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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季南略 · 卷三 · 第 5 篇

劉孔昭陵侮張慎言(1) · 卷三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2656

译白话译文

刘孔昭(号复阳,浙江人),承袭诚意伯(明朝世袭爵名,刘基〔刘伯温〕后裔所封)的爵位,官任操江(操江提督,主管长江江防水师的武职)。刘孔昭杀害了他的祖母胡氏。胡氏是刘尚忠的继室,生了儿子莱臣;而刘孔昭的父亲荩臣,是被遣散的婢女莫氏(名巧云)所生。刘尚忠去世后,按嫡长子的名分本该由莱臣承袭爵位;因为莱臣年幼,被荩臣越分冒袭了。荩臣死后,孔昭又冒名承袭了爵位,于是追赠莫氏为伯夫人(诰命封号)。等到他官任操江,就把莱臣抓来,让他死在狱中;又怕胡氏出头揭发此事,索性把胡氏也勒死了。真是大逆不道的人啊!

到了甲申年(崇祯十七年,1644)五月,朝廷商议起用废籍官员,刘孔昭原先与阮大铖(明末阉党余孽,复社所深恶)交好,特意举荐他;史可法(南京兵部尚书、督师)不同意。等到十八日(乙巳),史可法离开京城,二十二日(乙酉)马士英入阁办事,刘孔昭一定要起用阮大铖。因为诏书里有"逆党(列入逆案的阉党)不得轻易议论起用"的话,而张慎言(吏部尚书,时称冢宰、冢臣)秉公持正,刘孔昭估计难以破例,就设酒宴请各位侯爵、伯爵在朝廷上议论,一定要在朝廷上把冢臣(吏部尚书)赶走,然后才能为所欲为;灵璧侯(汤国祚)、忻城伯(赵之龙)都答应了他。当时张慎言上奏条陈说:"从北方来的诸臣虽然屈膝事敌、厚颜偷生,但有的情形是被胁迫跟从,本心并非委身归顺;如果能自行脱身南来,应酌定录用的办法。"于是举荐原任督师大学士吴甡、吏部尚书郑三俊;皇上有旨:"赦免吴甡的罪,让他来陛见;郑三俊等另行商议。"二十三日(庚戌),早朝结束,刘孔昭带着汤国祚、赵之龙等勋臣(世袭武将贵族),把大小九卿(六部尚书、都察院等中央长官)、科道(给事中、御史等言官)都叫到殿廷上,破口大骂张慎言,要驱逐他;声称"雪耻除凶、防江防河,满朝臣子的全部精力都应放在这里。可是今天讲推升官员、明天讲升官,排挤轻慢武臣、专门选用文臣,结党营私。所举荐的吴甡,违背成法定制;真是奸臣啊!"张慎言站在班次上不分辨。大学士高弘图说:"冢臣自有他的本末原委,何必突然在殿廷上争吵!"皇上下谕:"文武官员要各怀和气、同心办事,不要偏执相争!"刘孔昭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小刀,追着张慎言在班次里要刺他,哭着陈说、用丑话辱骂,一定要亲手杀了他。太监韩赞周呵斥他说:"从古以来没有这样的朝规!"这才作罢。御史王孙蕃说:"先帝裁撤文操江、归并为武操江,也没见做出什么事业;况且吏部的职责就是用人,除了推官、升官之外,没有别的职掌。"殿上喧哗争吵。张慎言随即称病请求退休。刘孔昭退朝后,上奏说:"张慎言推补官员侥幸泛滥,举荐吴甡、郑三俊尤其可疑。张慎言原本就有二心,在告庙定策(拥立新君的仪式)时阻挠非难、混淆奸辨,不可不诛。请求皇上大振乾纲独断,收回吴甡'陛见'的命令,重重惩处张慎言,作为欺君误国的警戒。"二十四日(辛亥),高弘图上奏说:"文武各官都有职掌,不可侵犯;即使在文臣中各部也不能侵夺吏部的权力。如今用人本是张慎言的事,刘孔昭却一手把持;不是他私人的,就说成奸臣,那我们这些臣子都成了多余的冗员了。张慎言举荐吴甡,勋臣认为不可以,臣不知道;票拟(内阁代皇帝草拟的批复)实际出自臣手。再说郑三俊清廉刚正,是历仕五朝的人望,臣始终认为不可不用;这样说来臣的罪不比张慎言小。臣私下想,朝廷的尊严,比李勉(唐朝贤臣)所守的还要尊;天子的贵重,靠叔孙(叔孙通,汉朝制礼的名臣)而显贵。臣愧居辅弼之位,眼看着宸陛(皇帝宝座)几乎成了争讼的公堂,羞愧得无地自容。请皇上罢免臣的职务!"姜曰广也称病请求离去。皇上派鸿胪寺官(掌朝仪、传旨的官员)一一传谕挽留。

