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十二 · 第 7 篇
瞿式耜留守桂林 · 卷十二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273
译白话译文
四月,清军(大兵)渡海,攻取平定琼州(今海南海口一带)。正当警报频频传来之时,王坤(永历朝司礼监太监,曾弄权用事)又催促永历帝前往湖广(楚,今湖南、湖北一带)。当时有从湘南来拦路献策的人,盛称湖广长沙、衡州、永州、宝庆四郡还没有归属,应赶紧攻取作为中兴的根基;方以智(明末学者、永历朝大学士)、吴炳(永历朝大学士)上奏认为可行。瞿式耜上疏,论胜败存亡、山川要害,言辞十分激切;大意说:『皇上不幸前往楚地,楚地的军队得以展开,自然会有出楚之日。可这一年之内,三四次迁移;民心、军心狐疑局促,就像飞瓦翻手即散、覆手又合(比喻人心聚散无常)。』又说:『在广东则广东在,离开广东则广东危。我进一步,敌人也进一步;我早走一天,敌人就来得更快一天。』又说:『楚地不可仓促前往,广东不可轻易放弃。今日不急着去,将来要去就容易;今日若轻易放弃,以后再进来就难了。』又说:『天下幅员(原文作"幅{巾員}",即"幅员",指疆域),只剩这一隅之地。以全盛的天下规划西粤(广西),这一隅似乎小;但要从粤西恢复中原,这一隅就很大。若弃而不守,连愚人也知道这是拱手送人啊!』瞿式耜跪地流泪,终究挽不回。不得已,请求亲自留守桂林;于是任命瞿式耜留守桂林,各路兵马都归他节制。瞿式耜仍上疏请求暂驻全州(今广西全州),以扼守楚、粤之间的要冲。
当平乐(今广西平乐)失守时,清军直逼桂林。三月十一日,冲入文昌门(桂林城门),城中大恐。当时焦璉(永历朝名将,封新兴伯)从合浦(今广西合浦)归来,带着几个人张弓提兵(原文"推絃提兵",意为拉弓执兵迎战,具体词义存疑),与清军接战,稍微击退了敌人,驻扎阳朔(今广西阳朔)。四野的人都剃了发(薙发,清军推行剃发令,剃发即表示归降),瞿式耜与焦璉孤守危城;上疏请求征调安国公刘承胤(军阀,镇武冈,后降清,详见卷十三《武冈播迁始末》)的兵。刘承胤当初从武冈入卫时,还能持正守法:驱逐弄权的王坤,斥责仰宦官鼻息的周鼎瀚(永历朝依附宦官的官员);所以被瞿式耜看重,发兵数千援救桂林。不久,刘承胤请封金吾(锦衣卫官的代称)郭承贤、马吉翔、严云从为伯,御史毛寿登驳斥弹劾说:『锦衣卫没有冲锋陷阵之功,怎么能援引边镇的例子晋封五等爵(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)!』马吉翔等怀疑此疏出自刘湘客(永历朝御史,"五虎"之一)之手,周鼎瀚便制造流言,说刘湘客等人有如「董卓、李傕(原文作"漼",当为"傕"之误)、郭汜之议」(东汉末年董卓、李傕、郭汜作乱的典故,借指祸乱朝政的议论),激起刘承胤的怒火,逼迫永历帝立刻下令廷杖(在朝廷上杖责),把毛寿登、刘湘客及御史吴德藻、给事中万六吉捆绑在午门外。适逢诸臣求情援救,才得免死;毛寿登等都被罢官。刘承胤更加横暴,胁迫永历帝前往武冈(今湖南武冈)。