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三 · 第 1 篇
議立福藩 · 卷三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155
译白话译文
议立福藩(甲申年四月,公元一六四四年)
四月初三日(庚申):当时潞王、周王停泊在淮河一带的,都带着宫眷随行;唯独福王(朱由崧)孤身一人,与常应俊等数人流离漂泊。凤阳总督马士英暗中派人引导他,借用淮安巡抚路振飞的船只南下。
十四日(辛未):有宫中内臣来到南京,府、部、科、道等官这才知道北京已被攻陷、崇祯帝殉国的确切消息;满城大小官员惊惶失措。史可法、张慎言等聚集在高弘图的寓所,商议该尊奉谁为主。当时潞王、福王都在淮上,姜曰广的意思倾向于福王;史可法说:"福王在做藩王时有不忠、不孝之名,恐怕难以主持天下。"众人迟疑不决地散去。
二十一日(戊寅):当时新主尚未定下,人心都向着潞王(朱常淓)。高杰、刘泽清写信询问淮安巡抚路振飞,问他打算奉立谁;路振飞回答说:"若论贤德就会生乱,若论亲疏就能归一,如今只有福王最亲。有人劝我随他一起去南京扶立,可我此时一动,淮安、扬州就守不住,天下大事就完了。这份功劳自当让给开国元勋去建,一定要等南部(南京)议决;不然,我奉王入城而他们不接纳,势必互相争斗,不用等闯贼打来,自己就先互相残杀坏事了!"
南京的文武大臣齐集中军都督、魏国公徐宏基的府第,商议推戴新君、讨伐叛贼。当时惠王、桂王路远难以到达,潞王、福王、周世孙都因避贼而停船淮安。马士英唯独看中福王昏庸,觉得可以借机谋利;他对内贿赂诚意伯刘孔昭,对外贿赂总兵刘泽清,两人同心推戴,一定要立福王。马士英又写信给史可法和礼部侍郎吕大器,说:"无论论伦序、论贤德,都不如福王。我已经传谕将士奉他为主帅,请奉立他为帝";并且责备史可法应当主持这一议论。史可法、吕大器坚持认为不可。
二十二日(己卯):史可法在浦口(今江苏南京浦口)整顿军队。二十六日(癸未):高弘图、姜曰广、李沾、郭维经、诚意伯刘孔昭、司礼太监韩赞周等又依次进见(福王),对着勋臣痛哭;身穿素衣、系着角带,群臣行礼时都以手相扶,待茶闲谈,极为温和。一谈到迎立之事,福王就极力推辞;说:"封疆大计,全仗诸位先生主持。"
五月初一(戊子)辰时,福王从三山门(南京西南门)登陆。从城外到孝陵(明太祖朱元璋陵墓)骑马;进入西门享殿祭告(因东门内的御路, 留待皇帝登基时专用)。拜谒完毕,他问懿文太子(朱元璋长子朱标,建文帝之父)的寝园在哪里,于是前往瞻拜。礼毕,随从大臣齐集朝内会议;只有吕大器迟到。当时因为潞王伦次稍疏(关系较远),福王又有"在邸不类"(在藩王邸中行为不端)的传闻,无人敢作决断;李沾振袖厉声说:"今天有提出异议的,我以死相殉!"刘孔昭、韩赞周极力坚持;刘孔昭又当面骂吕大器不得出言动摇人心。议论于是定下,便以福王之名告祭宗庙。因为事先已修葺武英殿,当天就备好公启迎接福王;而史可法还在江上督师,没有回来。
四月二十七日(甲申):南京礼部司务携带百官公启,到仪真(今江苏仪征)迎接福王;福王接到公启立即动身。二十八日(乙酉):徐宏基等在浦口迎接福王。二十九日(丙戌):中午,福王的船停泊在燕子矶(南京东北长江边)。三十日(丁亥):南京诸臣在船中谒见福王。福王头戴角巾、身穿葛衣,坐在寝榻上;旧枕头、破被子,孤身一人、行囊空空。随行的田成等人,粗布袍、葛草鞋,困苦不堪。福王答复兵部的信中说:"国母还没有消息,宫眷一个也没带;本想避难于浙东偏僻之地,迎立之事决不敢当"等等。他从正阳门进城,到东华门,步行经过皇极殿,谒拜奉先殿,再从西华门出来;以内守备府作为行宫,驻跸于此。文武官员进见,福王惶恐羞赧,想要躲开。史可法说"殿下应当正式接受(拜见)";于是群臣行四拜礼。福王传旨上殿,商讨战守之策;刘孔昭和各位勋侯脸上很有得色。史可法奏对很久,魏国公徐宏基、内守备也各有奏陈;群臣才退下。这一天,福王车驾所到之处,都城百姓围观;生员和失业在家的官员,沿途都有拱手相迎的。有人说:前一天,两颗大星夹着太阳;当天,又出现五色云。
大星夹日、五色云现,看似是南都的祥瑞;可后来的事态如此(指甲申以后弘光朝的结局),当时摄政王(多尔衮)刚刚进入燕京(北京),这些星云恐怕是大清的祥瑞吧?
