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九 · 第 1 篇
豫王渡江入城 · 卷九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2981
译白话译文
五月初八日,大清兵驻扎在瓜州(今江苏镇江瓜洲),沿江列阵,窥伺渡江的机会;只有总兵官郑鸿逵、郑彩率水师抵御。京口(今江苏镇江)的兵船,偶尔驶到江中;而黄斌卿、杨文骢的兵马列于南岸,隔着江互相开炮、炮声彼应此和,像演戏赛会一般,已经三天了。
初九日清晨,大清兵打开水闸放行,满江蔽野般向南涌来。二郑的兵一见,各自扬帆向东逃走。江南的军队一时全部溃散,武官们纷纷卸下铠甲、像老鼠一样窜逃。巡抚霍达正整理仪从准备出衙门,还没走到江边,就狼狈折返;换上便服混在差役中间,偷偷爬上小船,潜入苏州。郑鸿逵又进入丹阳(今江苏丹阳),一路烧抢南逃,鸡犬不留。跟随杨文骢的贵州兵,只剩二百五十人,逃回南京。传言大清兵已经渡江,京口没有防备;都城里的人大为震惊。
豫王(即清睿亲王多铎,时称定国大将军)谋划渡江,半夜乘着西北风大顺,命令军中每人备两张桌子、十把火把;违令者打四十棍。众兵抢来民间的桌几和扫帚,把扫帚绑在桌腿上,浇油点燃,趁黑夜顺风放入江中,顺流漂下,火光映红天空;南方的兵望见,以为大清军渡江了,于是猛烈开炮轰击。然而风顺水急,越打漂得越远;久了炮几乎打光。豫王这才从七里港渡江(《遗闻》说:初八日夜,大清兵编扎木筏、张灯设彩从镇江出发,另从老鹳河渡江。初九日,全部抵达南岸。老鹳河,就是俗称的七里港)。
十四日,豫王的兵马到达都城(南京),忻城伯赵之龙率领礼部尚书管绍宁、总宪李乔,各派两名官员用绳子缒下城墙出城迎接,跪在路旁,高声通报姓名。快要到豫王跟前时,被喝令起身,众人仓皇入内禀报。当时大雨淋漓,没有一个骑兵、一名士卒敢站在雨水里的。两位大员匍匐前进,行四拜礼。豫王把军队驻扎在天坛中。
附记:豫王到城下,先派四十人进城,询问投降是真是假;众人据实回答。北方的使者这才出来,豫王命令军队后退四十里扎营(有人说就在紫金山下)。起初,豫王驻军城外,赵之龙想迎他入城,百姓不愿意,跪在地上叩拜阻拦。赵之龙下马晓谕众人说:'扬州已经被攻破,若不迎接,又守不住,只是白白送掉百姓的性命!只有竖起降旗,才能保全。'众人不得已,听从了他。
赵之龙,号易庵;籍贯河南仪封(今河南兰考一带),南直虹县(今安徽泗县)人。官至太子太保、忻城伯。
十五日,大开洪武门(南京城门)。两位大员率领百官献上降册,行四拜礼。赵之龙叩头,请豫王进城。保国公朱国弼、镇远侯顾鸣郊、驸马齐赞元都到了,豫王问他们是太祖(朱元璋)的后人还是成祖(朱棣)的后人?赵之龙一一回答。豫王很高兴,加封赵之龙为兴国公,命他站在朱国弼之上,赏赐金镫、银鞍马、貂裘和八宝帽;又命军中摆上牛肉酒食,席地共坐。豫王问太子在哪里?赵之龙回答说是'王之明'(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'假太子')。豫王说:'逃难的人,自然改换姓名;若真姓朱,你们早把他杀了。'朱国弼说:'太子原本就不认,是马士英调换的。'豫王大笑说:'奸臣!奸臣!'到傍晚,赵之龙捧着太子出城送到清营,豫王离席迎接,让他坐在自己右边,相处不离一丈左右。李乔进城带来两道告示:一道是大清摄政王(多尔衮)晓谕江南文武官民,一道是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晓谕南京官民;大意说'福王僭称尊号,沉湎酒色,信任奸佞,民生日困;文武弄权,只知作恶纳贿,一味依仗威势跋扈。上下离心,远近仇恨'。当时都认为是实录。
十六日清晨,豫王接受百官朝贺,递上职名到营中参谒的人多得像蚂蚁。赵之龙令百姓家中设香案,用黄纸书写'大清皇帝万万岁';又大写'顺民'二字贴在门上。王铎到营中投到;因为他的弟弟在营中,豫王对他很礼遇。查问不来朝参的人,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没为俘虏;请假的人,由本堂报知注册。每天点名,大员们都是四更进去、中午才回来。工部尚书何瑞徵早在十一日上吊未死,跌伤了左脚,躺在家中不来朝见;豫王下令把他绑来。瑞徵索要宝剑自刎,他儿子把剑按住。他贿赂官员递上揭帖,管事的官替他求情;这才准许在家调理。
附记:这一天,郑鸿逵的兵经过石幢。我前往东边观看,水陆拥挤、疾驰而过,从北到南,共三天三夜。有人说有六万人。唉!虽然人多,又有什么用呢!
