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十四 · 第 5 篇
孫可望脅封謀禪本末 · 卷十四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2951
译白话译文
孙可望胁封谋禅本末
孙可望,陕西米脂人;本是无赖之徒,流落做了盗贼。张献忠有四个养子:长子就是可旺(孙可望原名),其次是李定国,再次是艾能奇,再次是刘文秀。丙戌年(顺治三年/隆武二年,1646)秋,清兵入蜀,张献忠中箭而死;可旺率四万人冲散曾英(明总兵,驻重庆)的营寨,由遵义渡过乌江,屯驻贵州。丁亥年(1647)二月,清兵到遵义,可旺便率众逃往云南,攻下曲靖、云南府(今昆明)并占据其地。起初可旺等四人都冒姓张,到这时各复本姓。可旺嫌自己名字不雅,改名可望,自称平东王;李定国称安西王,艾能奇称定北王,刘文秀称抚南王。四人同称王,商议推可旺为主,凡事都听他号令。
此前,云南土司沙定洲反叛,驱逐黔国公沐天波(沐英后裔,世代镇守云南),占据云南省城(昆明);沐天波逃到永昌(今云南保山)。等孙可望入滇,沙定洲叛军战败,逃回土司地盘;可望派李定国前往灭了他。又命刘文秀到永昌擒拿沐天波和兵道杨畏知,沐天波害怕,两人都投降了。云南十八府全部归孙可望所有,兵势很盛。
丁亥年(1647)秋,四川巡按钱邦芑率总兵王祥收复遵义。到戊子年(1648)春,金川(地望未详,或指川西大渡河一带;存疑)一带也全部收复。总兵侯天锡见孙可望强盛,很想招抚他,就与王祥商量;王祥说:"可望是张献忠余孽,狼子野心,恐不肯为我们所用!"钱邦芑说:"听说可望用兵有纪律,不轻易杀人,不像献忠的老样子,不可预先断定。"于是写信草檄,派推官王显前去招抚。到了云南,孙可望喜出望外,对王显说:"从来朝廷文官与我们这班人为仇,绝不相往来。如今遣使通问,我们怎敢自外于朝廷?只是我们称王已久,请钱巡按上疏封我为王,我就把整个云南献给朝廷。"钱邦芑回信说:"本朝祖制,没有异姓封王的。"于是具疏称可望归顺,请封公爵。皇帝交部议处。
恰逢庆国公陈邦傅驻扎广西,兵势很弱;却天天虚张边情,借以要挟封赏,连仆役都冒领侯伯。而高以正、李来亨(李赤心养子,后据茅麓山抗清)又率兵进入广东,陈邦傅想自保,听说可望归命、私下求王爵而朝议未决,就派心腹胡执恭私铸"秦王之宝"金印一颗,重达百两,伪造敕书封可望为秦王,作为外援;同时封李定国、艾能奇、刘文秀为国公,也都是伪造的敕印。胡执恭是京城的游手无赖,惯会私刻假印、伪造文书,屡次犯死罪,逃入军中;这个主意就是他出的。己丑年(1649)秋七月,他带着假敕、假印入滇见孙可望,拜舞称臣,转述皇上挂念眷顾之意;孙可望大喜,受了秦王之封。不久可望听说朝议还没定,怀疑其中有诈;私下质问胡执恭,执恭语塞,便骗他说:"这敕书印信都是太后与皇上在宫中密商私铸的,外廷诸臣实在不知道。"孙可望虽然探明"秦王"之封是假的,但也只是借这个名号威慑众人;李定国和刘文秀始终不受,借口未替朝廷立功,不敢受爵。行在得知胡执恭假封之事,朝议哗然,知道是陈邦傅干的,纷纷上章弹劾;陈邦傅只推说不知。当时胡执恭的儿子胡钦华任宾州知州,被押到行在,众人请杀他;皇帝说:"他父亲作乱,与他儿子有什么相干!"赦免了他。
