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十四 · 第 3 篇
堵胤錫始末(3) · 卷十四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513
译白话译文
堵胤锡始末(三)
上疏议论孙可望的封爵。当时孙可望求"实封"(真正封王),朝廷议论认为不可;恰逢朝臣派使者慰劳军队、顺便询问堵公意见,堵公上疏说:"臣私下认为,孙可望父子早就割据西川,如今滇、黔全归他所有,本来就能自立,怎么能禁止他不自称王?现在可望还知道请命于朝廷,这份心意还是可取的。我们不能禁止他称王却想制约他,势必会闹到决裂;不如立即降敕封他,让恩典出自朝廷,才能为我所用。再让他把胡执恭绑送回朝、依法处死,那么赏罚之权才不至于颠倒。不然,这是逼着他叛变。"首辅严起恒、户部尚书吴贞毓、兵部侍郎杨鼎和、给事中刘尧珍、吴霖、张载述等坚持不可;堵公又上密疏说:"廷臣说异姓封王不合祖制,不该从孙可望作乱开始破例。这议论本身很正,但不是针对今日情势说的。可望本是逆贼张献忠的养子,献忠滔天大恶,他也都参与出力。现在姑且取他归正的一点念头,希望收他将来之用;怎么能拘泥于封爵的常法呢!况且可望已自称平东王,一旦只封他公爵,他必不乐受;因此反叛起来,把天下的威灵、天下的事势置于何地!若想收其用反而损害国体,不是好计策。臣有一说:谨按开国功臣徐达、常遇春等配享太庙、并称六王(明初追封的六位功臣王),都是后来进封的。伏望皇上乾纲独断,酌量封可望为二字王(如"平辽王"这类两字王号,低于"秦王"这类一字亲王),就在敕书里详载旧制,明示这是破格沛恩,并用中山王徐达、开平王常遇春的功业勉励他。这样可望必能感激效命,揆诸祖制也不算荒谬。国家今日若能妥善收拢可望,就还能拥有滇、黔;收拢不好,就多一个敌国。利害不能两立,得失不容再谋,不可不深思熟虑啊!"皇帝批示"可",命铸印封孙可望为平辽王,派赵昱携带印信前往。
十一月,军队驻扎浔州(今广西桂平),堵公患病。当时李元胤掌权(李成栋养子,掌锦衣卫、丝纶房,为朝中"东人"一派首领),每逢堵公奏请,总是从中牵制;堵公愤恨成疾,于是把兵驻在长生寺。刘湘客等五人依附李元胤,被称作"醜虎"(原文如此,疑即当时所谓"五虎"——袁彭年、刘湘客、丁时魁、金堡、蒙正发五人;存疑),其余依附者很多,统称"东人"(指依附李元胤、袁彭年等人的一派,多为广东籍,与楚党相对);堵公非常憎恶他们。二十五日,他拜上遗疏;二十六日五时(原文如此,具体时刻不详)去世。遗疏大略说:"臣受命以来,罪大孽重,不能再自我宽恕,本想再合余烬,稍收桑榆之效(晚年最后一点成效)。不料请兵则一营不发,还说『堵阁臣有了兵就丰其羽翼』;索饷则一毫不给,还说『堵阁臣有了饷就资助他号召人马』。致使臣如穷山独夫,坐视疆场十分危急。日前西上横州(今广西横县),感染瘴疠极重;一病不起,倒让群小称心。臣只恨以万死不死之身,不能为皇上在疆场效命,却死在枕席之上:这才是恨事。臣死之后,愿为厉鬼去杀贼。恳请皇上简任老成之臣,以图恢复;若国家大事交给李元胤、刘湘客、袁彭年、金堡、丁时魁、蒙正发五人作心腹股肱,成败就令人忧虑了!祖宗有灵,实在鉴临于此!臣死矣,不胜余憾。"