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明季南略 · 卷十二 · 第 6 篇

李成棟斬丁魁楚 · 卷十二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610

译白话译文

《粤事记》说:『先前,十二月十五日省城(广州)之变,丁魁楚知道得最早,当即秘密派亲信干员携带黄金三千两、价值相当("称是")的珍宝,重重贿赂李成栋。到二十五日皇上(永历帝朱由榔)出奔时,他那一边每天都有密报,亲信已经投入李成栋帐下当了家丁,时刻等候回音;所以众人虽然□□□□(原文此处缺四字,文意当指众人惶惧不安之类),唯独他安闲自得。丁魁楚有四十条大哨船,把三年做官搜刮的财物全部装上船,仍在肇庆(今广东肇庆)过年。丁亥年(清顺治四年,1647)正月初旬,才把船向西开,进入岑溪(今广西岑溪);并在城中修葺茅屋,以等候广州方面的消息,实在不想登岸。亲信到二月初才把金宝送入,转达丁魁楚的意思;李成栋说:『为什么不早说?我正想邀你主子仍做两广军门(明代两广总督的俗称,又称制台);赶紧送信去!』二十六日,丁魁楚在岑溪舟中收到李成栋亲笔信,大喜;立即移船顺流东下。当时李成栋驻在梧州(今广西梧州),先迎出五里;握手叙旧,相见恨晚。得知丁魁楚三个儿子入广后已死了两个,只剩长子;先通名叩见,情谊十分深厚。傍晚,邀丁魁楚父子饮酒,礼数隆重一如平常。握手之间,指画岭南(五岭以南,今广东、广西一带),审度当朝局势;说:『东南半壁江山,只有我和老先生撑持!』于是约定:『明天是吉日,劳烦您再摄两广篆(代理两广总督印信,"篆"指官印);拜表即真(上表请求后即正式任命),也在明早。』把旗牌(军中符信,旗牌官持以传令)、符纛(符节与帅旗)、制台(两广总督的尊称)旧敕(旧敕书)全都亲手交给他。丁魁楚非常高兴,这才告辞。半夜,李成栋穿上戎装升帐,列起火炬;交给战将令旗,请丁魁楚父子来说机密话。丁魁楚茫然不知所以,就过船去,见李成栋正位危坐,知道事情有变;于是跪请说:『我只有这一个儿子,求你不要连累我的妻子儿女(原文"或不及妻拏","妻拏"即妻孥)!』李成栋说:『你想饶儿子?那就先砍下他的头!』向左一顾,首级已经送到;随即把丁魁楚也斩了。李成栋立在船头,火光烛天,照得像白昼一样;把丁魁楚家丁每营分一人仔细搜查,家属一妻、四妾、三媳、二女以及婢仆妇女都脱衣搜身(净身搜检),带进李成栋船中;只有一妾在过船时跳进江里。四十年积攒的厚财,全归李成栋;听说船中有精金八十四万(两),都是三年中横取(横征暴敛)来的。唉!欺骗百姓、虐待百姓,可以此为鉴啊!』(按:黄金八十四万两之数,原文如此,疑有夸大,存疑。)

原原文

「粵事記」云:『先是,十二月十五日省城之變,丁魁楚知之最早,即密遣親幹齎黃金三千兩、珍寶稱是,重賄李成棟。至二十五日上奔時,彼日有密報,親幹已投入李成棟帳下為家丁,刻望回音;故眾雖□□□□獨安閑也。魁楚有大哨船四十,將三年宦囊悉載入,仍在肇慶度歲。丁亥正月初旬,方移舟西向,入岑溪;並於城中修葺茅蘆,以候廣城信,實不欲登岸。親幹於二月初始以金寶入,達魁楚意;成棟曰:『何不早言,正欲邀爾主仍為兩廣軍門;急齎書去』!二十六日,魁楚投岑溪舟中得成棟手書,大悅;即移舟順流東下。時成棟駐梧州,先上五里迎之;握手道故,相見恨晚。知魁楚三子入廣已夭其二,止存長子;通名先叩,情誼甚篤。臨晚,邀魁楚父子飲,隆重如常禮。把臂間,指畫嶺表,審度當朝;謂『東南半壁,惟某與老先生撐持』!因訂云:『明日吉期,敢煩再攝兩廣篆。拜表即真,亦在明晨』。將旗牌、符纛、制臺舊敕即悉手付之。魁楚喜甚,乃別。夜半,成棟戎服升帳,列炬;交戰將令旗,請魁楚父子有機密語。魁楚茫然不知所以,即過舟,見成棟正位危坐,知事已變;遂跪請曰:『魁楚止一子,或不及妻拏』!成棟曰:『汝欲饒子乎?令先斫下』!左顧,而首級至矣;即將魁楚斬之。成棟立舟首,火光燭天,照同白日;將魁楚家丁每營分一人細查,家屬一妻、四妾、三媳、二女及婢僕婦淨身搜檢,攜入成棟舟中;惟一妾於過船時,投入江中。四十年厚橐,悉歸成棟;聞舟中精金八十四萬,皆三年中橫取者。嗚呼!罔民、虐民,可以鑒矣』!