这个月,正好督师堵胤锡入朝,上奏说:"可望盘据滇中,若不封他,恐生他变。"首辅严起恒极力坚持不可;堵胤锡于是铸了"平辽王"印,密奏皇帝,派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昱带去。赵昱进入云南地界,先派人通报;孙可望说自己早已称"一字"王(秦、晋等单字王号,为亲王最高等),如今反降为"二字"王(平辽王),想拒赵昱于境外。李定国等劝道:"天使既然来了,怎能拒绝!"才让入。赵昱知道可望不高兴,一见就叩首称臣,私下向可望输诚;可望给了赵昱十两银子,把"平辽王"印收起来藏着,仍旧自称"秦王"。朝中知道赵昱辱国,想处置他;赵昱不敢回朝。云南臣民都知道"秦王"之封是伪造的,私下议论的很多。孙可望也引以为耻,就派御史瞿鸣丰入朝,一定要实求"秦王"封号;请仍用原来那颗(伪造的)印,只求朝廷再加一道敕书认可。而内阁严起恒、户部尚书吴贞毓、兵部侍郎杨鼎和、兵科给事中刘尧珍、吴霖、张载述把持议论更坚决;可望派亲信杨惺先入朝行贿,诸公发怒不收。孙可望愤恨已极,便派贺九义(一作贺九仪)带兵五千到南宁,假称"护驾",刺杀严起恒及吴霖、刘尧珍、张〔载〕述(原文缺"载"字,据上下文补)。当时杨鼎和已加大学士,奉命督师川、黔;走到昆仑关(今广西南宁东北),贺九义派将追杀了他。只有吴贞毓因出差在外,得以幸免。这是辛卯年(顺治八年/永历五年,1651)二月的事。
这时朝廷震动,君臣体统尽失。严起恒被害后,皇帝特旨简拔吴贞毓入阁办事。当时孙可望一定要得到"秦王"实封,再派龚彝、杨畏知入朝。杨畏知是陕西解元(乡试第一名),为人刚直;见过皇帝后,密奏可望奸诈难测,应预先防备。皇帝相信他,拜杨畏知为东阁大学士;吴贞毓等与他结交,同心辅政。龚彝是可望心腹,见畏知与朝臣深交、又做了宰相,心里暗恨;回去向可望进谗说:"杨畏知能做宰相,是卖国求荣啊。"孙可望发怒,就把杨畏知杀了。吴贞毓议论说:"秦王即使要一字王,也应当另议国号;若封秦国,那等于陈邦傅、胡执恭做了天子!"于是改定可望为"徵王"(封号不见他书记载,存疑照录),派翰林院编修刘𦶜(生僻字,读音不详)前往贵州册封。刘𦶜到贵州,孙可望怒道:"我做秦王已久,怎能屡次更改!"可望的礼部尚书任僎说:"大丈夫该自己称王,何必靠朝廷!"可望觉得这话对,于是索性径称"秦王",不再奉朝命。