拜疏完毕,又向南拜别父母说:"儿死了,不能再回祖坟了!"再悬挂"在三图"("在三"出《国语》:父生之、师教之、君食之,事之如一,指君、亲、师),拜过君、亲、师,然后自己题写十句话道:"有明堵子,生而精敏。遭家不造,诚身事亲;遭时多艰,诚身事君。四十九年,孤儿、逋臣(流亡在外的遗臣);而今而后,浩然苍旻(浩然之气归于苍天)!"于是去世。头一天晚上,亲吏欧阳和梦见堵公骑牛升天而去;第二天告诉别人,左右亲信都说做了同样的梦。唉!堵公生于辛丑(1601)、登科于丁丑(1637)、卒于己丑(1649);他的生卒,难道是偶然的吗!朝廷听到死讯(原文缺一字,当为"讣"或"丧"),流泪减膳,停朝五日;追赠上柱国、中极殿大学士、太傅兼太子太师、镇国公,谥号"文襄",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,赐祭九坛,派礼部官致祭,赐葬于浔州西山。堵公的著作,有《十四朝史纲》。
傅作霖,字润生;历任兵部左侍郎,管理本部事务。死于武冈之变(刘承胤降清时),谥号"忠烈"。
《何、堵事略》说:"堵公在甲申年(1644)九月接受督学(提督学政)之职,十一月在汉阳主持考试。左营将领从总戎(总兵)以下到守备、把总,有所请求,他总是批准;众人议论认为他怯懦。月底起程,前往湖南。乙酉年(1645)四月,何腾蛟抵达长沙。当时闯王余部号称'一只虎'的(即李赤心/李过)约有二十万,屯聚在常德一带,谋划割地称王。何腾蛟想前去招抚,说:'若他归抚,不但得劲助,而且除内患。'堵公毅然请求前往,带着牛酒、金币而去。先派人通报意图,一只虎大张兵卫,沿途迎候,将士夹道持刀而立;堵公毫不畏惧,从容走到中军。命设香案,众人俯伏听宣旨完毕,随即取出敕书印信依次颁给,慢慢晓以忠义、陈说祸福,慷慨激烈,声泪俱下。三军将士,无不肃然,听命举行大阅兵;器械精整、旌旗鲜明,各人表演技艺,直到结束无人喧哗。有一队乱了次序,查出七十人,都命斩首示众;三军吓得腿发抖。随后取出金帛,重重犒赏;大家喜出望外。己丑年(1649)冬,何腾蛟死;堵公左臂已断,郁结成疾。过了几天,也死了。堵公性情喜欢下棋,每逢临阵,棋局从不停歇;哨兵报告敌人将近,他说:'还能再来一局!'那从容下棋的气度与谢安赌墅、东山退敌一样,不知处置军务又当如何呢。"(按:《何、堵事略》称何腾蛟死于己丑冬、堵公数日后亦死,与本篇正文记何腾蛟死于己丑正月湘潭、堵公卒于己丑十一月不合,两说并存,存疑待考。)
原原文
疏論孫可望封爵。時可望求實封,朝議難之;會朝臣遣使勞軍以問公,公上疏曰:『臣竊謂孫可望父子久已割據西川,今滇、黔盡為所有,固能自立,曷能禁其不自王;今可望尚知請命,其意猶可取。我不能禁其不王而欲制之,勢將僨決;當即降敕封之,使恩出朝廷,乃可得其用。令彼縛胡執恭歸朝,正法誅之;則是賞罰之權,庶不倒置。不然,是驅之為變也』。首輔嚴起恒、戶部尚書吳貞毓、兵部侍郎楊鼎和、給事劉堯珍、吳霖、張載述等堅持不可;公又密疏曰:『廷臣謂異姓封王非祖制,不當自可望變亂始。持論良正,然不為今日言。可望固逆獻養子,凡逆獻滔天之惡,與有力焉。今姑取其歸正一念,冀收其將來之用;安可泥頒爵之常法哉!且可望已自稱平東王,一旦封以公爵,彼必不樂受。因而為逆,謂天下威靈何、謂天下事勢何!若欲收其用而反損國體,非良策也。臣竊有一說於此:臣謹按開國功臣徐達、常遇春等侑食太廟稱六王,皆進封也。伏乞皇上乾斷,量封可望為二字王;即於敕書中詳載舊制,明示破格沛恩,而勉之以中山、開平之功。如此可望必能感激用命,揆之祖制亦不為背謬。國家今日於可望善收之,則復有滇、黔;不善收之,則增一敵國。利害無兩立、得失不再圖,不可不熟慮也』!制曰「可」;命鑄印封可望平遼王,差趙昱齎往。