二十六日(癸丑),皇上在行宫召见辅臣高弘图、姜曰广、马士英;皇上对高弘图说:"国家多难,倚赖各位良多;先生为什么说要走呢?"高弘图答道:"臣不敢轻易离去;只是用人这件事,臣认为可以,勋臣却认为不可以,是非混淆错乱,臣怎么能安居其位?"皇上说:"朕对行政用人还不熟习,诸位所说的没有不依从的,不要疑心有别的。"高弘图说:"冢臣张慎言清正有操守,吏部以用人为职,没有一天不用人,也就是没有一天不尽职。像推举刘宗周、黄道周(都是著名清直之臣),让勋臣来处置,也一定会借重他们;为什么单单把这当成罪过?吴甡前任巡抚、巡按,都有声名清望,先帝把他简拔入内阁;后来督师稍微迟误而受谴责,先帝杀了周延儒却不杀吴甡,就可知道他这个人了。假使先帝活在今日,也一定会起用他;勋臣为什么拿这件事给冢臣定罪呢!"高弘图又说近臣贪污的情形;皇上说:"朕本来就听说了;诸臣收受贿赂从袖子里掏出来,实在可笑啊!"当时屡次召对,前后没有一天空着,有时一天召见两次;皇上也想做个明主。等到马士英当国,干脆高拱两手、听之任之,不再过问外边的事了。

二十七日(甲寅),张慎言恳切请求尽快罢斥自己,以服世臣(世代袭爵的勋贵)之心。李沾(给事中、御史)说:"勋臣激愤是有原因的。当初在中府(勋臣聚会之所)聚会,马士英亲笔写信给吕大器,请他迎立皇上,韩赞周、刘孔昭没有不赞成的。黎明集议时,吕大器身兼礼、兵二部,却迂回拖延、不肯向前。我们十九人用名帖去请他,他才从容迟到。议论到中午还定不下来,刘孔昭怒形于色,臣和郭经维、陈良弼、周元泰、朱国昌依次登阶,当面指责吕大器。韩赞周说:'快拿笔来!'这才使他低头签订盟约。清晨迎驾时,吕大器还想停下来等待,而韩赞周已经登船了,同行的有徐宏基、陈良弼、朱国昌。刘孔昭有拥戴之功,文臣的启事一次次上报(得到升迁),武臣的封爵却还没定下来,所以才有殿上之争。"二十八日(乙卯),张慎言上疏请求离去,说:"臣巡按河南时,曾弹劾布政使(布政司长官)冯明盛倡导逃跑。他的儿子冯铨做了宰相,唆使门生曹钦程弹劾周宗建、李应升、黄尊素以及臣;三位都死在狱中,而臣被戍守肃州(今甘肃酒泉)。先帝召臣升任刑部侍郎,又因为议狱不当,闲住十多年后才重新起用。如今在吏部待罪二十天,就被刘孔昭指摘;只有一走了之罢了。吴甡、郑三俊是阁臣先举荐、科臣后举荐的;这两个人立身有羞耻之心,臣可以为他们担保。刘孔昭指他们为小人,他们也只是硁硁(浅陋固执)的小人,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。伪官到了阳城(山西阳城),臣的儿子张履旋跳崖而死,孤孙还年幼。国难家变,痛不欲生;臣只好与僧道(缁衣僧人、黄冠道士)为伴了。"

