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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季南略 · 卷九 · 第 5 篇

黃毓祺起兵行塘 · 卷九 · 明季南略 · 南明史料库

原文来源:维基文库《明季南略》(清·计六奇撰,公版原文) · 底本:维基文库/殆知阁公版原文 · 对勘:本站异文对照 | 原文字数约 1319

译白话译文

黄毓祺起兵行塘

黄毓祺,字介子,江阴(今江苏江阴)人;贡生(国子监生员)。好学,很有名望。他的门人徐趋,字佩玉,也以气节著称。江阴守城时,毓祺与徐趋在行塘(江阴地名)起兵响应;鲁王监国遥授他为兵部尚书,赐给敕书印信。城破后,他逃亡淮南(淮河以南一带)。

第二年冬天,他侦察到城中无备,率王春等十四人来袭击;没有成功。徐趋被捉,丁亥年(1647年)正月初八被杀。追捕同谋者时,毓祺远逃;官府捉住他的两个儿子大湛、大红,兄弟俩争着替对方去死。毓祺在泰州(今江苏泰州),给好友江纯一寄信,还用着旧时的印信;纯一的门客拿着这封信(去告发)。纯一害怕,就告了变。毓祺被捕,押入江宁(南京)。案件定谳、即将行刑时,门人邓大临把日期告诉了他;他命人取来入殓的衣服自己穿戴整齐,盘腿而坐,安然死去;清方又戮其尸。大临大哭,赎回尸体归葬,改穿道士服装(黄冠)离去。大临字起西。

毓祺在狱中,自注《小游仙诗》;注完后,交给邓起西。诗写道:

"人生一场大梦,谁能分清丑与美?白杨(坟前树)风起,一切总是茫然。葫芦因为无用,任人剖开;油脂因为能照亮别人,苦苦地煎熬自己。桂树被折、兰草被摧,确实是短命;萧草铺开、艾草茂盛,难道就能长寿!归途不在虚无缥缈中去寻找,腐朽的骨头徒然被蔓草缠绕。"

"正愁杂草茂盛、稻苗稀少,日暮时慢慢看着人扛着铁锹回家。哪里有什么'好好先生'处处说好,这位居士本来就以'非非'自处。肥鱼不肯怜悯瘦蛟,吃饱的鷃雀偏偏嘲笑饥饿的仙鹤。请读一读庄周(《庄子》,宋国蒙人,故称蒙庄)的《齐物论》吧,横空的白月清冷地侵透衣裳。(非非居士姓王;我曾赠他诗说:'座中上客有王先生,问讯起来竟字子明;节度使的声名如豹变,相公的事业配槐阴。出奇制胜使三军服气,守正推诚使万物平和;如今文武有谁比得上,因您而遥见古人的情谊。'后梁(朱梁)的王铁枪王彦章、北宋的王文正王旦都字子明,所以这样说。)"

"披散头发在人间漫无边际地游荡,风吹白日,忽然向西流逝。淘沙的人惯常吓唬斜飞的燕子,孔雀偏偏遇上抵撞它的牛。乡里小儿清早就拜了相,江湖强盗夜里就封了侯。神仙的赤舌(赤舌烧城,喻谗言)像飞电一般,开口放出光芒,笑个不停。(拜相的人没有救世的手腕,封侯的人有洗劫村庄的军队,都是小儿、暴客之流。淘沙与飞燕、牯牛与孔雀,有什么相干却要吓它、撞它,真可付之一笑!吸风饮露的神人,难道会争人间的烟火饮食;采薇行歌的义士(伯夷、叔齐),难道会争巨桥(纣王粮仓)的粟米!)"