瞿式耜上疏请求留驻全州、阳朔,说:『听说郊社之礼(祭祀天地的典礼)刚刚完成,就又要图谋迁移,不知迁移是要回桂林呢?还是去武冈、辰州、沅州(今湖南辰溪、芷江一带)呢?今日原本以恢复两广为志向,那么不仅西粤未恢复不可移动,即便东粤还未恢复,也应当驻在全州。』所以刘承胤专门唆使杖打刘湘客等人,因为刘湘客主张回銮桂林。刘承胤所部到了桂林,却领着饷银不肯出兵。瞿式耜除了搜括国库之外,还捐出私财万金;夫人邵氏也捐出数百件簪珥(发簪耳环)。兵卒仍不肯出战,与焦璉的兵主客不和,发生哗变;砸开城门、抢了布匹就走,这事发生在五月十四日。永历帝最终还是驻跸武冈。
五月二十五日,清军侦知城中兵变,又逢连日大雨城墙倒塌;便环攻桂林城,官吏士卒都吓得面无人色。焦璉带着创伤奋臂高呼,招呼督师、巡抚、巡按分门婴城固守(婴守,环城据守),用西洋铳(西方传入的火炮)击中敌军骑兵;不久又出城作战,奋勇杀敌。从辰时(早七至九时)打到午时(十一至十三时),来不及吃饭;瞿式耜搜括官署中的米蒸成饭分给士卒,士卒都乐意为他效命。第二天,再次出战,清军随即退去。瞿式耜事先已令部将马之骥埋伏在隔江,形成犄角之势相互策应,守备倍加慎重。这三个月之内,城中数次被乱兵所困,全靠瞿式耜一手指挥,焦璉才得以平定。焦璉长期镇守桂林,深得桂林人心;瞿式耜以国士(一国中的杰出人才)之礼对待他,所以独能得到焦璉拼死效力。
因保全桂林之功,朝廷晋封瞿式耜兼太子太师(东宫三师之一,荣誉官衔)、临桂伯(封爵名,临桂为桂林府治所);瞿式耜辞让不受。上疏辞谢,皇上不允。又请求退休并自我弹劾:『从二月十五日到五月二十九日,这一百零六天中遭遇三次变故,都极其危险;变故当前,心里只辨一个「死」字,于是也就不生恐怖、不起愁烦。只是臣的病不只在身上而在心里,不只在形体而在精神;身体与形体的病可以治疗,心与神的病却无法医治。』又上疏再次请求皇帝返回全州、阳朔,终究不被听取。于是瞿式耜督率焦璉恢复朔(疑即阳朔,原文如此,存疑)、宾(宾州,今广西宾阳)、柳(柳州)、浔(浔州,今广西桂平)等郡,并收复□(原文缺字)。
到八月,瞿式耜备疏上奏,说粤西(广西)已经全部平定,请皇上车驾返回桂林,并到兴陵(永历帝生父桂端王朱常瀛的陵墓,朱常瀛追尊为端皇帝)祭告。
从前刘锜守顺昌(今安徽阜阳,南宋绍兴十年刘锜大败金军于此),兀朮(金军统帅完颜宗弼)说:『刘锜怎敢与我交战!』那么宋朝的不振就可想而知了。清军(原文称"王师")南下,明朝将相望风迎降逃避;只有钱塘江两次战斗(指鲁王政权在钱塘江抵御清军的战事,具体所指存疑),还差强人意。进入福建、进入广东,清军势如破竹;其中能浴血奋战击退敌兵的,只有瞿式耜、焦璉二公,真是人杰啊!焦璉,山西人。
原原文
四月,大兵渡海,克定瓊州。方警報之疊至也,王坤又趣永曆往楚。時有自湘南來堵者,盛言湖廣長、衡、永、寶四郡未有所屬,宜亟取以為中興之本;方以智、吳炳奏以為可。式耜上疏,言勝敗存亡、山川要害甚激切;略曰:『駕不幸楚,楚師得以展布,自有出楚之期。茲者一年之內,三、四播遷;民心、兵心,狐疑局促,如飛瓦翻手散而覆手合』。又曰:『在粵而粵在,去粵而粵危。我進一步,則人亦進一步;我去速一日,則人來亦速一日』。又曰:『楚不可遽往,粵不可輕棄。今日勿遽往,則往也易;今日若輕棄,則更入也難』。又曰:『海內幅{巾員},止此一隅。以全盛規西粵,則一隅似小;而就粵西恢中原,則一隅甚大。若棄而不守,愚者亦知其拱手送矣』!擎跪涕泣,不可挽。無已,請身留桂;乃命式耜留守桂林,各路悉秉節制。式耜仍疏請暫駐全州,以扼楚、粵之中。
