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十二 · 第 8 篇
永曆入粵西 · 卷十二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826
译白话译文
清军平定长沙,衡州相继全部失守;总兵黄朝选、杨国栋等被俘,尸体几乎使河流断流(形容死伤极多)。八月二十四日,武冈(今湖南武冈)失败(指刘承胤降清、永历出奔事);永历帝又流离迁徙进入广东,驻扎柳州(今广西柳州)。瞿式耜屡次上疏,极力陈说不可再移动一步:『云南、贵州(滇、黔)地方荒僻、形隔势阻,忠义之心涣散;大明三百年的土地只剩粤西(广西)一线,而且山川形势、兵马粮饷(糗粮)都有可靠之处。』当时督师何腾蛟(永历朝抗清名将,后殉难)、新任辅臣严起恒(永历朝大学士)以及刘湘客都到了桂林,南安侯郝永忠(原李自成部将,降明后封侯,拥兵跋扈)率兵骤然到来,宜章伯卢鼎也从湖广来到;瞿式耜再次上疏,极力陈说『柳州瑶、僮(猺獞,今瑶族、壮族)杂居,地瘠民贫,不可久驻;庆远(今广西宜州)地邻贵州、广东,南宁(今广西南宁)逼近交趾(交夷,今越南),不可远行前往』。
当时何腾蛟与郝永忠、卢鼎、焦璉(原文作"漣",当为"璉"之误,存疑)等都分头防守各自的汛地(军队驻防地段)。适逢土司覃裕春之子覃鸣坷与道员(道臣)龙文明交战,永历帝又驻到象州(今广西象州)。瞿式耜与何腾蛟、严起恒、刘湘客等筹划调和主军与客军(主客,本地军队与外来军队),召集郝永忠、焦璉对神发誓,约定日期出兵。卢鼎与云南镇总兵赵印选于是各分一路驻扎全州(今广西全州);全州一战获胜,诸将连营扎寨;清军因此退驻湖广(楚)。
十一月,永历帝从象州抵达桂林,瞿式耜与严起恒并任宰相(大学士)。司礼监太监庞天寿请催兵东下梧州(今广西梧州);久在广东的旧司礼王坤(曾被刘承胤驱逐)又从武冈回来;皇帝到柳州、到象州期间,票拟(内阁草拟诏令、批答章奏)都出自锦衣卫官马吉翔(金吾,锦衣卫代称)之手。瞿式耜上疏请永历帝总揽大权(原文"搅大权","搅"疑为"揽"之误,存疑)、严明赏罚、端正好恶、亲近正人、听取正言,威德并用,以服远近。当时被称为名言。
《粤事记》说:『八月二十四日下午,清军忽然到达武冈州南面,守兵都在城北,仓促间无法支撑,一战而败;满城上下砍开北关逃走,丢下锅和饭(釜飧)就跑。除皇帝车驾与三宫(太后、皇后、妃嫔)外,没有不赤脚奔跑的。皇子刚满两个月(匝月,满月),竟被弃于泥沙之中;皇后(中宫)的嫡妹也已到及笄之年(十五岁),与母亲同车出城,都迷失了踪影。内阁大学士吴炳整理衣冠,向北拜别君主与双亲,捧着敕诰上吊自尽。永历帝担心乱兵从全州、灌阳(今广西灌阳)走大路抢占桂林,便与臣下抄小路跌跌撞撞逃到庆远府。只找到两条小船,三宫一同挤载;一路走走停停。到十一月十五日,才抵达象州。本想再进南宁府作长期避难的打算,又被新兴伯焦璉的乱兵所阻。随行的文武官员都用青布包头,手脚磨出老茧,面无人色,几乎就要四散而去。马吉翔在皇帝船边尽力扶持,才挽住众人;于是分派王化澄、吴贞毓、庞天寿护送三宫上南宁,永历帝仍溯十八陡(地名,在广西,陡指船闸)逆流北上。十二月初三日,再达桂林,才算保住残喘;君臣都闭门躲避乱兵(原文"键户遛兵","遛"疑为"避"之误,存疑)。城里没有本地人,街上不敢单独行走,柴米和百物价钱涨了五倍。士兵囤积货物,做买卖没有好脸色;众人都度日如年。』
天子流离播迁,皇子弃于泥沙、亲眷不能保全,也真可悲啊!吴公(吴炳)自缢,是践行「主辱臣死」(君主受辱,臣子以死相报)的大义。庆远、南宁二府属广西,灌阳属桂林府(今广西桂林灌阳)。
原原文
大清平定長沙,而衡州相繼盡失;總兵黃朝選、楊國棟等被執,屍幾斷流。八月二十四日,武岡覆敗;永曆又播遷入粵,次柳州。式耜屢疏,極言不可他移一步:『滇、黔地荒勢隔,忠義心渙;三百年之土地僅存粵西一線,且山川形勢、兵馬糗糧俱有可恃』。時督師何騰蛟、新輔嚴起恒及劉湘客咸至桂、南安侯郝永忠率兵驟至,宜章伯盧鼎亦至自楚;式耜復疏,極言『柳州猺獞雜處,地瘠民貧,不可久駐;慶遠壤鄰黔、粵,南寧地逼交夷,不可遠幸』。
時騰蛟與永忠、鼎、漣等俱分防任汛。會土司覃裕春子鳴坷與道臣龍文明搆兵,永曆復次象州。式耜與騰蛟、起恒、湘客等籌畫調和主客,集永忠、璉誓於神,刻期出師。鼎與滇鎮總兵趙印選遂各分路駐全,全州戰勝諸帥連營而軍;大清兵因次楚。
