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三 · 第 4 篇
劉宗周論時事 · 卷三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810
译白话译文
刘宗周论时事(崇祯十七年六月至九月,公元一六四四年)
甲申年(崇祯十七年)六月,起用刘宗周为都察院左都御史。六月初十(丙寅),刘宗周接连三次上疏议论时政,署名只称"草莽孤臣"(草野中的孤臣),不写官衔。他首先说阮大铖的进退,关系到江左(南明)的兴亡。又说:
"讨伐贼寇的办法有四条。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以图进取。江左(江南)不是偏安的基业,请进而经营江北;如今淮安、凤阳、安庆、襄阳等处虽然各立重镇,尤其应当以凤阳为重,让陛下亲征的军队驻扎在那里。中都(凤阳,明太祖故乡,明初设中都)本是天下的枢纽,东边扼住淮河、徐州,北边控制豫州(河南),西边兼顾荆州、襄阳,而南边距离金陵(南京)也不远。凭此逐步恢复、逐步推进,秦、晋、燕、齐(陕西、山西、河北、山东)必定响应。同时网开一面,听任(被迫从贼的人)杀贼自效,贼势就会更加孤立,贼党就会一天天消灭。
二是重视屏藩以便弹压。地方官一见贼寇就逃,总是因为督抚不才,不能弹压。远的不说,就拿淮安、扬州之间数百里之地,两位持节的督抚不能抵御乱贼南下,致使淮北一块土地拱手送给贼寇。尤其可恨的是,路振飞坐守淮城,却把家眷用船送到远处——这是带头逃跑。于是镇将刘泽清、高杰相继有了把家属寄居江南的说法,群起效仿;这又有什么可诛责的呢!按军法:临阵脱逃者斩;臣以为一位巡抚、两位总兵都可以斩。
三是慎重爵赏以整肃军心。如今天下兵事不振到了极点,将领悍跋、士兵骄横已非一日。请陛下亲征所到之处,赶紧询问士卒的甘苦,并与他们同甘共苦,才能逐渐使兵精粮足,慢慢伸张挞伐之威。同时区分各帅的封赏,谁该封、谁滥封?轻的酌量收回侯爵,重的连同伯爵一并剥夺。军功既经核实,军法就更加伸张;左右驱使,无不用命。倘若因为左帅(左良玉)'恢复'就封赏,高杰、刘泽清败逃也封赏,那还有谁不该封?武臣既然滥封,文臣就跟着滥;外廷既然滥,宫中宦官也跟着滥。臣担心天下人听了都要解体啊。
四是核查旧官以确立臣纪。燕京(北京)既已攻破,有接受伪官(李自成政权官职)而逃的、有在封疆守土之任而逃的、有在执行使命途中而逃的,按法律都在不赦之列;应赶紧分别定罪。至于带着伪命南下、在顺逆之间徘徊观望的,实在大有人在;尤其应当公开宣示诛绝。实行这几条,对于讨贼复仇的大法也就大致完备了。至于国家的根本大计,贪官应当逮捕、酷吏应当诛杀;循良卓异的官员应当破格表彰,这自有安抚的使臣在办。而臣还有不忍说的话:正当国破君亡之际,普天臣子都应当效死;侥幸不死反而升级受赏,能不增加上天的谴责吗!除滥典不宜一概推行外,此后一切大小官职的除授,仍请暂时称'行在'(皇帝临时驻跸之处,表示朝廷流亡在外),稍微保存一点臣子负罪引咎的诚心!"
