防范之类)看视。大学士王铎斥责他是假冒,严究主使之人;他供称自己叫王之明,随即被关进中城兵马司的监狱。
初二(乙酉):御史袁某请求起用获罪废弃的诸人;皇上晓谕史{范土}(人名,原文字形残缺,音"范土",待考)、陈启新、张文郁不准。福王府旧役来乞求恩典的有一百多人。吏科给事中张希夏升太常少卿。
初三(丙戌):钱谦益晋升宫保(太子太保之类)兼翰林学士,陈燕翼、杨兆升任礼科、工科右给事中。
初四(丁亥):吏部尚书张捷奏称已故辅臣温体仁清忠谨恪,应恢复"文忠"的谥号;顾锡畴因私人怨恨,提议削去文震孟的谥号并改谥。皇上下命:温体仁准复谥,文震孟免议。
初五(戊子):命太监乔上总理两淮盐课,严格稽查兵马粮饷。李自成逼近承天府(今湖北钟祥,明显陵所在),左良玉派使者告急;命督臣何腾蛟等抵御。清兵攻取郾城(今河南郾城),又取西平(今河南西平)。
初八(辛卯):刘泽清自陈抛弃家眷南奔之功,给予鸿胪卿(鸿胪寺卿)虚衔。右都御史唐世济到任。清兵攻取上蔡(今河南上蔡)。
初九(壬辰):马士英自行剖陈诛杀盗贼程继孔的功劳;又奏李天培等各授锦衣指挥世袭。耿廷箓巡抚四川,朱之臣添注兵部左侍郎,刘应宾任通政使,吴希哲任吏科都给事中。汝宁镇将刘洪起因无粮饷,撤兵返回湖广(楚)。工科给事中杨兆升奏称江南官吏已把本色粮征收在仓,不肯还民,又加征漕粮折价(漕折)。命百官在午门外会审王之明、高梦箕、穆虎。藩邸元妃(福王为藩王时的正妃)童氏从河南东来,刘良佐把她送到南京;皇上发怒,视之为"妖妇",投入锦衣卫监狱。李自成部侵犯潜江(今湖北潜江)。
初十(癸巳):礼部请求抚恤甲申年(1644)殉难诸臣;有旨:"阁部大臣谋国无能,才招致颠覆;虽殉节可悯,赠恤已厚。先帝(崇祯)中途崩殂、享国不永,诸臣却延世袭、加恩典,为臣的良心何安?一律另行议处。"刘理顺、成德准荫子入国子监。户部尚书张有誉请在文武官员俸禄之外再加公费(津贴);不许。加郑芝龙为太子太保;其弟及将士二千人各升授。御史郝某奏称各镇分兵到村落"打粮"(强行搜粮),刘泽清尤其凶狠,几乎把民舍扫荡一空。又奏:买官者私下行贿,可酌量拿出余资助公,以解民困。当时买官的,大县多至二十余家,少的也有数家。但只有"两殿中书"和"改贡"各有定价事例,其余职方、待诏、监纳、追荫、起废等,都向权门投纳(走权贵门路送钱),所以郝某才这样说。锦衣卫请求增添旗役(校尉、力士)。遥祭明朝诸陵。
十一(甲午):李守贞荫封都督同知。停止八品、九品官移封(封赠尊长)及援纳待诏等官的捐纳。
十二(乙未):史可法自我弹劾军队久无战功。马士英请求荫封三个内官(太监)各为锦衣千户世袭。阮大铖推荐马锡充任总兵,仍管京营;马锡就是马士英的长子,以平民(白衣)身份直接做官。左懋第坚守气节而死。左佥都御史郭维经告病离职,在江中遭盗匪劫掠,情形极惨,人们都惋惜他(有人说这是阮大铖暗中派兵抢劫的)。
十三(丙申):庐州巡抚张亮飞报闯贼(李自成部)分股南下,请求解职;准许放归。贺世寿、曹勋回原籍。
十四(丁酉):起用获罪废弃的陈于鼎掌管翰林院。张捷奏请为嘉靖年间侍郎瞿景淳补荫。李若星加一品服,李乾德加一级,于元炜等八人纪录(记功)。李希沆任兵部左侍郎。户部张有誉奏称郧阳兵三千,先解银五万两,运到九江,交袁继咸转送;又奏:浙江省银十二万、福建省银八万,解到高起潜军前开销。