当时皇帝驻在广西南宁府,清兵攻破浔州(今广西桂平),陈邦傅父子都投降了,清兵渐渐逼近南宁,皇帝车驾移到濑湍(今广西崇左濑湍镇)。孙可望命提塘总兵(掌军报传递的武官)曹延生、胡正国各带兵三百,紧随皇帝左右以防意外。皇帝与群臣商议,想入贵州暂避;吴贞毓说:"可望跋扈无礼,一旦入黔,上下都要被他控制,国事就危险了!"当时马吉翔已暗中与可望勾结,请皇帝赶紧入黔;他私下对太监庞天寿说:"如今天下大势已归秦王,我们须早些结交,做个退路。如今提塘曹延生、胡正国是秦王心腹,托这两人替我们输诚,日后或可有个照应。"庞天寿说:"这样的话,我们得和两人结为兄弟,才好办事。"曹延生是大竹(今四川大竹)人,胡正国是淮安人:两人虽被可望任用,其实心向明室。马吉翔、庞天寿不知他们的心事,请结兄弟之盟;盟誓完毕,马吉翔说:"秦王功德隆盛,天下钦仰,如今天命在秦。天之所命,人不能违;我们想劝皇上禅位给秦王,烦请两位替我们先透个意!"曹延生、胡正国惊愕道:"这种事怎能轻易开口!况且我们不过是个提塘,只可传递军情;国家大事,不是我辈敢参与的!"马吉翔、庞天寿辞去,私下写了启帖禀告可望。可望怕中外人心不服,不敢轻举;心想不如迎驾入黔,挟天子以令诸侯,再便宜行事;所以暂且停着不动。而曹延生、胡正国一向与吴贞毓交好,暗地把这意思告诉他,请皇帝暂驻广西境内,维系人心、号召远近,以挫败马吉翔的图谋。马吉翔随即密告可望,说事情将成,被吴贞毓阻挠;可望便派总兵高天贵、耿三品、黑邦俊带兵迎驾往贵州,把安隆所改为安龙所(今贵州安龙),请皇帝居住:时间是壬午(原文如此,按上下文当为壬辰1652或辛卯1651之误,存疑)二月。六月,李定国收复广西,擒获陈邦傅及其子陈曾鲁,押送贵州;可望召胡执恭来看,说:"假使你跟陈邦傅一处,早就投降大清了!"于是将陈邦傅父子剥皮肢解,并命胡执恭在旁监视以示警戒。胡执恭惊悸恍惚,因此成病;几个月后就死了。
当时皇帝在安龙,夹在万山之中,群蛮杂处,荒陋鄙俗,百物俱无;茅屋土库,随从护卫只有五十人,仪制极为草率。而孙可望自己住在贵州省城(贵阳),大造宫殿,设立文武百官。凡四川、云南、贵州文武大臣数百员,都被他以威令胁迫,限期朝见,授给伪衔;有不听从的,立即诛杀。他任吏部侍郎雷跃龙为宰相、贵州总督范矿为吏部尚书、御史任僎为礼部尚书、四川总督任源为兵部尚书、御史张重任为六科都给事(六科都给事中)、礼部主事方于宣为翰林院编修。又铸八叠文(一种笔画重叠的复杂篆书)伪印,把明朝旧印全部换掉。方于宣极其谄媚,替可望起草"国史":称张献忠为太祖,作《太祖本纪》;把献忠比作商汤、周武王,把崇祯帝比作夏桀、商纣。呈给可望看;可望说:"也不必如此过分!"方于宣答:"古来史书都这么写;不然,拿什么来纪开创的功勋?"方于宣又替他制定天子卤簿(皇帝车驾仪仗)、九奏万舞的乐章,撰写诗歌纪功颂德;并与鸿胪寺(原文作"鸣胪寺",掌朝仪)薛宫商订朝仪,可望被折腾得叫苦。
癸巳年(顺治十年/永历七年,1653)秋,方于宣屡次上表劝进;可望说:"我登九五之位有什么难,只是怕人心不服!"方于宣说:"朝中意见相左的,不过吴贞毓、徐极等几人;川、黔两省,不过钱邦芑、陈起相几人。除掉这几个,其余不足虑。"可望说:"吴贞毓等人容易处置;但邦芑在外,是川、黔人望所归,杀了他怕士民解体。"于是发令旨给余庆知县邹秉浩,命他催钱邦芑入朝,许以破格任用。当时钱邦芑已隐居余庆县浦村,邹秉浩百般逼迫;邦芑怕难以幸免,便剃发为僧。