當平樂之不守也,大清兵直薄桂林。三月十一日,衝入文昌門,城中大恐。時焦璉自合浦歸,從數人推絃提兵,與大清兵接戰,稍卻之,屯陽朔。遍野俱薙髮,式耜與璉孤守危城;疏請徵安國公劉承胤兵。承胤初從武岡入護,猶持正守法:逐王坤為弄權,而叱周鼎瀚為奄寺鼻息;故見重式耜,發兵數千援桂。未幾,承胤請金吾郭承賢、馬吉翔、嚴雲從封伯,御史毛壽登駁參『金吾無矢石功,何得援邊鎮例晉五等』!吉翔等疑疏出劉湘客,鼎瀚遂造蜚語為「董卓、漼、汜之議」激承胤怒,逼永曆立命廷杖,而縛籌登、湘客及御史吳德藻、給事中萬六吉於午門外。會諸臣申救,得免;壽登等俱落職。承胤益橫,脅劫永曆幸武岡。式耜疏留全、陽,曰:『聞郊社禮成,即圖移駕,不知移駕將回桂林耶?抑幸武岡、辰、沅耶?今日原以恢復兩粵為心。則不徒西粵未恢,不可移動;即東粵尚未恢,亦且當駐全也』。故承胤專嗾杖湘客等,以湘客主還蹕桂林之議也。承胤所部至桂,挾餉不出兵。式耜搜括庫藏而外,捐囊萬金;夫人邵氏,亦捐簪珥數百。兵卒不肯出,與焦兵主客不和,譁變;擊門掠布而去,為五月十四日。永曆竟駐武岡。
五月二十五日,大清兵偵兵變,積雨城壞;環攻桂城,吏士皆無人色。璉負創奮臂,呼督師、撫、按分門嬰守,用西洋銃擊中馬騎;尋出城戰,奮勇擊殺。自辰抵午,不及餐;式耜括署米蒸飯分哺之,士卒俱樂用命。明日,復出戰,大清兵旋去。式耜先令路將馬之驥伏於隔江,犄角相應,固圉倍慎。是三月之內危於亂兵,式耜一手指揮,璉乃得底定。璉久將桂,得桂人心;式耜國士遇之,故獨得璉死力。
以保桂功,晉式耜兼太子太師、臨桂伯;式耜辭不拜。疏上,不允。復請告自劾:『自二月十五日以迄五月二十九日,此百六日中遇變者三,皆極危險;變故當前,總辨一「死」字,亦遂不生恐怖、不起愁煩。惟是臣之病不獨在身而在心,不徒在形而在神;身與形之病可療也,心與神之病不可醫也』。又疏再請返蹕全、陽,卒不聽。乃督璉恢朔、賓、柳、潯等郡,並復□。
至八月,具疏上言粵西全定,請還桂林,昭告興陵。
昔劉錡守順昌,兀朮曰:『劉錡何敢與吾戰』!則宋之不競可知。王師南下,將相聞風迎避;惟錢唐江兩戰,差強人意。入閩、入廣,勢如破竹;其能鏖戰以卻兵者,惟瞿、焦二公,真人傑也哉!璉,山西人。
讲故事讲解
瞿式耜守桂林:孤城里的两个数省之臣
南明永历朝最让人血脉贲张的一段历史,不在朝廷,而在桂林。瞿式耜以一介文臣,守一座孤城,反复顶住清军与内部军阀的双重压力;而武将焦璉则以伤病之身,几次出城死战。本篇计六奇把这君臣二人的故事写得跌宕起伏,最后更以「真人杰也哉」的赞叹收束,是全书中少有的慷慨之笔。