十五(戊戌):再次会审"太子"(王之明)。
十六(己亥):迁崇王到福州(今福建福州)。命黄得功移镇庐州(今安徽合肥),与刘良佐合力防御。
十九(壬寅):崇祯帝(思宗)忌辰,皇上在宫中举哀;百官在太平门外设坛遥祭。
二十(癸卯):命三法司(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)复审"太子"案,销毁黄得功的奏疏,以断绝"奸谋"(黄得功曾上疏为太子说话,朝廷毁其疏)。
二十一(甲辰):封黄九鼎为雒中伯;其弟黄金鼎任都督同知。许定国的前哨抵达归德(今河南商丘),王之纲屯驻宿州(今安徽宿州)。
二十二(乙巳):贵州将领包琳被部下杀死。黄希宪因擅自弃守封疆,被逮捕流放。清豫王(多铎)从河南南下,这天攻取归德;巡按御史凌駉及其子凌润生死难。
二十三(丙午):朱大典任尚书,提督江上(长江江防)。兵科给事中戴英为已故罪辅薛国观讼冤,说薛国观是被株连的冤枉,连累叶有声、林栋诸臣;皇上认为他说得对,下交部议覆。许定国投降清朝,被封为平南侯。张天福向史可法请求回扬州安顿家口;留守的军队于是离开象山(今安徽当涂附近;此段文意不甚明晰,姑照字面译),几乎瓦解。罢撤安庆巡抚。
二十四(丁未):方国安佩"镇南将军"印。张有誉酌议卖官、赎罪纳银的具体条例。
二十五(戊申):左良玉起兵,以"奉太子密旨诛杀奸臣马士英"为名;焚烧武昌,顺江东下。
二十六(己酉):刘良佐奏报荆州失陷。钱维登任佥都御史,总理两淮盐法。追赠已故兴平伯高杰为太子太保,荫一子为锦衣百户。
二十七(庚戌):登莱巡抚王溁缴还印信敕书。清兵向徐州进发,总兵李成栋登船向南逃遁。
二十八(辛亥):追赠已故辅臣李标为少傅。王国宾任太常少卿,提督四夷馆(接待外国使臣的机构)。
二十九(壬子):晋封李本深为太子少保、左都督。荫封左良玉世袭锦衣指挥使。清兵攻取颍州(今安徽阜阳)、太和(今安徽太和),刘良佐檄调各路兵马防守寿州(今安徽寿县)。
原原文
初一甲申朔,上受朝賀,始御日講。命高起潛安撫揚州。御史徐復陽訐吏部以文德翼、夏元彜匿表升補;上功責之。刑部郎中申繼揆請嚴責左光先抗題。內臣自杭州送北來太子至京,駐興善寺;夜移至錦衣衛都督同知馮可京邸,□□□視。大學士王鐸叱為假,嚴究主使;自供王之明,旋下中城兵馬司獄。
初二(乙酉),御史袁某請起罪廢諸人;諭史{范土}、陳啟新、張文郁不準。福府舊役乞恩者百餘人。吏科張希夏升太常少卿。
初三(丙戌),錢謙益進宮保兼翰林學士,陳燕翼、楊兆升為禮、工科右。
初四(丁亥),吏部尚書張捷奏故輔溫體仁清忠謹恪,當復「文忠」之謚;顧錫疇以私憾,議削文震孟宜改謚。上命溫允復、文免議。
初五(戊子),命太監喬上總理兩淮鹽課,嚴察兵馬糧餉。李自成逼承天府,左良玉遣使告急;命督臣何騰蛟等御之。大清兵取郾城,又取西平。
初八(辛卯),劉澤清自陳棄家南奔,予註鴻臚卿。右都唐世濟到。大清兵取上蔡。
初九(壬辰),馬士英自剖誅盜程繼孔之功;又奏李天培等各錦衣指揮世襲。耿廷箓巡撫四川、朱之臣添註兵部左侍郎、劉應賓通政使、吳希哲吏科都。汝寧鎮將劉洪起以無餉,撤兵還楚。工科楊兆升奏江南有司既征本色在倉,不肯還民;又征漕折。命百官會審王之明、高夢箕、穆虎於午門外。藩邸元妃童氏在河南自東,劉良佐送至京;上怒,目為妖婦,下錦衣衛獄。李自成兵寇潛江。