他的剃发偈写道:"一根禅杖横挑着日月前行,山奔海立之中追问前程;任凭霹雳在眉边炸响,谈笑之间依然目不转睛。"可望听说邦芑出了家,表面怒骂,心中却惭愧愤懑;命任僎等写信婉劝。邦芑用诗回答:"破僧衣、蒲团伴随此身,相逢时谁不询问我这孤臣;也知道官爵多荣耀显赫,只怕田横(秦末齐王,兵败自杀,其部下五百人亦殉死)笑话我贪生!"方于宣抄录他的诗呈给可望;可望发怒,命邹秉浩把邦芑押送贵州。正要杀他,恰逢安龙十八忠臣之变(即"十八先生之狱",永历八年1654年吴贞毓等十八人被孙可望所杀;本篇称"十八忠臣",与正文记十六人稍有出入,存疑),人情汹涌,于是放了钱邦芑不予追究,而禅让的图谋也从此作罢。
原原文
孫可望,陝西米脂人;一無賴子,流落為賊。張獻忠有養子四人,長即可旺、次李定國、次艾能奇、次劉文秀。丙戌秋,大清兵入蜀,獻忠箭死;可旺率眾四萬人衝散曾英營,由遵義渡烏江,屯貴州。丁亥二月,大清兵至遵義,可旺遂率眾走滇,攻下曲靖、雲南據之。始可旺等四人俱冒姓張,至是各復本姓。可旺自以名不雅,改名可望,稱平東王;李定國稱安西王,艾能奇稱定北王,劉文秀稱撫南王。四人同稱王,議推可旺為主,凡事聽其號令。
先是,雲南土司沙定洲反,逐黔國公沐天波,據雲南省城;天波走避永昌。及可望入滇,沙寇戰不勝,逃回土司;可望遣定國往滅之。又命文秀往永昌擒沐天波並兵道楊畏知,天波畏之,俱降。雲南十八府悉歸可望,兵勢頗盛。
丁亥秋,四川巡按錢邦芑率總兵王祥復遵義。至戊子春,金川俱復。總兵侯天錫見可望強,甚欲招之,乃商之王祥;祥曰:『可望乃獻忠餘孽,狼子野心,恐不為我用』!邦芑曰:『聞可望行兵有紀律,不輕殺人,似非獻忠故態,不可逆料』。因修書草檄,差推官王顯往招之。至滇,可望大喜過望,謂顯曰:『從來朝廷文官與我輩為讎,絕不相通。今遣使通問,何敢自外。但我輩稱王已久,求錢巡按具疏封我為王,我當舉全滇歸朝廷矣』。邦芑復之曰:『本朝祖制,無異姓封王者』。因具疏,稱可望歸順,請封公爵。上敕部議。適慶國公陳邦傅駐札廣西,兵勢甚弱;日張邊情,假要封賞,至廝役皆冒侯伯。而高以正、李來亨又率兵入粵,邦傅欲自固,聞可望歸命、私求王爵,朝議未決,邦傅乃遣心腹人胡執恭私鑄「秦王之寶」金印一顆重百兩,偽造敕書封可望為秦王,以為外援;並封李定國、艾能奇、劉文秀為國公,俱偽造敕印。執恭,京師遊棍,慣造私印、假札,屢犯大辟,逃入軍中者;遂主其議。己丑秋七月,齎假敕寶入滇見可望,拜舞稱臣,述皇上系眷之意;可望大悅,受封秦王。既而可望聞朝議未決,疑其偽;因私詰執恭,執恭語塞,因誑曰:『此敕印俱系太后與皇上在宮中密商私鑄者,外廷諸臣實不知也』。可望雖探知「秦王」之封為偽,然亦但假其名以威眾;定國與文秀卒不受,托言未與朝廷立功,不敢受爵。行在知執恭假封事,朝議哄然,知邦傅所為,交章參劾;邦傅只推不知。時執恭子欽華任賓州知州,因執赴行在,眾請誅之;上曰:『其父作逆,其子何與』!赦之。是月,適督師堵胤錫入朝,奏上曰:『可望盤據滇中,若不封,恐生他變』。