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史料库.

西南纪事 · 卷四 · 第 2 篇

严起恒 · 卷四 · 西南纪事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殆知阁中华古籍库《西南纪事》(清·邵廷采撰,公版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848

译白话译文

严起恒

家世与清廉的名声

严起恒,字震生,又字秋冶,浙江山阴县人。父亲严谊在京城的卫所任职;起恒在顺天府乡试中考中举人,崇祯辛未年(崇祯四年,1631)成进士,授刑部郎中,到广东恤刑(复核刑狱、平反冤枉),平反了很多案件。升任广州府知府,一概谢绝馈赠。有人从广西运来形如玉笋的乳石峰,三次献给他,起恒把石头列在台阶前,给堂屋题名“留石”;等他调任蕲黄道监司,石头仍留在广州。由此清廉的名声大著。崇祯壬午年(崇祯十五年,1642),调任上湖南道;京师陷落,回绍兴。福王时,改任衡永守道;南京破后,罢官住在南宁。

从南宁到行在:两广并称的宰相

桂王在肇庆即位,知道起恒的名声,提升他为太仆寺卿,不久晋户部侍郎,召赴行在,改兵部侍郎,升户部尚书,再晋吏部尚书。清顺治四年丁亥(1647)八月,桂王在武冈,晋他为内阁大学士,加太师;十一月桂王回桂林,起恒与瞿式耜共同辅政。戊子年(顺治五年,1648)二月,清兵在兴安袭击郝永忠,桂王前往南宁,让起恒随行;李成栋反正归明后,又随桂王到肇庆。

孙可望请求封为亲王,起恒坚持认为不可;陈邦傅等人竟然假传诏书封孙可望为秦王。孙可望从此深深怨恨起恒。这一桩“封秦”公案,日后要了他的命。

五虎之狱:王夫之一句话把他逼出沉默

庚寅年(顺治七年,1650)二月,尚可喜围攻广州,桂王逃奔梧州;党人狱起,金堡、丁时魁、蒙正发、刘湘客被下锦衣卫拷问,血肉狼藉。中书舍人管嗣裘、衡州举人王夫之来拜见起恒,说:“国势到了这般地步,却还做这样的事,怎么面对天下后世?”起恒说:“我也认为他们冤,只是无可奈何。”嗣裘追问:“是谁掌握国家权柄,才弄到这步田地?相公不该说这种话。”这句话刺得他猛然惊觉,立即索取衣冠请求入宫面奏,却不得入;于是率领诸臣伏在沙滩上请求免刑。瞿式耜及勋臣、镇将也纷纷上疏申救,金堡等人终于免死。起恒自己也被罢相,闲居平浪。不久桂王采纳李元胤的意见,亲笔下手敕召他再入内阁。

沉水与虎负:结束得如同传奇

那年冬天,广州、桂林相继陷落,桂王逃奔南宁,起恒随行。辛卯年(顺治八年,1651)二月,孙可望派步将贺九仪带兵入卫,到起恒船上禀报事情时,暗中抽掉舵牙(固定船舵的插销),把起恒击落水中,左右无人敢救。三十天后,青山一带的渔人收网,看见一只老虎从水边背着一个穿戴官服的人上山,众人哗然,登岸追赶;老虎放下那人走了。官服没有损坏,面色如同活人。举人杭思斋来看,认出正是起恒。朝廷暗中上报,把他葬在青山,追赠“鉴湖先生”,立石为记。等到孙可望叛逆的形迹明朗,桂王追念起恒,赐谥“忠靖”。死时年五十二岁。

十四年后,儿子严文驯赶赴葬所,找了三天三夜都找不到,彷徨哀恸;忽然有位老父引他到地方,认出了坟墓,而那人转眼不见。于是改葬桂林,文驯奉养母亲住在广西。(原书卷末题记:“西南纪事卷五”。)

论

论曰:起恒虽然很少有应付变局的才干,但居官清廉、事主忠诚;遭逢末世,立身持论,确守平素的操守,能让武夫悍将见了也心服,这也实在不易。论者记两广存亡,把瞿式耜、严起恒并称;又说严起恒仪表魁梧,可以想见隆庆、万历盛世宰相的气度;遭时不造,先后尽忠。可悲啊!