又上疏说:"贼兵进入陕西、越过山西,直逼京师;长江以南本来安然无恙。而二三位督抚不曾听说派一兵一骑北上以壮声援;贼寇得以长驱直入进犯宫阙,坐视君父危亡而不救:这是封疆诸臣该诛的第一条。不久大行皇帝(崇祯帝)的凶讯确实了,普天痛愤;本应奋戈而起,决一战以赎前罪,而且等不及吃完早饭(形容刻不容缓)。可他们反而仰承南中的声息,争着说固守疆界的事;把兵权卸给阃外(军中),首先图谋定策之功。督抚诸臣仍旧安坐地方,一步不移:这是封疆诸臣该诛的第二条。然而也许有人说事无禀承(没有上级指示);等到新朝已经建立,自然应当立刻派遣北伐之师。即便不然,也应赶紧派一名使者,带着蜡丸密信从小道北上,或者传檄燕地父老共同激发仇耻,哭祭九庙之灵,奉安梓宫(崇祯帝灵柩);同时寻访诸皇子的消息,假如能效法申包胥(春秋时楚国忠臣,赴秦哭庭救国)的忠义,即使逆贼也未必没有良心。而诸臣的计策却不出于此!再不然,赶紧起用闽帅郑芝龙,率水师直捣燕都;令九边督镇收起铠甲、衔枚而行(秘密进军),出其不意,事情或许还有希望。而诸臣又不出此!纷纷制作文章,尽是体面场面。上天假手(清军),只让吴镇(疑指吴三桂等,存疑)诸臣一奏燕京之捷,届时把我们的南中朝廷置于何地?这是举朝谋国不忠该诛的第三条。而更难以理解的是,先帝去世,颁行丧诏,是何等重大的典礼!却迟迟拖延,距今一个多月还没到臣的家乡;在浙江尚且如此,远省可想而知。时移事换,舛谬错出;即使成服(穿丧服行礼)也只在名都大邑举行,这是先帝终究没有让天下为他服丧啊:这是今日典礼诸臣该诛的第四条。至于获罪废黜的诸臣酌情昭雪,本应援引先帝遗诏。如今却一概只用新恩(新朝的恩典),就连光帝(明光宗泰昌帝朱常洛,一说指天启帝)诛灭宦官的铁案,前后诏书也被蒙混,势必使彪、虎之流(指阉党)尽数平反而后已。君与父,本是同一件事;'三年无改于父之道'(出自《论语》)说的是什么?唉!罢了!先帝十七年的忧勤,每一念都可以对皇天、泣后土;一旦以身殉社稷,遭受古今未有的惨祸,而臣工给他的回报竟如此之薄!仰请陛下再发哀痛之诏、立刻兴问罪之师,请先从中外诸臣中不称职者开始。"
七月十一日(丙午),刘泽清、高杰弹劾刘宗周:"劝皇上亲征,用以动摇帝位;剥夺诸将封赏,用以激变军心。不仁不智,获罪名教(儒家名教)!"七月三十日(原文"已卯"当作"己卯"),刘良佐、刘泽清又各上疏参劾刘宗周劝皇上亲征,是怀有谋逆之谋。八月初二(原文"丁已"当作"丁巳"),高杰等联名公疏,请求对刘宗周从重惩处,说他奏疏自称"草莽孤臣"是"不臣"。疏上呈后,刘泽清把稿子给高杰看;高杰吃惊地说:"我们武人,竟然参与朝中之事吗!"奏疏上列了黄得功的名字,黄得功又上疏辩白说实在不曾参与;马士英暗中阻挠,不得上达。马士英仍拟旨说:"宪臣(左都御史)平日原本就以议论自重"——大概是讽刺他。朝廷议论想谴责高、刘却无可奈何,想治刘宗周的罪又难以违背清议;史可法于是上疏两下调解说:"廷臣论是非、宪臣论功罪,各不相碍。"八月二十日(乙亥),刘泽清又捏造四镇公疏,纠劾姜曰广、刘宗周谋危社稷。九月初十(乙未),刘宗周退休。第二天,户科陆朗奉内批留用。先前,陆朗与御史黄耳鼎因意外调外任兵备佥事,无计可施;就上疏攻击刘宗周,因而复职。尚书徐石麒说:"陆朗贪赃,本应劣转(降级调任),又交结内臣,传旨留用不合程序。"陆朗立即弹劾"徐石麒结党欺君,把持朝政,无人臣礼"。刘宗周于七月十九(甲辰)到任,到九月初十退休;共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四十九日。
原原文
