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西南纪事 · 卷四 · 第 1 篇

瞿式耜 · 卷四 · 西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殆知阁中华古籍库《西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公版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5432

译白话译文

瞿式耜

家世与早年:从常熟到永丰

瞿式耜,字起田,苏州府常熟县人,是瞿景淳的孙子。父亲瞿汝说,做过六部里的郎官,当时曾与宫中宦官相抗争,知名于当世,屡次升迁做到参政(布政使司参政)。式耜年轻时就有才名,万历丙辰年(万历四十四年,1616)考中进士,出任永丰县知县。崇祯元年戊辰(1628),提升为户科给事中(六科给事中之一,负责监察户部、驳回不合宜的诏令)。

崇祯朝的“六不平”:一篇奏疏把路走绝

这时魏忠贤刚刚倒台,他的党羽阮大铖、杨维垣等人还暗中勾结朝中士人,指望趁机钻空子,重演迫害东林党的祸事;缙绅上奏章,动辄拿王安(明神宗时的宦官)、杨涟左光斗、崔呈秀魏忠贤来作对照的案例。清议(士大夫的舆论)动摇迷惑,各类人品混杂着进用。皇上虽然精明,也没能全部厘清。式耜心里愤慨惋惜,上疏陈述六件不平之事,大意是:

“张差一案(梃击案),用‘风颠’(疯癫)两个字就抹平了;而慈宁宫召见刘光复时,只因言辞唐突,竟致被囚禁。如今追念褒录刘光复的忠诚,给予赠官、抚恤、安葬、祭祀,而一片赤心调护东宫(太子)的王之寀,却无望得到赠恤复官,草草埋葬在城外——这是臣所说的第一件不平。

红丸一案,先帝圣体委顿病重,哪里是臣子拿药物尝试邀功的时候?崔文升、李可灼却蒙优待旨意被放归乡里;那位疾恶防奸的孙慎行,他的奏议还被人反复挑剔推敲;而李可灼竟被列入访册(访求登记的名册),与那些被废弃的贤臣并列——这是第二件不平。

移宫一案,杨涟、左光斗防微杜渐,一心拥护先帝(当时还是皇长子,即后来的天启帝);贾继春所持的论调,本是移宫之后对处分议论的翻案。如今杨涟因为有弹劾宦官二十四款大罪的奏疏,得以从优赠恤;如果真按诸臣那种片面之见,岂不是要让王之寀、孙慎行和他一样长期沉埋压抑吗?这是第三件不平。

封疆之事关系重大,熊廷弼被斩首示众于西市,首级传示九边;而三路丧师的杨镐与擅离汛地的王化贞,竟逍遥于福堂(安逸之所);甚至还有把王化贞写上荐牍的。人人都知道熊廷弼是因门户之争被杀,不是因封疆失事被杀;这样拿什么去严明边防大臣失事的禁令?这是第四件不平。

杨涟、左光斗在仓促危难之中羽翼先帝,使大权不至于旁落,宗庙社稷安如泰山;他们并非像崔呈秀党附魏忠贤那样,与王安有什么交结不解的关系。如今动不动就把王安、杨涟与崔呈秀、魏忠贤作为对案相提并论;且不说杨涟不能与崔呈秀相对,就连王安难道可以与魏忠贤并列吗?一腔忠义,却蒙受这样的恶名——这是第五件不平。

‘五虎’(魏忠贤的五个义子党羽)一类人,虽然罪行没有完全依法惩处,赃物没有抄没,但已经昭告天下,他们甘作干儿子;出主意主谋、毒计无一不具的魏广微;固宠趋附、丑态无一不备的顾秉谦;其他如马全、田立极等人,有的谄媚宦官反而讨了嫌,有的宦官败后还极力弥缝;可是他们死不戮尸,生不夺官,拿什么作为大臣党附宦官的警戒?这是第六件不平。”

奏疏呈上,皇帝只批复“知道了”。后来他因牵连老师钱谦益的案子,一同被下诏狱,获免归乡;终崇祯一朝(威宗即崇祯帝),不再被任用。

桂林起事:被囚不降的巡抚

福王(弘光帝)即位,起用他复任原官。唐王(隆武帝)即位,提升他为佥都御史,巡抚广西。当时靖江王朱亨嘉在桂林称帝,用杨国威等人为将,起兵想要东进,派人到梧州召瞿式耜。式耜暗中通报总制丁魁楚、思恩参将陈邦傅前来救援;援军还没到,梧州就被攻破了。叛军令式耜换上朝服,用武力胁迫他朝拜伪帝,式耜不肯;于是把他囚禁起来。后来丁魁楚从广东进军击败亨嘉,亨嘉逃回桂林,被围困。式耜给杨国威麾下的旗鼓官焦琏授计,让他对付杨国威;陈邦傅也率军赶到,于是攻克桂林。俘获亨嘉,押送到福建(福省),废为平民,囚禁而死;杨国威及其给事中顾奕等被处死于市。唐王封丁魁楚为平粤伯,陈邦傅为思恩伯,晋升式耜为兵部侍郎、副都御史。

肇庆朝廷:一个有赓个怕事的皇帝

桂王(永历帝)即位,晋升式耜为吏部尚书,兼东阁大学士。他的第一道奏疏说,草创之初,应当以涵养圣德、修明纪纲、慎重号令、挽回人心、布扬威武、起用有声望之人、招徕贤才俊杰为首要事务。桂王虚心听取。恰逢唐王朱聿■〈金粤〉(即绍武帝朱聿鐭,‘鐭’读 yuè)在广州称帝,派兵争夺三水。式耜督师出征抵御,总督林佳鼎轻率冒进,在海口遭遇东路(广州绍武帝)军队;东军都是大船,乘着东南风,施放火箭火炮,焚烧西路(肇庆永历)的船只。西军登岸,泥淖深达三尺,人马都陷进去,林佳鼎战死,李明忠仅率数十骑逃脱。桂王逃奔梧州,后来得知阁部(式耜)的军队完整,又顺流东下回到肇庆。

桂王为人仁厚柔弱、缺少决断,没有雄视四方、经略天下的气魄,一举一动都拘守家人小节,在识人上昏暗不明。当初刚正位号时,两广、湖南、云南贵州、西蜀都还隶属版图;旧臣吕大器、李永茂等先后到来,兵粮大致充足,文武班底略具规模;可是桂王和太后王氏都怕军国事务的劳苦,只求无事、稍微安逸,起初议论时甚至不愿监国,被众人强行劝进才即位。突然听到一点风声鹤唳(战事警报),就追责臣下。式耜等人深以为忧。