"肚子里的书任凭别人去晒(郝隆七夕晒腹中书的典故),犊鼻短裤又挂在哪里?只有这颗丹心坚定地自爱,怎忍心把它凿破、变成一幅图画!(这是立秋前一天的七夕所作。)"

"最没有根蒂的莫过于人群,聚在一起真成了偶然的纹路(如虫啃木、偶尔成文);沙滩边惊起的鸥鸟常常泛泛浮游,风前的落叶自顾纷纷飘零。掉头向东海去,随烟雾消失(杜甫诗'巢父掉头不肯住,东将入海随烟雾');屈指一数,西园的宾朋已如雨云散尽。何况世态炎凉,真令人绝倒;灞陵(霸陵,汉文帝陵)愁煞了那位故将军(李广)!(佛门说:'如虫啮木,偶尔成文;人生无根蒂,会合也是这样。'杜工部诗说:'巢父掉头不肯住,东将入海随烟雾。'风云消散流转,一别如雨;这就是五官中郎将曹丕对西园宾客生出感慨的缘由。)"

"百年世事像一盘棋局,冷眼旁观,看它屡次变换;乌喙(乌头,有毒之物,此处用典未详,存疑)只配同患难,龙颜(皇帝)却难与共升平。遥远的天空自有饥饿的鹰在搏击,古老的路上何曾没有蛟兔横行(喻群雄并起,用典未详,存疑)!请转告韩卢、宋鹊(战国时韩、宋两国的名犬):如今你们这些人就该被烹了(狡兔死,走狗烹)。(渡江之后,我的诗都被守门兵弁拿走;只剩《小游仙》这几章。海陵(今江苏泰州)狱中,求我写字的人很多。友人罗学制(名未详)请我在每章下作一个小注;注完后,交给门人邓起西。唉!《游仙诗》不过是寓言;即便加注,也未必是确切的解答。后世知道有个黄介子,或许就不至于埋没我的心志了。)"

附记:介子住在江阴月成桥,一向有文才;与常熟武举人许彦达交好。彦达与南通州(今江苏南通)监生薛继周的第四子称莫逆之交。薛公子也是生员,住在乡间湖荡桥。家产三万(原文未注明单位),接受隆武朝的任命,佩着浙直军门(浙江、南直隶军务提督)的印,可以私自任命属官;却假装成算命先生。他到通州游历,与彦达一同住在薛家;薛生改称"周相公"。当时江阴有个姓徐的,字尔参(疑即下文徐摩,存疑),也寄居在那里。毓祺住得久了,凡是从海上来的游击、参将,虽然穿戴齐整,进来拜见时,都穿青衣、垂手侍立,众人不知底细。不久毓祺作了一副对联,人们颇疑心他。将要起事时,他派徐摩到常熟钱谦益处提取五千两银子,用巡抚的印信。徐摩又与徽州江某交好。江某嗜赌贪利,一向与清兵往来。他知道毓祺的事,说徐摩回来必带重金;告发他,可以得到厚利。等到了常熟,钱谦益心里明白事情不密必败,就拒绝了他。徐摩带着空信回来,江某到清营告变;于是捉拿毓祺及薛生一家,押解到南京部院(南京六部与都察院),全部杀死。钱谦益因为有回信偏袒(左袒),得以免罪;但已经花了三十万(两)贿赂。

原原文

黃毓祺字介子,江陰人;貢生。好學,有盛名。其門人徐趨字佩玉,亦以氣節著。江陰城守,毓祺與趨起兵行塘以應;魯監國遙授兵部尚書,賜敕印。城破,亡命淮南。

明年冬,偵城中無備,率王春等十四人來襲;不克。趨被獲,丁亥正月八日殺之。捕同謀者,毓祺遠逸;收其二子大湛、大紅,兄弟爭為死。毓祺在泰州,寄書所善江純一,猶用故時印;純一之客持之。純一懼,遂告變。毓祺見執,入江寧。獄成將刑,門人鄧大臨告之期;命取襲衣自斂,趺坐而逝,戮其屍。大臨號泣,贖之歸葬;變服為黃冠去。大臨字起西。