甲申六月,起劉宗周都察院左都御史。初十日(丙寅),宗周三抗疏論時事,止稱「草莽孤臣」,不署銜。首言大鋮進退,關系江左興亡。又言:『討賊之法有四:一曰據形勝以規進取。江左非偏安之業,請進而圖江北;今淮安、鳳陽、安慶、襄陽等處雖各立重鎮,尤當重在鳳陽而駐以陛下親征之師。中都固天下之樞也,東扼淮、徐,北控豫州,西顧荊、襄,而南去金陵亦不遠。以此漸恢漸進,秦、晉、燕、齊當必響應。兼開一面之網,聽其殺賊自效,賊勢益孤、賊黨日盡矣。一曰重屏藩以資彈壓。地方之見賊而逃也,總由督撫非才,不能彈壓。遠不具論,即如淮、揚數百里之間,兩節鉞不能禦亂賊之南下,致淮北一塊土拱手而授之賊。尤可恨者,路振飛坐守淮城,以家眷浮舟於遠地;是倡之逃也。於是鎮臣劉澤清、高傑遂相率有家屬寄江南之說,尤而效之;又何誅焉!按軍法:臨陣脫逃者斬;臣謂一撫、二鎮皆可斬也。一曰慎爵賞以肅軍情。今天下兵事不競極矣,將悍兵驕已非一日。今請陛下親征所至,亟問士卒甘苦而身與共之,乃得漸資騰飽、徐張撻伐。一面分別各帥之封賞,孰應孰濫?輕則量收侯爵、重則並奪伯爵。軍功既核,軍法益伸;左之右之,無不用命。夫以左帥恢復焉而封,高、劉敗逃也而亦封;又誰為不封者?武臣既濫,文臣隨之;外廷既濫,中珰從之。臣恐天下聞而解體也。一曰覈舊官以立臣紀。燕京既破,有受偽官而逃者、有在封守而逃者、有在使命而逃者,於法皆在不赦;急宜分別定罪。至於偽命南下,徘徊於順逆之間者,實繁有徒;尤當顯示誅絕。行此數者,於討賊復仇之法亦略俱是矣。若夫邦本之計,貪官當逮、酷吏當誅;循良卓異,當破格旌異,則有安撫之使在。而臣更有不忍言者,當此國破君亡之際,普天臣子皆當致死;幸而不死,反膺升級,能無增天譴!除濫典不宜概行外,此後一切大小銓除,仍請暫稱「行在」,少存臣子負罪引慝之誠』!又疏言:『賊兵入秦逾晉,直逼京師;大江以南,固晏然無恙也。而二、三督撫曾不聞遣一人一騎北進,以壯聲援;賊遂得長驅犯闕,坐視君父危亡而不之救:則封疆諸臣之宜誅者一。既而大行之凶問確矣,敷天痛憤;奮戈而起,決一戰以贖前愆,又當不俟朝食。方且仰聲息於南中,爭言固圉之事;卸兵權於閫外,首圖定策之功。督撫諸臣仍復安坐地方,不移一步:則封疆諸臣之宜誅者二。然猶或曰事無稟承;迨新朝既立,自應立遣北伐之師。不然,而亟馳一介,使齎蠟丸間道北進,或檄燕中父老共激仇恥,哭九廟之靈,奉安梓宮;兼訪諸皇子的耗,茍效包胥之義,雖逆賊未始無良心。而諸臣計不出此也!又不然,亟起閩帥鄭芝龍,以海師直搗燕都;令九邊督鎮卷甲銜枚,出其不意,事或可幾。而諸臣又不出此!紛紛制作,盡屬體面。天假之靈,僅令吳鎮諸臣一奏燕京之捷,將置我南中面目於何地?則舉朝謀國不忠之宜誅者三。而更有難解者,先帝升遐,頒行喪詔,何等大典!而遲滯日久,距今月餘,未至臣鄉;在浙如此,遠省可知。時移事換,舛謬錯出;即成服祗成名邑,是先帝終無服於天下也:則今日典禮諸臣之宜誅者四。至罪廢諸臣量從昭雪,自應援先帝遺詔而及之。乃一概竟用新恩,即光帝誅珰鐵案,前後詔書蒙混,勢必彪虎之類盡從平反而後已。君、父,一也;「三年無改」之謂何?嗟乎!已矣。先帝十七年之憂勤,念念可以對皇天、泣后土;一旦身殉社稷,罹古今未有之慘,而食報於臣工乃如此之薄!仰惟陛下再發哀痛之詔、立興問罪之師,請自中外諸臣之不職者始』。
七月十一日(丙午),劉澤清、高傑劾奏劉宗周:『勸上親征,以動搖帝祚;奪諸將封,以激變軍心。不仁不智,獲罪名教』!又三十日(已卯),劉良佐、劉澤清各疏參劉宗周勸主上親征,為有逆謀。八月初二日(丁已),高傑等公疏,請加宗周重僇,謂疏自稱草莽孤臣為不臣。既上,澤清以稿示傑;傑驚曰:『吾輩武人,乃預朝中事乎』!疏列黃得功名,得功又疏辨實不預聞;馬士英陰尼之,不得上。士英仍擬旨云:『憲臣平日原以議論取重』;蓋刺之也。廷議欲譴高、劉而莫可誰何,欲罪宗周而難違清議;史可法因疏,兩解之曰:『廷臣論是非、憲臣論功罪,各不相礙』。二十日(乙亥),劉澤清復捏四鎮公疏糾姜曰廣、劉宗周謀危社稷。九月初十日(乙未),宗周致仕。次日,戶科陸朗內批留用。先是,陸朗與御史黃耳鼎以例外轉兵備僉事,計無所出;乃疏攻宗周,因而復職。尚書徐石麒言:『朗贓私應劣轉、交通內臣,傳留非法』。朗即劾『石麒結黨欺君,把持朝政,無人臣禮』。宗周於七月十九日(甲辰)到任,至九月初十日致任;凡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四十九日。
讲故事讲解
刘宗周:四十九日的孤臣,与四道永远不会被采纳的奏疏
弘光朝有过一位真正的"诤臣",他就是刘宗周。甲申年六月被起用为左都御史,七月初十之前连上三疏,署名只写"草莽孤臣",不写官衔——这四个字既是自谦,也是控诉:天下已亡,我不过是个草野里的孤臣,官衔还有什么意义?