太监王坤既已搅乱了北方的朝政,又从南都跑到福建,奉使来到广东;桂王同他谈话,被他说动,让他入宫掌管司礼监。从此宫中内批(不经内阁、直接从宫中发出的旨意)四处发出,一群小人被进用;首先斥逐谏官刘湘客等人,吕大器、李永茂都告辞离去。式耜力争,也没能挽回。李成栋攻入广州,杀了绍武帝和苏观生,行朝震惊恐惧。式耜主张扼守峡口决战,王坤坚决请求向西逃避。

桂林保卫战:一百零六天里的三次险局

清顺治三年丙戌(1646)正月,桂王再次到梧州,肇庆随即被攻破;清军又从梧州出发,直趋府江。于是百官奔逃四散:丁魁楚逃往岑溪,王化澄逃往浔州,晏日曙、田芳等逃往博白(原文作“搏白”);只有式耜和方以智、吴贞毓、吴其靁、程源、马吉翔等十余人随驾同行。李成栋进攻梧州,巡抚曹烨出城投降。

二月,桂王到桂林。式耜整肃朝仪殿陛,下令守御,遍告楚、蜀各镇朝廷所在,推荐能到达桂林的贤才。王锡衮、文安之任宰相,周堪赓、郭都贤、刘远生任六卿,丁时魁、金堡任给事中,都被召用;只有王锡衮、文安之因云南、四川道路阻隔,没能到来。晋升何腾蛟为阁学督师,仓促之间布置规划,都很有条理要点。士气重新振作,行朝才开始有了尊严。不久丁魁楚死于藤江,平乐陷落,桂林震动。王坤又提议逃往武冈。式耜见桂王,哭着说:“臣本是在桂林起兵办事,愿与桂林同存亡。何况广东已经丢失,所剩只有这一小块地方;弃之入楚,就算有一百个武冈又有什么用?我退一步,敌人就进一步;我早走一天,敌人就来得更快一天。半年之内,三四次迁徙,军民瓦解,还怎么立国?”桂王不听。式耜于是自请留守桂林,请皇帝暂驻全州,以扼守湖南、广西之间的要冲。下诏封焦琏为富川伯,隶属式耜麾下,同守省城;加封陈邦傅为侯,守昭平。

三月,清兵围攻桂林,冲进文昌门。焦琏刚从行在赶到,只带几名随从,拉弓提刀迎战,击退敌人。清兵屯驻阳朔城外,阳朔守军纷纷投降。式耜与焦琏在危城中孤军坚守;刘承允(即刘承胤)的军队到来,式耜搜括库藏、夫人邵氏捐出簪子耳环来犒赏,刘承允始终不肯出战;他的士兵终于与焦琏的兵争斗,大肆抢掠后离去。

五月,桂林连日降雨,城墙损坏,清军四面贴城肉搏急攻。焦琏带着伤奋臂指挥,往来奔驰救援,呼喊督师、巡抚、巡按分门把守,用西洋铳(从欧洲传入的火炮)轰击清军骑兵;不久又出城大战,从辰时打到午时,士卒都拼死效力。第二天再战,清军引退。恰逢陈子壮、张家玉、陈邦彦等起兵攻打广州来救桂林,李成栋只得解除围城掉头东去,明军趁势收复阳朔。桂林被围三个月,对外挖坑堑抵御清军,对内防备乱兵,全靠式耜一人指挥,才得以平定。焦琏长期在广西带兵,深得广西人心;式耜以国士之礼待他,所以独能得到焦琏的拼死效力。

论功晋升式耜为太子太傅,封临桂伯;他上表推辞,朝廷不许。他又请求辞职并自我弹劾,说:“从二月十五到五月二十九,这一百零六天里,遭遇祸患三次,都极其危险。变故当前,我总拿一个‘死’字去应对,于是也就不生恐怖、不起愁烦;只是我的病不只在身体,而在内心;不只在形骸,而在精神。身体和形骸的病可以治疗,心和精神的病却医不好。”

当时桂王在位一年,还没有好的声名。王坤离开后,周鼎瀚、马吉翔相继进用掌权,行朝大权全归刘承允。式耜忧国,所以借疾病来作比喻进谏。他又请皇帝回到全州、阳朔一带,没有得到批复。七月,焦琏收复平乐,陈邦傅收复梧州,式耜上表祝贺,请求广西全境平定后皇上车驾早日回桂林,祭告兴陵(南明朝廷追尊的祖先陵寝)。桂王心里知道式耜忠诚,却受制于刘承允,不能实行。

八月,清将孔有德进入宝庆,袭击武冈;刘承允迎战,商丘伯侯性派兵赴难,桂王从古泥进入柳州。式耜上疏说:“圣驾不可再迁移一步。云南、贵州荒僻遥远,忠义之心会涣散。三百年的天下,只剩广西这一线;况且这里山川险要,兵马粮饷都可凭恃。只要陛下坚守,不被众议动摇迷惑,就能维系天下兴复的希望。”恰逢永州、郴州被攻破,溃兵进入桂林的有几万人,督师何腾蛟、新任辅臣严起恒都到了。式耜修整甲兵、营办粮草,催促何腾蛟再出兵全州,召集郝永忠、焦琏等人对神盟誓,约定同忧国事,大家都叹息流泪、禀受号令。那年冬天,陈邦彦、张家玉、陈子壮都兵败身亡,式耜听说后,设牌位朝东哭泣。十一月,桂王回到桂林,式耜与严起恒一同为相,朝廷内外互相庆贺。

相位上的规矩:一个宰相的“空转”

顺治五年戊子(1648)二月,郝永忠的军队在兴安溃败,奔到行在宫阙之下大肆抢掠。桂王想向西逃跑,式耜极力力争,说督师的警报还没到,只是营中夜间惊扰,不必大恐;但众意不能阻止。式耜说:“如果实在不得已,就等督师回来。有圣驾在近处咫尺,士气可增百倍;若把逃跑当作上策,桂林危急,柳州更加危险——敌人今天能到桂林,明天也能到南宁、太平。”反复说了几百句话,严起恒也劝桂王应当镇静,说一旦出走,恐怕桂林就难保,而且事态难料;两人都不被听从。