六月初二日(戊午),皇上命吏部司官催促张慎言到任视事。

初六日(壬戌),史可法说:"先帝用人本来没有成见,傅宗龙、孙传庭(明末名将,原文作'孙传廷')从囚徒中起用,张凤翔、袁继咸、马士英从戍籍(被贬戍边的名籍)中起用。当吴甡奉命南征,因为等候唐通的兵不到,迟误了期限;所可原谅的是,国难当头,殉国的勋臣有谁呢?刘孔昭为什么不想想这个!张慎言以七十岁的老冢宰,一举荐吴甡便当成罪过;这不是更加轻视朝廷、助长祸乱吗?"初八日(甲子),皇上下旨褒奖刘孔昭"功在社稷(功劳在于国家)"。

初十日(丙寅),张慎言退休。皇上下谕说:"晋地(山西)疆土还没有收复,卿已经无家可归;沿途侨居,需要时再召。"张慎言于是留在宁国(安徽宁国)。孤孙历尽艰险来侍奉他,张慎言说:"祖孙相聚就够了!"国亡以后,张慎言郁郁而终;孙子扶着灵柩归葬故乡。

太过分了!刘孔昭这个狂妄悖逆的小人。起初,他弑杀叔父、杀害祖母,本已灭绝人理。后来又凭武操江的身份,想在朝廷上亲手刺杀吏部尚书;他这样肆无忌惮,把南国的君臣置于何地?还多亏王孙蕃、韩赞周等人以正言折服了他罢了。然而刘孔昭敢于做出这种事,也是因为马士英在背后帮他撑腰啊。

路振飞、王燮镇抚淮安(小标题)

甲申年(1644)春天,山西的逃兵南下,江北震惊恐慌;淮安巡抚路振飞派金声桓等十七员将领率兵分路防河、防守徐州。三月十三日,上奏说:"淮徐道(分巡淮徐道的道员)何腾蛟整顿徐州一带(徐方)有功,如今升任湖广巡抚(楚抚);有同知(知府副手)范鸣珂可以补这个空缺。"

二十七日(乙卯),路振飞命令淮安七十二坊(城中的街区里巷)各召集义兵,每家出三人或五人,刀棍器械都自备。每坊设一名生员(秀才)为社长、一名为副社长;自行操练,贵在持久、力戒间断。白天团练,夜晚像鱼贯一样列队巡逻,以防意外。这天举行大检阅,举人汤调鼎等都换上军装。

二十九日(丁巳),淮上才传开京城陷落的消息。路振飞分派壮丁守城,抽签分派守门官;白天各守一门,夜里住在城楼上。四月初一(戊午朔),淮城义士到军门(巡抚衙门)过堂(当面参见),路振飞赏给花红,每人银一两;人人欢跃,在河上炫耀武威。恰有从北方来的逃兵骚扰,见到这阵势就退避逃走了。

初九日(丙寅),路振飞召集淮城绅士议事。等人到齐,他从袖中取出塘报(军事情报),说:"京城已经陷落,接替我的人马上就到;我是把你们绑起来出城迎接呢,还是尽力守一守呢?"说完流泪,众人都哭了。他把漕粮(漕运粮食)四千石散发给百姓,擒获伪官胡来贺、宋自诚、李魁春,沉入河中;斩了叛将赵洪祯等,又擒获癸未(崇祯十六年,1643)进士、伪防御使(李自成所设官职)武愫,押解京城。伪制将军(李自成军中职称)董学礼袭击占据宿迁(江苏宿迁),路振飞派监城王守备率兵击破他;俘获董学礼及随从十三人,全部斩首。于是与巡按御史王燮同心固守。

王燮,字雷臣,籍贯顺天宛平(今北京宛平),是湖广王陂(疑为'黄陂'之误,原文作'王陂',存疑)人。崇祯庚午年(崇祯三年,1630)举人、丁丑年(崇祯十年,1637)进士;三代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(锦衣卫武官)。他精通《春秋》,夏允彝(复社名士)常称他有经天纬地的大才。最初任河南祥符(今河南开封)知县,三次守卫危城,才识、胆力无不出众。甲申年三月初九日到任淮安,与路振飞一同建立功绩。有伪选淮安知府巩克顺的行牌(官方文书)送到淮上,上面写着"永昌元年(李自成年号,1644)二月二十二日给";王燮把那牌子摔碎,捆打送信的人,把他逐出淮口。又擒获巩克顺,斩首示众。王燮自己承担守河之责,托路振飞守城,士民依靠他们而安定如常。