十七日,礼部带大清官两员、随从五百骑,从洪武门入城,骑兵对城上的人喊:'不要放炮!'礼部向皇宫方向四拜,因而落泪。大兵问缘故?礼部说:'我痛惜高皇帝三百年的王业,一朝废坠;身受国家厚恩,怎能不痛心!'大兵听了也为之叹息。等候正阳门开门,找不到钥匙;礼部带他们从东长安门进去。盘点九座库房,见有银子九万两,当即命这个官驻在皇城内看守。总宪李乔独自最先剃头、改换服装,豫王骂了他。
附记:常州知府郭佳胤遁入太湖。郭佳胤字如仲,号夔一;河南归德府宁陵县(今河南宁陵)人。崇祯丙子年(1636年)举人,丁丑年(1637年)进士;起初任无锡知县,后来就地升任常州太守。当时大清已派使者到常州索要降册,府里没有正印官,留张守备坐堂。这一天,无锡把监铺(临时羁押所)里的人放了。
起初,南京居民彼此约束,路上寸步难行。到这时,因为豫王的晓谕,百姓安居、往来如常。
十八日,文武官员与坊保向清营进献牲畜、醴酒、米面、菜果,络绎不绝、塞满道路。赵之龙叫来十五班戏子进营开宴,逐出点演;正看得高兴时,忽然报告各镇兵马到了,赵之龙跪着呈报豫王,豫王并不在意。戏演完散席,才发兵三百,派将领率领,即日出发。不久,擒获刘良佐到来。良佐叩头,请求擒拿弘光帝(原文称'光',即弘光帝朱由崧)来赎罪。豫王答应并派他前往,随即拨三百人同行(有人说大清将招降刘良佐说:'你们这些豪杰,不知天命吗?'良佐于是请求投降。又有内官进献两大筐鲥鱼,礼极卑恭;豫王不接受)。
十九日,赵之龙同大清兵并马入城。从通济门起划分地段,以大中桥北面的河为界,河东为兵房、河西为民舍;通济、洪武、太平、神策、金川等六门(原文只列五门而称六门,当有脱漏,照录),供大清兵居住。从此东北城的居民日夜搬迁,提男抱女,哀号满路;西南城民房的一椽,一天值一两金子。豫王斩了八个抢物的士兵;并出示:'前日入内抢掠的各项物品,自行交还江宁县;藏匿不交的,斩首示众。'
附记:《无锡日记》说:'这天下午,常州推官伺家驹在无锡大市桥杀了两个人。二人都姓华,是兴道乡人;兄弟五人在乡间抢劫掳掠,族叔告发他们,立刻被斩首。所抢的不过是西瓜和两坛酒而已,族叔只想用鞭子打一顿;因为时局混乱,借以警戒众人,于是杀了他们。族叔也后悔得哭了。'
二十日,内院学士洪承畴出示晓谕:'翰林院大小官员每日入内办事,仰掌院陈于鼎造册送进。每日清晨点兵。'午后,令文武官员把印信、札付全部交到武英殿换发;御史王懩、大理寺丞刘光斗、鸿胪寺丞黄家鼒等前往各府收取降顺册。
二十一日,大放三天,妇女出城的有上万人。赵之龙最先剃头,魏国公、安远侯、永康侯、灵璧侯、临淮侯等爵位依次剃完;文官中只有李乔、姚孙榘自己剃了。
二十二日,豫王下令建史可法祠,优厚抚恤他的家人。
二十三日,豫王进城,穿红锦箭衣,骑马进入洪武门。一对白色棍棒在前开道;文武百官排列路旁,没有一个人不到。
二十四日,刘良佐带着弘光帝('光')到来,暂时停在天界寺。
二十六日,豫王在各城门张贴告示说:'剃头一事,是我国相沿成俗。如今大兵所到,剃武不剃文、剃兵不剃民;你们不得违背法度,自行剃发。先前有无耻官员抢先剃发求见,我国已经唾骂过他。特此通告。'黄营兵数万人随大清官进城,向豫王请求录用;豫王收了他们的衣甲,把他们遣散了。
二十七日,豫王谒祭明太祖陵,行四拜礼。四顾嗟叹,叫灵谷寺住持赶快修葺。黄家鼒到苏州,巡抚霍达又回到府城(一说黄家鼒到苏州招抚时被害)。