讲故事讲解

李成栋斩丁魁楚:一笔黄金买来的杀身祸

南明永历政权草创之初,最能让人大跌眼镜的,莫过于首席大学士丁魁楚的结局。他没有死于清军的刀兵,也没有亡于同僚的倾轧,而是被自己暗中联络的降清将领李成栋诱杀,四十年搜刮的家财一夜之间易主。计六奇引《粤事记》这段记载,像一则精短的世情小说,把一个「贪」字写到了骨子里。

丁魁楚是永历朝的拥立元勋。永历帝朱由榔在肇庆称帝,他位居首辅,本应与朝廷共患难。可十二月十五日广州(省城)生变,他「知之最早」,第一反应不是勤王,而是派亲信带着三千两黄金和相当分量的珍宝去贿赂李成栋。这里有个耐人寻味的细节:当皇上二十五日出奔、众人惶惶不可终日时,丁魁楚「独安闲也」——因为他早已私下有了退路,亲信甚至已经投到李成栋帐下当了家丁,天天等回音。原文「众虽□□□□独安闲也」缺了四字,正是这种众人惊惶与他一人安闲的对比,使他的背叛格外刺眼。

他带着四十条大哨船,把三年宦囊全部装船,却停在肇庆过年,又慢慢移到岑溪,在城中修葺茅屋「以候广城信,实不欲登岸」。这一连串动作,活画出一个既贪生怕死、又舍不得离开财物的老官僚:他既要逃,又不肯真正上路,因为船就是他的命根子。直到二月初亲信送来李成栋的亲笔信,说要请他「仍为两广军门」,他才大喜过望,顺流东下。

李成栋的表演堪称教科书式的陷阱。他驻在梧州,先迎出五里,「握手道故,相见恨晚」;知道丁魁楚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只剩长子,便「通名先叩,情谊甚笃」;傍晚设宴,礼数隆重;席间指画岭南、审度当朝,抛出「东南半壁,惟某与老先生撑持」这句推心置腹的话;最后约定次日「再摄两广篆」,把旗牌、符纛、制台旧敕亲手交给他。这一夜,丁魁楚完全相信自己重新拿到了两广总督的权柄。

第二夜的酒席变成了刑场。半夜,李成栋戎服升帐,火炬通明,以「机密语」诱他过船。丁魁楚一见对方「正位危坐」,才知事已败露,跪求饶过妻儿;李成栋的回答冷酷到极点——「汝欲饶子乎?令先斫下!」——先斩其子,再斩魁楚。随后是彻底抄家:家丁分营细查,一妻四妾三媳二女及婢仆妇女「净身搜检」,尽数掳入李成栋船中,只有一妾投江自尽。四十年厚橐尽归李成栋,传闻舟中「精金八十四万」,都是三年横取于民。这个数字未必可靠,原文「闻」字已表明是传闻,译文已注明存疑。

计六奇的按语只有一句:「呜呼!罔民、虐民,可以鉴矣。」——欺骗百姓、虐待百姓的人,这就是下场。但故事的另一层更值得玩味:丁魁楚以封疆大臣之尊,手上握着南明半壁江山的命脉,却把全部心思用在囤积黄金和与敌通款上;李成栋则以叛将之身,用一套官场礼数做诱饵,把旧日同僚连同他的贪欲一并收割。两人其实是一丘之貉——一个卖国求财,一个杀人夺财。南明之所以亡,未必全败于清军之强,也败在这类「罔民虐民」的显贵身上。

还要补一笔:李成栋此时虽已降清,但两年后(1648)又反正归明,成为永历朝倚重的悍将,最后战死于信丰(见本书卷十三相关各篇)。丁魁楚若地下有知,不知作何感想。他贪了一辈子,终究只是别人案上一笔待清算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