原原文
四月初三日(庚申),時潞、周藩泊淮上者,各以宮眷隨;獨福王孑然,與常應俊等數人流離飄泊。鳳陽總督馬士英陰使人導之,借淮撫路振飛舟南行。
十四日(辛未),有內官至南京,府部科道等官始知北京被陷確信,上殉社稷;大小驚惶。史可法、張慎言等集高宏圖寓,議所尊奉。時潞王、福王並在淮上,姜曰廣屬意在福王;史可法曰:『在藩不忠、不孝,恐難以主天下』。逡巡而散。二十一日(戊寅),時新主未定,人望皆在潞王。高傑、劉澤清移書路振飛,問所奉;振飛云:『議賢則亂、議親則一,現在惟有福王。有勸某隨去南京扶立者,此時某一動,則淮、揚不守,天下事去矣。此功自讓與開國元勛居之,必待南部議定;不然,我奉王入而彼不納,必且互爭,自不待闖賊至而自相殘敗事矣』!南京文武大臣齊集中軍都督魏國公徐宏基第,議推戴討賊。時惠王、桂王道遠難至,潞王、福王、周世孫各避賊舟次淮安。馬士英獨念福王昏庸,可利為之;內賄劉孔昭、外賄劉澤清,同心推戴,必欲立之。移書史可法及禮部侍郎呂大器,謂:『以序、以賢,無如福王。已傳諭將士奉為三軍主,請奉為帝』;且責史可法當主其議。可法、大器持不可。二十二日(己卯),可法治兵於浦口。二十六日(癸未),高宏圖、姜曰廣、李沾、郭維經、誠意伯劉孔昭、司禮太監韓贊周等復捱次進見,對勛臣慟哭;素衣角帶,群臣行禮,皆以手扶,待茶款話,極其溫和。言及迎立,即力辭;言『封疆大計,惟仗眾先生主持』。五月戊子朔辰刻,福王自三山門登陸。由城外至孝陵,乘馬;入西門享殿祭告,以東門內御路也。拜謁罷,問懿文太子寢園?遂詣瞻拜。既畢,從臣集朝內會議;獨大器後至。時以潞王倫次稍疏,福王有在邸不類事,莫之敢決;李沾奮袂厲聲曰:『今日有異議者,以死殉之』!劉孔昭、韓贊周力持之;孔昭又面罵大器不得出言搖惑。議遂定,乃以福王告廟。因先修武英殿,是日即具公啟迎王;而可法督師江上猶未回。
四月二十七日(甲申),南京禮部司務齎百司公啟迎福王於儀真,王得啟即行。二十八日(乙酉),徐宏基等迎王於浦口。二十九日(丙戌),午刻,王舟泊燕子磯。三十日(丁亥),南京諸臣見王於舟次。王角巾葛衣,坐寢榻上;舊枕敝衾,孑影空囊。從行田成諸人,布袍葛履,不勝其困。王答兵部書謂:『國母尚無消息,宮眷未攜一人;初意欲避難浙東僻地,迎立決不敢當』等語。從正陽門進城至東華門,步行過皇極殿,謁奉先殿,出西華門;以內守備府為行宮,駐蹕焉。文武進見,王惶赧欲避。史可法『言殿下宜正受』;遂行四拜禮。王傳上殿,商戰守之策;劉孔昭暨諸勛侯甚有德色。可法奏對良久,魏國公徐宏基、內守備各有奏;群臣乃退。是日,王輦所至,都民聚觀;生員及在籍官,沿途皆有拱迎者。有云:先一日,兩大星夾日;本日五色雲見。
大星夾日、五色雲見,似為南都之祥;而後事如此,是時攝政王初入燕,星雲殆大清朝之瑞乎?