半夜,桂王前往南宁,严起恒随行。当夜溃兵四处抢掠,在职官员无一幸免。式耜脚部受伤,被逼登船,在樟木港遇到刘远生、丁时魁、刘湘客,便进入民房,草拟檄文分四路发出,暂时驻扎阳朔。他从平乐召焦琏入援,湖南将领周金汤、熊朝佐也到了;传檄简讨(翰林院属官)蔡之俊先入城宣布式耜的命令,佥事邵之骅部署焦琏的军队,人心才安定。何腾蛟从永宁飞驰回来,集合胡一清、赵应选等数千人入城防守。三月,清兵到桂林,式耜与何腾蛟出城抵御并将其击退。朝廷加封式耜为少师,赐“精忠贯日”金章,焦琏等也都进爵。

式耜考虑到南宁是蛮荒之地,不是驻跸之所,天天谋划迎驾;因清兵还在兴安,便与何腾蛟边战边守,图谋收复全州以恢复湖南。他做宰相,顾全大体,即使身处丧乱,一举一动都引据古义,如同立在太平朝廷一样,多有匡正:广西巡抚鲁可藻自己署衔“两广”(旧例:广东巡抚称“制”兼管广西,广西巡抚只称“抚”),式耜说:“如今武将多自署抚军,统帅一方就自行其是,让远方的人笑话”,准备代他上疏请正,却被御前遏止,不能实行。周鼎瀚以阁部身份擅权窃柄,式耜上疏纠正他;武冈之乱时言官弹劾周鼎瀚依附刘承允入阁办事,唯独式耜的票拟(内阁代拟的旨意)不苛刻,说:“王沂公(北宋名相王曾)说过,进用贤者、斥退不肖,都要有体统;鼎瀚是大臣,应当听任他自己引退。”陈邦傅占据浔州、梧州,自称“世守”,不再供给军需;式耜上疏驳斥说:“如今功劳晋升到五等爵位,还没有裂土分封;况且天下正在被削剥,暂借广西一角作为京畿,百官六军都靠这里供给;动不动就说‘世守’,这难道是老成忧国的用心吗?”

式耜虽在外地,朝廷的事没有不极言力请的。他曾上疏说:“臣与陛下患难相随、休戚与共,本来就不同于其他臣子;一切大政,臣自然应当与闻。朝廷议论可否,关系国势;根本乱了却想让末节治好,是不可能的。”又想到行在久无讲官,不举行经筵(皇帝听讲经史的典礼),藏书石室积满灰尘,凭什么听闻得失?于是亲手在扇子上写了八条箴言进献。

迎驾之争:中兴根本,得之易失亦易

这年春天,金声桓率南昌归顺南明,孔有德等退军武昌;夏天何腾蛟收复全州,李成栋也率广东来归,奉表迎驾,江南纷纷响应。式耜上疏说:“行在大政,开端要谨守,不可不慎。臣认为广东的军功爵赏、文武署置,一概归李成栋,不宜更改;况且楚、黔百万雄师,何腾蛟翘首盼望皇上威灵,如大旱之望云霓,圣驾如果突然东去,军中将吏必以为朝廷贪图新复的乐土,李成栋也会有邀驾的嫌疑;号令相隔遥远,事情就会变样。请皇上一见东方诸侯,让他们同瞻至尊音容,当面慰劳、指示嘱托,然后责成他们尽心于东方;揣势量情,柔远能迩,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。”

桂王想东去,式耜再次请求回桂林以图出兵湖南,没有批复。恰逢听说吴贞毓劝桂王往广州,式耜急忙派刘远生入宫阻止。李成栋从五岭返回,修修行宫,并且邀驾;刘远生奉使到广东,对李成栋说:“如今您驻在这里,爵赏征伐都由您说了算,人们会怀疑有私心,不可不避嫌。”李成栋这才作罢。八月,桂王到肇庆,李成栋入朝觐见,首称式耜是拥戴的元勋老臣,不宜久劳疆场,请召回内阁以资启沃(启发君心)。桂王派三四批官员召式耜;式耜想到自己在广西,则东朝为重,而且时事骤变难以逆料,安危的关键在外不在内,便辞不赴召。当时五岭道路打通,朝士辐辏而至;李元胤、袁彭年新从东来,与刘湘客、金堡等一见投契,以肃清纲纪、培植善类相勉励,权幸多感不便;陈邦傅与李成栋争宠。不久又召何吾驺、黄士俊入阁,沿袭弊政,更置台谏,行朝喧嚣,水火日深。而式耜以度量包容、公忠调护,旧臣新附之人都倚重他;李成栋作战也不顺利。

最后一幕:衣冠危坐与断臂同敞

顺治六年(1649)正月,何腾蛟、李成栋、金声桓都兵败身亡。桂王命式耜接替何腾蛟,总督川、湖、滇、广军马,赐敕书说:“有卿在广西,朕无西顾之忧;湖南进退,任卿便宜行事。”不久衡州、永州都被攻破,赵应选、胡一清溃入广西。式耜请让兵科给事中吴其靁监统各营军;又屡次上疏劝桂王,说岁月稍暇、财力稍裕之时,应一心并力修内治以自固、严外备以自强,而且积弊之后容易振兴。有一才一艺的人,无不被他收罗到幕府;他常慨叹人才凋零将尽——凡是脚底磨出老茧(趼足,形容远道跋涉)而来的,不是怀抱忠义之人,也是乱世求取功名之士;人的精神岁月,不用在正处,就会用在邪处,怎么能驱使他们为敌人所用?所以人们都把桂林比作稷下(战国齐国稷下学宫,人才荟萃之地)。七月,式耜派胡一清出驻全州。

顺治七年(1650)正月,尚可喜进入南雄,韶州、肇庆大为震动。桂王想出逃,式耜飞驰上奏,说粤东水多于山,不利骑兵作战;自李成栋归顺以来才有宁宇,财赋繁盛十倍于广西,骑兵材官南北相杂,这是中兴的根本,杂凑得来也容易失去;况且韶州距肇庆数百里,强弩登城也可坚守以等待勤王之师,如今放弃,后悔来得及吗?桂王不听,去了梧州;尚可喜于是围攻广州。

