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明季南略 · 卷三 · 第 2 篇

劉宗周論時事 · 卷三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810

译白话译文

刘宗周论时事(甲申年六月至九月,公元一六四四年)

甲申年(1644)六月,起用刘宗周为都察院左都御史。初十日(丙寅),刘宗周接连三次上疏议论时事,落款只称"草莽孤臣"(草野中的孤立臣子),不署官衔。他首先说:阮大铖的进退(任用还是罢斥),关系着江左(江南)的兴亡。又说:

"讨贼之法有四条:一是占据形胜之地以图进取。江左(江南)不是偏安就能成就的事业,请进而经营江北;如今淮安、凤阳、安庆、襄阳等处虽各立重镇,尤其应把重点放在凤阳,让陛下亲统之师驻扎在那里。凤阳乃中都(明太祖朱元璋故乡、中都所在),本是天下的枢纽:东扼淮河、徐州,北控河南(豫州),西顾荆州、襄阳,往南离金陵(南京)也不远。由此逐步恢复、逐步推进,陕西(秦)、山西(晋)、河北(燕)、山东(齐)必群起响应。同时网开一面,听任陷贼之人杀贼自效(杀敌赎罪),贼势就会更孤、贼党就会日渐消灭。

二是重视屏藩(屏障)以便弹压。地方官一见贼就逃,总是因为督抚不才,不能镇慑。远的不说,就说淮安、扬州数百里之间,两位持节钺的统帅竟挡不住乱贼南下,致使淮北一块土地拱手送给贼人。尤其可恨的是,路振飞坐守淮城,却把家眷用船送到远方;这是带头逃跑。于是镇将刘泽清、高杰相继有把家属寄放江南之说,明知不对还跟着效仿(尤而效之)——这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!按军法:临阵脱逃者斩。臣认为一位巡抚(路振飞)、两位总兵(刘泽清、高杰)都可以斩。

三是慎重爵赏以整肃军心。如今天下兵事不振已极,将悍兵骄也非一日。请陛下亲征所到之处,赶紧询问士卒甘苦,并与他们同甘共苦,才能逐渐使他们粮足气饱,慢慢张大声讨之威。同时分别核定各帅封赏:谁该封、谁滥封?轻的酌量收回侯爵,重的连同伯爵一并削夺。军功既经核实,军法愈伸;那样指挥起来,无不用命。如今左帅(左良玉)因'恢复'受封,高杰、刘泽清败逃却也受封,那还有谁不该封呢?武臣既滥,文臣跟着滥;外廷既滥,宫中宦官(中珰)也跟着来。臣恐天下听说后都要离心解体了。

四是核查旧官以确立臣纪。燕京(北京)既破,有接受伪官(李自成政权官职)而逃回的,有在封疆守土任上逃跑的,有奉命出使途中逃跑的,按法律都不可赦;应急速分别定罪。至于拿着伪命南下、在顺逆之间徘徊观望的人,实在很多;尤应公开诛绝以示警戒。实行这几条,讨贼复仇的大法也就大致完备了。至于国家根本之计:贪官当逮、酷吏当诛;循良卓异之臣,当破格旌表——这些自有安抚使(巡抚)去办。而臣还有不忍出口的话:当此国破君亡之际,普天臣子都应当效死;侥幸不死,反而升级受赏,能不增添上天的谴责吗!除滥典不宜一概推行外,此后一切大小官员的铨选除授,仍请暂称'行在'(皇帝流亡所在地的机构),稍存臣子负罪引慝(引咎自责)的诚意!"

