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四 · 第 3 篇
黃澍論馬士英十大罪 · 卷四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533
译白话译文
奸督(奸邪的总督,指马士英)有十条该斩的罪,谨详细列出,以求圣上裁决、并质之于公论。
痛心自乱贼猖狂以来,宗庙社稷失守。幸亏皇上应运中兴,大张挞伐(声讨征伐)。臣是个小官,闭口苟且偷生,难道不能保住自己的禄位吗!只是臣受国家厚恩,禀性刚烈,不顾利害,才去捋老虎的胡须(冒犯权臣)。臣今天说了也是死,不说也是死;说了马士英必定杀臣,不说而苟且偷生,臣不死于贼手、也必死于乱兵。同样是死,臣斗胆冒死进言。奸督自任职几年来,自以为有功无罪,臣以为他该斩的罪有十条。
凤陵(凤阳皇陵,朱元璋祖陵,国家发祥之地)哪怕只是一抔土,也是国家兴起的地方;马士英受先帝知遇,本当生死以之。他却巧妙地卸掉这副重担,居然当上了本兵(兵部尚书);千秋万代之后,给皇上留下轻易抛弃祖宗(陵寝)的恶名:这叫不忠。不忠的,该斩。
国难刚定,人人都抱定必死之志,要为崇祯先帝报仇。马士英总督两年,养尊处优、家资丰厚,有什么劳苦可言?在圣明的皇上面前,动不动就说自己劳苦多年:这叫骄蹇(傲慢懈怠)。骄蹇的,该斩。
奉命讨伐张献忠(献贼),却从未跨出蕲州、黄州(今湖北蕲春、黄冈)一步;奉命讨伐李自成(闯贼),却从未跨出寿春(今安徽寿县)一步。拖延岁月,以致贼势猖狂、不可收拾:这叫贻误封疆(边疆重镇)。贻误封疆的,该斩。
张献忠部下的兵部尚书周文江(麻城人,投贼)引贼攻破湖广省城,还教张献忠进兵江南;等到左镇(左良玉)收复蕲州、黄州之后,周文江□金朝以入(原文此处缺一字,疑为'赍金'或'挟金',即携带金银入京),晚上就递上参将的荐书:蒙蔽先帝,给地方留下祸患(原文另有缺字,作'□祸地方'):这叫通贼。通贼的,该斩。
市井无赖黄鼎没什么报答马士英的恩德,就和他的参谋冯应庚私铸了一颗李自成的银印,上刻篆文"果毅将军印"(李自成军中职称的印信),假称是从贼手里夺来的,飞报先帝;马士英因此蒙受厚赏,黄鼎等都加官副将。如今麻城士民有"假印不去、真官不来"的民谣:这叫欺君。欺君的,该斩。
皇上中兴,人心归附、天意授予。马士英却□施然(原文缺一字,疑为'施施然',洋洋自得的样子)以为"非我莫能为";起初居功,日后必定蔑视皇上:他眼里早就没有朝廷了。金陵(南京)的人有"若要天下平,除非杀了马士英"的民谣:这叫失众亡等(失去民心、蔑视伦常)。失众亡等的,该斩。