初十(癸巳),禮部請恤甲申殉難諸臣;有旨:『閣部大臣謀國無能,致茲顛覆;雖殉節堪憐,贈恤已渥。先帝斬焉不永,諸臣延世加恩,臣誼何安?通著另議』。劉理順、成德準蔭子入監。戶部尚書張有譽請於文武廩祿外,各加公費;不許。加鄭芝龍太子太保;其弟及將士二千人各升授。御史郝某奏各鎮分隊於村落打糧,劉澤清尤狠,掃蕩民舍幾盡。又奏:官買私賂,量出剩餘助公,以佐民急。時買官者,大縣多至二十餘家,少亦有數家。然止兩殿中書及改貢各有事例,其職方、待詔、監納、追蔭、起廢皆向權門投納,故郝言之。錦衣衛請添旗役。遙祭諸陵。
十一(甲午),李守貞蔭都督同知。停八、九品官移封及援納待詔等官。
十二(乙未),史可法自劾師久無功。馬士英請蔭內官三人各錦衣千戶世襲。阮大鋮薦馬錫充總兵,仍蒞京營;錫即士英長子,以白衣徑仕。左懋第抗節死。左僉都郭維經告病去,江中遭寇甚慘;人皆惜之(或云阮大鋮密遣兵劫之也)。
十三(丙申),廬撫張亮飛報闖賊分股南來,求解職;放歸。賀世壽、曹勛回籍。
十四(丁酉),起罪廢陳於鼎掌翰林院。張捷奏:嘉靖間侍郎瞿景淳補蔭。李若星加一品服、李乾德加一級、於元煒八人紀錄。李希沆兵部左侍郎。戶部張有譽奏鄖兵三千,先解五萬兩,運至九江,交袁繼咸送去;又奏:浙省銀十二萬、閩省銀八萬解至高起潛軍前開銷。
十五(戊戌),復會審太子。
十六(己亥),徙崇王居福州。命黃得功移鎮廬州,與劉良佐合力防禦。
十九(壬寅),思宗忌辰,上於宮中舉哀;百官於太平門外設壇遙祭。
二十(癸卯),命三法司覆審太子,毀黃得功疏以絕奸謀。
二十一(甲辰),封黃九鼎雒中伯;其弟金鼎都督同知。許定國前哨抵歸德,王之綱屯宿州。
二十二(乙巳),黔將包琳為其下所殺。黃希憲以擅棄封疆,逮戍。大清豫王從河南下,是日取歸德;巡按御史淩駉及其子潤生死之。
二十三(丙午),朱大典尚書,提督江上。兵科戴英訟故罪輔薛國觀之冤,株累葉有聲、林棟諸臣;上是之,下部議覆。許定國降大清,封平南侯。張天福請於史可法,回揚安頓家口;留防之兵,遂離象山,幾至瓦解。罷安慶巡撫。
二十四(丁未),方國安佩「鎮南將軍」印。張有譽酌議賣官、贖罪納銀事例。
二十五(戊申),左良玉舉兵,以奉太子密旨誅奸臣馬士英為名;焚武昌東下。
二十六(己酉),劉良佐奏荊州失陷。錢維登僉都御史,總理兩淮鹽法。贈故興平伯高傑太子太保,蔭一子錦衣百戶。
二十七(庚戌),登萊巡撫王溁繳納印敕。大清兵向徐州,總兵李成棟登舟南遁。
二十八(辛亥),贈故輔李標少傅。王國賓太常少卿,提督四夷館。
二十九(壬子),進李本深太子少保、左都督。蔭左良玉世錦衣指揮使。大清兵取潁州、太和,劉良佐檄各路兵防壽州。
讲故事讲解
三月纪:太子案、左良玉举兵与江北防线的崩塌
弘光元年三月,是南明由混乱走向崩盘的转折月。这个月发生了三件环环相扣的大事:假太子案、左良玉举兵、清军南下。把它们分开看,是一桩桩孤立的事件;连起来看,则是一条清晰的因果链。