又上疏说:"贼兵进入陕西、越过山西,直逼京师;大江以南却安然无恙。而两三位督抚不曾听说派一兵一骑北上壮大声援;贼军于是长驱犯阙,坐视君父危亡而不救:这是封疆诸臣中第一条该杀的。不久大行皇帝(崇祯)的凶讯确实了,普天痛愤;本该奋戈而起,决一战以赎前罪,连早饭都等不及吃(不俟朝食)。可他们却仰听南边消息,争着讲守土固圉;把兵权卸给阃外(军中将帅),自己首先图谋定策之功。督抚诸臣仍安坐地方,一步不移:这是封疆诸臣中第二条该杀的。然而还有人推说'事无禀承'(没有上级命令);等新朝已立,自应立刻派遣北伐之师。不这样,也应火速派一名使者,携蜡丸密信(藏在蜡丸中的书信)由小道北上,或檄告燕京父老共激仇耻,哭祭九庙之灵,奉安梓宫(皇帝灵柩);同时寻访诸皇子的消息。若能效申包胥(春秋楚臣,赴秦哭庭七日以救楚)之忠义,纵是逆贼也未必没有良心。而诸臣连这一步也想不到!再不然,赶紧起用福建主帅郑芝龙,以水师直捣燕都;令九边(明代北方九大边镇)督镇卷甲衔枚(收甲禁声,秘密行军),出其不意,事情或许还有希望。而诸臣又拿不出这一招!他们纷纷制作的,全是体面文章。赖上天之灵,只让吴镇(指吴三桂,镇守山海关、降清后引兵入关败李自成)诸臣奏来一个'燕京之捷',那时把南中君臣的面目置于何地?这是满朝谋国不忠中第三条该杀的。而更令人费解的是:先帝升遐,颁行丧诏,何等大典!却迟迟拖延,至今一个多月还没传到臣的家乡(浙江);在浙江尚且如此,远省可知。时移事换,错谬百出;即便成服(穿丧服)也只在名都大邑举行,这是先帝终究得不到天下为之服丧:这是今日典礼诸臣中第四条该杀的。至于获罪废黜诸臣酌量昭雪,自应援引先帝遗诏办理,如今却一概用新朝恩典(新恩);连光帝(原文如此,疑为'先帝'之误)诛除宦党的铁案,前后诏书也含混蒙混,势必使'彪、虎'之流(魏忠贤党羽中有'五虎''五彪'之称)尽数平反才罢。君与父,道理同一;'三年无改'(《论语》:三年不改变父亲之道)之说,又作何解释?唉!罢了。先帝十七年忧勤,每一念都可以对皇天、泣后土;一旦以身殉社稷,遭古今未有之惨,而臣下报答竟如此之薄!恳望陛下再发哀痛之诏,立兴问罪之师,请从中外诸臣中不称职者开始。"

七月十一日(丙午):刘泽清、高杰弹劾刘宗周:"劝皇上亲征,是要动摇帝祚;剥夺诸将封赏,是要激变军心。不仁不智,获罪名教!"三十日(己卯,原文"已"为"巳"之误):刘良佐、刘泽清又各上疏参劾刘宗周劝主上亲征,说他怀有逆谋。八月初二日(丁巳,原文"已"为"巳"之误):高杰等联名公疏,请对刘宗周加重刑戮,说他疏中自称"草莽孤臣"是"不臣"(不守臣节)。疏已呈上,刘泽清把草稿给高杰看;高杰吃惊地说:"我们武人,竟也参与朝中之事吗!"疏中列了黄得功的名字,黄得功又上疏辩白说确实不曾与闻;马士英暗中阻挠(尼之),奏疏才不得上呈。马士英仍拟旨说:"宪臣(左都御史)平日原是靠议论取得声望"——这是讥刺他。廷议想谴责高、刘却无可奈何,想治刘宗周之罪又难违清议;史可法于是上疏,两边调解说:"廷臣论是非、宪臣论功罪,各不相碍。"二十日(乙亥):刘泽清又捏造四镇公疏,纠劾姜曰广、刘宗周谋危社稷。九月初十日(乙未):刘宗周退休(致仕)。第二天,户科给事中陆朗奉内批留用。先前,陆朗与御史黄耳鼎因考核例外转任兵备佥事,无计可施;于是上疏攻击刘宗周,借此复职。尚书徐石麒说:"陆朗贪赃,本应劣转(降调),又交通内臣,传旨留用不合制度。"陆朗立即弹劾徐石麒"结党欺君,把持朝政,无人臣礼"。刘宗周于七月十九日(甲辰)到任,至九月初十日退休;共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四十九日。

