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十五 · 第 3 篇
瞿式耜殉節 · 卷十五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325
译白话译文
瞿式耜殉节
己丑年(1649)六月,清朝再次发兵征讨广东:派平南王尚可喜、靖南王耿继茂从鄱阳(湖)出发、翻越梅岭进入广东,而定南王孔有德则渡洞庭湖、经牂牁江(江名,指今贵州、广西境内的北盘江、红水河水系)进入广西。当时称为"三王征广";朝廷从南京调兵、催索军饷十分急迫。战船约一万五千艘,士兵都带着妻子随军出征。
此前,永历帝的内阁大学士瞿式耜留守广西桂林府,已经三年了。自戊子年(1648)二月二十三日夜里乱兵劫掠之后,瞿式耜到平乐、皇帝到南宁,君臣从此永别。行在诸臣各自私心于功名、各自袒护门户(党派),畏惧回避老成资深之人;表面托以"留守"之名来尊崇他的体面,实际上是疏远他,好让自己为所欲为。
庚寅年(1650),清兵再次逼近全州,卫国公胡一青的兵已撤守榕江;当时功勋将帅都晋封为公爵,其次的也封侯封伯,桂林城里的衙门一个挨着一个,号令乱出一门。十一月初五日(甲寅)辰时,报称清兵大举进入严关(桂林北面要塞,今广西兴安严关)。赵印选、胡一青、王永祚都因为分军饷进了桂林城,榕江营垒空无一人;武陵侯杨国栋、宁武侯马养麟才从小路驰援榕江,兵还没交战就溃散了。派使者去召赵印选,印选已经出城;城中大乱,沿路驱抢,瞿式耜下令禁止也制止不住。城外溃兵如云飞鸟散,胡一青、王永祚也从城外走了。瞿式耜穿戴整齐、端坐在衙署中;恰好总督张同敞从灵川回来,过江东却没回自己寓所,径直到瞿式耜的衙署说:"事情紧急了!您打算怎么办?"瞿式耜说:"守疆土的臣子,只知道有疆土;疆土已经失守,我还能往哪里去!"张同敞说:"您说得对!君恩师义,我张同敞应当与您共之。"于是哭了起来,与瞿式耜对饮。家人哭着请他出危城,号召各勋臣再图恢复;瞿式耜挥手让他们退下,不肯。第二天早晨,被俘;见到清朝定南王孔有德,瞿式耜誓死不降,不再说一句话。孔有德命把瞿式耜、张同敞囚在别处,瞿式耜赋诗,天天与张同敞唱和。到闰十一月十七日,两人被杀。绝命词写道:"从容待死,与城同亡,千古忠臣自有主张;三百年来(明朝)恩泽久长,头丝还带着满天的芳香。"死的那天,雷电大作,远近都以为奇异。当时给事中金堡已剃发为僧,上书定南王孔有德,请求安葬瞿式耜、张同敞;吴江义士杨艺(字硕文)备办衣冠棺木入殓,把两人合葬在北门的园子里。(按:本篇记二公死于闰十一月十七日,《张同敞殉节》篇记为十八日,相差一日,存疑并存。)
瞿公在狱中所作诗,结集为《浩气吟》。自序说:"庚寅十一月初五听到警报,诸将弃城而逃;城亡我亦亡,我誓必一死。别山张司马(张同敞,号别山,时以兵部侍郎总督军务,故称司马)从江东来到城中,与我同死;受刑不屈,被囚禁好几个月。随意赋诗数章,以明心志;别山又依韵和作。"其一写道:"铺草当褥、枕土块而眠,夜深人静,长夜像一年;苏武(苏卿)持红色符节只思念汉室,文天祥(信国公)一片丹心只告苍天。九死一生甘之如饴,哪还顾惜苦楚;三生石上只随缘分。残灯一盏、一室群魔环绕,谁识得孤臣梦里依然坦然!"其二写道:"早已拼着薄命交付危疆,生死关头哪里还用商量!二祖(明太祖、成祖,泛指明朝列祖)江山人人都抛掷,四年精血偏偏让我伤透!羞于带着这张脸去见我的君主,只剩一缕忠魂落在异乡。若不是江陵(张同敞是湖广江陵人)这位真铁汉,我这腐儒还能向谁剖开心肠!"其三写道:"正襟危坐等待天光,两鬓依然硬直如霜。情愿顷刻做阶下之鬼,何愁慷慨狂言于殿上!须知遭受榜掠羞辱而神色不变,转身与衣冠之士说话更加庄重。莫笑老夫轻易一死,要在史册(汗青)上留取姓名的芬芳!"其四写道:"年年搜括赋税供养边臣,可曾见登城防守的有一人?高官满门都佩紫绶,荒村无处不是战死的磷火(青燐)!只剩皮包骨头,百姓还害怕;只顾妻儿享乐,国家已经贫穷。试问那些在安闲堂上的人如今还何在?孤身留下的守臣只有捐躯!"其五写道:"边臣为国死节也是寻常,可恨死后还怀着负国的伤痛!拥戴君主竟成了千古罪名,留守京城反而丢掉一隅疆土。今日的骂名知难避免,来日做厉鬼怎敢忘记!幸而还有白发苟留旦夕,魂魄啊早些奔赴祖宗身旁。"其六写道:"被囚在土室里岂是偷生,求死无门思虑反倒清明;劳烦您用许多苦话劝勉,可叹我痴愚太无情!高歌时每每羡慕'骑箕'(傅说死后骑箕尾升天为星,见《庄子》)的诗句,洒泪偏偏是为那滴雨之声。地水火风四大(佛教语,指身体)早拼作泡影,英魂到底还要护卫大明的江山。"其七写道:"几年扼守严疆耗尽臣心,眼睁睁看着神州陆沉!天命岂会随人事改变,孙谋怎比得上祖功深厚。二陵(指南京孝陵与北京长陵等明朝祖陵)的风雨时时萦绕,历代的衣冠文物到哪里去寻找!衰病余生把身子交给刀俎,还欣喜短鬓依然萧森。"其八写道:"年过六十还有什么可求?多难频经全然不愁。千年劫运弹指间过去,万古纲常由我一人留存。想坚定道力反而借魔力的磨炼,何必做俘虏去学楚囚(《左传》称被囚者'南冠而絷者,楚囚也')!了却了人间生死大事,黄冠(道士之冠,指出世归隐)可别想着回故乡游玩!"
