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季南略 · 卷十六 · 第 3 篇
錢邦芑祝髮記 · 卷十六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757
译白话译文
自从庚寅年(顺治七年,1650年)八月孙可望进入贵州,逼迫勒索王朝封他王号,又强迫授予我官职,我坚决拒绝不接受;退隐到贵州的蒲村(在余庆县),亲自耕田自给。从辛卯年(顺治八年,1651年)到癸巳年(顺治十年,1653年),孙可望派遣使者逼迫征召我共十三次,我多方严厉拒绝;甚至发展到以刀相逼、扬言要就地诛杀(“封刃行诛”一词旧解不一,或谓呈上刀请死,或谓持刀威胁,姑译作以刀相逼,存疑),我也以道义和天命自安,毫不为动。 甲午年(顺治十一年,1654年)二月二十三日,是我的生日(初度之辰)。山阴(今浙江绍兴)人胡凫庵、邻水(今四川邻水)人甘羽嘉、富顺(今四川富顺)人杜耳侯、西湖(今杭州)人许飞则、渝州(今重庆)人倪宁之、遂宁(今四川遂宁)人黄玺卿、湄水(今贵州湄潭)人马仲立、黄月子一同聚集在假园,斟酒为我祝寿。恰逢广安(今四川广安)人郑于斯(即郑之珖,字于斯,见卷十五《郑之珖传》)寄来一信说:“偶然因为抱病(采薪,用“采薪之忧”的典故,称有病不能前来)不能赴约,谨寄上一篇赞文为您祝寿。”赞文说:“从前与先生同朝为官,皇帝曾说:‘这是直臣啊,汲黯(西汉名臣,以刚直敢谏著称)有他的风骨,学问却不如他。’如今与先生一同隐居,人们都说:‘这是隐者啊,严光(东汉隐士,光武帝旧友,屡召不出)有他的高洁,气节却不如他。’汲黯缺少学问、严光缺少气节,我由此足以了解先生了。”各位读了这篇赞文,举杯祝贺说:“不是郑公不能了解先生,不是先生不足以当得起这样的赞语。”我再拜称谢说:“我邦芑不才,怎敢忘记诸位君子今天的教诲,以致给知己带来羞辱!” 第二天,余庆县令邹秉浩又奉孙可望之命,催促我上路赴任;用威势恐吓,制造种种危害。我斟酒与他同饮,谈笑之间婉言谢绝。胡凫庵看穿了我的心意,在席间私下作诗说:“寒食时节雨中把酒,这天举杯却心中怅惘!莫要惊讶我花前痛哭,不如去泛舟五湖(借范蠡泛舟五湖事,指隐居避祸)!”这天晚上,我便在小年庵剃发为僧;于是口占一偈说:“一根竹杖横挑日月前行,山奔海立问我前程;任凭霹雳在眉边掠过,我谈笑自若,眼珠都不转一下。”当时门下同一天剃发的有四人,法名是古心、古雪、古愚(原文称四人,却只列出三个法名,当有一名脱落,存疑)。古心也作偈说:“风吹乱浮云、日月昏暗,书生投身空门;不须棒喝(禅宗师徒以棒打、喝问相点化)而前因已现,慷慨随缘仍念旧恩。”第二天剃发的有五人:古德、古义、古拙、古荒、古怀。再一天又有两人:古圉、古处。当时众人争先恐后地披剃出家,喝斥禁止都拦不住;我多方委婉劝阻,百般晓喻,他们才停下来。 先后跟随我出家的,大概有十一人。于是把我的故居改成“大错庵”,让各位弟子住在里面,一同焚香修行。 我被孙可望用镣铐扭解到贵州,途中随口吟诗道:“刚说要求生便已害了仁义,一声长啸超脱红尘;精忠大节千秋长在,枷锁镣铐原来只是幻身!”第二首说:“扭械缠身悟到前世的因缘,千磨百折都为天伦(父子兄弟之间的伦常);虚空中的地、水、火、风四大(佛教认为构成身体的四种元素)终归坏灭,忠孝原来才是我的法身(佛法真身)。”第三首说:“前世曾作忍辱仙人,百般磨炼是奇缘;红炉□□□□雪(原文缺四字,句意不可考,存疑),弱水洋中行驶铁船(佛经语,比喻极难之事)。”
原原文
自庚寅八月孫可望入黔,逼勒王號,迫授余官,拒不受;退隱黔之蒲村,躬耕自給。歷辛卯迄癸巳,可望遣官逼召一十有三次,余多方峻拒;甚至封刃行誅,余亦義命自安,不為動也。