毓祺在獄,自注「小遊仙詩」;注畢,付鄧起西云。其詩云:『大夢誰分醜與妍,白楊風起總茫然,瓠緣無用從人剖,膏為能明苦自煎。桂折蘭摧誠短景,蕭敷艾菀豈長年!歸途不向虛無覓,朽骨徒為蔓草纏。』『為愁草盛稻苗稀,日暮徐看荷鍤歸。何處先生多好好,此中居士故非非。肥魚不肯憐蛟瘦,飽鷃偏能笑鶴飢。請讀蒙莊「齊物論」,橫空白月冷侵衣(非非居士,王姓;予嘗贈詩曰:「坐中上客有王生,問訊居然字子明;節度聲名同豹變,相公事業與槐陰。出奇制勝三軍服,守正推誠萬物平;文武只今誰得似,因君遙見古人情」。朱梁王鐵槍彥章、趙宋王文正旦皆字子明,故云)。』『散髮人間汗漫遊,風吹白日忽西流。淘沙慣嚇斜飛燕,孔雀偏逢牴觸牛。鄉里小兒朝拜相,江湖暴客夜封侯。神仙赤舌如飛電,開口舒光笑不休(拜相者無救時之手、封侯者有洗村之軍,皆小兒暴客也。淘沙之於飛燕、牯牛之於孔雀,有何相及而嚇之、觸之,真可付之一笑!吸風飲露之神人,豈爭煙火食;采薇行歌之義士,豈爭巨橋粟哉)!』『腹中書任他人曬,犢鼻褌從甚處懸?惟有丹心堅自愛,忍能鑿破化為圖(此立秋前一日七夕作也)!』『最無根蒂是人群,會合真成偶爾文;沙際驚鷗常泛泛,風前落葉自紛紛。掉頭東海隨煙霧,屈指西園散雨雲。況復炎涼堪絕倒,灞陵愁殺故將軍(宗門云:「如蟲齧木,偶爾成文;人生無根蒂,會合亦如是」。杜工部詩:「巢父掉頭不肯住,東將入海際煙霧」。風雲散流,一別如雨;此五官中郎將所以有西園賓客之感也)!』『百年世事奕棋枰,冷眼常觀局屢更;烏喙只堪同患難,龍顏難與共昇平。遙空自有飢鷹擊,古路曾無蛟兔橫?為報韓盧並宋鵲,只今公等因當烹(渡江後,詩皆為守弁取去;止存「小遊仙」數章。海陵獄中,多索書者。友人羅學制請予每章下作一小注;注畢,付門人鄧起西。嗟乎!「遊仙詩」,寓言也;即注,亦非的解。後世知有黃介子,庶幾不昧我心)!』

:附記:介子居江陰月成橋,素有文學;與常熟武舉許彥達善。彥達與南通州監生薛繼周第四子稱莫逆。薛子亦諸生,居鄉間湖蕩橋。家貲三萬,受隆武制,佩浙直軍門印,得私署官屬;偽為卜者。遊通州,與彥達主於薛;薛生改稱周相公。時江陰有徐者,字爾參;亦寄食焉。毓祺居久之,凡遊擊、參將自海上來見者雖滿裝,及入謁,俱青衣垂手,眾莫之知。既而毓祺作一聯,人頗疑之。將起義,遣徐摩往常熟錢謙益處提銀五千,用巡撫印。摩又與徽州江某善。江嗜賭而貪利,素與大清兵往還。知毓祺事,謂返必挾重貲;發之,可得厚利。及至常熟,錢謙益心知事不密必敗,遂卻之。摩持空函還,江某詣營告變;遂執毓祺及薜生一門,解於南京部院,悉殺之。錢謙益以答書左袒,得免;然已用賄三十萬矣。