他生平极其污浊、极其贪婪,被清议(士林公论)所不齿。幸亏手脚圆滑,偶然把名字从"逆案"(崇祯朝惩治魏忠贤阉党的案件)中脱掉。他满肚子心思,没有一天忘记(翻案);一朝得志,就特意举荐同心的逆党阮大铖。阮大铖在朝是逆贼、在家是歹人,三尺高的小孩见他上街,都要唾骂。马士英第一个把他登上启事(荐官名单),还对人说:"我要掌握朝权,必先从起用阮大铖开始。"魏党(魏忠贤阉党)留下的祸患,到今天还很烈;他竟敢蔑侮前朝、假托矫诬先帝。看他的所作所为,恨不得把逆党从地下挖出来同他一起谋划:这叫造叛(勾结逆党、制造叛乱)。造叛的,该斩。
克扣兵粮,家里肥了、兵士瘦了;平时不能施恩,临事怎么能用人打仗!一旦有急,就挟持君父来要挟;借皇上的名义,作为自己请罪、钻营的门路。各镇忠臣义士奋起,人人都愿报答明主;皇上体念民间劳苦,破格施以殊恩。马士英动不动就说:"都是我在皇上面前奏准的。""善则归君"(好事归于君主)的道理,是什么意思呢?这叫招摇骗诈。招摇骗诈的,该斩。
皇宫冷清,长江浩荡;马士英没听说他严密防守、警戒清道(警跸,皇帝出行的护卫),紧防江面。倒把马匹、兵器扎营在自己的私宅,来防备意外;保护自己的钱财多么聪明?守卫皇陵多么怯懦?壮大自己的豪华府第多么横行?这叫不道(大逆不道)。不道的,该斩。
对上得罪于二祖(太祖朱元璋、成祖朱棣)与列祖列宗,对下得罪于亿万百姓;全国人都想杀他,连猪狗都嫌弃他的残羹。用奸邪来助成跋扈的私心,以要挟君父作为卖国的开端:这是第十条该斩之罪。
马士英有这十大罪,皇上即使念他有新功、饶他不死,也应削去他的职衔,责令他赶快回到原来的任所,广泛联络声援(指望他戴罪立功);这样或许可以安慰祖宗在天之灵、堵住亿万人之口。可他奸狡一天比一天深、花言巧语狂妄逞强,这种人岂能有一刻容于尧舜之世!恳请皇上大振乾纲,把臣的话交给五府(五军都督府)、六部、九卿、科道,从公参议。如果臣有一句话涉及欺妄,皇上就把臣杀了,作为嫉妒功臣、陷害能臣、污蔑大臣的警戒;如果臣的话不错,也请立刻诛杀马士英,作为奸邪误国、大逆不忠者的警戒。臣还有话说:臣昨天赴京,见吏部侍郎吕大器曾上疏弹劾马士英,臣还没见到全文;总之,吕大器也不是没有罪的人。他乖戾自用、反复阴阳(两面派)。臣从前在京城时,曾与御史(台臣)王燮联名上章弹劾他;臣到九江后,很鄙视他的为人。昨天马士英指责臣有同党,今天就一定以'臣与吕大器结党'为题(来报复);所以臣先明白点破。臣是言官(谏官),明知祸害所在、与死为邻;但职责所关,不敢不争。马士英即使早晚杀臣,臣也甘之如饴(像吃饴糖一样甘愿)。因此补疏直陈始末,字数稍超出格式;请皇上乾纲独断、立即施行!
七月初二日(丁亥),令黄澍火速回原地料理收复承天、襄阳(湖广)的事务。当时黄澍接连上了十道奏疏,其中多是纠劾马士英的。弘光帝(原文作'宏光',避讳缺笔)不得已,屡次晓谕他赴湖广;他才离去。通观他前后这些奏疏,真像古代名臣的奏议,有胆识、有见识,落笔天下称妙。然而他所以侃侃而谈、毫无顾忌,是挟着左良玉(手握重兵)作为靠山;而马士英不敢马上斥责黄澍,也是怕左良玉罢了。不然的话,吕大器一弹劾马士英,就有旨意让他'予告(退休)离去',甚至被刑部逮捕审问了——哪里还会爱惜黄澍、忌惮黄澍而放他去湖广呢?
