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四 · 第 1 篇
黃澍辯疏 · 卷四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524
译白话译文
黄澍辩疏(甲申年七月至十月,公元一六四四年)
七月二十二日(丁未):黄澍上疏辩驳马士英对自己的诬陷,疏中说:"麻城(今湖北麻城)劣生周文江做了'献贼'(张献忠)的兵部尚书,引张献忠攻破湖北省城(武昌)。有锦衣卫遣戍(被发配)的刘侨,托周文江向张献忠进献美妾、玉杯、古玩和价值数万金的财物,张献忠当即任用刘侨为'锦衣大堂'(伪政权锦衣卫长官)。等到左良玉收复蕲州、黄州(今湖北蕲春、黄冈),刘侨削发偷偷逃走;不久又送给马士英赤金三千两、女乐(歌舞女子)十二人。今年四月,马士英委派黄鼎署理麻城印务,麻城人情汹汹几乎酿乱。乡绅请臣前往弹压,刘侨献银三千两助军;臣批示道:'正苦于没有粮食,挟财巴结贼人的家伙真该羞愧。着即收贮!'臣的话是隐晦而带讽刺的。后来回到武昌,黄鼎代刘侨解送银一千两、玉带二条、珠冠(原文作"殊冠")一顶;臣又批示道:'军中没有妇人,要珠冠何用?大功尚未告成,不必玉带。着即变价充饷。'臣巡按衙门的收支,都有簿册可查。马士英拿刘侨的私信做文章,请下令把臣的原批呈上御览,那么清浊立刻就分明了!"
九月二十六日(辛亥):楚藩宗室朱盛浓上疏诬告黄澍毁制(毁坏礼制)、辱宗(侮辱宗室)、贪贿、激变;马士英大喜,提升朱盛浓为池州府(今安徽池州)推官。宫中传下旨意:"逮捕黄澍,交刑部提审。"黄澍拒不到案。
十月初八日(壬戌):黄澍上奏辩解;其中说:"朱盛浓所受的祸害并非切肤之痛(剥肤,灾祸迫身),何至于千里迢迢来叩阙上书?"(原文"内皆"疑为"内言"之误,照录存疑)
朝廷下令逮捕黄澍而黄澍不到案,可见马士英的权势已经管不到南楚(湖广南部)的臣子了。次年(弘光元年)左良玉举兵之事,此时已露端倪。
附记:乙酉年(1645)清军攻下徽州(今安徽歙县),福建(隆武)政权的宰相黄道周在徽州高堰桥抵御;从早晨打到傍晚,斩获甚多。黄澍因为是本地人,熟知桥下水深浅不一,秘密引三十名清军骑兵从浅滩渡河,突然出现在闽兵(黄道周军)背后;闽兵骤然看见,惊骇万分,于是溃散。徽州人没有不唾骂黄澍的。后来他在福建做官,又谋划捣毁郑成功的家属以挑起边患,因此被罢免。(此事出自本书附记,他书未详,姑照录存疑。)
原原文
七月二十二日(丁未),黃澍辯馬士英見誣疏云:『麻城劣生周文江為獻賊兵部尚書,引獻賊破省。有錦衣遣戍劉僑托文江進美妾、玉杯、古玩數萬金於獻,即用僑為錦衣大堂。比左良玉恢復蘄、黃,僑削髮、私遁;尋送赤金三千兩、女樂十二人於士英。今年四月,士英委黃鼎署印麻城,麻城洶洶幾亂。鄉紳請臣彈壓,僑獻銀三千兩助軍;臣批云:「正苦無糧,真可愧挾資以媚賊者。仰即收貯」!臣言隱而諷矣。既還武昌,黃鼎代為解銀一千兩、玉帶二圍、殊冠一頂;臣又批云:「軍中無婦人,何用珠冠?大功未成,不須玉帶。仰即變價濟餉」。臣巡方衙門收支,皆有司存。士英以僑私書為言,試命將臣原書呈覽,則清濁立見矣』。
九月二十六日(辛亥),楚宗朱盛濃疏誣黃澍毀制、辱宗、貪賄、激變;士英喜,擢盛濃池州府推官。內批:『逮澍刑部提問』。澍不至。
十月初八日(壬戌),黃澍奏辯;內皆:『朱盛濃害非剝膚,何至千里叩閽』?