二十八日,豫王出南门到报恩寺行香,观看的人围得像墙一样。黄端伯向豫王大哭,赵之龙要杀他,豫王不许;赵之龙于是把他押送监狱。豫王令确实禀报殉节诸臣及民间妇女,各坊共报男女二十八人。
二十九日,豫王下令调兵八万,南下苏州、杭州。
三十日,豫王把弘光帝所选的淑女配给太子。几个月后北行;太子与弘光帝一同前往,后来都传来噩耗。
附记:刘孔昭从太平掠取船只顺流东下,沿江进入常熟,诈称起义;佥都御史霍达招他入城,他不答应。停下来攻打一个县,满载白粮(官征漕粮)入海。
附记:《无锡日记》说:'五月二十七日,刘光斗到无锡催讨降册,船停西门桥。光斗是武进人,天启乙丑年(1625年)进士。崇祯朝任河南道御史,因贪污被黜罚。大清进入南京后,他投降附清做了官,安抚常州、镇江士民,催讨州县户口、粮役册,旗帜车盖炫耀,城里乡绅拜见他的像赶集一样。望亭巡检来见,光斗说:"你不错,该升一级。"当即升他为主簿,掌管县印。把粮船都提到常州去。先前有告示说:"安抚刘批:该县速备船只,士民不必惊慌。"常镇道张健批示:"本道发令箭一枝,仰无锡百姓各安生业;大兵到处,秋毫无犯。"'又说:'六月初一日,苏州巡抚霍达把粮食散给百姓;常州竖起"顺民"旗,到丹徒迎接大清兵。''初二日,无锡选贡士王玉汝等备肉一百担、面一百担、羊三头,迎接大清兵。传闻大清兵厌恶门神,城中各家都洗掉了;门上改贴"大清万岁"。按王玉汝字元琳,是庶吉士王表的后裔;崇祯甲申年(1644年)选为贡生。大清兵南下时,刘光斗与玉汝交好,送来书信说:"大军一到,抵抗的就屠城,弃城而供应不上的就烧城。你该为家乡谋划万全之策!"玉汝于是和邑民备下牛酒公开迎接。不久同邑顾杲聚众于鹅湖,玉汝单船前往晓谕,于是遇害。顾杲劫掠沙山,也被当地人杀了。'
原原文
五月初八日,大清兵駐瓜州,排列江岸,沿江窺渡;惟總兵官鄭鴻逵、鄭彩帥水師御之。京口兵船,則有時到江中;而黃斌卿、楊文驄兵列南岸,隔江互發炮聲相應如戲賽者已三日矣。
初九日晨,大清兵開閘放行,蔽江而南。二鄭兵見之,各揚帆東遁。江南之師,一時皆潰,武弁各卸甲鼠竄。巡撫霍達方整導出衙,未至江邊,即狼狽返;易服雜下役中,竊逃附小舟,潛入蘇州。鄭鴻逵復入丹陽,燒劫南走,雞犬一空。黔兵之從楊文驄者,存二百五十人,奔還南京。傳言大清兵已下江,京口無備;都人大震。豫王謀渡江,夜半乘西北風大順,令軍中每人具案二張、火十把;如違,笞四十棍。眾兵掠民間臺几及掃帚,將帚繫縛臺足上,沃油燃火,昏夜乘風放入江中,順流而下,火光徹天;南兵見之,謂大清師濟江,遂大發炮擊之。然風順水急,愈擊愈下;久之炮幾盡。王乃從七里港渡江(「遺聞」云:『初八日夜,大清兵編筏張燈由鎮江,而別由老鸛河渡。初九日,盡抵南岸。老鸛河,即俗稱七里港』)。
十四日,豫王兵到都城,忻城伯趙之龍率禮部尚書管紹寧、總憲李喬各遣二官縋城出迎,跪道旁,高聲報名。將近豫王前,喝起,眾人倉皇入報。此時大雨淋漓,無一騎、一卒敢跕下者。二大僚匐匍進,行四拜禮。豫王駐師天壇中。
:附記:豫王到城下,遣四十人入城,詢問降情真否;眾以實對。北使乃出,王令兵退四十里駐營(或云:即紫金山下是也)。初,豫王駐師城外,趙之龍欲迎入,百姓不願,羅拜於地。之龍下馬,諭眾曰:『揚州已破,若不迎之、又不能守,徒殺百姓耳!惟豎了降旗,方可保全。』眾不得已,從之。