原原文

甲申六月,起劉宗周都察院左都御史。初十日(丙寅),宗周三抗疏論時事,止稱「草莽孤臣」,不署銜。首言大鋮進退,關系江左興亡。又言:『討賊之法有四:一曰據形勝以規進取。江左非偏安之業,請進而圖江北;今淮安、鳳陽、安慶、襄陽等處雖各立重鎮,尤當重在鳳陽而駐以陛下親征之師。中都固天下之樞也,東扼淮、徐,北控豫州,西顧荊、襄,而南去金陵亦不遠。以此漸恢漸進,秦、晉、燕、齊當必響應。兼開一面之網,聽其殺賊自效,賊勢益孤、賊黨日盡矣。一曰重屏藩以資彈壓。地方之見賊而逃也,總由督撫非才,不能彈壓。遠不具論,即如淮、揚數百里之間,兩節鉞不能禦亂賊之南下,致淮北一塊土拱手而授之賊。尤可恨者,路振飛坐守淮城,以家眷浮舟於遠地;是倡之逃也。於是鎮臣劉澤清、高傑遂相率有家屬寄江南之說,尤而效之;又何誅焉!按軍法:臨陣脫逃者斬;臣謂一撫、二鎮皆可斬也。一曰慎爵賞以肅軍情。今天下兵事不競極矣,將悍兵驕已非一日。今請陛下親征所至,亟問士卒甘苦而身與共之,乃得漸資騰飽、徐張撻伐。一面分別各帥之封賞,孰應孰濫?輕則量收侯爵、重則並奪伯爵。軍功既核,軍法益伸;左之右之,無不用命。夫以左帥恢復焉而封,高、劉敗逃也而亦封;又誰為不封者?武臣既濫,文臣隨之;外廷既濫,中珰從之。臣恐天下聞而解體也。一曰覈舊官以立臣紀。燕京既破,有受偽官而逃者、有在封守而逃者、有在使命而逃者,於法皆在不赦;急宜分別定罪。至於偽命南下,徘徊於順逆之間者,實繁有徒;尤當顯示誅絕。行此數者,於討賊復仇之法亦略俱是矣。若夫邦本之計,貪官當逮、酷吏當誅;循良卓異,當破格旌異,則有安撫之使在。而臣更有不忍言者,當此國破君亡之際,普天臣子皆當致死;幸而不死,反膺升級,能無增天譴!除濫典不宜概行外,此後一切大小銓除,仍請暫稱「行在」,少存臣子負罪引慝之誠』!又疏言:『賊兵入秦逾晉,直逼京師;大江以南,固晏然無恙也。而二、三督撫曾不聞遣一人一騎北進,以壯聲援;賊遂得長驅犯闕,坐視君父危亡而不之救:則封疆諸臣之宜誅者一。既而大行之凶問確矣,敷天痛憤;奮戈而起,決一戰以贖前愆,又當不俟朝食。方且仰聲息於南中,爭言固圉之事;卸兵權於閫外,首圖定策之功。督撫諸臣仍復安坐地方,不移一步:則封疆諸臣之宜誅者二。然猶或曰事無稟承;迨新朝既立,自應立遣北伐之師。不然,而亟馳一介,使齎蠟丸間道北進,或檄燕中父老共激仇恥,哭九廟之靈,奉安梓宮;兼訪諸皇子的耗,茍效包胥之義,雖逆賊未始無良心。而諸臣計不出此也!又不然,亟起閩帥鄭芝龍,以海師直搗燕都;令九邊督鎮卷甲銜枚,出其不意,事或可幾。而諸臣又不出此!紛紛制作,盡屬體面。天假之靈,僅令吳鎮諸臣一奏燕京之捷,將置我南中面目於何地?則舉朝謀國不忠之宜誅者三。而更有難解者,先帝升遐,頒行喪詔,何等大典!而遲滯日久,距今月餘,未至臣鄉;在浙如此,遠省可知。時移事換,舛謬錯出;即成服祗成名邑,是先帝終無服於天下也:則今日典禮諸臣之宜誅者四。至罪廢諸臣量從昭雪,自應援先帝遺詔而及之。乃一概竟用新恩,即光帝誅珰鐵案,前後詔書蒙混,勢必彪虎之類盡從平反而後已。君、父,一也;「三年無改」之謂何?嗟乎!已矣。先帝十七年之憂勤,念念可以對皇天、泣后土;一旦身殉社稷,罹古今未有之慘,而食報於臣工乃如此之薄!仰惟陛下再發哀痛之詔、立興問罪之師,請自中外諸臣之不職者始』。

七月十一日(丙午),劉澤清、高傑劾奏劉宗周:『勸上親征,以動搖帝祚;奪諸將封,以激變軍心。不仁不智,獲罪名教』!又三十日(已卯),劉良佐、劉澤清各疏參劉宗周勸主上親征,為有逆謀。八月初二日(丁已),高傑等公疏,請加宗周重僇,謂疏自稱草莽孤臣為不臣。既上,澤清以稿示傑;傑驚曰:『吾輩武人,乃預朝中事乎』!疏列黃得功名,得功又疏辨實不預聞;馬士英陰尼之,不得上。士英仍擬旨云:『憲臣平日原以議論取重』;蓋刺之也。廷議欲譴高、劉而莫可誰何,欲罪宗周而難違清議;史可法因疏,兩解之曰:『廷臣論是非、憲臣論功罪,各不相礙』。二十日(乙亥),劉澤清復捏四鎮公疏糾姜曰廣、劉宗周謀危社稷。九月初十日(乙未),宗周致仕。次日,戶科陸朗內批留用。先是,陸朗與御史黃耳鼎以例外轉兵備僉事,計無所出;乃疏攻宗周,因而復職。尚書徐石麒言:『朗贓私應劣轉、交通內臣,傳留非法』。朗即劾『石麒結黨欺君,把持朝政,無人臣禮』。宗周於七月十九日(甲辰)到任,至九月初十日致任;凡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四十九日。