逮澍而澍不至,士英之權勢不能行於南楚之臣矣。次年良玉舉兵之事,已兆於此。
附記:乙酉大兵下徽州,閩相黃道周拒於徽州之高堰橋;自晨至暮,斬獲頗多。澍以本部邑人習知橋下水深淺不齊,密引大清騎三十由淺渚渡,突去閩兵後;驟見駭甚,遂潰。徽人無不唾罵澍者。後官於閩,謀搗鄭成功家屬以致邊患,遂罷。
讲故事讲解
黄澍辩疏:一个被通缉的御史,和一场提前写好的叛乱
这篇不长,却是理解弘光元年三月左良玉举兵的关键。主人公黄澍是湖广巡按御史,崇祯十七年(1644)他在南京当廷弹劾马士英,因而成为马士英的眼中钉。马士英的反击方式很阴:不直接驳他的弹章,而是拿一个叫刘侨的人的私信做文章,想证明黄澍收受贿赂。
黄澍的辩疏写得极其漂亮。他把事情原原本本抖出来:麻城秀才周文江投了张献忠、做了伪兵部尚书,引导张献忠攻破武昌;锦衣卫遣戍的刘侨通过周文江向张献忠献美妾、玉杯、古玩与数万金,换来一个伪"锦衣大堂"的官做。等左良玉收复蕲、黄,刘侨削发逃走,转头又给马士英送去赤金三千两、女乐十二人。这样一个反复无常、两度行贿的人,正是马士英要庇护的。而黄澍自己怎么处理刘侨的"助军银"呢?他在批文上写:"正苦于没有粮食,挟财媚贼的人真该羞愧。着即收贮!"又退掉玉带、珠冠,批道:"军中无妇人,何用珠冠?大功未成,不须玉带,着即变价济饷。"——这两段批示,把银子收了、把贿赂退了,还把刘侨和马士英一起讽刺了个遍,偏偏句句都是官府文书的口吻。所以黄澍说:请把我的原批呈上御览,"清浊立见"。这一手极为高明:他把自己从被告变成了控方,把马士英与"献贼—刘侨"的贿赂链条绑在了一起。
马士英当然不肯罢休。九月二十六日,他授意楚藩宗室朱盛浓上疏诬告黄澍"毁制、辱宗、贪贿、激变",理由是朱盛浓受了黄澍的害——至于什么害,本篇没有细说,黄澍反诘"害非剥肤,何至千里叩阍",可见罪名牵强。马士英立刻把朱盛浓提拔为池州府推官作为酬谢,又从宫中批出"逮澍刑部提问"。结果呢?"澍不至。"三个字,重若千钧。一个朝廷下令逮捕的御史,公然抗命不到案,而朝廷无可奈何——这说明马士英的权势已经越不过长江,管不到湖广了。黄澍此时正在左良玉军中(他本是左良玉的监军御史),有军队庇护,马士英拿他没办法。作者由此断言:"次年良玉举兵之事,已兆于此。"确实,弘光元年三月左良玉打出"奉太子密旨诛奸臣马士英"的旗号东下,黄澍正是幕中最有力的鼓动者。一个御史的抗命,变成了一场内战。
值得一提的是,黄澍与马士英的公开决裂发生在崇祯十七年七月,当时他上疏弹劾马士英,列举其罪状,因而结下死仇;马士英掌权后一直在找机会报复,这才有了刘侨私信一案和朱盛浓的诬告。黄澍则投靠左良玉,成为监军御史,手中有兵,才敢抗旨不赴刑部。所以"澍不至"四个字,既是马士英的失败,也是湖广军阀与南京朝廷分道扬镳的宣言。
末后的"附记"是作者计六奇补的一笔,用意很冷。他写黄澍后来在徽州高堰桥出卖黄道周:他熟知桥下水深浅,偷偷引三十名清军骑兵从浅渡绕到黄道周军背后,导致闽兵惊溃——而黄道周是隆武朝的宰相、一代忠臣,此役被俘后绝食殉国。徽州人因此无不唾骂黄澍。后来黄澍又在福建谋划捣毁郑成功的家属,惹出边患而被罢免。这件事他书未详,可能是传闻,但计六奇把它放在这里,显然是要给前面的"辩疏"翻案:黄澍抗马士英,未必是出于公忠,很可能只是另一种投机和报复。忠与奸、清与浊,在南明往往不是一眼能看透的——这是本篇留给读者的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