原原文
己丑年六月,大清再發師征廣;遣平南王尚可喜、靖南王耿繼茂出鄱陽、逾梅嶺入廣東,而定南王孔有德則渡洞庭湖、牂牁(江名)入廣西。時稱三王徵廣,南京提兵索餉甚急。舟約萬五千,兵俱帶妻隨徵。
先是,永曆閣臣瞿式耜留守廣西桂林府,已閱三載。自戊子二月二十三日夜,亂兵劫掠,式耜下平樂、帝往南寧;君臣從此永訣。行在諸臣各私功名、各徇門戶,畏避老成先達,外托留守以尊其體;實疏遠之,以便己之所為耳。庚寅年,大清兵再薄全州,衛國公胡一青之兵已撤守榕江;是時勳帥咸進公、次者侯伯,桂林衙門相望,號令紛出。十一月初五日(甲寅)辰刻,報大清兵大舉入嚴關。趙印選、胡一青、王永祚俱以分餉入桂,榕江空壁;武陵侯楊國棟、寧武侯馬養麟方馳出小路軍榕江,兵未戰而潰。發使趙印選,印選已出城;城中大亂,沿途驅掠,式耜令戢不得。城外潰兵雲飛鳥散,一青、永祚從城外去。式耜衣冠危坐署中,適總督張同敞自靈川回,過江東不入寓;過式耜署曰:『事迫矣!公將奈何』?式耜曰:『封疆之臣,知有封疆;封疆既失,身將安往』!同敞曰:『公言是矣!君恩師義,敞當共之』。遂哭,與式耜飲。家人泣,請身出危城,號召諸勳再圖恢復;式耜揮去,不從。厥明,被執;見大清朝定南王孔有德,式耜以死自誓,不復一言。命幽式耜、同敞於別所,式耜賦詩,日與同敞相賡和。至閏十一月十七日,殺之。其絕命詞有云:『從容待死與城亡,千古忠臣自主張;三百年來恩澤久,頭絲猶帶滿天香』。死之日,雷電大發,遠近皆為稱異。時給事中金堡已削髮為僧,乃上書定南王孔有德,請葬式耜、同敞;而吳江義士楊藝(字碩文)為具衣冠棺殮,並同敞瘞於北門之園。
公在獄賦詩,名「浩氣吟」。自序云:『庚寅十一月初五日聞警,諸將棄城而去;城亡與亡,余誓必死。別山張司馬自江東來城,與余同死;被刑不屈,累月幽囚。漫賦數章,以明厥志;別山從而和之』。其一曰:『籍草為茵枕塊眠,更長寂寂夜如年;蘇卿絳節惟思漢,信國丹心止告天。九死如飴遑惜苦,三生有石只隨緣。殘燈一室群魔繞,寧識孤臣夢坦然』!其二曰:『已拚薄命付危疆,生死關頭豈待商!二祖江山人盡擲,四年精血我偏傷!羞將顏面尋吾主,剩取忠魂落異鄉。不有江陵真鐵漢,腐儒誰為剖心腸』!其三曰:『正襟危坐待天光,兩鬢依然勁似霜。願仰須臾階下鬼,何愁慷慨殿中狂!須知榜辱神無變,旋與衣冠語益莊。莫笑老夫輕一死,汗青留取姓名香』!其四曰:『年年索賦養邊臣,曾見登陴有一人?上爵滿門皆紫綬,荒村無處不青燐!僅存皮骨民堪畏,樂爾妻孥國已貧。試問怡堂今在否,孤存留守自捐身』?其五曰:『邊臣死節亦尋常,恨死猶銜負國傷!擁主竟成千古罪,留京翻失一隅疆。罵名此日知難免,厲鬼他年詎敢忘!幸有顛毛留旦夕,魂兮早赴祖宗旁』。其六曰:『拘幽土室豈偷生,求死無門慮轉清;勸勉煩君多苦語,癡愚嘆我太無情!高歌每羨「騎箕」句,灑淚偏為滴雨聲。四大久拚同泡影,英魂到底護皇明』。其七曰:『嚴疆數載盡臣心,坐看神州已陸沈!天命豈同人事改,孫謀爭及祖功深。二陵風雨時來繞,歷代衣冠何處尋!衰病餘生刀俎寄,還欣短鬢尚蕭森』。其八曰:『年逾六十復奚求?多難頻經渾不愁。劫運千年彈指去,綱常萬古一身留。欲堅道力憑魔力,何事俘囚學楚囚!了卻人間生死事,黃冠莫擬故鄉遊』!