原原文

劉孔昭,號復陽,浙江人;襲誠意伯,官操江。孔昭弒其祖母胡氏。胡為劉尚忠繼妻,生萊臣;而孔昭父藎臣,為出婢莫氏巧雲所生。劉尚忠沒,萊臣應襲嫡嗣;以幼,為藎臣僭襲。藎臣沒,孔昭又冒襲之,遂贈莫氏為伯夫人。及官操江,遂捕萊臣斃之獄;惡胡氏出揭,並縊殺之。真大逆不道者哉!

至甲申五月,議起廢,孔昭故善阮大鋮,特舉之;史可法不從。及十八日(乙已)可法離京,二十二日(乙酉)馬士英入直,孔昭必欲起大鋮。自詔有「逆黨不得輕議」之語,而張慎言秉政持正,孔昭度難破例,置酒酌諸侯伯廷論之,必欲廷論逐去冢臣,而後可惟我所欲為;靈璧侯、忻城伯皆諾之。時慎言條議:『北來諸臣雖屈膝靦顏,事或脅從,情非委順;如能自拔南來,酌定用之之法』。因薦原任督師大學士吳甡、吏部尚書鄭三俊;有旨:『赦甡罪,陛見;三俊俟另議』。二十三日(庚戌),早朝畢,孔昭挈湯國祚、趙之龍諸勛臣呼大小九卿科道於廷,大罵慎言,欲逐之去;謂『雪恥除凶、防江防河,舉朝臣子,全副精神宜註於此。乃今日講推官、明日講升官,排忽武臣、專選文臣,結黨行私。所薦吳甡,有悖成憲;真奸臣也』!慎言立班不辨。大學士高宏圖言『冢臣自有本末,何遽殿爭』!上諭:『文武官各和衷,勿偏競』!孔昭袖中取出小刃,逐慎言於班;泣陳醜詈,必欲手刃之。太監韓贊周叱之,言曰:『從古無此朝規』!乃止。御史王孫蕃曰:『先帝裁文操江、歸武操江,亦未見作何事業;且吏部職司用人,除推官、升官外,別無職掌』。喧爭殿上。慎言即引疾乞休。孔昭退,奏:『慎言推補幸濫,舉薦吳甡、鄭三俊更為可異。慎言原有二心,告廟定策,阻難奸辨,不可不誅。乞大奮乾斷,收回吳甡「陛見」之命,重處慎言欺君誤國之戒』。二十四日(辛亥),高宏圖奏言:『文武各官有職掌,毋得侵犯;即文臣中各部不得奪吏部之權。今用人乃慎言事,孔昭一手握定;非其所私,即謂之奸,臣等皆屬贅員矣。慎言薦甡,勛臣知為不可,臣不能知;票擬實出臣手。又三俊清剛,系五朝人望,臣終以為不可不用;是臣罪不減慎言。竊念朝廷之尊,尊於李勉;天子之貴,貴以叔孫。臣忝輔弼,坐視宸陛幾若訟庭,愧死無地。請賜罷斥』!姜曰廣引疾求去。上遣鴻臚官各諭留。

二十六日(癸丑),上召輔臣高宏圖、姜曰廣、馬士英於行宮;上謂宏圖曰:『國家多故,倚賴良多;先生何言去也』?對曰:『臣非敢輕去;第用人一事,臣謂可、勛臣則謂不可,是非淆亂,臣何能在位』。上曰:『朕於行政用人未習,卿等所言無一不從,勿疑有他』。宏圖曰:『冢臣張慎言清正有品,吏部以用人為職,無一日不用人,是無一日不修職也。如推劉宗周、黃道周,使勛臣處之,亦必藉重;何獨以為罪?吳甡前任撫按,俱有聲名清望,先帝簡在內閣;督師稍緩致譴,先帝殺延儒、不殺甡,即可知其人。假先帝在今日,亦必用之;何勛臣以此罪冢臣也』!宏圖又言近臣貪黷狀;上曰:『朕固聞之;諸臣通賂出之袖中,誠可嗤也』!時屢召對,先後無虛日,或一日再召;上亦有意為明主。至馬士英當國,直高拱聽之,不復知外邊事矣。