趙之龍,號易庵;河南儀封籍,南直虹縣人。太子太保、忻城伯。
十五日,大開洪武門。二大僚統百官獻冊,行四拜禮。趙之龍叩首,請豫王進城。保國公朱國弼、鎮遠侯顧鳴郊、駙馬齊贊元咸至,豫王問勳戚為太祖、為成祖?之龍一一具答。豫王喜,加之龍位興國公,命立朱國弼上,賜金鐙銀鞍馬、貂裘八寶帽。令軍中設牛酒,席地共坐。豫王問太子何在?之龍以「王之明」對。豫王曰:『逃難之人,自然改姓名;若說姓朱,你們早殺過了。』朱國弼曰:『太子原不認,是馬士英所易。』豫王大笑曰:『奸臣!奸臣!』曉間,趙之龍捧太子出城至營,豫王離席迎之,坐於己右,相處不離丈許。李喬進城齎告示二道,一為大清攝政王曉諭江南文武官民、一為欽命定國大將軍豫王曉諭南京官民;大約言『福王僭稱尊號,沈湎酒色,信任僉壬,民生日瘁;文武弄權,只知作惡納賄,惟思假威跋扈。上下離心,遠近仇恨。』時以為實錄。
十六日晨,豫王受百官朝賀,遞職名到營參謁如蟻。趙之龍令百姓家設香案,黃紙書「大清皇帝萬萬歲」;又大書「順民」二字粘門。王鐸詣營投到;以其弟王在營,甚禮之。查不朝參者,妻子為俘;差假,本堂報知註冊。每日點名,大僚俱四更進而午復歸。工部尚書何瑞徵先於十一日自縊不死,損左足,臥家不朝;王令縛之。瑞徵索劍自刎,其子持之。賂官以揭進,禁官為之請;乃準調理。
:附記:是日,鄭鴻逵兵過石幢。予往東觀之,水陸擁擠疾行,自北而南,凡三晝夜。或云六萬人。嗚呼!雖多亦奚以為!
十七日,禮部引大清官二員從五百騎由洪武門入,騎謂城上人曰:『勿放炮。』禮部向帝闕四拜,因淚下。大兵問故?禮部曰:『我痛惜高皇帝三百年之王業,一朝廢墜;受國厚恩,豈不痛心!』大兵為之嘆息。候正陽門開,索匙不得;禮部引進東長安門。盤九庫見銀九萬兩,即命此官駐皇城內守之。總憲李喬獨先薙頭易服,豫王罵之。
:附記:常州知府郭佳胤遁入太湖。郭字如仲,號夔一;河南歸德府寧陵縣人。崇禎丙子舉人,丁丑進士;初為無錫知縣,後即升常州太守者也。時大清已遣使至常州索冊,府無正官,留張守備坐堂。是日,無錫放監鋪。
先是,南京居民自相禁止,途次寸步難行。至是,以豫王曉諭,百姓居行如故。
十八日,文武官與坊保進牲醴、米麵、菜果於營,絡繹塞路。趙之龍喚優人十五班進營開宴,逐套點演;正酣悅間,忽報各鎮兵至,之龍跪呈豫王,王不為意。戲畢散席,發兵三百,遣將將之,即行。有頃,擒劉良佐至。良佐叩首,請以擒光贖罪。豫王允而遣之,隨撥三百人同行(或云大清將招劉良佐曰:『爾等豪傑,不知天命乎?』良佐遂請降。又內官進鰣魚二大籮,極其卑禮;豫王不受)。
十九日,趙之龍同大清兵並騎入城。分通濟門起,以大中橋北河為界,東為兵房、西為民舍;通濟、洪武、太平、神策、金川凡六門,居大清兵。自是東北城民居日夜搬移,提男抱女,哀號滿路;西南民房一椽,日值一金。豫王斬兵搶物者八人;並示『前日入內搶掠諸物,自行交還江寧縣;藏匿者梟示。』
:附記:「無錫日記」云:『是日下午,常州推官伺家駒在無錫殺二人於大市橋。二人俱姓華,興道鄉人;兄弟五人在鄉間搶擄,族叔呈之,立刻梟首。所搶不過西瓜及酒二罈而已,族叔止欲笞之;以時亂,藉以警眾,遂殺之。族叔亦悔而泣焉。』