原原文

严起恒

严起恒,字震生,一字秋冶,浙江山阴人。从父谊,官京卫,举顺天乡试。崇祯辛未成进士,授刑部郎,恤刑广东,多所平反。擢知广州府,馈遗却绝,有自粤西载乳石峰如玉笋者,三以献,起恒列之阶前,署其堂曰留石,及迁蕲黄监司,石留广州。由是,清节大着。壬午,移上湖南道,京师陷,归绍兴。福王时,移衡永守道。南都破,罢居南宁。桂王即位肇庆,知起恒名,擢太仆卿,寻晋户侍郎,召赴行在,改兵侍郎,升户部尚书,再晋吏部尚书。大清顺治四年丁亥八月,王在武冈,晋内阁大学士,加太师。十一月,王还桂林,起恒与瞿式耜同辅政。戊子二月,大清兵袭郝永忠于兴安,王幸南宁,以起恒从。李成栋反正,又从王至肇庆。孙可望求封亲王,起恒持不可。陈邦傅等竟矫诏封可望为秦王。可望以故深恨起恒。庚寅二月,尚可喜围广州,王奔梧州;党人狱起,金堡、丁时魁、蒙正发、刘湘客下锦衣卫拷问,血肉狼藉。中书舍人管嗣裘、衡州举人王夫之,谒起恒曰:国势如此,而作如此事,奈天下后世何?起恒曰:吾亦冤之,然无可如何也。嗣裘曰:谁秉国钧,而令至是?相公不可为此言。起怛瞿然索衣冠请对,不得入,率诸臣伏沙滩求免刑。式耜及勋镇各疏申救,堡等卒得不死。起恒亦罢相,居平浪。顷之,王用李元胤,请手敕,召起恒复入直。其冬,广州、桂林破,王奔南宁。起恒从。辛卯二月,孙可望遣步将贺九仪以兵入卫,诣起恒舟,所白事,阴掣舵牙,击起恒入水,左右莫敢救。后三旬,有青山渔人集网见虎从水次负一冠服人上山,哗然,登岸相逐,虎置其人去。冠服不败,面如生。举人杭思斋来视,固起恒也。密闻于朝,葬青山,阴赐鉴湖先生,号立石。可望逆形既着,王追思起恒,赐谥忠靖。死时年五十二。后十四年,子文驯走葬所,求三日夜不得,傍徨哀恸,有老父引至,识之,忽失其人,遂改葬桂林。文驯奉母居广西。

论曰:起恒虽罕济变才,然居官清,事主忠,遭际末造,行巳持论,确守其素。使武夫悍将见而心下,要亦不易。论者记两粤存亡,以瞿、严并称;又言其仪表魁梧,想见隆万盛世相臣之度,遭时不造,先后致志。悲哉!

西南纪事卷五

讲故事讲解

严起恒:留石、沙滩与一只衔不走他的虎

这个人是谁

严起恒字震生,又字秋冶,浙江山阴人。他登进士、入刑部、到广东恤刑、做广州知府,一路上的标签只有两个字:清、直。广州知府任上最著名的一幕,是有人三次献上从广西运来的乳石峰——那种像玉笋一样好看的石头。他收下了,摆在台阶前,把堂屋命名“留石”;等他调任蕲黄监司,石头一块也没带走。这块石头就是他的名片:东西可以留在任上,名节要带进棺材。

北京陷落时他回绍兴,福王时改任衡永守道,南京破后干脆罢官闲居南宁——一个不想卷的人。可桂王在肇庆即位,点名起用他:太仆卿、户部侍郎、兵部侍郎、户部尚书、吏部尚书,一路升上去;顺治四年在武冈晋内阁大学士、加太师,与瞿式耜同辅政。从此,那个只想躲远一点的人,成了南明两广朝廷的两根柱石之一。

他真正的位置:瞿式耜的“另一半”

邵廷采在论里说得很清楚:论两广存亡,瞿、严并称。两人的分工其实是天然的——瞿式耜是“武相”,守桂林、督战、骂皇帝、顶权阉;严起恒是“文相”,清修、持法、在最后关头替朝廷守住一点体面。起恒“罕济变才”,论者并没有吹他是诸葛亮;但他“居官清,事主忠”,能让“武夫悍将见而心下”,这在武人跋扈的南明,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。