二月,党人狱起,金堡、丁时魁、蒙正发、刘湘客下锦衣卫。式耜上奏说:“扰动之时,宜保全元气,勿滥刑罚。诏狱追赃,是天启朝(熹庙)魏忠贤窃权时锻炼杨涟、左光斗的旧事,怎么能效法?”皇帝下敕列举四人罪状给式耜看,式耜把敕书封还,说:“法者是天下至公,不可用流言蜚语横加拷问;况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,臣在政府而不言,恐失远近人望,将来何辞以对后世?”共上七疏,才改交三法司(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)审理,很久以后才判流放。秋天,孙可望袭据贵州;十月,孔有德攻破镇峡,曹志建溃败。式耜给严起恒写信说:“如今东疆危迫,天下事大多不可为;我与公身为重臣,遭此板荡之世不能拯救,只以一死塞责,有什么面目见天下之士?”起恒捧信哭泣。

十一月初二,广州陷落。初五,孔有德进入严关,桂林城中大乱,溃兵四掠;式耜穿戴衣冠端坐在官署中。当时张居正的曾孙张同敞任兵部侍郎,在灵川监督胡一清的军队,听到变故向南奔来,说:“怎能让留守独自为社稷殉难?”从江东泅水过来,直接闯入式耜的寓所,说:“事情紧急了,公打算怎么办?”式耜说:“今天是式耜的死日,只是失陷封疆、辜负国家而死,心中悔恨罢了。”同敞说:“君恩师谊(皇上的恩遇与老师的情分),同敞应当与您共之。”次日清晨城陷,两人被执;孔有德晓谕投降,式耜不回应;同敞大骂,被用白木棍(未经漆饰的木棍)击打,两臂折断,两人被牵出一同囚在一处。清军钦佩他们的忠义,不时送来酒食;同敞纵饮,二人唱和诗歌,题满墙壁。闰十一月十七日,二人遇害;桂林人沿途哀号。

身后:金堡的书与杨艺的哭

起初,金堡被流放清浪卫,因战乱受阻,停留在桂林做了和尚。到这时,他派僧人“义”带信给孔有德,请求收葬式耜与同敞。信的大意是:“已故督师大学士瞿公、总督学士张公,都是山僧(金堡自称)的朋友;他们已被王所杀,可说死得其所。敌国之人势不两立,忠臣义士被杀而后成名。两人难道对王有什么遗憾?山僧难道对他们有什么私情、要痛惜吗?然而听说遗骸尚未殡葬,心里私下疑惑。古之成大业者,表扬忠节如同出于天性,杀了对方的身体却敬重爱惜对方的人格——唐高祖之于尧君素、周世宗之于刘仁瞻就是如此。我太祖(明太祖)攻下金陵,对元朝御史福寿既已安葬,又立祠祭祀;他的儿子犯法当死,又依法赦免;盛德美名,至今昭彰。至于元世祖祭文天祥、伯颜抚恤汪立信之家,难道不也是赞助树立纲常伦理吗?山僧曾议论: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,都受命于天,同担砥柱乾坤之任;天下无功臣则世道不平,天下无忠臣则人心不正;事虽殊轨,道实同源。两位公之一死,难道比百战功勋轻吗?请备办衣冠为两公入殓;瞿公幼子尤其应当存恤,张公没有子嗣更可哀怜,都应选择交付亲友、归丧故里,那么仁义之誉,王将播于无穷。若不然,也请允许山僧领尸随缘草葬,揆之情理也不相妨碍。难道要把忠义之士视如盗贼寇仇,必灭其身、狼藉其肢体而后快于心吗?”

信还没呈上,吴江人杨艺穿着衰绖(丧服),衣上挂着冥钱,在市中号哭;见到文武将吏就叩头请求收葬,一连两天,看见听到的人都落泪。(孔有德)下令备办棺衾入殓;杨艺见到僧义,索信来看,说:“这是传世的文章啊。但我已经得到允许,再上书恐怕生事;只要同我一起为两公入殓,于义已尽。”二人把两公一同葬在北门的园子里。桂王追赠式耜为粤国公,谥文忠;同敞为江陵伯,谥文烈。

桂林破后,陈邦傅叛变,献浔州、梧州投降;尚可喜、耿继茂也攻平高州、廉州、雷州、琼州,两广全部陷落。严起恒随桂王入南宁,被孙可望所杀。又过八年,桂王逃入缅甸;又过两年,吴三桂把桂王捉去,害死于云南。距式耜之死,已经十三年了。

论

论曰:听长老们说,唐王、桂王之际,宰相为国殉难的不止一人,而虞山(常熟)瞿公为第一。南都(南京弘光朝)全盛之时,文武在位,画江自守,仅仅支撑一年;方国安、马士英的百战精旅望风降附,把抛弃共主看得像尘垢一样轻。瞿公名为留守,身边没有现成的兵,只凭忠义激励两三个羁縻而来的强悍之士,困守孤城,粮饷断绝、援兵穷尽,而人无怨叛,力竭而死——公有什么遗憾呢!张司马(兵部侍郎)张同敞,号别山,断臂不屈,无愧于前人;金堡说他有过人的才气,确实如此!