先说太子案。初一日,宫中内臣从杭州押来一个"北来太子",先住兴善寺,夜里秘密转移到锦衣卫都督同知冯可京的家宅。大学士王铎一口咬定是假的,严究主使;那人只好自供名叫王之明,被关进中城兵马司狱。初九日百官会审,十五日再会审,二十日又命三法司复审,还销毁了黄得功替太子说话的奏疏——朝廷为什么如此兴师动众?因为崇祯帝的儿子若真在人间,福王这个皇帝的合法性就立刻成了问题。有意思的是,与太子案几乎同时,福王自己的"元妃"童氏也从河南找来了。福王那句"目为妖妇,下锦衣卫狱",把一个本可相认的藩邸旧人直接打成妖怪。一边是真假难辨的太子,一边是不愿相认的元妃,两桩案子把弘光政权"名分焦虑"暴露无遗。王之明究竟是不是真太子?当时人就争论不休,后世多认为是假冒,但朝廷越是用刑、越是焚毁异议奏疏,越让人疑心其中有鬼。这里只能存疑。
真正把太子案变成刀兵的,是左良玉。他是驻守武昌的老牌军阀,拥兵数十万,早就不满马士英把持朝政——黄澍被马士英逼得走投无路(见卷四《黄澍辩疏》),正投在他幕中鼓动。三月二十五日,左良玉打出"奉太子密旨诛奸臣马士英"的旗号,焚烧武昌,率军顺江东下。这就是南明史上著名的"左良玉清君侧"。注意日子:太子案初审在初九,复审在十五、二十,左良玉二十五日起兵——时间挨得如此之紧,绝非巧合。所谓"太子密旨",正是把舆论热度直接兑换成军事行动的借口。
左良玉东下的后果是灾难性的。南京震动,马士英急调江北兵马回防,史可法不得不放弃刚刚稳住的徐、淮防线,掉头南下堵左军——这正中清军下怀。就在同一月,清豫王多铎从河南直扑归德,二十二日城破,巡按御史凌駉父子死难;许定国(正月刚诱杀高杰的那个人)二十三日正式降清,被封平南侯;二十七日清兵向徐州,总兵李成栋登舟南逃;二十九日又取颍州、太和。也就是说,左良玉的"清君侧"替清军让开了长江北路。南明的死穴从来不是清军太强,而是自己人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内讧——这一月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还有一支敌军在西线:李自成逼近承天府(今湖北钟祥),又犯潜江,左良玉告急,何腾蛟奉命抵御。何腾蛟夹在闯军、清军与左良玉之间,左支右绌,这就是后来他苦战湖南、最终殉国的开端。
这个月的朝堂依旧荒诞。马士英自夸诛盗之功,荫封三个太监为锦衣千户;阮大铖推荐马士英长子马锡以"白衣"直接当总兵、管京营——连平民身份都不掩饰了。史可法上疏自劾"师久无功",既是自责,更是向朝廷哀鸣:没有粮、没有兵、没有朝廷的支持,拿什么打?而户部尚书张有誉还在商议卖官、赎罪纳银的条例,郑芝龙一家又加官晋爵。前方将士饿着肚子,后方权贵忙着分钱。
必须一提的是左懋第之死。他是去年派往清朝谈判的使臣,穿丧服、不剃发,被扣留一年,宁死不降,本篇记其死于十二日。不过他书多把左懋第就义系于弘光元年闰六月,日期与本篇不同,这里存疑并记,读者不必以本篇为定论。但无论哪一天,他的死都像一面镜子:同一个朝廷,有人以一死守节,有人以卖官鬻爵为生。
三月末,左良玉的战船顺流逼近南京,多铎的铁骑已经到了徐州城下。弘光朝的最后一根稻草,就这样被自己人亲手压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