讲故事讲解
议立福藩:一场在船上和客厅里决定的国运
崇祯十七年(1644)三月十九日,北京陷落、崇祯帝自缢的消息传到南京,陪都的官员们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大明剩下的全部"中央政府"。南京有一整套陪都机构——六部、都察院、守备勋臣,于是拥立新君顺理成章地提上日程。本篇记的就是这年四月到五月初,福王朱由崧怎样被推上皇位。读完之后你会发现:大明在南方的第一个皇帝,不是由大多数正人君子选出来的,而是由一位总督、两位军阀和一位勋臣、一位太监联手"定"下来的。
先看人选。潞王朱常淓和福王朱由崧都在淮上避乱。潞王向来有贤名,人心也向着他;福王是神宗万历帝的孙子、福恭王朱常洵的儿子,论伦序最近。史可法在高弘图寓所那次集会上说了一句要命的话:"在藩不忠、不孝,恐难以主天下。"福王在藩邸的劣迹(包括洛阳城破时他只身逃出、父亲朱常洵被李自成杀死等事的传言)让东林—复社一系对他深怀戒心。可姜曰广在此篇中却"属意在福王"(他书所记与此不同,存疑),可见当时舆论并不整齐。
真正改变局面的是马士英。他是凤阳总督,手里有兵,又控制着福王南下的水路。四月三日,他暗中派人把孤苦伶仃的福王引上路振飞的船;二十一日又公开致书史可法、吕大器,说"以序、以贤,无如福王",还责备史可法应主持此议。他的动机,作者说得极直白:"独念福王昏庸,可利为之。"——就是要立一个好控制的皇帝。为此他不惜"内贿刘孔昭、外贿刘泽清":刘孔昭是南京的诚意伯、勋臣领袖,刘泽清是江北四镇之一,一个在朝内造势,一个在军中施压。这条"贿"字,是弘光朝一切弊政的源头。
路振飞的态度值得单独说。他是淮安巡抚,高杰、刘泽清写信问他奉谁,他答"议贤则乱、议亲则一",主张立福王;但有人劝他去南京参与扶立,他断然拒绝,理由是"我此时一动,淮、扬不守"——他要看住淮扬,不能随人赴南京争功。他还预言:若我奉王入而彼不纳,势必互争,"不待闯贼至而自相残败"。这话后来几乎应验:弘光朝的覆灭,确实先从自己人互相拆台开始。
最耐人寻味的是史可法的缺席。二十二日他在浦口治兵,二十六日群臣轮番进见福王时他不在,五月初一决定大计时他仍在"江上督师犹未回"。也就是说,拥立这件头等大事,是在他缺席的情况下,由李沾"今日有异义者,以死殉之"的厉声、刘孔昭对吕大器的当面痛骂、韩赞周等内官勋臣的"力持"之下拍板定案的。文官领袖不在场,武将、勋臣、宦官决定了皇帝人选——弘光朝的权力结构,从这一刻就已经写好了。
福王本人的形象,作者写得很细:角巾葛衣,坐寝榻上,旧枕敝衾,孑影空囊;随从布袍葛履,困苦不堪。他反复推辞,说"国母尚无消息,宫眷未携一人;初意欲避难浙东僻地,迎立决不敢当"。这是真心还是以退为进?难以断言。但他进城后"惶赧欲避"、须史可法劝他"宜正受"才肯受四拜礼,至少说明他确实缺乏做皇帝的心理准备。日后他宽仁寡断、受制于马士英,根苗已露于此。
他又特意问起懿文太子朱标的寝园并前往瞻拜。朱标是朱元璋长子、建文帝之父,过早去世;拜谒这位"没做成皇帝的太子",在国本之争的旧记忆中(万历曾想立福王之父朱常洵为太子,被东林挡住),未必全无政治意味,只是本篇未明说,只能存疑。
最后一段是作者的按语,最为冷峻:两大星夹日、五色云见,看似南都之祥;可当时摄政王多尔衮刚入北京,"星云殆大清朝之瑞乎?"——同样的天象,未必属于南京。计六奇站在事后回望,一句话就戳破了登基时的祥瑞神话:福王的龙椅还未坐热,真正的赢家已经在北京坐了龙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