原原文

瞿式耜

瞿式耜,字起田,苏州常熟人,景淳之孙也。父汝说,官部郎。时,尝抗内监,知名当世,累迁参政。式耜少有才誉,万历丙辰成进士,知永丰。崇祯元年戊辰,擢户科给事中。是时,魏忠贤新败,其党阮大铖、杨维垣等犹阴结朝士,几幸投闲,以复东林之祸,缙绅上章,多用王安、杨左、崔魏为对案。清议摇惑,流品杂进。上虽精明,未能尽厘。式耜意愤惋,疏陈六不平。略曰:张差一案,以风颠二字抹之,乃慈宁召见刘光复,词涉唐突,以致幽囚。今追录其忠,赠恤葬祭,而赤心调护东宫之王之寀,无望赠恤复官,藁葬城外,臣所谓不平者一也。红丸一案,圣躬委顿,岂臣子尝试邀功之日?崔文升、李可灼优旨放归,彼嫉恶防奸之孙慎行,尚推敲启事,而可灼登访册,与废弃诸贤并列,臣所谓不平者二也。移宫一案,杨涟、左光斗防微杜渐,以拥护先帝为心,贾继春之持论,自是移宫后处分,今涟幸有击珰二十四罪之疏,赠恤从优,果如诸臣一偏之见,不将与之寀、慎行同其沈抑乎?臣所谓不平者三也。封疆为重,熊廷弼枭首西市,传示九边,而三路丧师之杨镐与擅离汛地之王化贞,竟逍遥福堂;且有以化贞登荐牍者,人皆知廷弼以门户杀,非以封疆杀;何以严边臣失事之禁?臣所谓不平者四也。杨、左羽翼先帝于倥偬之中,大权不至旁窃,宗社安于泰山,非与王安有交结之情,如崔呈秀党附魏忠贤为不解之谊也。今动以王、杨、崔、魏为对案,无论杨不可与崔对,即王亦岂可与魏对?一腔忠义,蒙此恶名,臣所谓不平者五也。五虎辈虽罪未尽法,赃未籍没,然既显暴于天下,彼甘作干儿;造意主谋,无毒不具之魏广微;固宠逐膻,无丑不备之顾秉谦;其它马全、田立极等,或媚珰而反取憎,或珰败而犹弥缝,乃死不僇尸,生不褫夺,何以为大臣党阉戒?臣所谓不平者六也。疏入,报闻。后坐其师钱谦益词,连下诏狱,免归,终威宗时,不见用。福王即位,起原官。唐王立,擢佥都御史,巡抚广西。时,靖江王亨嘉称帝于桂林,用杨国威等为将,举兵欲东,使人至梧州,召式耜。式耜密告总制丁魁楚、思恩参将陈邦傅来援,未至,而梧州破。令式耜易朝服,朝胁以兵,不可;乃囚式耜,逼广东魁楚击败之,还走桂林,围之。式耜授计国威旗鼓焦琏,使图国威。邦傅亦至,遂克桂林。获亨嘉,致福省,废为庶人,幽死;弃国威及其给事中顾奕等于市。唐王封魁楚平粤伯,邦傅思恩伯,进式耜兵部侍郎副都御史。桂王即位,进吏部尚书,兼东阁大学士。首疏言草昧之初,宜养圣德、修纪纲、慎号令、挽人心、布威武、起用人望、招徕贤俊为首务。王虚己听。会唐王聿■〈金粤〉称帝广州,遣兵争三水。式耜督师出御,总督林佳鼎轻进,遇东兵于海口,东兵皆大舰,乘东南风,纵火矢炮,焚西舟。西兵凳岸,淖深三尺,人马俱陷。佳鼎死。李明忠仅以数十骑免。王奔梧州,已知阁部师全,再下肇庆。王为人仁柔少断,无雄视经略之意,动止循家人小节,闇于知人。初正位号,南中两粤、湖南、滇黔、西蜀,均隶版籍;旧臣吕大器、李永茂等先后继至,兵食粗足,文武略备,而王及太后王氏皆畏苦军国,冀得无事小逸,始议不欲监国,强而后立。猝闻风鹤,追咎臣下。式耜等深以为忧。太监王坤既乱北政,复自南都走闽,奉使在粤,王与语,说之入掌司礼监。由是,内批四出,群小进用。首斥谏官刘湘客等,大器、永茂皆告去。式耜争之不得。李成栋入广州,杀唐王及苏观生,行朝震恐。式耜议扼峡口决战,坤固请西避。

大清顺治三年丙戌正月,王再至梧州,肇庆遂破。复发梧州,趋府江。于是,百官奔散,丁魁楚走岑溪,王化澄走浔州,晏日曙、田芳等走搏白;独式耜及方以智、吴贞毓,吴其靁、程源、马吉翔等十余人从行。成栋进攻梧州,巡抚曹烨出降。二月,王至桂林,式耜肃殿陛,敕守御,诞告楚蜀各镇,以朝廷所在,荐贤才之可达桂林者。王锡衮、文安之为相;周堪赓、郭都贤、刘远生为六卿;丁时魁、金堡为给事;皆召用。惟锡衮、安之以滇、蜀道阻,未至。进何腾蛟阁学督师,仓卒布画,皆有体要。兵气再振,行朝始尊。未几,丁魁楚没于藤江,遂陷平乐。桂林震动。王坤又议走武冈。式耜见王,泣曰:臣本以桂林起事,愿与同存亡。况东粤既失,所存惟此一隅。弃之入楚,百武冈何益?我退一步,则人亦进一步。我去速一日,人来亦速一日。半年之内,三四播迁,军民瓦解,何以为国?不听。乃自请留守桂林,驾暂驻全州,以扼楚、粤之中。诏封焦琏富川伯,隶式耜摩下,同守会城;加陈邦傅为侯,守昭平。三月,大清兵围桂林,冲入文昌门。焦琏自行在方至,从数人,控弦提刃接战却敌。大清兵屯阳朔城外,俱降。式耜与琏危城孤守,刘承允兵至,式耜括库藏、夫人邵捐簪珥以犒,终不肯出战。卒与焦琏兵斗,大掠而去。五月桂林积雨,城坏;大兵四面肉薄急攻。焦琏负创奋臂,往来驰救,呼督师抚按分门守,用西洋铳击其骑卒,寻出城大战,自辰抵午,士皆致死。明日复战,大兵引退。会陈子壮、张家玉、陈邦彦等起兵攻广州,以救桂林。于是,成栋解而东,遂复阳朔。桂林被围三月,外坑大兵,内防乱卒,式耜一手指挥,乃得底定。焦琏久将桂,得桂人心。式耜国士遇之。故独得琏死力。论功进式耜太子太傅,封临桂伯。表让不许。请告自劾言:自二月十五至五月二十九,此百六日中,遇患者三,皆极危险,变故当前,总办一死字,亦遂不生恐怖,不起愁烦,惟是臣之病不独在身,而在心。不徒在形,而在神。身与形之病可疗也,心与神之病不可医也。时王在位一年,未有令闻。王坤去后,周鼎瀚、马吉翔更进用事,行在大权,一归刘承允。式耜忧国,故以疾喻。又请还跸全阳,不报。七月,焦琏复平乐,陈邦传复梧州。式耜表贺。粤西全定,大驾早还桂林,昭告兴陵。王心知式耜忠,制于承允,不能行。八月,大清孔有德入宝庆,遂袭武冈。承胤迎敌。商邱伯侯性遣兵赴难。王自古泥入柳州。式耜疏言:乘舆不可他移一步,滇黔荒远,忠义心涣。三百年土地,仅留粤西一线。且山川险要,兵马糗粮,俱自可恃,惟陛下坚守,无为群议摇惑,以系天下兴复之望。会永州、郴州破,溃兵入桂林者数万,督师何腾蛟、新辅严起恒俱至。式耜修甲兵、营刍谷,促腾蛟再出全州,集郝永忠、焦琏等要言于神,期以同忧国事,皆叹泣禀令。其冬,陈邦彦、张家玉、陈子壮俱败没。式耜闻之,为位东向而哭。十一月,王还桂林。式耜与起恒并相,中外相庆。