十一月,師次潯州,公有疾。時李元胤用事,每有奏請,輒為掣肘;遂發憤成疾,乃駐兵長生寺。劉湘客五人附元胤為醜虎,其餘依附者甚眾,總謂之東人;公甚疾之。二十五日拜遺疏,二十六日五時公卒。疏略曰:『臣受命以來,罪大孽重;不復自諒,擬再合餘燼,少收桑榆。不料請兵則一營不發,若曰「堵閣臣而有兵則豐其羽翼也」;索餉則一毫不與,若曰「堵閣臣而有餉則資其號召也」。致臣如窮山獨夫,坐視疆場孔亟。昨西上橫邑,感癘大重;一病不起,遂快群腹。臣但恨以萬死不死之身,不能為皇上畢命疆場,而死於枕席:是為恨也。臣死之後,願為厲鬼以殺賊。伏乞皇上簡任老成,用圖恢復;如國家大事有李元胤、劉湘客、袁彭年、金堡、丁時魁、蒙正發五人作皇上心腹股肱,成敗可虞!祖宗有靈,實鑒臨之!臣死矣,不勝餘憾』云。拜疏訖,又南向拜父母曰:『兒死,不獲更還邱隴矣』!復懸「在三圖」,拜君、親、師訖,遂自題十語云:『有明堵子,生而精敏。遭家不造,誠身事親;遭時多艱,誠身事君。四十九年,孤兒、逋臣;而今而後,浩然蒼旻』!遂卒。前一夕,親吏歐陽和夢公騎牛升空去;次日語人,左右皆同。嗚呼!公生以辛丑、捷以丁丑、卒以己丑;公之生卒,夫豈偶然哉!朝廷聞□,涕泣減膳,輟朝五日;贈上柱國、中極殿大學士、太傅兼太子太師、鎮國公,謚「文襄」,廕一子錦衣衛指揮同知世襲,予祭九壇,遣禮部官致祭,賜塋潯州之西山。公所著,有「十四朝史綱」。
傅作霖,字潤生;歷官兵部左侍郎,管部事。死於武岡之變,謚曰「忠烈」。
「何、堵事略」云:『堵公以甲申九月受督學事,十一月,試漢陽。左營將自總戎下至守、把,有所請,輒報可;眾議以為怯。月杪起行,往湖南。乙酉四月,何騰蛟抵長沙。時闖逆餘眾號一隻虎者約二十萬,屯聚常德之間,謀割地自王。何欲往招撫,曰:「若就撫,不惟得勁助,且除內蝥」。公毅然請行,齎牛酒、金幣往。先遣員通意,一隻虎大張兵衛,沿途迎候,將士夾道露刃立;公不懾,安行至中軍。命設香案,各俯伏聽宣旨畢,即出敕印以次給之,徐為譬曉忠義、陳說禍福,慷慨激烈,聲淚俱下。三軍之士,無不聳然,聽行大閱;器仗精整、旌旗鮮明,各以藝試,終事無譁者。有一陣亂於次,訃七十人,俱命斬以殉;三軍股慄。徐出金帛,厚犒賞;大喜過望。己丑冬,何騰蛟死;公傷左臂已斷,鬱郁成疾。越數日,亦死。公性喜奕,每臨陣,奕不少休;哨者報敵且近,曰:「尚堪一局」!賭墅與東山同,不知處分何如耳』。
讲故事讲解
堵胤锡之死:一封遗疏,把朝堂五人钉在耻辱柱上
先说那场封王之争
本篇开篇是堵胤锡一生最后一次大谏诤——关于孙可望要不要封秦王。此时可望已据滇、黔,自称平东王,遣使求朝廷"实封"。堵胤锡的主张很现实:他父子割据西川已久,如今滇黔尽归所有,本来就"能自立",你禁不了他自称王;既然他还知道请命,说明心里还有朝廷,不如顺水推舟把恩典送出去,"使恩出朝廷,乃可得其用"。他还提出配套动作:让可望把私铸伪印的胡执恭绑回朝廷正法,这样赏罚权才不颠倒;否则就是"驱之为变"。