十一月,永曆自象州抵桂,式耜與嚴起恒並相。司禮龐天壽請催兵下梧,久在粵舊司禮王坤被承胤逐者復入自武岡;至柳、至象,票擬皆金吾吉翔手也。式耜疏請永曆攪大權、明賞罰、嚴好惡、親正人、聞正言,威德並行,以服遠近。時謂名言。
「粵事記」曰:『八月二十四日下午,大兵忽至武岡州南,守兵皆在城北,迅不及支,一戰而敗;闔城上下斫北關,棄釜飧而走。除帝駕、三宮,無不跣足奔者。皇子甫兩匝月,竟委泥沙;中宮嫡妹年亦及笄,與母同輿出城,俱迷失無蹤。閣臣吳炳整衣冠北拜君親,奉敕誥自縊。永曆恐亂兵自全州、灌陽由大路搶桂林,乃與臣工從間道踉蹌至慶遠府。僅覓二小舟,三宮並載;隨路逗遛,行行且止。至十一月十五日,始抵象州。意欲進南寧府為久避計,又為新興伯焦璉亂兵所阻。從行文武官皆以青布囊頭,胼手胝足,面無生氣,幾致散去。馬吉翔左右帝舟,力挽眾;乃分遣王化澄、吳貞毓、龐天壽護三宮上南寧,永曆仍溯十八陡逆流北上。十二月初三日,再達桂林,得延殘喘;君臣皆鍵戶遛兵。人無土著、街無獨行,薪米、百物價騰五倍。軍丁居貨,貿易無善顏;眾皆度日如年』。
天子流離播遷,子委泥沙、眷戚不保,亦可悲矣!吳公自縊,是「主辱臣死」之義也。慶遠、南寧二府屬廣西,灌陽屬桂林府。
讲故事讲解
永历入粤西:皇帝也成了逃难人
这一篇是永历帝最狼狈的一段行脚记录。清军平定长沙、攻陷衡州,武冈再败,皇帝从湖南一路逃进广西,先到柳州,再到象州,最后辗转回到桂林。计六奇把瞿式耜的苦谏与《粤事记》的现场追述并置,让读者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「南明」:一种是朝堂上还在争论迁都、票拟的南明,另一种是皇帝赤脚奔逃、皇子弃于泥沙的南明。
先看瞿式耜的坚持。清军压境,有人主张往云、贵跑,瞿式耜一句话点破:「滇、黔地荒势隔,忠义心涣;三百年之土地仅存粤西一线。」——云南贵州荒远隔绝,人心一散就完了,三百年的江山只剩广西这一线,怎么还能再退?他更具体列举柳州「猺獞杂处,地瘠民贫,不可久驻」,庆远邻黔粤、南宁逼交夷,都不宜「远幸」。这番话与上一篇「在粤而粤在,去粤而粤危」一脉相承:瞿式耜始终认定,广西是永历朝最后的立足点,一退就再无回头之路。可皇帝终究没有听到底——武冈败后还是逃进了广西。
朝堂的混乱同样触目。何腾蛟、严起恒、刘湘客都到了桂林,郝永忠、卢鼎等军阀也拥兵而至。瞿式耜要「调和主客」,召集郝永忠、焦璉对神发誓、刻期出师;好容易全州一战获胜,诸军连营,清军退驻湖广。可十一月皇帝回到桂林后,朝政仍掌握在宦官与锦衣卫手里:司礼庞天寿请催兵下梧,旧司礼王坤被刘承胤逐走后又从武冈钻了回来,而「至柳、至象,票拟皆金吾吉翔手也」——皇帝的诏令全由锦衣卫马吉翔草拟。瞿式耜只好上疏请皇帝「揽大权、明赏罚、严好恶、亲正人、闻正言,威德并行」,当时称为名言。可名言归名言,权柄早已旁落。
真正令人心碎的是《粤事记》的那段追述。八月二十四日下午,清军忽至武冈州南,守军却在城北,「一战而败」,全城砍开北关,弃釜飧而走;除皇帝与三宫外「无不跣足奔者」。最惨的是两个细节:刚满两个月的皇子「竟委泥沙」——被遗弃在泥水中;中宫嫡妹年已及笄,与母亲同车出城,从此「迷失无踪」。这是南明史里极少写到的、皇室血脉的狼狈。内阁大学士吴炳则选择了另一种结局:整衣冠,北拜君亲,捧着敕诰自缢——计六奇在篇末赞他践行了「主辱臣死」的大义,与那些弃锅而逃的守兵形成鲜明对照。
逃亡路上的描写,简直像一幅流民图:君臣抄小路踉跄到庆远,只觅得两条小船容纳三宫;随行文武「以青布囊头,胼手胝足,面无生气,几致散去」——用青布裹头、手脚是茧、脸上没有活气,差一点就散伙了。马吉翔在帝舟左右「力挽众」,才分派王化澄、吴贞毓、庞天寿护三宫上南宁,皇帝自己溯十八陡逆流北上。十二月初三再到桂林时,「得延残喘」四个字用得极重:君臣闭门避兵,城里没有本地人,街上无人独行,柴米百物价涨五倍,军人囤货、交易时没有好脸色,众人「度日如年」。所谓「中兴」,此时不过是苟活。
计六奇的按语只有一句叹息:「天子流离播迁,子委泥沙、眷戚不保,亦可悲矣。」他没有把责任全推给皇帝,但读者自能读出:一个把诏令交给锦衣卫、把逃亡当成常态的朝廷,其悲哀不只是流离本身,而是始终没有从流离中长出重整山河的决心。瞿式耜留在桂林,焦璉的乱兵又阻了皇帝去南宁的路——忠臣与骄将、朝廷与流寇,就在这广西山水间纠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