他的第一疏开篇就说:"阮大铖的进退,关系江左兴亡。"这句话把弘光朝的核心之争摆到了桌面上:用不用阉党余孽。接着他提出讨贼四策。第一"据形胜以规进取"——不要偏安江南,要以凤阳(中都)为枢纽,东扼淮徐、北控河南、西顾荆襄、南近金陵,陛下亲征驻此,逐步恢复,则秦晋燕齐必响应;还要网开一面,让被迫从贼的人杀贼自效。第二"重屏藩以资弹压"——地方望贼而逃,根子在督抚无能;路振飞把家眷先送到远处,是带头逃跑,刘泽清、高杰跟着学;按军法临阵脱逃者斩,一个巡抚、两个总兵都可以斩。第三"慎爵赏以肃军情"——左良玉"恢复"就封、高杰刘泽清败逃也封,那谁不该封?武臣滥、文臣随、宦官从,天下闻而解体。第四"核旧官以立臣纪"——北京陷落,有受伪官而逃的、有守土而逃的、有奉使而逃的,按法皆不赦;带伪命南下徘徊观望的尤须诛绝。最后他请求此后除授暂称"行在",保留臣子负罪引咎的诚心。
第二疏更锋利,列出"宜诛"四条:封疆诸臣坐视君父危亡而不救(一);大行皇帝凶讯已确,却争言固圉、卸兵权、抢定策之功,安坐地方不移一步(二);新朝既立,既不遣北伐之师,又不遣蜡丸密使联络燕中父老、寻访皇子,也不起郑芝龙海师直捣燕都,只做体面文章,让吴三桂之流独奏"燕京之捷",使南中面目无地自容(三);先帝丧诏迟滞一个多月不到浙江,成服之礼只行于名邑,是先帝终无服于天下(四)。他还追根溯源:罪废诸臣昭雪本应援先帝遗诏,如今却一概用"新恩",连先帝诛珰铁案也被前后诏书蒙混,彪虎之辈尽将平反——"君、父一也,'三年无改'之谓何?"结尾那句"先帝十七年之忧勤……一旦身殉社稷,罹古今未有之惨,而食报于臣工乃如此之薄",是弘光朝最沉痛的文字之一。
奏疏写得好,改变不了任何事。七月十一日起,高杰、刘泽清、刘良佐轮番上疏,给刘宗周扣上"动摇帝祚""激变军心""有逆谋"乃至"不臣"的帽子。高杰等公疏请加重僇,刘泽清把稿子给高杰看,高杰竟惊问:"吾辈武人,乃预朝中事乎!"——这句话假得可爱:上疏时签名在列,看了稿子倒装不知道。更可笑的是疏上列了黄得功的名字,黄得功立刻疏辨"实不预闻";马士英暗中压住,疏才没递上去,却拟旨讽刺"宪臣平日原以议论取重"。史可法出面两解:"廷臣论是非、宪臣论功罪,各不相碍。"——各说各话,谁也不得罪。九月,刘泽清又捏造四镇公疏,纠劾姜曰广、刘宗周"谋危社稷"。九月初十,刘宗周致仕。从七月十九到任算起,整整四十九天。
四十九天,四道奏疏,一条也没被采纳。他要求诛的人(路振飞、刘泽清、高杰)毫发无伤,他还击的阮大铖照样当官,他痛惜的先帝丧礼依旧潦草。真正被"处置"的,是上疏的人自己。陆朗、黄耳鼎因外转无计,靠攻击刘宗周复职;徐石麒替刘宗周说了句公道话,反被陆朗弹劾"结党欺君,把持朝政"。这就是弘光朝的清议:它能让史可法出面"两解",能让高杰装糊涂,却挡不住一个被弹劾的御史靠攻击忠臣保住官位。
刘宗周后来在绍兴再次起兵,清兵破绍兴后绝食殉国。他早已看透这个朝廷无可救药,却仍要把话说尽——因为"草莽孤臣"这四个字,本来就不是说给弘光帝听的,而是说给后世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