他的致命之处也正在这里:孙可望求封亲王,他据理力争,说不可;陈邦傅等人却假传诏书封了秦王。这一“争”,把孙可望得罪透了。南明的悲剧常常如此——真正按规矩办事的人,得罪的是手里有兵的人;而手中有兵的人,迟早会回来算账。

五虎狱:王夫之的那句重话

顺治七年(1650)二月,尚可喜围广州,桂王逃梧州,朝廷大狱却先在家里开了火:金堡、丁时魁、蒙正发、刘湘客下锦衣卫,拷打得血肉狼藉。这“五虎”是当时所谓清流,他们弹劾权幸,也不免树敌;把这样的人折磨成这样,等于把朝廷仅剩的一点正气往死里打。

这时候,中书舍人管嗣裘和衡州举人王夫之来了。王夫之这个名字,后世知道的人远多于严起恒——他是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,隐居著书,终身不仕清。但此刻他只是个举人,跑来质问宰相:“国势如此,而作如此事,奈天下后世何?”起恒回答得很老实,也很无力:“吾亦冤之,然无可如何也。”嗣裘不给台阶:“谁秉国钧,而令至是?相公不可为此言!”

这句话的杀伤力在于:它把“无可奈何”这话堵了回去——你宰相都说无可奈何,那到底是谁在秉国?你既知道冤,为什么只叹气?史书写“起怛瞿然索衣冠请对”——原文“起怛”当作“起恒”,“瞿然”是惊醒的样子。他这一惊,是可信的:一个以清直自守的人,被人当面指出你的清直只是旁观,这比骂他贪腐更难受。他立刻要衣冠要求面奏,进不去,就带着百官趴在沙滩上请命。最后金堡等免死,起恒自己却被罢相。这一段是本篇的戏眼:真正救人的不是权术,是一个人的羞耻心被唤醒之后的那点行动。

最后三年:从平浪到乌江

罢相不久,李元胤请桂王下手敕,把他召回内阁。可形势已经收不住:广州、桂林相继陷落,皇帝逃到南宁。顺治八年二月,孙可望的部将贺九仪以“入卫”为名来到他的船上,白事之间暗抽舵牙——这是蓄谋的谋杀,不是失足。左右“莫敢救”四个字,写尽了当时朝廷的实景:皇帝在逃,兵是别人的兵,宰相的命悬在别人的一句话上。

接下来的一幕,正史写得像传奇:三十天后,青山渔人看见虎从水边负一冠服人上山,追上去,虎放下人走了;衣服不坏,面貌如生;举人杭思斋来认,正是严起恒。此事照原书照录,但可信度存疑——它更像是当地人把一位忠臣的死包装成了神异故事,用来解释“为什么尸体能辨认、为什么没有被鱼龙吃掉”。但“阴掣舵牙”是毫不神秘的:孙可要杀的就是当年那个不肯封他秦王的人。后来可望反形已露,朝廷追谥“忠靖”;“靖”字,恰恰是对他没有做成的事的补偿。

十四年后,儿子严文驯找父亲的坟,三日夜不得,彷徨哀恸,忽然有老父引路,认出坟茔,一回头人就不见了。这段与“虎负”同一笔法:忠臣的身后事,总要借一点异象才说得清。文驯改葬桂林,奉母定居广西——一个宰相的家,最后就这样落在了广西。

这一篇讲什么

论里说,起恒“仪表魁梧,想见隆万盛世相臣之度”——他长得像盛世的名相,偏偏活在末世。这句话比任何赞美都残酷:不是他不像,是时代不对。

本篇重点不在他做了多少事,而在两件事:一是“留石”,说明一个人的清可以具体到一块石头上;二是“沙滩”,说明一个人的直可以被逼到趴在地上。王夫之那句质问,是全文的转轴:南明不缺看清问题的人,缺的是把看清变成行动、并且承担后果的人。严起恒最后沉水而死,尸身被虎负上山——这传说未必可信,但他和瞿式耜一道,把“瞿严”二字变成了两广存亡的代名词,这一点不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