首輔嚴起恒力持不允;胤錫乃鑄「平遼王」印,密奏上,差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趙昱齎往。昱入滇界,先遣報;可望謂已稱「一字」王,今反降「二字」,欲拒昱使不入。定國等勸曰:『天使既來,何可絕之』!乃令入。昱知可望不悅,一見叩首稱臣,私歸誠於可望;可望予昱十金,其「平遼王」印受而藏之,仍稱「秦王」。朝中知昱辱國,欲處昱;昱不敢回朝。滇中臣民皆知「秦王」之封為偽,多有竊議者。可望亦以為恥,因遣御史瞿鳴豐入朝,必欲實求「秦王」之封;請即用原寶,但求上加敕一道。而內閣嚴起恒、戶部尚書吳貞毓、兵部侍郎楊鼎和、兵科給事中劉堯珍、吳霖、張載述持議更堅,可望遣私人楊惺先入朝通賄,諸公怒不受。可望憤甚,乃遣賀九義帶兵五千至南寧,假稱護駕,刺嚴起恒及吳霖、劉堯珍、張〔載〕述。時鼎和已加大學士,奉命督師川、黔;行至崑崙關,九義遂遣將追殺之。獨貞毓以差出,得免。此辛卯二月事。是時,朝廷震動,失上下體。嚴起恒既被害,上特簡吳貞毓入閣辦事。時可望必欲得「秦王」實封,再遣龔彝、楊畏知入朝。畏知,陝西解元,為人抗直;既見上,密奏可望奸詭難測,宜預防之。上信之,拜畏知東閣大學士;貞毓等與訂交,同心輔政。龔彝乃可望心腹,見畏知與朝臣深交,又得拜相,心私恨之;歸讒於可望曰:『畏知之得拜相,蓋賣國求榮也』。可望怒,乃殺畏知。貞毓議曰:『秦王即欲「一字」王,亦當另議國號;若封秦王,是陳邦傅、胡執恭為天子矣』!於是定可望為徵王,差翰林院編修劉𦶜往黔冊封。𦶜至黔,可望怒曰:『吾久為秦王,安得屢更』?可望禮部尚書任僎曰:『大丈夫當自王,何必朝廷乎』!可望是其言,遂竟稱「秦王」,不奉朝命。
時上駕駐廣西南寧府,大清兵破潯州,陳邦傅父子俱投順,大清兵漸逼南寧,駕移瀨湍。可望命提塘總兵曹延生、胡正國各帶兵三百,緊隨左右以備不虞。上與群臣議,欲入黔暫避;吳貞毓曰:『可望跋扈無禮,若一入黔,上下俱為所制,國事危矣』!時馬吉翔已暗通款可望,請上急入黔;私與太監龐天壽曰:『今日天下大勢已歸秦王,吾輩須早與結納,以為退步。今提塘曹延生、胡正國乃秦王心腹,托二人為我輩輸誠,異日庶有照應』。天壽曰:『若此,則吾輩須與兩人結為兄弟,乃可行事』。曹延生,大竹人;胡正國,淮安人:兩人雖為可望用,其實乃心王室。吉翔、天壽不知兩人心事,請結兄弟之盟;盟畢,吉翔曰:『秦王功德隆盛,天下欽仰,今日天命在秦。天之所命,人不能違;我輩意欲勸皇上禪位秦王,煩兩公為我先達此意』!延生、正國愕然曰:『此事何可輕易!且吾輩一提塘耳,止可傳報軍情;國家大事,非我輩所敢與』!吉翔、天壽辭去,私具啟以達之知可望。可望恐中外人心不服,未敢輕舉,意欲迎駕入黔,挾天子以令諸侯,乃便行事;故姑止不行。而延生、正國素與吳貞毓善,暗以此意告之,請上暫止廣西境上,繫屬人心、號召遠近,以阻吉翔之謀。吉翔遂密告可望,謂事將成,為吳貞毓所阻;可望遂遣總兵高天貴、耿三品、黑邦俊帶兵迎駕幸黔,改安隆所為安龍所,請上居之:時壬午二月也。六月,李定國復廣西,擒陳邦傅並子曾魯,解至黔;可望召執恭視之曰:『使汝與邦傅一處,久已投順大清矣』!遂將邦傅父子剝皮支解,兼命執恭監視以儆之。執恭驚悸恍惚,因以成疾;數月而卒。
