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九 · 第 2 篇
侯峒曾守嘉定城 · 卷九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408
译白话译文
侯峒曾,号广成,嘉定(今上海嘉定)人;天启乙丑年(1625年)进士。历官做到顺天府丞,还没赴任,京师就陷落了。弘光帝(福王朱由崧)即位后,召他任左通政。峒曾见朝政乖张悖谬,于是没有赴任。
闰六月,邑人起义,推举他做盟主;他与儿子侯元演、侯元洁大规模筹备兵粮。李成栋投降大清做了将领,二十二日来争夺嘉定城;峒曾约进士黄淳耀共同死守,百般抵御。攻城的人死了很多,清军解围后又再次围攻;一共死守了十二天。七月初四日,天忽然下大雨,平地积水几尺;城墙一角崩塌,李成栋逼近东门。峒曾和两个儿子还在指挥巷战,乡民争着要扶他走:峒曾说:'我既然与城共守,城亡我便与城同亡;离开能去哪里?'快步到家庙拜别,投水而死。元演、元洁相抱投水。李成栋恨他,斩下他的头,题字道:'元凶的首级在城中示众。'有个姓金的书生,夜里偷来他的头藏在箱子里。峒曾的叔叔进来收尸,正要入殓,有哭声从外面传来,却是金生背着箱子来了。
举人张锡眉、龚用圆、龚用广、夏云蛟、唐全昌都死难。北门有个姓朱的商人,把全部家财拿来助军;城破后,诱家人全部登上一只船,自沉而死。
峒曾的弟弟侯岐曾因窝藏陈子龙,被捉到官府;大骂而死。两个仆人也骂不绝口而死。
岐曾大骂而死很难,两个仆人骂得更难;不是刚烈男子,怎能做到这样!峒曾父子、兄弟、主仆之间,实在是盛事啊!
原原文
侯峒曾號廣成,嘉定人;天啟乙丑進士。歷官至順天府丞,未赴而京師陷。光立,召為左通政。峒曾見朝事乖謬,遂不赴。
閏六月,邑人起義,推為盟主;與子元演、元潔大治兵食。李成棟降大清為將,二十二日來爭邑城;峒曾約進士黃淳耀共為死守,百計御之。攻城者多死,解而復圍者再;死守十二日。七月初四日天忽大雨,平地積數尺;城一隅崩,成棟薄東門上。峒曾與二子猶指揮巷戰,鄉民爭欲扶之去:峒曾曰:『吾既與城守,城亡與亡;去何之?』趨拜家廟,赴池死。元演、元潔相抱入水。成棟恨之,斬其首;題曰:『元凶以徇於城中。』有金生者,夜竊其首藏篋。峒曾之叔入收其屍,方殮,有哭聲自外來者,則金生負篋至也。
舉人張錫眉、龔用圓、龔用廣、夏雲蛟、唐全昌皆死。北門有賈朱某者,悉以家財佐軍;城破,誘家人盡入一舟自沈。
峒曾弟岐曾坐藏陳子龍,執至官;大罵死。二僕亦罵不絕死。
岐曾大罵難,二僕亦罵更難;非烈丈夫而能如是乎!峒曾父子、兄弟、主僕之際,誠盛事矣!
讲故事讲解
侯峒曾守嘉定:一座县城的十二天
一个不肯赴任的官,成了守城盟主
侯峒曾,号广成,嘉定人,天启乙丑年(1625年)进士,做到顺天府丞。有意思的是他的出场方式:北京陷落后,弘光政权召他任左通政,他一看朝政"乖谬",干脆不去赴任。这样一个主动远离权力中心的人,几个月后却被家乡人推上最危险的位置——闰六月嘉定起义,邑人推他为盟主。
这就是南明许多忠臣的共同轨迹:不是朝廷选中了他们,而是朝廷已经垮了,只剩家乡这一堵城墙需要人守。侯峒曾与两个儿子元演、元洁"大治兵食",把家变成堡垒。他守的不是某一级官府的印信,而是脚下这座城和城里的人。
十二天:李成栋的两度围城
来攻的是李成栋——这个名字在《明季南略》里分量很重。他原是明朝将领,降清后为将,来争嘉定。二十二日攻城,侯峒曾约进士黄淳耀共同死守,百计抵御;攻城者死了很多人,清军解围,又再次合围,如此反复,硬生生守了十二天。以一座县城、临时拼凑的乡兵,对抗投降后战斗力极强的清军,十二天已是奇迹。
转机来自天气。七月初四日忽然大雨,平地积水数尺,城墙一角崩塌,李成栋趁势逼进东门。此时侯峒曾父子仍在指挥巷战——城已经破了一角,他们还在打。乡民争着扶他走,他答了一句极重的话:"吾既与城守,城亡与亡;去何之?"(我既与城共守,城亡我就与城同亡;离开能去哪里?)说完到家中祠堂拜别,投池而死;两个儿子相抱入水。
金生负头:一个小人物的一笔
李成栋恨侯峒曾,斩其首,题字"元凶以徇于城中"。紧接着出现了全文最动人的细节:有个姓金的书生,夜里偷走头颅藏在箱子里。侯峒曾的叔叔来收尸,正要入殓,外面传来哭声——金生背着箱子到了。
这一笔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它小。史书习惯记大将、大官、大场面,计六奇却记下一个书生夜盗首级、一个叔叔哭着入殓。"元凶"是清军的定性,"金生负箧"是民间给的定性。两种定性在那一夜的哭声里碰了一下,高下自见。作者没有评论,但把这件事放在斩首之后,顺序本身就是评论。
一门与主仆:为什么"更难"
接下来的名单像点名:举人张锡眉、龚用圆、龚用广、夏云蛟、唐全昌皆死;北门朱姓商人倾家助军,城破后诱家人登舟自沉。然后是侯家另一条线——弟弟侯岐曾因窝藏陈子龙被执,大骂而死;两个仆人也骂不绝口而死。
陈子龙是松江名士、几社领袖,因抗清被捕;侯岐曾藏他,等于把杀身之祸引到自己身上。作者在此忽然发议论:"岐曾大骂难,二仆亦骂更难;非烈丈夫而能如是乎!"为什么仆人更难?因为士大夫死节可以说是读书明理、报答君恩;仆人没有这层"义务",却也骂到底。所以结论落在"峒曾父子、兄弟、主仆之际,诚盛事矣"——一个家族,从主人到仆役,全用死回答了那个问题。
这一篇讲什么
嘉定之守在江南抗清史上极惨烈,后来还发生"嘉定三屠";但计六奇此篇只写十二天城破,没有铺陈屠杀场面。他要写的是选择:一个辞官的人选择了守城,一个书生选择了偷回头颅,两个仆人选择了骂到死。
存疑处有两点。其一,原文"光立"指弘光帝朱由崧即位,文中未详其名;其二,黄淳耀与侯峒曾同守嘉定,史载二人皆死,但本篇只详侯氏父子,黄淳耀仅一笔带过——并非黄氏不重要,而是本篇的主角是"侯峒曾一家"。读这一篇,要记住的不是城怎么破,而是那句"去何之":当退路被自己一句话堵死时,人就只剩下站着死这一件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