严起恒、吴贞毓、杨鼎和、刘尧珍、吴霖、张载述六人坚决反对,理由是"异姓封王非祖制"。堵胤锡再上密疏,把话挑明:持论虽正,却不针对今日;可望本就是张献忠养子,现在取他"归正一念",是要收将来之用,怎能拘泥常法?他已经自称平东王,你只给个公爵,他必不肯受,一怒造反,天下威灵何在?于是他搬出明初徐达、常遇春等六王"皆进封"的先例,请封一个"二字王"(平辽王),在敕书里写明这是破格沛恩,再用中山、开平的功业激励他。结论极其清醒:"善收之,则复有滇、黔;不善收之,则增一敌国。"
皇帝批了"可",可后来发生的事证明:朝廷的封拜来得太迟、太扭捏。孙可望先受陈邦傅伪造的秦王封,又嫌"平辽王"是降格,赵昱使团碰了一鼻子灰;到辛卯年(1651)贺九义带兵五千到南宁"护驾",把严起恒、吴霖、刘尧珍、张载述全部刺杀——正是堵胤锡预言的"驱之为变",只是被他言中的方式最血腥。
一个人的死,与一群人的被审判
十一月,堵胤锡病倒浔州。病因写得很直白:李元胤用事,每次奏请都被掣肘,他"发愤成疾"。更让他痛恨的是朝中那一派——刘湘客等五人依附李元胤,被称"醜虎"(疑即"五虎"),依附者统称"东人"。
遗疏是本篇最锋利的文字。他先写自己的委屈:"请兵则一营不发,若曰『堵阁臣而有兵则丰其羽翼』;索饷则一毫不与,若曰『堵阁臣而有饷则资其号召也』。"——要兵不给兵,要饷不给饷,理由都是怕他壮大。结果"如穷山独夫,坐视疆场孔亟",西上横州又染瘴疠,一病不起,"遂快群腹"(倒让那班人称心)。他恨的不是死,而是"以万死不死之身,不能为皇上毕命疆场,而死于枕席";临了还发狠话:"愿为厉鬼以杀贼。"
最值得注意的是结尾:他请求皇上"简任老成",并直指若国家大事交给李元胤、刘湘客、袁彭年、金堡、丁时魁、蒙正发五人做心腹股肱,"成败可虞"。一个将死之人,把自己的政敌一个个点名写进奏疏,这是南明奏章里少有的坦白。写完,他又南向拜父母,说"儿死,不获更还邱陇矣";再悬"在三图"拜君、亲、师,自题十字诀:"有明堵子,生而精敏……四十九年,孤儿、逋臣;而今而后,浩然苍旻。"
附传里的那个画面
篇末附《何、堵事略》,补了一个极生动的场景:堵胤锡单骑去招抚二十万"一只虎"的队伍。人家夹道露刃、大张兵卫,他"不慑,安行至中军";设香案宣旨、颁敕印、晓忠义、陈祸福,"声泪俱下",三军耸然。他治军也狠:一队乱了次序,查出七十人,全斩。可就是这样一个能镇住二十万降卒的人,临阵还在下棋,哨兵报敌近了,他说"尚堪一局"。附传说何腾蛟死于己丑冬、堵胤锡数日后亦死,与正文记何死于己丑正月、堵卒于十一月差了好几个月——计六奇自己也把两说并存,这正是他著书谨慎的地方。
这一篇讲什么
堵胤锡死于己丑年(1649)十一月,四十九岁。朝廷给他的哀荣很足:赠上柱国、中极殿大学士、太傅兼太子太师、镇国公,谥"文襄",赐祭九坛,停朝五日。可他遗疏里那句"请兵则一营不发、索饷则一毫不与",把哀荣全戳破了。南明不缺忠臣,缺的是让忠臣能办事的环境;堵胤锡能降二十万农民军,却降不住朝堂上那几个"心腹股肱"。他死后两年,被他点名的那些人仍在互相攻讦,而孙可望的刀已经架到皇帝脖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