時上在安龍,夾於萬山之中,群蠻雜處,荒陋鄙俗,百物俱無;茅茨土庫,隨扈者止五十人,儀制草率之甚。而可望自居貴州省城,大造宮殿,設立文武百官。凡四川、雲南、貴州文武大臣數百餘員,俱挾以威令,刻期朝見,授以偽銜;有不從者,即誅之。以吏部侍郎雷躍龍為宰相、貴州總督范礦為吏部尚書、御史任僎為禮部尚書、四川總督任源為兵部尚書、御史張重任為六科都給事、禮部主事方於宣為翰林院編修。又鑄偽印為八疊文,盡換明朝舊印。方於宣極其諂諛,為可望擬「國史」。稱張獻忠為太祖,作「太祖本紀」;比獻忠為湯、武,崇禎為桀、紂。進可望覽之;可望曰:『亦不必如此之甚』!於宣曰:『古來史書皆如此;否則,無以紀開創之勳』。於宣又為制天子鹵簿、九奏萬舞之樂,作為詩歌,紀功頌德;與鳴臚寺薛宮商訂朝儀,可望苦甚。癸巳秋,於宣屢上表勸進;可望曰:『我何難即登九五,但恐人心未附』!於宣曰:『朝內相左者,止吳貞毓、徐極等數人;川、黔兩省,止錢邦芑、陳起相數人。除此數人,其餘不足慮矣』。可望曰:『吳貞毓等易為處分;但邦芑在外,系川、黔人望所歸,殺之恐士民解體』。乃發令旨與餘慶知縣鄒秉浩,令催邦芑入朝,待以不次之位。時邦芑已退隱餘慶之浦村,秉浩逼勒百端;邦芑恐不免,遂祝髮為僧。其祝髮偈云:『一杖橫擔日月行,山奔海立問前程;任他霹靂眉邊過,談笑依然不轉睛』。可望聞邦芑為僧,外雖怒罵而中慚憤;命任僎等以書婉勸之。邦芑答以詩曰:『破衲蒲團伴此身,相逢誰不訊孤臣;也知官爵多榮顯,只恐田橫笑殺人』!方於宣錄其詩呈可望;可望怒,命鄒秉浩解執貴州。將殺之,適有安龍十八忠臣之變,人情洶洶,遂釋邦芑不問而禪受之謀亦遂阻矣。
讲故事讲解
孙可望:一颗假印,逼出一个皇帝梦
从流寇到"平东王"
孙可望原名可旺,陕西米脂人,张献忠的养子。献忠死后,他率四万人冲散曾英的营寨,渡乌江入贵州,又进云南,很快占全省。四个养子都复了本姓,各自称王——可望平东、定国安西、能奇定北、文秀抚南——推可望为主。他先灭了沙定洲,又逼降黔国公沐天波和兵道杨畏知,云南十八府尽入掌中。
到这里,他已经是事实上的云南王。可他偏偏还缺一样东西:朝廷的封号。这一篇三千年字数讲的就是他为这几个字折腾的全过程,以及南明朝廷怎样被这几个字折磨得死去活来。
假印连环套
第一颗印是陈邦傅、胡执恭造的。陈邦傅兵弱,想借可望做外援,就派京城无赖胡执恭私铸百两重的"秦王之宝",伪造敕书。胡执恭被质问时现编谎话:"这是太后与皇上在宫中密商私铸的,外廷不知道。"可望明知是假,却"但假其名以威众"——借假名号吓唬部下;李定国、刘文秀则清醒得多:"未与朝廷立功,不敢受爵。"
第二颗印是堵胤锡铸的。堵公主张务实羁縻,密奏皇帝后铸"平辽王"印,派赵昱送去。可望嫌"二字王"比"一字秦王"降级,几乎闭门不纳;赵昱一见就叩首称臣,私下向可望输诚,把印收起来藏着,回去都不敢回朝。
