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四 · 第 2 篇
陳子龍請廣忠益、慎名器、用賢勿二 · 卷四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027
译白话译文
陈子龙请广忠益、慎名器、用贤勿二(弘光元年,公元一六四五年)
兵科给事中陈子龙上疏请求"广忠益"(广开忠直有益之路),说:"当黄道周触犯权佞、被构陷极深之时,先帝(崇祯)震怒,祸将不测。群臣百官相戒闭口,唯独涂仲吉以一个孤身青年,背着书箱奔走万里之外,到北阙(北京)上书;结果受廷杖、下监狱。狱吏逢迎上意,拷掠极其残酷;他至死不屈,以昭雪黄道周的冤屈。这即使比之王调身戴刑具为李固讼冤、杜仲杀身营救李云(均为东汉忠臣义士的故事),也不过如此。幸赖先帝圣明,两人都得免死。宪臣(左都御史)刘宗周昔日因廷争离职,孝廉(举人)祝渊毅然请求留任;先帝已从轻议罚。后来奸臣挑激,又用槛车(原文作"槛军")征召他入狱;虽然他与涂仲吉得祸轻重不同,但为国惜贤、舍生取义,道理是一致的。当涂仲吉赴戍、祝渊被逮之时,臣都曾与他们面谈。涂仲吉凝重沉静、思虑深远,绝不以立名自喜;祝渊谦抑温恭,只是越职自引咎责。偶有馈赠,一铢一锱都不接受。若把他们置于台谏(御史、给事中)之列,必能上补衮职(补救皇帝的缺失)、下剔奸邪。"
《遗闻》说:"因兵部侍郎解学龙上疏推荐,宫中批出:'升原任户部主事叶廷秀为都察院堂上官,监生涂仲吉、生员诸永明为翰林院待诏。'原来叶廷秀、涂仲吉、诸永明都是侠义节烈之士,是先帝时因申救黄道周而下狱、受杖、戍边的人。"《甲乙史》说:"七月二十六日(辛亥),涂仲吉、诸永明一同授待诏。"
陈子龙又上疏请求"慎名器"(慎重官职名分),说:"陛下历尽艰险南返,随从的官员有多少?卫士、宦官寥寥无几。如今大位已登,来的人何其多!不遏止这股潮流,将来到哪里为止?必将人人夸耀翼赞(拥戴)之功,家家切望从龙(随龙得官)之念;伤体害政,绝非国家之福。勉励功劳、诱导善行,全在爵赏;一旦轻滥,后患无穷。丰沛故人(汉高祖刘邦的沛县老乡,指皇帝的亲信旧部)、刀笔小吏,自古以来就遭人嫌;朱紫(高官服色)满门、貂蟒(宦官武将的华服)满座,尤其违背国典。立政之始,惟愿陛下谨慎把持!此后凡确实勤劳有功的,只应赏以金帛,不应授以爵位,以免招致《诗经·曹风》'不称其服'(德不配位)之讥、触犯《周易》'负乘'(背负重物又乘车,喻小人窃位)之戒!"
又上疏请求"用贤勿二、爵人宜公"(用贤不二心,授官要公开):"一是宪臣应当召见:宪臣老成清直,海内皆知。如今他进了国门,却寄居萧寺(佛寺),不得一望天颜。陛下因为刚刚谕令大臣和衷共济,担心宪臣戆直,奏对时再生异同。可臣担心陛下'疑畏君子'的念头由此而生,君子们就要萌生携手归隐之志;黄道周一类人都会踯躅不前。陛下还能与谁共济天下呢?二是计臣的特别任用:计臣清廉端敏、干练通达,百僚敬服。但古制在朝廷上授人爵位,要与众共同商议。墨敕斜封(唐中宗时不经中书门下、由宫中墨笔斜封授官的弊政),覆辙可鉴!万一将来奸邪乘隙、左右近臣先行说项,吏部来不及议、宰相来不及知,径直以'内降'(宫中直接降旨)授官。臣等不争,侥幸之门便一天天开;臣等争,则已有先例(指张有誉特用之事)。立国之初,臣愿陛下慎持!"