顺治五年戊子二月,郝永忠兵溃于兴安,驰至阙下,大掠。王欲西走。式耜力争,谓督师警报未至,营中夜惊,无大恐;众意不能止。式耜曰:果不得已,俟督师归,咫尺威严,士气百倍,若以走为策,桂卮柳益危,来师今日可至桂,明日亦可至南太。反复数百言,起恒亦劝王宜镇以安静。如出,恐桂城遂难保。事且不测,俱不听。夜半,王如南宁;起恒从。夜,溃兵四掠,职官无一得免。式耜伤足,被逼登舟,遇刘远生、丁时魁、刘湘客于樟木港,乃入民舍,草檄分路四发,暂驻阳朔。召焦琏于平乐入援,湖南将周金汤、熊朝佐亦至,檄简讨蔡之俊先入城,宣式耜令;佥事邵之骅部署琏兵,人情始定。何腾蛟自永宁驰回,集胡一清、赵应选等数千人入守。三月,大清兵至桂林。式耜及腾蛟出御退之。加少师,赐精忠贯日金章。琏等皆进爵。式耜念南宁蛮乡,非驻驆所,日为迎驾计,以大清兵尚在兴安,与腾蛟且战且守,谋复全州,以恢湖南。式耜为相,持大体,虽际丧乱,动引古义,如立治朝,多所匡正。广西巡抚鲁可藻,自署两广;故例,东抚称制兼广西,西抚称抚。式耜曰:方今武人多自署抚军,帅一面帝,制辄自命,贻远人笑。予代疏请,御遏不可。周鼎瀚以阁部擅窃,式耜疏正之。武冈之乱,言官弹鼎瀚,以附承允入直。式耜票拟独不苛。曰:王沂公言,进贤退不肖,皆有体。瀚系大臣,应听自免。陈邦传据浔梧,自称世守,不止供。式耜疏驳之曰:今日功晋五等,尚未裂土,且海宇浚剥,假粤西一隅为郊畿;百官六师,于是取给;辄曰世守,岂老成忧国之心哉?式耜虽在外,朝廷之事,未尝不极言力请。疏曰:臣与陛下,患难相随,休戚与共;原自不同于诸臣。一切大政,自得与闻。庙议可否,国势所关,本乱而求末治,不可得也。又念行在久无讲官,经筵不御,石室尘封,何由闻得失。因手书八箴于扇,进之。是年春,金声桓以南昌归。孔有德等退军武昌。夏腾蛟复全州,李成栋亦以广东来归。奉表迎乘舆。江南响应。式耜上疏言:行在大政,履端谨始,不可不慎。臣谓广东军功爵赏,文武署置,一归成栋,不宜更易。且楚黔雄师百万,腾蛟翘首威灵,如望云霓,大驾遽东,军中将吏必谓朝廷乐新复之土,成栋亦有邀驾之嫌,号令既遥,事机便异。请一见东诸侯,俾共瞻至尊音容,面为慰劳指属,然后责其尽意于东,揣势量情,柔远能迩,道无过此。王欲东,式耜再请还桂林,以图出楚。不报。会闻吴贞毓劝王幸广州,式耜急使刘远生入见阻之。成栋自岭还,修行宫,且邀驾。远生奉使至广,谓成栋曰:今爵驻此,爵赏征伐,人疑有私,不可不嫌。成栋乃止。八月,王至肇庆。成栋陛见,首言式耜拥戴元臣,不宜久劳疆场,请召还纶扉,以资启沃。王遣官三四辈,召式耜。式耜念身在西省,则东朝重,且时事遽难逆睹,安危之机在外不在内,辞不赴。时,五岭道通,朝士辐至。李元胤、袁彭年新自东来,与刘湘客、金堡等一见辄契,期以肃清纲纪,培植善类相励,权幸多不便。陈邦傅与成栋争宠。未几,又召何吾驺、黄士俊入阁,祖用敝政,更置台谏,行朝嚣然,水火日深。而式耜以度量包容,公忠调护,旧人新附,皆倚为重。成栋战亦不利。

顺治六年正月,何腾蛟、李成栋、金声桓俱败死。王命式耜代腾蛟,总督川湖滇广军马,赐敕有曰:得卿在桂,朕无西顾,湖南进止,惟任便宜。未几,衡永皆破,赵应选、胡一清溃入广西。式耜请以兵科给事中吴其靁监诸营军,再出屡疏劝王,以岁月稍暇,财力优裕,宜一心并力修内治以自固,严外备以自强,且积弊之后,易致振兴也。一才一艺之士,靡不收罗幕府,每慨人才凋零。殆尽,凡趼足而至者,非怀忠抱义之人,亦乱世取功名之士;人之精神,岁月不用之于正,则用之于邪;安可驱为人用?故人咸以桂林为稷下。七月,式耜遣胡一清出屯全州。顺治七年正月,尚可喜入南雄,韶州、肇庆大震。王欲出奔,式耜驰奏,言粤东水多于山,不利骑战。自成栋归顺,始有宁宇,财赋繁盛,十倍粤西,骑士材官,南北相杂,中兴根本,杂得易失。且韶去肇数百里,强弩乘城,亦可坚守,以待勤王。今遂弃之,悔可及乎?不听。如梧州。可喜遂围广州。二月,党人狱起,金堡、丁时魁、蒙正发、刘湘客下锦衣卫。式耜奏言:俶扰之时,宜保元气,勿滥刑。诏狱追赃,乃熹庙朝魏忠贤窃权锻练杨、左事,何可祖而行之?敕班四人罪状,示式耜。式耜封还敕书,言法者天下之至公,不可以蜚语横加考案。且四人得罪,各有本末,臣在政府不言,恐失远近人望。其何辞于后世。凡七疏,始改命三法司,久乃论戍。秋,孙可望袭据贵州。十月,孔有德破镇峡,曹志建溃。式耜遗起恒书曰:今东疆危迫,天下事大都不可为,吾与公身为重臣,遭时板荡,不能拯救,徒以一死塞责,何面目以见天下士?起恒奉书而泣。十一月二日,广州陷。五日,孔有德入严关,桂林城中大乱,溃兵四掠,式耜衣冠危坐署中。时张居正曾孙同敞,为兵部侍郎,监一清军于灵川,闻变南奔曰:安可使留守独殉社稷?自江东泅水至,直入式耜寓。曰:事迫矣,公将奈何?曰:今日是式耜死日,但陷封疆,负国死,悔恨耳。同敞曰:君恩师谊,敞当共之。诘旦城陷,被执;有德谕使降。式耜不应。同敞大骂,白梧击,两臂折,牵出共幽一所。大清军壮其义,间馈酒食,同敞纵饮,和诗歌,题墙壁俱满。闰十一月十七日,遇害。桂人哀号载道。