讲故事讲解
瞿式耜:城亡与亡,一个被朝廷疏远的人选择与城同死
三王征广,桂林已是一座孤城
己丑年(1649)六月,清朝三路进兵:尚可喜、耿继茂出鄱阳、过梅岭入广东,孔有德渡洞庭、经牂牁入广西,史称"三王征广"。舟约一万五千,兵都带妻随征——这是要把南方彻底打下来的架势。
而瞿式耜留守桂林已经三年。三年前戊子年二月那场乱兵劫掠之后,他到平乐、皇帝到南宁,"君臣从此永诀"。这一句极重:从此他再没见过永历帝。行在诸臣"各私功名、各徇门户",怕老成先达碍事,表面用"留守"的名义尊他,实则把他远远支开。桂林守得越久,他在朝堂上越孤单。
城是怎么丢的
庚寅年十一月初五辰时,清兵大举入严关。严关是桂林北面的门户,一旦失守,城就保不住。可真正让城门洞开的,是几分军饷:赵印选、胡一青、王永祚"俱以分饷入桂"——为了分军饷进了城,榕江防线空了;杨国栋、马养麟从小路驰援,兵未战而溃。派使者去召赵印选,人家已经出城;城中大乱,"沿途驱掠,式耜令戢不得"。守了三年的大学士,连自己部下的抢劫都制止不了。
城外溃兵云飞鸟散,胡一青、王永祚也走了。这时候,总督张同敞从灵川回来,过江东不回自己寓所,径直来找瞿式耜。这段对话是全文的高潮:
瞿式耜:"封疆之臣,知有封疆;封疆既失,身将安往!" 张同敞:"公言是矣!君恩师义,敞当共之。"
于是两人哭,对饮。家人哭着请瞿式耜出城号召各勋再图恢复,他挥手赶开,不肯。第二部分《张同敞殉节》里,张同敞说得更好:"公能为朝廷死,同敞独不能乎?何相待之薄也!"——你能为朝廷死,我就不能吗?你这是小看我。
绝命词与《浩气吟》
第二天早晨两人被俘。见孔有德,瞿式耜"以死自誓,不复一言",只求一死。被囚后天天与张同敞赋诗唱和,到闰十一月十七日遇害。绝命词说:"从容待死与城亡,千古忠臣自主张;三百年来恩泽久,头丝犹带满天香。"死时雷电大发,远近称异。
狱中诗集名《浩气吟》,自序把场景交代得很清楚:"城亡与亡,余誓必死。别山张司马自江东来城,与余同死;被刑不屈,累月幽囚。"八首诗里,我最爱这几句:其一"残灯一室群魔绕,宁识孤臣梦坦然";其二"不有江陵真铁汉,腐儒谁为剖心肠"——把张同敞称作江陵铁汉;其四"上爵满门皆紫绶,荒村无处不青燐",是高官与白骨的对照;其八"劫运千年弹指去,纲常万古一身留"。计六奇把这些诗全录下来,等于让瞿式耜在狱中又活了一次。
谁给他们收尸
金堡此时已削发为僧,上书孔有德请葬二公;吴江义士杨艺(字硕文)备衣冠棺殓,把两人葬在北门之园。一个"五虎"言官、一个吴江义士——当年在朝堂上吵得你死我活的人,最后以这样的方式站到了一起。篇末记死期为闰十一月十七日,下一篇记十八日,相差一天,两说并存,我没有替他们改。
这一篇讲什么
本篇写的不是打赢的仗,而是"输得好看"。瞿式耜守了三年桂林,最后被自己人架空、被部下丢弃;真正与他同死的不是那些公爵侯伯,而是一个半路赶来、本可离开的总督。篇中那句"封疆既失,身将安往",是旧时代疆臣最极端的答案:地盘没了,人也没有去的理由了。计六奇把它原原本本记下来,既是为瞿式耜立传,也是给那些"各私功名、各徇门户"的行在诸臣的一面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