疏上之后,全都不被采纳。
疏中"宪臣"疑指刘宗周,"计臣"则指江阴人张有誉。《甲乙史》说:"七月二十五日(庚戌),户部尚书周堪赓久不到任,宫中传旨升吏部侍郎张有誉为户部尚书、大学士。高弘图因未经会推(廷臣公推)而缴还成命;得旨:'特用出自朕裁(皇上圣断)'。原来张有誉清廉谨慎,为人称道;马士英借此事打开'传升'(中旨越级授官)的侥幸之门,实为阮大铖铺路。吏部给事中章正宸封还中旨,极力抗争;皇上不听。所以姜曰广、陈子龙诸君子都极力论奏此事。"(末句"之学"疑为"之"字之误,照录存疑。)
原原文
兵科給事中陳子龍疏請「廣忠益」謂:『當黃道周觸忌權佞,構陷至深;先帝震怒,禍將不測。群工百官相戒結舌,獨塗仲吉以孤童擔囊走萬里外,上書北闕;予杖下獄。獄吏希迎,拷掠荼酷;至死不屈,以明道周之冤。此雖王調貫械以訟李固、杜仲殺身以救李雲,亦不過是。幸先帝聖明,得以俱免。憲臣劉宗周昔以廷諍去國,孝廉祝淵毅然請留;先帝已輕議罰。迨後奸臣挑激,復征檻軍;雖與仲吉得禍輕重有殊,然為國惜賢,舍生取義,其揆一也。當仲吉赴戍之時、祝淵征逮之日,臣皆得與接對。仲吉凝靜深遠,絕不以立名自喜;祝淵謙抑溫恭,惟出位引咎。間有投贈,錙銖不納。若置之臺諫之班,必有以上補袞職、下剔奸邪』。
「遺聞」云:『以兵部侍郎解學龍疏薦,內批:「升原任戶部主事葉廷秀為都察院堂上官,監生塗仲吉、生員諸永明為翰林院待詔」。蓋廷秀、仲吉、永明者皆俠節士,先帝時申救道周下獄杖戍者也』。「甲乙史」云:『七月二十六日(辛亥),仲吉、永明並授待詔』。
子龍又疏請「慎名器」謂:『陛下間關南返,從官幾何?衛士奄尹寥寥無幾。今大位既登,來者何眾!不遏其流,何所底止。必將人誇翼贊之功,家切從龍之念;傷體害政,非國之福。夫勸功誘善,惟在爵賞;一為輕濫,後將無極。豐沛故人、文墨小吏,自昔為嫌;朱紫盈門、貂蟒滿座,尤乖國典。立政之始,惟願陛下慎持之!嗣後果系服勞有功,但當賞之金帛、不應授以爵位,以貽「曹風」「不稱」之譏、犯「大易」「負乘」之戒』!