初,金堡戍清浪,阻兵止于桂林为僧。至是,遣僧义持书上有德,请收葬式耜、同敞。略曰:故督师大学士瞿公、总督学士张公,皆山僧之友也。已为王所杀,可谓得死所矣。敌国之人,势不并存,忠臣义士,杀之而后成名。两人岂有遗憾于王,即山僧亦岂有所私,痛惜于两公哉!然闻遗骸未殡,心窃惑之。古之成大业者,表扬忠节,如出天性,杀其身而敬旦爱其人。若唐高祖之于尧君素,周世宗之于刘仁瞻是也。我太祖之下金陵,于元御史福寿既葬之矣,复立祠以祀之。其子犯法当死,又典法以赦之。盛德美名,于今为烈。至如元世祖祭文天祥、伯颜恤、汪立信之家,岂非与其植彝伦者耶!山僧间尝论之,衰国之忠臣,与开国之功臣,皆受命于天,同分砥柱乾坤之任。天下无功臣,则世道不平;天下无忠臣,则人心不正;事虽殊轨,道实同源。两公一死之重,岂轻于百战之勋者哉?请具衣冠。为两公殓。瞿公幼子,尤宜存恤。张公无嗣,益可哀矜,并当择付亲知,归丧故里,则仁义之誉,王且播于无穷矣。如其不尔,亦许山僧领尸随缘藁葬,揆之情理亦未相妨。岂可视忠义之士如盗贼冠仇,然必灭其身,狼籍其支体,而后快于心耶?书未上,吴江杨艺衣衰绖,挂冥钱衣上,号哭于市。见文武将吏,叩头请收葬。凡两日,见闻者为泣下。令备棺衾殓,艺见义索堡书观之曰:传世文也。然吾已得请,更上书,恐生事。若但同我殓两公,于义尽矣。并瘗北门之园。王赠式耜粤国公,谥文忠;同敞江陵伯,谥文烈。桂林既破,而陈邦傅叛,以浔梧降。尚可喜、耿继茂亦略定高、廉、雷、琼,两广俱破。严起恒从王入南宁,为孙可望所杀。又八年,王入缅;又二年,吴三桂执王去,害于云南。距式耜之死,年十三矣。

论曰:闻之长老;唐桂之际,相国死义者,非一,而虞山瞿公为最。以南都全盛,文武在位,画江自守,仅乃一年;方马百战精旅,望风降附,视去共君如尘垢,瞿公名为留守,身无见兵,徒以忠义激厉二三羁縻强悍之士,困守孤城,饷绝援穷,人无怨叛,力竭而死,公何憾哉!张司马别山断臂,不屈,无忝前人;金堡称其有过人之才气,良然!

讲故事讲解

瞿式耜:一个没有兵的留守,和一座守了三年的孤城

这个人是谁

瞿式耜是苏州常熟人。祖父瞿景淳是嘉靖朝的会元、礼部尚书,父亲瞿汝说做过郎官,敢跟宦官硬碰,算是把“直”字写进了家传。他年轻时就有才名,万历四十四年(1616)中进士,先当永丰知县,崇祯元年(1628)擢户科给事中。

真正让他扬名、也几乎毁掉他的,是崇祯元年那道“六不平”奏疏。他把梃击、红丸、移宫三案的翻案不公,熊廷弼被杀而杨镐、王化贞逍遥,杨涟左光斗被拿去和王安、崔呈秀魏忠贤相提并论,阉党“五虎”死不戮尸、生不褫夺——一条条摆出来,要朝廷把是非重新说清楚。这道奏疏在骨子上很“东林”:认死理,讲名分,不肯含糊。结果呢?皇帝只批“知道了”;后来又因老师钱谦益的案子牵连下诏狱,放归,终崇祯一朝不用。

这段履历极其关键:瞿式耜不是靠军功起家的,他被载入史册的资本,是“敢说话、认死理、不怕得罪人”这六字。二十多年后,他在桂林把这套脾气发挥到了极致——区别只在于,那时候他面对的不再是奏章,而是溃兵和清军。

从被囚的巡抚到拥立的相国

崇祯十七年后,南明的剧本一幕比一幕荒诞。福王在南京即位,起用他做原官;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,擢他佥都御史、巡抚广西。还没等他站稳,靖江王朱亨嘉在桂林自称皇帝,派人到梧州“召”他——所谓召,其实是胁迫。他的应对很能见出性格:一面假意换朝服,一面暗中通报丁魁楚、陈邦傅;被囚之后,还策反了杨国威手下的旗鼓官焦琏。亨嘉被押到福建废为庶人、幽禁而死,杨国威等弃市。唐王封丁魁楚平粤伯、陈邦傅思恩伯,式耜晋兵部侍郎、副都御史。

桂王朱由榔在肇庆即位,他进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第一疏便谈“养圣德、修纪纲、慎号令、挽人心”——还是那个认死理的瞿式耜,以为把规矩立住,天下就能好转。可他很快发现,桂王是个“仁柔少断”的人:两广、湖南、滇黔、西蜀都在版图内,旧臣吕大器、李永茂也到了,兵食粗足、文武略备,皇帝和太后却只怕军国劳苦,起初连监国都不愿做,是被强劝才即位的;一听到风声鹤唳就追责臣下。更糟的是太监王坤——先在北方搅乱朝政,又从南京跑到福建,再到广东,几句话就说动桂王让他掌司礼监。从此内批四出,刘湘客等谏官被斥,吕大器、李永茂挂冠而去。式耜争之不得。