甲午二月二十三日,為余初度之辰。山陰胡鳧庵、鄰水甘羽嘉、富順杜耳侯、西湖許飛則、渝州倪寧之、遂寧黃璽卿、湄水馬仲立、黃月子同集假園,釃酒祝余。適廣安鄭於斯致書云:『偶以采薪不能來,謹寄一贊為壽』。贊云:『昔與先生同朝,帝嘗曰:「直臣矣,汲黯有其骨而學術遜之」。今與先生同隱,人咸曰:「隱者矣,嚴光有其高而氣節遜之」。夫汲黯無學術、嚴光無氣節,吾有以知先生矣』。諸子讀是贊,舉觴祝曰:『非鄭公不知先生,非先生不足當是贊也』。余再拜,謝曰:『芑不敏,敢忘諸君子今日之訓,以貽知己羞』!次日,餘慶縣令鄒秉浩復將可望命,趣余就道;威以恐嚇,危害萬端。余酌酒飲之,談笑相謝。鳧庵知余意,席間私賦詩曰:『酒中寒食雨中天,此日銜杯卻惘然!痛哭花前莫相訝,不如往泛五湖船』!是晚,余遂祝髮於小年庵;乃說偈云:『一杖橫擔日月行,山奔海立問前程;任他霹靂眉邊過,談笑依然不轉睛』。是時,門下同日祝髮者四人,曰古心、古雪、古愚。時古心亦有偈云:『風亂浮雲日月昏,書生投體向空門;不須棒喝前因現,慷慨隨緣念舊恩』。次日,祝髮者五人,曰古德、古義、古拙、古荒、古懷。次日,又二人,曰古圉、古處。時諸人爭先披剃,呵禁不得;余委曲阻之,譬曉百端,餘乃止。
先後隨余出家者,蓋十有一人。因改故居為「大錯庵」,俾諸弟子居之,共焚修焉。
邦芑被可望扭械至黔,途中口占:『才說求生便害仁,一聲長嘯出紅塵;精忠大節千秋在,桎梏原來是幻身』!其二:『扭械營纏悟夙因,千磨百折為天倫;虛空四大終須壞,忠孝原來是法身』。其三曰:『前劫曾為忍辱仙,百般磨煉是奇緣;紅爐□□□□雪,弱水洋中泛鐵船』。
讲故事讲解
这是钱邦芑以第一人称写下的“出家记”,也是理解他为什么叫“大错和尚”的钥匙。
开头先算旧账:庚寅年孙可望入黔,逼封秦王、逼授官职,他拒了;此后三年,孙可望前后征召十三次,他回回顶回去,最后连刀都架上了,他仍“义命自安”。一个读书人,没有兵、没有势,靠的就是这股“不合作”的拗劲。他退隐的蒲村,在余庆县,正是上一篇郑之珖隐居湄水的邻县,两人相距不过三十里。
甲午年二月二十三日,是他的生日,故事由此有了画面感。山阴、邻水、富顺、西湖、渝州、遂宁、湄水——天南地北的朋友聚在假园,斟酒祝寿。这时广安的郑之珖抱病寄来一篇赞文,把他说成“直臣+隐者”的合体:汲黯有骨气却没学问,严光有高洁却没气节,而钱邦芑两样都有。众人举杯:“非郑公不知先生,非先生不足当是赞。”钱邦芑再拜作答,一句“敢忘诸君子今日之训,以贻知己羞”,既领情,也暗暗立下了志向。
转折来得出人意料。第二天,余庆县令邹秉浩奉孙可望之命上门催逼,威吓万端。钱邦芑不吵不闹,斟酒陪笑,谈笑间谢绝。席间胡凫庵看透老友心意,私下赋诗:“酒中寒食雨中天,此日衔杯却惘然!痛哭花前莫相讶,不如往泛五湖船。”——不如学范蠡泛舟五湖去吧。当夜,他就在小年庵剃发为僧。
那一偈写得极有气势:“一杖横担日月行,山奔海立问前程;任凭霹雳在眉边掠过,谈笑依然不转睛。”这不是消沉,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通透。门下弟子争先披剃,先后跟他出家的有十一人;他反而不许,百般劝阻,才刹住这股风。他把故居改成“大错庵”——“大错”二字,既是法号,也是他对这一生、对这个时代的判词。
最后三首诗是被押解途中所作。镣铐加身,他却悟出“桎梏原来是幻身”“忠孝原来是法身”:身体会被囚、会坏灭,忠孝才是不能磨灭的真身。第三首“红炉□□□□雪”原文缺四字,只能存疑。还需补一点背景:钱邦芑在永历朝是有名的直臣,曾屡次上疏弹劾权奸,所以郑之珖的赞文才借皇帝之口说他“有汲黯之骨”。他这次剃度,并不是看破红尘的消极举动,而是一种姿态——孙可望要逼他“署伪职”,他既不肯做官,又无法公开抵抗,便用僧衣把身体从朝廷的名册里划掉。对当时人来说,剃发与蓄发都是政治选择:他后来听说郑之珖病中托付后事,果然奔赴料理,可见所谓“方外”并未隔断他对朋友的担当。“大错庵”里那十一个弟子,也多是这般不肯折腰的人。
读这篇要看的,不是佛学,而是一个士人在“降”与“不降”之间,怎样用剃度这一仪式,把身体的失败变成精神的胜利。它和上一篇《郑之珖传》互为呼应:一个为友痛哭,一个自述披剃;一个是旁观者,一个是当事人,合起来正是易代之际读书人的两副面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