原原文
奸督有十可斬之罪,謹詳列以求聖斷、以質公論事。
痛自亂賊猖狂,宗社失守。幸皇上應運中興,大張撻伐。臣小臣也,緘口茍容,豈不自保祿位!顧臣受國厚恩,稟性剛烈,不顧利害,致捋虎須。臣今日言亦死,不言亦死;言則馬士英必殺臣,不言而茍且偷生,臣不死於賊、必死於兵。均之死也,臣敢冒死言之。奸督自任數年以來,有功無罪,臣謂可斬之罪有十焉。
鳳陵一壞土,國家發祥之地;士英受知先帝,自宜生死以之。巧卸重擔,居然本兵;萬世而下,貽皇上以輕棄祖宗之名:是謂不忠。不忠者,可斬也。
國難初定,人辦必死之志,為先帝復仇。士英總督兩年,居肥擁厚,有何勞苦?明聖之前,動云勞苦多年:是謂驕蹇。驕蹇者,可斬也。
奉命討獻,而足未嘗跨出蘄、黃一步;奉命討闖,而足未嘗跨出壽春一步。耽延歲月,以致賊勢猖狂,不可收拾:是謂誤封疆。誤封疆者,可斬也。
獻賊兵部尚書周文江引賊破楚省,教獻下江南;及左鎮恢復蘄、黃之後,周文江□金朝以入而參將之薦夕以上:朦朧先帝,□禍地方:是謂通賊。通賊者,可斬也。
市棍黃鼎無以報德,用其參謀馮應庚私鑄闖賊銀印一顆,上篆「果毅將軍印」,托言奪自賊手,飛報先帝;士英蒙厚賞,黃鼎等俱加副將。今麻城士民有「假印不去、真官不來」之謠:是謂欺君。欺君者,可斬也。
皇上中興,人歸天與。士英□施然以為「非我莫能為」;始而居功,後必蔑上:其目中無朝廷久矣。金陵之人有「若要天下平,除非殺了馬士英」之謠:是謂失眾亡等。失眾亡等者,可斬也。
生平至汙、至貪,清議不齒。幸以手足圓滑,偶脫名於「逆案」。其精神滿腹,無日忘之;一朝得志,遂特薦同心逆黨阮大鋮。大鋮居朝為逆賊、居家為匪類,三尺之童見其過市,必唾罵之。士英首登啟事,對人云:『我要操朝權,必先自用大鋮始』。魏黨貽禍,至今為烈;敢於蔑侮前朝,矯誣先帝。跡其所為,恨不起逆黨於地下而與之同謀:是謂造叛。造叛者,可斬也。
減克兵糧,家肥兵瘦;平素不能行恩,臨事豈能用武!一旦有急,挾君父而要之;借皇上之名,為請罪之夤緣。在各鎮忠義自奮,人人願報明主;皇上念民間勞苦,破格殊恩。士英動云:『都是我在皇上面前奏的』。「善則歸君」,其義謂何?是謂招搖騙詐。招搖騙詐者,可斬也。
宸居寥落,長江浩浩;士英不聞嚴禦警蹕,緊防江流。而馬疋、兵械劄營私居,以防不測;以保金帛何其智?以守陵園何其怯?以壯甲第何其橫?是謂不道。不道者,可斬也。
上得罪於二祖、列宗,下得罪於兆民百姓;舉國欲殺,犬彘棄余。以奸邪濟跋扈之私,以要君為賣國之漸:十可斬也。
士英有此十大罪,皇上即念其新功、待以不死,當削去職銜,責之速赴原任,廣聯聲援;庶可以慰祖宗在天之靈、謝億兆人之口。而奸狡日深、巧言狂逞,此豈一日可容於堯、舜之世哉!伏乞大奮乾綱,下臣言於五府、六部、九卿、科道從公參議。如臣一言涉欺,皇上即誅臣以為嫉功害能、衊誣大臣之戒;如臣言不謬,亦乞立誅士英以為奸邪誤國、大逆不忠者之戒。抑臣更有說焉:臣昨赴都,見吏部侍郎呂大器曾疏參士英,臣尚未見全抄;要之,大器亦非無罪人也。悻戾自用,反覆陰陽。臣曩在都門,與臺臣王燮曾交章參之;臣到九江,甚鄙其為人。昨士英指臣有黨,今必以臣黨大器為題;故為明白拈破。臣言官也,明知害之所在,與死為鄰;職掌所關,不敢不爭。士英即旦夕殺臣,臣甘之如飴矣。因補疏直陳顛末,字稍逾格;惟皇上乾斷施行!