紧接着,广州的绍武帝朱聿■〈金粤〉与肇庆的永历朝打了起来。三水一战,总督林佳鼎轻进,在海口碰上李成栋的水师:对方全是大楼船,乘东南风放火,西军登岸又陷进三尺深的泥淖,佳鼎战死,李明忠带几十骑逃回。皇帝逃到梧州,一听式耜的部队还完整,又缩回肇庆。这一仗把南明最要命的毛病全暴露了:两个皇帝忙着争正统,真正的敌人却在门口。

桂林:一百零六天,三次险局

顺治三年(1646)正月,肇庆破,梧州再破,百官作鸟兽散:丁魁楚跑岑溪,王化澄跑浔州,晏日曙、田芳跑博白,跟皇帝走的只有式耜、方以智、吴贞毓、吴其靁、程源、马吉翔等十几人。二月到桂林,他一面整肃朝仪、布告楚蜀各镇,一面把王锡衮、文安之、周堪赓、郭都贤、刘远生、丁时魁、金堡一批人召来,仓促间把个小朝廷搭出了样子,晋级何腾蛟督师,兵气再振。

最核心的一段在三月到五月。清兵冲进文昌门,焦琏从行在刚赶到,只带几个人,拉弓提刀就把敌人顶了回去;刘承胤的援兵到了,式耜把库藏刮干净、夫人邵氏捐出簪珥犒军,人家就是不出战,末了还和焦琏的兵火并、大掠而去。五月连日大雨,城墙泡坏,清军四面肉薄——这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幕:焦琏带着箭伤来回奔驰,呼叫督师抚按分门死守,用西洋炮轰敌骑,然后开门出战,从辰时杀到午时,第二天再战,清军才退。恰这时陈子壮、张家玉、陈邦彦在广东起兵攻广州,李成栋不得不解围东撤,桂林才喘过气来。围城三个月,外挖坑堑、内防乱卒,全靠式耜一人调度。论功封临桂伯,他上表辞;辞不掉,就自劾说了一段很奇怪的话——自己从二月十五到五月二十九这“百六日”里三次濒死,靠一个“死”字撑过来,并不害怕;真正医不好的病“不独在身而在心,不徒在形而在神”。这哪里是称病?是在指责皇帝和刘承胤:我身体还撑得住,这个朝廷的心神已经病了。

相位上的“空转”

此后两年,他名义上做宰相,实际上多数时候在救火、在碰壁。王坤走后,周鼎瀚、马吉翔、刘承胤轮流用事,行朝大权全归刘承胤;他请皇帝回桂林、祭告兴陵,王“心知其忠,制于承允,不能行”。戊子年郝永忠在兴安溃败,溃兵冲到宫门口抢掠,桂王半夜逃南宁,他力争数百言无效,自己脚上受伤、被裹上船走,在樟木港遇到刘远生等人,借民房草檄四路发出,才把桂林局势稳住。

但他没有只做消防队员。广西巡抚鲁可藻自署“两广”,他引旧例驳正;周鼎瀚借助刘承胤入阁,他票拟独不苛,引北宋王曾的话说进退大臣要有体统;陈邦傅占据浔梧自称“世守”、不供军需,他疏驳说天下只剩广西一角作郊畿,百官六军都靠这里吃饭,哪有资格讲“世守”。他还因行在久不御经筵,手书八箴于扇进献。这些事看着琐碎,却是一位宰相在最破烂的朝廷里能做的“正名”工作:把名分、体统、规矩一件件扶起来。

顺治六年(1649)金声桓、李成栋、何腾蛟相继败死,他奉命总督川湖滇广军马,敕书说“湖南进止,惟任便宜”。他广罗人才,连有一才一艺的人都不放过,说人的精神不用在正处就会用在邪处,不能把人推到敌人那边去——桂林因此被比作齐国的稷下学宫。可皇帝想东幸肇庆、广州,他连上奏疏、派刘远生去劝李成栋避嫌,甚至拒不入阁:安危之机在外不在内,他宁可守着广西。

最后一幕:衣冠危坐

顺治七年(1650)十一月,广州陷落;初五,孔有德破严关,桂林溃兵四掠,式耜穿戴衣冠端坐官署。张居正曾孙、兵部侍郎张同敞在灵川监军,闻变南奔,说“安可使留守独殉社稷”,竟从江东泅水过来闯进寓所。两人对话极短:式耜说“今日是式耜死日,只是失陷封疆、负国而死,悔恨耳”;同敞说“君恩师谊,敞当共之”。次日城陷被执,孔有德劝降,式耜不应,同敞大骂,被白棓打断双臂,两人被关在一处,清军送酒食,同敞纵饮唱和,题诗把墙壁写满。闰十一月十七日遇害。桂林人哀号载道。

后面是全文最动人的一段:金堡被流放途中受阻,在桂林做了和尚,派僧义送信给孔有德请求收葬,信里说“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,皆受命于天,同分砥柱乾坤之任”,杀其身而敬其人,才是成大事者的天性。吴江人杨艺穿着丧服、挂着冥钱在市上哭,见文武官就叩头,一连两天。获准后,金堡的信道“这是传世的文章”,却怕再上书生事,只求与杨艺同殓两公,葬在北门园中。朝廷追赠式耜粤国公,谥文忠。十三年后,永历帝死于吴三桂之手。

这一篇讲什么

邵廷采在论里借长老之口说:唐桂之际殉国的相国不止一个,虞山瞿公为最——因为南都能以全盛之资画江自守才一年,方国安、马士英的百战精兵望风投降,把丢弃君主看得像灰尘;而瞿式耜“名为留守,身无见兵”,靠忠义激励两三个羁縻的强悍之人,困守孤城,饷绝援穷而人无怨叛,力竭而死。

本篇的重点并不在军事胜负,而在一种人格的“撑住”:在一个名分早已烂透的政权里,有人把宰相二字当成责任而不是官位。他争的往往只是“该不该这么做”的是非,争到了,不过保住一座城;争不到,就用一个“死”字收场。与《东南纪事》里那些手握重兵却望风而降的方镇对照着读,更能明白作者为什么把他写成南明第一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