二十七日(甲寅),張慎言請亟求罷斥,以服世臣之心。李沾言:『勛臣憤激有因。當中府聚會,馬士英手劄移呂大器迎立皇上,贊周、孔昭無不允協。黎明集議,大器綰禮、兵二部,紆回不前。臣等十九人以名帖延之,從容後至。議至日中不決,孔昭怒形於色、臣與郭經維、陳良弼、周元泰、朱國昌歷階而上,面折大器。贊周云:「快取筆來」;因得俛首就盟。清晨迎駕,大器尚欲停待;而贊周已登舟矣,偕行者徐宏基、陳良弼、朱國昌也。孔昭擁戴有功,文臣啟事屢登、武臣封爵未定,所以有殿上之爭』。二十八日(乙卯),慎言具疏求去云:『臣按河南時,曾劾布政馮明盛倡逃。其子馮銓作相,嗾其門生曹欽程參周宗建、李應升、黃尊素以及臣;三臣皆死獄,而臣戍肅州。先帝召升刑部侍郎,以擬獄不當,閑住十餘年而復起。今待罪銓曹二十日,遂為孔昭所指;止有一去而已。吳甡、鄭三俊閣臣薦於前,科臣薦於後;兩人者行己有恥,臣能保之。孔昭指為小人,亦硁硁小人,非反覆之小人也。偽官至陽城,臣子履旋投崖而死,孤孫尚幼。國難家變,慟無生理;臣當與緇黃為侶矣』。

六月初二日(戊午),上命吏部司官敦促慎言視事。

初六日(壬戌),史可法言:『先帝用人原無成心,傅宗龍、孫傳廷起自累囚,張鳳翔、袁繼咸、馬士英起自戍藉。當吳甡奉命南征,以候唐通兵不至,遲則過之;所可原者,國難之作,勛臣之殉國者誰?孔昭何不思之!慎言以七旬冢宰,一舉吳甡,便以為罪;不益輕朝廷而長禍亂耶』?初八日(甲子),獎諭劉孔昭「功在社稷」。

初十日(丙寅),張慎言致仕。上諭曰:『晉疆不復,卿已無家可歸;沿途僑寓需召』。慎言遂止於寧國。孤孫間關來侍,慎言曰:『祖孫相聚足矣』!國亡後,慎言郁郁卒;孫扶櫬反葬故里。

甚矣!劉孔昭之狂悖小人也。始也,弒叔、弒祖母,固已絕滅人理矣。既乃以武操江,欲手刃銓部於朝;其無忌憚若此,將置南國君臣於何地?猶賴王孫蕃、韓贊周等正言折之耳。然孔昭之敢於有此舉,亦由馬士英為之助耳。

路振飛、王燮鎮撫淮安

甲申春,山西逃兵南下,江北震恐;淮撫路振飛遣金聲桓等十七將率兵分道防河及守徐州。三月十三日,言『淮徐道何騰蛟整頓徐方有功,今升楚撫;有同知范鳴珂可補缺』。

二十七日(乙卯),路振飛令淮安七十二坊各集義兵,每家或三、或五,刀杖俱自備。每坊一生員為社長、一為副;自為操演,貴持久、戒作輟。日則團練,夜則魚貫巡邏,以備非常。是日大閱,舉人湯調鼎等咸易戎服。

二十九日(丁巳),淮上始傳京城陷。振飛分設壯丁守城,拈分守門官;日則各守一門,夜宿城樓。四月(戊午)朔,淮城義士到軍門過堂,振飛賞以花紅每人銀一兩;人人踴躍,耀武於河上。適有北來逃兵騷擾,見之辟易避去。