故事从一场方向之争开始。四月清军攻占琼州(海南),警报频传,司礼太监王坤又催永历帝去湖广。有人从湘南来献策,说长沙、衡州、永州、宝庆四郡无主,应赶紧去取,作为中兴根基;大学士方以智、吴炳也附和。瞿式耜连上数疏,把利害讲得极其透彻:「在粤而粤在,去粤而粤危」「我去速一日,则人来亦速一日」「今日勿遽往,则往也易;今日若轻弃,则更入也难」。他还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:一年之内三四次播迁,民心军心就像「飞瓦翻手散而覆手合」——像飞起的瓦片,翻手就散、覆手又合,聚散全不由己。他跪地哭泣也挽不回圣意,最后只求身留桂林。于是永历帝命他留守桂林,各路兵马归他节制。这段君臣对话,其实决定了永历朝此后数年的格局:皇帝屡屡想跑,瞿式耜屡屡把他往回拉。
第二幕是桂林城下的恶战与内哄。平乐失守,清军直薄桂林,三月十一日冲入文昌门。焦璉从合浦赶回,带着几个人张弓提兵迎战,稍退敌军,屯于阳朔。此时「遍野俱薙发」——四面百姓都剃发降清了,只剩瞿、焦二公守着危城。瞿式耜请调军阀刘承胤的兵,刘承胤初来时还「持正守法」,逐王坤、叱周鼎瀚,因此受到瞿式耜倚重。可这支兵一来,就埋下祸根:刘承胤为部下请封伯爵,御史毛寿登以「锦衣卫无矢石功,不得援边镇例晋五等」驳回,刘承胤竟唆使廷杖,把毛寿登、刘湘客等绑在午门外,逼得永历帝下令——虽经诸臣申救免死,但几人都被罢了官。原文「董卓、漼、汜之议」用的是东汉末年董卓、李傕、郭汜作乱的典故(「漼」当为「傕」之误),可见时人把刘湘客等人的议论视作祸乱之源。刘承胤的兵到了桂林「挟饷不出兵」,与主军不和,五月十四日哗变,砸门抢布而去。一个守城大臣,既要防清军,又要防朝廷派来的「援兵」,其处境之险,令人窒息。
第三幕是五月二十五日的攻城。清军趁乱兵之后、大雨坏城,环攻桂林,吏士「皆无人色」。焦璉负伤奋臂,呼督师、抚、按分门婴守,用西洋铳击敌骑;又出城死战,从辰时打到午时连饭都顾不上吃。瞿式耜把官署的米蒸成饭分给士卒——这个细节极动人:一个留守大臣,在最危急的时刻能做的,竟只是替士兵蒸饭。士卒「俱乐用命」,第二天再战,清军退去。瞿式耜又预先令马之骥伏于隔江,为犄角之声援。三个月里几番濒于绝境,全靠他一手指挥、焦璉拼死,桂林才转危为安。原文道出其中缘由:「璉久将桂,得桂人心;式耜国士遇之,故独得璉死力」——将帅相知,才是孤城不倒的真正原因。
篇末的封赏与辞疏,把瞿式耜的精神世界剖开给人看。朝廷以保桂功晋封他兼太子太师、临桂伯,他辞不受;又自劾说,这一百零六天里三次遭遇大险,「总辨一『死』字,亦遂不生恐怖、不起愁烦」。最沉痛的是那句:「臣之病不独在身而在心,不徒在形而在神;身与形之病可疗也,心与神之病不可医也。」——身体的病能治,心病无药可医。这心病,是一个忠臣对国事的忧愤,也是他后来桂林失守后殉难的先声。
计六奇的论赞借古论今:刘锜守顺昌,金兀朮说「刘锜何敢与吾战」,宋朝之不振由此可知;清军南下,将相望风迎避,只有钱塘江两战差强人意;入闽入广势如破竹,能真正鏖战退敌的,「惟瞿、焦二公,真人杰也哉」。在满清史臣的笔下,这已是对敵国忠臣极高的评价。焦璉是山西人,与瞿式耜(江苏常熟人)素无渊源,却在桂林结成了生死之交——这正是南明历史最悲壮也最动人的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