二十日,內院學士洪承疇牌諭:『翰林大小官每日入內辦事,仰掌院陳於鼎造冊送進。每日清晨,點兵。』午後,令文武將印信、札付盡數交納武英殿換給,御史王懩、大理丞劉光斗、鴻臚丞黃家鼒等往各府取降順冊。
二十一日,大放三日,婦女出城者萬計。趙之龍先薙頭,魏國、安遠、永康、靈璧、臨淮諸爵以漸剃訖;文官惟李喬、姚孫榘自薙。
二十二日,豫王令建史可法祠,優恤其家。
二十三日,豫王進城,衣紅錦箭衣,乘馬入洪武門。白棍一對前導;文武班列道旁,無一不至者。
二十四日,劉良佐以光到,暫停天界寺。
二十六日,豫王各城門帖示云:『薙頭一事,本國相沿成俗。今大兵所到,薙武不薙文、薙兵不薙民;爾等毋得不遵法度,自行薙之。前有無恥官員先薙求見,本國已經唾罵。特示。』黃營兵數萬人隨大清官進城,向豫王求用;豫王收其衣甲,散遣之。
二十七日,豫王謁明太祖陵,行四拜禮。四顧嗟嘆,喚靈谷寺住持速行修理。黃家鼒至蘇州,撫臣霍達復歸郡(一云家鼒至蘇州招撫,被害)。
二十八日,豫王出南門報恩寺行香,觀者如堵。黃端伯向豫王大慟,趙之龍欲殺之,豫王不許;之龍乃執送獄。豫王令確報殉節諸臣及民間婦女,各坊共報男女二十八人。
二十九日,豫王令調兵八萬下蘇、杭。
三十日,豫王以光所選淑女配太子。數月後,北行;太子及光隨之,後俱凶問。
:附記:劉孔昭自太平掠舟順流而東,江行入常熟,詭言起義;僉都御史霍達招之入郡,不應。停攻一縣,白糧滿載入海。
:附記:「無錫日記」云:『五月二十七日,劉光斗至無錫討冊,舟泊西門橋。光斗,武進人;天啟乙丑進士。崇禎朝,為河南道御史;因貪黜罰。大清入南京,遂降附為官。安撫常、鎮士民,討州縣戶口、糧役冊,旗蓋炫耀,邑中鄉紳拜之者如市。望亭巡檢來見,光斗曰:「汝好,該升一級」。即升主簿,掌縣印。將糧船俱提常州去。先有示云:「安撫劉批:該縣速備船隻,士民不必驚慌」。常鎮道張健批:「本道發令箭一枝,仰無錫百姓各安生理;大兵到處,秋毫無犯」。』又『六月初一日,蘇州巡撫霍達將糧散於百姓;常州豎「順民」旗,至丹徒迎大清兵。』『初二日,無錫選貢士王玉汝等具肉一百擔、麵一百擔、羊三頭,以迎大清兵。傳聞大清兵惡門神,城中各家洗去;粘「大清萬歲」於門上。按玉汝字元琳,庶吉士王表裔孫;崇禎甲申,選貢。大清兵南下,時劉光斗與玉汝善,移札曰:「師至而抗者屠,棄城而乏所供應者火。當為桑梓圖萬全!」玉汝乃與邑民具牛酒公迎。已而同邑顧杲擁眾鵝湖,玉汝單舸往諭,遂遇害。杲掠沙山,亦為土人所殺。』
讲故事讲解
豫王渡江入城:三天之内,南京换了主人
江边三天:一场像演戏的战争
顺治二年(1645年)五月初八,清军驻在瓜洲,沿江列阵,准备渡江。挡在江面上的,只有郑鸿逵、郑彩两支水师;南岸还驻着黄斌卿、杨文骢的兵。两边隔着长江互放炮,炮声一唱一和,竟像演戏赛会一样持续了三天——这是本篇开头最刺人的一笔:两军对垒,打得如同游戏,而南明将领们已经没有真正接战的意思了。
初九清晨,清军开闸放船,蔽江而来。二郑一见就扬帆东逃,江南军队随之全线崩溃,武官脱甲鼠窜。巡抚霍达刚出衙门,还没到江边就狼狈折返,换上便服混进差役里,偷偷坐小船逃进苏州。郑鸿逵退到丹阳,一路烧抢;跟从杨文骢的贵州兵只剩二百五十人跑回南京。守江的体系,一天就散了架。
火筏骗炮:七里港的那一夜