讲故事讲解

黄毓祺:狱中写诗的人,和一个告密的徽州人

江阴城外的一支兵

黄毓祺字介子,江阴贡生,好学盛名;门人徐趋字佩玉,也以气节著。江阴守城时,两人在行塘起兵响应,鲁王监国遥授他兵部尚书、赐敕印。城破后逃亡淮南。次年冬,他侦得城中无备,率王春等十四人来袭,失败;徐趋被获,丁亥年(1647)正月初八被杀。官府抓他的两个儿子大湛、大红,兄弟争着代对方受死——这一笔比任何忠烈故事都更让人心酸。

一封信与一位道士

毓祺在泰州给好友江纯一寄信,还用旧印;纯一的门客拿着信,纯一害怕,告了变。他被押进江宁,狱成将刑,门人邓大临告知日期;他取来入殓衣服自敛,趺坐而逝,清方仍戮其尸。大临哭着赎回归葬,自己改穿道服离去。从"趺坐而逝"到"戮其尸",死的两种姿态并排摆着:自己选择从容,敌人偏要羞辱。

六首《小游仙诗》

他在狱中逐首自注,交给邓起西。"大梦谁分丑与妍"以人生为大梦;"瓠缘无用从人剖,膏为能明苦自煎"用《庄子》两典:葫芦因无用被剖、油脂因能照亮而自煎——有用之材往往自毁。"桂折兰摧诚短景,萧敷艾菀岂长年"把忠臣的凋零与小人的得势并置。"归途不向虚无觅,朽骨徒为蔓草缠"直接否定求仙:死就是荒草埋骨,别去虚无里找归宿。第二首"肥鱼不肯怜蛟瘦,饱鷃偏能笑鹤饥",写的是世态;结尾却劝人读《齐物论》,白月侵衣。第三首"乡里小儿朝拜相,江湖暴客夜封侯",怒气最盛;注里说那些拜相封侯者"无救时之手""有洗村之军",并讥讽淘沙吓燕、牯牛触孔雀式的莫名其妙。"赤舌如飞电"用"赤舌烧城"典,写谗言可畏。第四首作于立秋前一日七夕:"腹中书任他人晒,犊鼻褌从甚处悬"用郝隆晒腹、阮咸犊鼻裈的典故写穷与傲,最后"惟有丹心坚自爱"。第五首"最无根蒂是人群",以虫啮木偶尔成文喻人生聚散,又以巢父入海、西园宾朋、灞陵故将军(李广)三典写离散与炎凉。第六首"百年世事奕棋枰,冷眼常观局屡更",以棋局喻世事;"乌喙只堪同患难,龙颜难与共升平"说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;末句"为报韩卢并宋鹊,只今公等因当烹"用"狡兔死、走狗烹",把最狠的话留在最后。自注说:这些诗是寓言,即使加注也非的解;后世知道有黄介子,便不算埋没我心。

附记:一场灭门的生意

这部分最冷。黄毓祺住在江阴月成桥,与常熟武举许彦达、南通州监生薛继周第四子相善。薛子家赀三万,受隆武制、佩浙直军门印,能私署官属,却假装卜者;客人来了都改称"周相公"。毓祺要起事,派徐摩去常熟向钱谦益提银五千,用巡抚印。徐摩又与徽州江某交好;江某嗜赌贪利,一向与清兵往来,料定徐摩回去必挟重资,告发可得厚利。钱谦益心知事不密必败,拒绝给钱;徐摩只好带空信回去。江某立刻到清营告变,毓祺与薛生一门被解到南京部院,全部处死。钱谦益因回信偏袒得免,却已用贿三十万。一笔"提银五千"的军费,最后变成三十万的贿赂和一门性命——这就是南明海上抗清的真实成本。

存疑处

"徐者字尔参"与"徐摩"疑为一人;"家赀三万"未言单位;"淘沙吓飞燕""孔雀触牯牛""乌喙""蛟兔"用典未详,已随文标注;杜甫原句"东将入海随烟雾",原文作"际烟雾";罗学制名未详;"海陵"即今泰州。诗与注均按原文全译。