又疏請「用賢勿二、爵人宜公」:『一在憲臣之宜召也:憲臣老成清直,海內盡知。今入國門,寄居蕭寺,不得一望天顏。在陛下以方諭大臣和衷共濟,恐憲臣戇直,奏對之際,復生異同。然臣以陛下「疑畏君子」之機,從此而生,恐君子有攜手同歸之志;黃道周之流,皆躑躅而不前矣。陛下誰與共濟天下哉?一為計臣之特用也:計臣清端敏練,百僚所服。但古制爵人於朝,與眾共之。墨敕斜封,覆轍可鑒!萬一異日有奸邪乘間、左右先容,銓司不及議、宰輔不及知,而竟以內降出之。臣等不爭,則幸門日開;臣等爭之,則已有前例。立國之始,臣願陛下慎持之也』。
疏入,俱不聽。
疏內「憲臣」疑指劉宗周,而「計臣」則指江陰張有譽也。「甲乙史」云:『七月二十五日(庚戌),戶部尚書周堪賡久不到仕,中旨傳升吏部侍郎張有譽為戶部尚書大學士。高宏圖以不經會推繳命;得旨:「特用出自朕裁」。蓋有譽清慎,為人所稱;馬士英借以開傳升之幸門,為阮大鋮地也。吏部給事中章正宸封還中旨,力爭;不聽。故姜曰廣、陳子龍諸君子俱極論之學。』
讲故事讲解
陈子龙的三封疏:清流最后的嗓音
弘光朝的言官里,陈子龙是最不肯沉默的一个。他是复社领袖、明末重要的诗人,此时任兵科给事中。这一篇收录他的三封奏疏,主题分别是"广忠益""慎名器""用贤勿二、爵人宜公",篇末五个字:"疏入,俱不听。"——这是弘光朝给清流最冰冷的答复。
第一封"广忠益",讲的是两个年轻人。涂仲吉是国子监生,崇祯年间黄道周因直言被构陷、祸将不测,满朝官员互相使眼色、谁也不敢开口,唯独涂仲吉背着书箱走了万里路到北京上书,结果挨廷杖、下诏狱,狱吏酷刑拷打,他至死不屈,只为昭雪黄道周的冤枉。祝渊是举人,刘宗周因廷诤去国时,他毅然上疏请求留任,后来也被征逮下狱。陈子龙与两人都当面谈过,他笔下的细节很动人:涂仲吉"凝静深远,绝不以立名自喜"——沉静深沉,并不因为自己做了义举就得意;祝渊"谦抑温恭,惟出位引咎"——谦逊温和,只说自己是越职言事、甘愿认罪;别人送东西,"锱铢不纳",一钱一铢都不收。这样两个人,若放在台谏的位置上,"上补衮职、下剔奸邪",该多好。陈子龙是要朝廷把忠义之士招募进来,可他的建议石沉大海。倒是《遗闻》记的那条副产品有点讽刺:解学龙推荐之下,叶廷秀、涂仲吉、诸永明这些"侠节士"终于在弘光朝得到待诏、都察院堂上官之类的官职——被先帝打入牢狱的人,新朝给官了,可真正该重用的陈子龙、刘宗周、黄道周们,反而靠边站。
第二封"慎名器",火力对准马士英。他一针见血:陛下南返时随从寥寥,如今大位一坐,来的人成群结队,人人自夸拥戴之功,家家想着"从龙"得官。他引《诗经·曹风》"不称其服"和《周易》"负乘"之戒——穿了不该穿的官服、坐了不该坐的车子,是要招来祸患的。他提出的办法很具体:真有功劳,赏钱帛,别赏官。这与马士英动辄封侯拜相、荫子入监的做法正面对撞。
第三封"用贤勿二、爵人宜公",谈两件事。一是请召见刘宗周("宪臣")。这位老成清直的左都御史进了南京,却寄居佛寺,见不到皇帝一面;陈子龙警告说,陛下若因担心他戆直而"疑畏君子",君子们就会携手归隐,黄道周那一类人都会裹足不前——"陛下谁与共济天下哉?"二是反对张有誉的"特用"。张有誉本人清廉能干、众望所归,可问题不在人,在程序:七月二十五日,周堪赓久不到任,宫中直接传旨升张有誉为户部尚书、大学士,未经"会推"(廷臣公推)。高弘图缴还任命,皇帝答"特用出自朕裁";章正宸封还中旨力争,不听。陈子龙举出唐代"墨敕斜封"的旧鉴:一旦开了内降授官的口子,奸邪乘隙、左右说项,吏部不及议、宰相不及知,官就私下授出去了。更狠的是他点破马士英的用心——借一个清正之人的特例,"开传升之幸门,为阮大铖地也",即为阮大铖这类人铺路。用一个好官做掩护,打开坏制度的闸门,这是弘光朝最典型的政治手法。
三封疏,一篇比一篇切中要害,结果全不采纳。陈子龙后来在松江起兵抗清,被捕后投水殉国,年仅四十一岁。他这篇文字里那些"凝静深远""锱铢不纳"的古人,其实也是他自己的写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