真正让渡江成功的,是一招极简单的骗术。豫王多铎乘西北风大作,命士兵每人备两张桌子、十把火把,把扫帚绑在桌腿上,浇油点燃,趁夜顺风放入江中。南兵望见满江火光,以为清军大举渡江,拼命开炮;风急水快,火筏越漂越远,炮也越打越空。等炮火差不多耗尽,多铎才从七里港(即老鹳河)悄悄渡江。 这一招声东击西,用的却是民间的桌子和扫帚——器械的简陋与战术的老练,恰好成了一组反差。
这里有个小注:原文引《遗闻》说,初八夜清军编筏张灯从镇江出发,另从老鹳河渡江,初九全部到达南岸。两说略有出入,作者并存之,未作判断。
赵之龙的选择:降旗、香案与"顺民"
十四日,豫王兵临南京。忻城伯赵之龙缒城出降,率礼部尚书管绍宁、总宪李乔跪在雨中,匍匐行四拜礼。附记里交代得最清楚:起初百姓不肯迎清军入城,跪地拦阻;赵之龙下马说,扬州已破,不迎又守不住,只是白白送掉百姓性命,只有竖降旗才能保全。他后来又令百姓设香案、写"大清皇帝万万岁"、门贴"顺民"。
这是一个降臣的典型逻辑:以"保民"为名,把抵抗的可能性一笔勾销。但作者并不完全抹黑他——十五日豫王问他家世、封他兴国公、赐金镫银鞍马;他始终在两种身份间周旋。可被他处置的人也不少:工部尚书何瑞徵躲着不朝,被缚来;礼部官员望阙四拜而泣,说"痛惜高皇帝三百年王业一朝废坠",清兵也为之叹息。同一种屈辱,有人用降旗化解,有人用眼泪守住。
城门里的景象:剃发、搬家与四十二人
十九日起,清兵占住通济、洪武等六门(原文只列五门,或有脱漏),以大中桥北河为界,东为兵房、西为民舍。东北城居民日夜搬迁,提男抱女,哀号满路;西南城一间房檐一天值一两金子。豫王斩了八个抢物的士兵,又出示勒令归还赃物——这不是仁慈,而是要维持占领的秩序。
剃发令的推行尤其耐人寻味。二十一日赵之龙、魏国公等武爵依次剃发,文官只有李乔、姚孙榘自剃;二十六日告示却说"剃武不剃文、剃兵不剃民",还骂"先剃求见"的官员无耻。可见剃发在当时尚未成为全民强制,降臣抢着剃,反倒被征服者看不起。另一面,史可法祠被下令修建、黄端伯大哭被赵之龙执送监狱而豫王不许杀——征服者也需要树立几个"忠臣"样板,来衬托新朝的合法性。
弘光帝的下场与作者的冷笔
二十四日,刘良佐把弘光帝(原文称"光")解到,暂住天界寺。这个刘良佐,先前是明朝总兵,降清后请擒弘光帝赎罪;三十日,豫王把弘光帝选的淑女配给"太子",数月后北行,太子与弘光帝都不得善终。南明弘光政权最后的两个符号——皇帝与太子——就这样被打包送走了。
篇末两则《无锡日记》最见作者手腕:刘光斗降清后到无锡讨册,乡绅拜之如市,望亭巡检一句"你不错,该升一级"就升了主簿;王玉汝为保全桑梓,备牛酒迎清军,后来去劝顾杲,却遇害;顾杲劫掠沙山,也被土人杀死。降官、乡绅、义军、土人,各有一套自保的逻辑,彼此之间并无道义可言。作者还忍不住插一句"虽多亦奚以为"——郑鸿逵兵马六万又如何?数量救不了人心。
这一篇的言外之意
计六奇写的是"入城",写的却是"人心如何失守"。江防三天如戏,一筏骗尽炮火;守臣先降,百姓后剃;连忠臣的眼泪都要靠征服者来允许。最冷酷的地方在于:清军的统帅始终从容——退兵四十里验降、谒太祖陵、修史可法祠、斩抢物士兵——他把征服做成了礼仪。而南明这边,从巡抚到总兵到乡绅,人人都在算"怎样活下去"。一座城就这样换了主人,没有巷战,只有香案、降册和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