第三颗是朝廷改封的"徵王",派刘𦶜去册封。可望当场发火:"吾久为秦王,安得屡更!"他礼部尚书任僎一句话戳破底牌:"大丈夫当自王,何必朝廷乎!"从此干脆自称秦王,不奉朝命。
三颗印一颗比一颗真,可望一颗比一颗不屑——因为印的真假他早就看穿了,他要的只是"秦王"这两个字能带来的权威。
刀与血:反对者的下场
堵胤锡的"羁縻论"是对的,但朝廷里严起恒、吴贞毓、杨鼎和、刘尧珍、吴霖、张载述六人坚持"异姓封王非祖制",还把行贿的杨惺先轰出去。可望愤怒到极点:辛卯年(1651)二月派贺九义带五千兵到南宁,假称"护驾",把严起恒、吴霖、刘尧珍、张载述刺杀;杨鼎和已加大学士、督师川黔,追到昆仑关也被杀;只有吴贞毓出差在外逃过一劫。后来杨畏知密奏"可望奸诡难测",被拜为东阁大学士,龚彝一句"卖国求荣"的谗言就要了他的命。
最惊心动魄的是禅位密谋。马吉翔、庞天寿想劝永历禅位给秦王,拉拢提塘总兵曹延生、胡正国结为兄弟当说客。这两人表面是可望的人,"其实乃心王室"——听完马吉翔的话,惊愕地说:"我们不过一提塘,只可传报军情;国家大事,非我辈所敢与!"转头就把密谋告诉吴贞毓,请皇帝暂驻广西、不要入黔,硬是把这场政变挡了回去。南明最可爱的一笔,竟出在两个"传报军情"的小官身上。
两个朝廷的对照
计六奇在这里安排了一组极尖锐的画面对照:永历在安隆所(改名安龙),夹在万山之中,群蛮杂处,茅屋土库,随从只有五十人,"仪制草率之甚";而孙可望在贵阳大造宫殿,设文武百官,把川滇黔数百大臣用威令逼来朝见,铸八叠文伪印尽换明朝旧印,还让方于宣修"国史"——称张献忠为太祖,作《太祖本纪》,把献忠比作汤武、崇祯比作桀纣。可望自己都觉得过头:"亦不必如此之甚!"方于宣回答得理直气壮:"古来史书皆如此;否则,无以纪开创之勋。"
谁才是皇帝?这个问题被两座城、两套印、两部史书摆到了台面上。方于宣还要制天子卤簿、九奏万舞、订朝仪,把可望折腾得叫苦;癸巳年又屡上表劝进,可望说"我何难即登九五,但恐人心未附"。
钱邦芑的诗与最后的刹车
反对禅位的人里,钱邦芑最硬。他是川黔人望所归,可望不敢杀,逼他入朝,他就剃发为僧,作偈:"一杖横担日月行,山奔海立问前程;任他霹雳眉边过,谈笑依然不转睛。"又答诗:"也知官爵多荣显,只恐田横笑杀人!"——官爵再荣耀,也怕田横那五百烈士笑话。可望表面怒骂、心中惭愤,正要押他到贵州杀掉,安龙十八忠臣之变(十八先生之狱)爆发,人情汹涌,邦芑捡回一命,禅受之谋也黄了。
这一篇讲什么
孙可望要的从来不只是"秦王"两个字,而是让天下承认——大明的正统可以换成他手里的那颗印。他拿到了假印、拿到了降格的印、拿到了自封的印,最后连史书都修好了,却始终差"人心"这一步。安龙的五十个随从和贵阳的百官、钱邦芑的破衲蒲团和方于宣的《太祖本纪》,是两种"正统"的肉身对峙。计六奇没有裁判谁赢,他只是把这两幅画挂在一起——然后历史自己给出了答案:两年后李定国迎永历入滇,孙可望败降清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