初九日(丙寅),振飛集淮城紳士議事。至則出塘報於袖中,言『京城已陷,代我者即至;將縛我出迎乎?抑勉力一守乎』?言畢淚下,眾皆泣。散漕糧四千石於民,擒偽官胡來賀、宋自誠、李魁春,沈之於河;斬叛將趙洪禎等,又擒癸未進士偽防禦使武愫,解京。偽制將軍董學禮襲據宿遷,振飛遣監城王守備率兵擊破之;獲學禮及從者十三人,悉斬之。乃與按臣王燮同心固守。

燮字雷臣,順天宛平籍,湖廣王陂人。崇禎庚午舉人、丁丑進士;三代錦衣衛指揮同知。通「春秋」,夏允彜常稱其有經緯大才。初任河南祥符令,三守危城,才識、膽力無不超絕。甲申三月初九日蒞任淮安,與振飛並著勞績。有偽選淮安知府鞏克順行牌至淮上,寫「永昌元年二月二十二日給」;燮碎其牌,捆責其人,逐之淮口。擒克順,斬以徇眾。燮自任守河,托振飛守城,士民恃以屹然。

讲故事讲解

这一篇讲的是南明弘光朝开局最刺眼的一幕:武臣在金殿上拔刀追杀吏部尚书。主角刘孔昭是个劣迹斑斑的勋臣——他承袭诚意伯(刘伯温后裔的世袭爵位),却为争爵位害死祖母、把合法的嫡嗣莱臣打死在狱中。这样的人,在弘光帝即位后成了朝中一股重要势力。

弘光朝建立,朝臣要起用被废黜的官员。刘孔昭与阮大铖是旧交,想把他拉回来,史可法不同意。十八日史可法离京,二十二日马士英入阁,刘孔昭觉得机会来了。可诏书明说"逆党不得轻议",吏部尚书张慎言又持正,他难以破例,便先设宴请灵璧侯、忻城伯等勋臣串联,打算在朝廷上当众把张慎言赶走。

二十三日早朝后,刘孔昭带着一群勋臣,把九卿科道叫到殿上,指着张慎言破口大骂,说他结党营私、专推文臣、排斥武臣,举荐吴甡是违背成宪的"真奸臣"。张慎言站着不辩。大学士高弘图劝他别在殿上吵,皇上也叫大家和衷共济。可刘孔昭竟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,追着张慎言要动手,边哭边骂,非亲手杀了他不可。太监韩赞周厉声喝道:"从古以来没有这样的朝规!"才把他拦住。御史王孙蕃也顶回去:吏部本来就管用人,除了推官、升官还能有什么职掌?——殿上闹成一团,张慎言只好称病求退。

刘孔昭还不罢休,退朝后又上疏,给张慎言扣上"二心""告庙定策时阻难"的大帽子,请皇上收回吴甡陛见的命令、重办张慎言。高弘图、姜曰广都愤而上疏求去,弘光帝只能派鸿胪寺官去挽留。二十六日,皇上把三位辅臣召到行宫,高弘图把道理讲透:张慎言清正,吏部天天用人就是天天尽职;吴甡是先帝简拔、杀周延儒而不杀的人,先帝若在今日也必用他。皇上也承认近臣受贿"从袖中掏出"的可笑。可这套话对马士英说了也没用——史可法感叹:先帝用人从不拘成见,傅宗龙、孙传庭从囚徒起用,马士英自己也是从戍籍起用的;如今一个七十岁的冢宰举荐一次吴甡就成了罪过,这不是轻视朝廷、助长祸乱吗?

讽刺的是,初八日朝廷还表扬刘孔昭"功在社稷"。张慎言最终在初十日致仕,皇上说他山西无家可归、沿途侨居候召;他留在宁国,孤孙历尽艰险来陪他,他说"祖孙相聚就够了",国亡后郁郁而终。计六奇最后点破:刘孔昭敢这么狂,是马士英在背后撑腰。

下半篇转到淮安:甲申春山西逃兵南下,巡抚路振飞组织七十二坊义兵、昼夜巡防;京城陷落消息传来,他当众从袖中取出塘报,哭着问众人"是绑我出迎,还是拼死守城",随后散漕粮、擒伪官、斩叛将,与巡按王燮分守河、城,硬是把淮安稳住。一处是朝堂上的乌烟瘴气,一处是地方上的死里求生——南明的存亡,恰恰就在这种对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