七月初二日(丁亥),著黃澍星回地方料理恢復承、襄。時澍連上十疏,內多糾士英者。宏光不得已,屢諭其赴楚;乃去。總覽前後諸疏,逼真古名臣奏議,有膽、有識,落筆妙天下者也。然其侃侃而談,無少顧忌者,挾良玉以為重也;而士英之不敢遽斥澍者,亦畏良玉耳。不然,呂大器一參士英,即有旨『予告去』,或刑部逮問矣;亦何愛乎澍、何憚乎澍而縱之之楚耶?
讲故事讲解
这篇是黄澍弹劾马士英的奏疏全文,也是南明朝堂上最著名的一篇"骂檄"。黄澍是巡按湖广的御史,弘光朝建立后,他连上十疏,矛头直指当国大学士马士英。
奏疏开门见山就豁出去了:他说自己今天说也是死、不说也是死——说,马士英必杀他;不说,苟且偷生也难免死于乱兵。既然横竖是死,不如冒死直言。接着他列出"十可斩之罪":一是不忠,马士英受先帝知遇,却巧卸凤阳皇陵(明朝发祥之地)的重担,跑去当兵部尚书,给皇上落下轻弃祖宗的恶名;二是骄蹇,总督两年养尊处优,却在圣明面前动辄自称劳苦多年;三是误封疆,奉命讨张献忠没跨出蕲州、黄州一步,讨李自成没跨出寿春一步,坐视贼势坐大;四是通贼,张献忠的兵部尚书周文江引贼破楚,事后带着金银入京,当晚就递上参将荐书,蒙蔽先帝、遗祸地方;五是欺君,市井无赖黄鼎让参谋冯应庚私铸"果毅将军印",谎称从贼手中夺得,飞报邀赏,麻城百姓因而唱出"假印不去、真官不来";六是失众亡等,金陵流传"若要天下平,除非杀了马士英";七是造叛,他从一个"逆案"漏网之人翻身就举荐阉党余孽阮大铖,还说"我要操朝权,必先自用大铖始";八是招摇骗诈,克扣兵粮、家肥兵瘦,还把皇上的恩典都说成"都是我在皇上面前奏的";九是不道,长江不设防,却在私宅扎营保护自己的马匹财帛;十是总罪名——上得罪列祖列宗,下得罪亿兆百姓,举国欲杀。
黄澍还请皇上把奏疏交给五府六部九卿科道公议:臣若有一句欺妄,就诛臣;臣若说得对,就立诛马士英。结尾他主动交代:吕大器弹劾马士英也不是无辜的,自己以前和御史王燮就联名参过他——先把"结党"的帽子摘掉。作为言官,他明知与死为邻,仍"甘之如饴"。
计六奇的评语很妙:这些奏疏像古代名臣奏议,有胆有识、落笔妙天下;但黄澍敢这么侃侃而谈,是挟左良玉为重,马士英不敢动他,也是怕左良玉。对比吕大器一参马士英就被勒令退休甚至下刑部,黄澍却被放归湖广——朝堂上的"敢言",其实全靠背后的刀把子撑腰。这一篇后来直接连着左良玉举兵"清君侧"的下一幕。
再往深里看,这篇奏疏其实是一份政治宣言:它把弘光朝几个最敏感的问题——凤阳皇陵的防务、对张献忠和李自成的作战、阮大铖的起用、兵粮的克扣、长江的江防——一口气全掀开了。黄澍敢写,是因为他是湖广巡按、手里握着左良玉这张牌;奏疏里每一条罪几乎都配着一句民谣("假印不去、真官不来""若要天下平,除非杀了马士英"),等于把舆论也搬上了朝廷。这种写法在晚明言官中很有代表性:弹劾不只要讲道理,还要造声势。弘光帝最后的处理也很有意思——他不治马士英的罪,只催黄澍回湖广"料理恢复承、襄",等于把这位敢言的御史远远支开。而黄澍此人的底色,下一篇就会暴露:他并非真正的清流,而是一个精于投机的政客。计六奇说这些奏疏"逼真古名臣奏议,有胆、有识,落笔妙天下",赞的是文章,不是人品;文与人之间的这道裂缝,正是南明士人最典型的悲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