讲故事讲解

刘宗周的四十九条:一位大儒和一群军阀的决战

甲申年(1644)六月,弘光朝廷起用六十七岁的刘宗周为都察院左都御史。他是明末最有分量的一位理学家,蕺山学派的创始人,士林公认的清流领袖。他上任后连上三疏,落款只写"草莽孤臣",不署官衔——这四个字本身就是表态:我不承认这个朝廷给我的官,我只以亡国孤臣的身份说话。

第一疏开门见山:"阮大铖的进退,关系江左兴亡。"一句话点明了弘光朝的死结。接着他提出讨贼四策,条条都冲着当权者:

一是"据形胜以规进取",请皇上亲征、驻跸凤阳(中都),以凤阳为枢纽逐步恢复江北,不要偏安江南。这等于说皇帝不该躲在南京,应该到前线去。二是"重屏藩以资弹压",痛骂地方官望贼而逃,点名路振飞把家眷先送走是"倡逃",刘泽清、高杰跟着学;按军法,一抚二镇"皆可斩"。三是"慎爵赏以肃军情",质问凭什么左良玉恢复了封伯、高杰刘泽清败逃也封伯?武臣滥、文臣滥、宦官也跟着滥,天下就要解体。四是"核旧官以立臣纪",要求惩办接受李自成伪官、弃地逃跑、奉使逃归的人,并且反对用"新恩"给阉党翻案——他搬出"三年无改于父之道",意思是崇祯帝定的逆案,新朝不该一笔勾销。

第二疏更狠,列出了"宜诛者四":督抚们不派一兵一骑北上救君父,是第一条该杀;皇帝死讯传来后不决战赎罪,反而争定策之功,是第二条;崇祯十七年忧勤,最后"燕京之捷"竟要由降清的吴三桂(吴镇)来奏报,满朝谋国不忠,是第三条;连崇祯帝的丧诏一个多月都传不到浙江,典礼诸臣失职,是第四条。他还提出两个具体方案——派使者携蜡丸密信北上联络燕京父老、访求皇子;或者起用郑芝龙率水师直捣燕都、九边军队卷甲衔枚配合。这些主张未必都可行,但至少证明:南明不是没有明白人,只是明白人说了不算。

结果怎样?军镇们炸了。七月十一日刘泽清、高杰弹劾他"动摇帝祚、激变军心";三十日刘良佐、刘泽清又参他"有逆谋";八月初二日更有人请加"重僇"(重刑),罪状竟是疏中自称"草莽孤臣"为"不臣"。这里有个耐人寻味的细节:刘泽清把弹劾草稿给高杰看,高杰竟吃惊地说"吾辈武人,乃预朝中事乎"——这个流贼出身的粗人反倒觉得武将不该干预朝政;而列名其中的黄得功也赶紧上疏辩白说不知情。可见这份"公疏"其实是刘泽清一手捏造、借高杰之名壮声势,连高杰本人都觉得不妥。马士英暗中压下了这份疏,却拟旨讽刺刘宗周"平日原以议论取重"——你不过是靠发议论博名声罢了。

史可法出面调解,说"廷臣论是非、宪臣论功罪,各不相碍",既保了刘宗周,也没把四镇怎么样。可这是和稀泥:是非与功罪怎么可能互不相碍?九月初十日,刘宗周只做了四十九天左都御史就退休了。接替的插曲更不堪:给事中陆朗因为外放兵备佥事、想回京,就攻击刘宗周换取内批留用;尚书徐石麒揭露他贪赃、交通内臣、留用非法,陆朗反手弹劾徐石麒"结党欺君,把持朝政"。一个想回京的给事中,把弹劾清流当成敲门砖——弘光朝的政治伦理,到此已经烂透。

刘宗周后来在绍兴陷落时绝食殉国,实践了他"普天臣子皆当致死"的话。他这四十九天,像一面镜子:照出了军阀的横暴、首辅的阴刻、史可法的无奈,也照出了一个理学家的刚直与孤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